在卧室里,她们边观看偶像剧导演们的电影边做饭。她们从高级超市买回一堆新鲜蔬菜,洗净来做咖喱饭。我喜欢购物,但不疯狂,想疯狂也得有资本。可妹妹是超级购物狂,在超市大肆抢掠的样子,好像这些东西根本不用花妈妈的钱。妈妈常说我懂事,但是我得到的东西总是最少。这没有关系,原本我也不想得到太多。我的观点是,如果你对某物求之不得,那就应该学会没有它也照样生活,并找到你能容易得到的。沃兰认我这种人生态度软弱,如果希望得到什么,就应该全力以赴去得到它,不惜任何代价。她说自己正好相反,只要命运能给她一个微小的机会,她就会抓住,脱颖而出,摆脱那不起眼的路边小花的命运。
她们把音乐放到最大,简直是震耳欲聋,然后边做边商量。沃兰洗净了一个青椒,亲吻了一下,切成小块,把半个西葫芦切成丁,并且细细地把蘑茹切成小条,把胡萝卜切成蝴蝶形状,又假装精打细算地量了1/4匙的糖,同时对其中所含的致胖成份痛心不已,就在我想出去时,她的匙子又一次向着糖冲锋。
"姐,你去哪儿?"沃兰大声问我。
"不知道,随便走走吧!"我喊的像个狂风巨浪中的船长。"把音乐关掉。"
沃兰扭小音乐,拽出她爱吃的超级牛奶软糖。"如果你路过音像店,帮个忙,把这些CD送回去。"
"我定不下来去哪,也许我会去买一盆旱莲,不过如果我路过……"
"谢谢,不用了。"她朝我嫣然一笑,牙齿上还沾着一小块软糖,她笑起来真可爱。我第100万次想着。
"姐,你看着我的样子真滑稽。"
"我没有。"
"你是那样。"
我满屋乱转,找到自行车钥匙,然后飞快地下楼。
我希望她会喊,嗨,姐,为什么不和我们一块看,一块吃?但却听到这句:"再见,快点回来啊。"其他的女孩子们急忙彬彬有礼地冲我摆手,然后全力对付起她们精心制作的甜食,品尝着香槟酒,并弄出一股酸溜溜的表情,好像它们变质了。也许她们早盼着我走了。你看吧,等我回来,沃兰反倒要认真地问我,姐,你为什么就不能和我们一起玩呢?你不喜欢我们的音乐吗?你难道不需要一点振奋人心的东西,为你暗淡的心灵带来一点色彩?
"不要!"我每次都会这么回答她。
"哦,那你不爽的时候要听什么?"
"不知道,不过总之,绝不是这种音乐。"她把我爱听的音乐称之为"悲惨的鬼音乐",所以还是不说为妙。
我不喜欢妹妹的大多数同学,也包括沃兰这个小混蛋在内。她们都带着这个街上女孩特有的一种傲慢和自负,因为长得漂亮或家境富裕,就恃宠而骄。她们刻意追求小资格调,取英文名字,吃西餐,讲究穿着和排场,从头顶到脚尖全部用名牌,但却缺乏想像力,唯一的长处仅仅是时尚和漂亮。在她们中间,我像舞台演出谢幕后最远的背景人物一样暗淡,但我不以为然。
我和妹妹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她长得像妈妈,继承了她苗条的身材和白晰的肤色,五官比妈妈更细致,更甜美。而我更像爸爸,黑黑的皮肤,坚硬的骨骼,还有一颗坚硬的心。有了漂亮的妹妹做参照,我对自己也没什么盼头了,再也不去做讨人喜欢的白日梦了,更别提吸引男孩子了。我在心里筑起了一道高墙,墙头插满了碎玻璃片,而妹妹的墙头却遍插着招摇的鲜花。
"没有丑女孩儿,只有懒女孩儿。"妹妹经常说。她知道街上每一家服装店,为衣服的搭配费尽心思,连手表的颜色都会细细考虑。有两次她花了很长时间打扮我,第二天看见我又把头上那些发卷梳直了,便对我彻底失望了。
上了高中后,我变得更加不爱说话,也不爱玩,而是投身于狂热的爱好中:读书。我上街腋下夹着书,包里装着书,回到家,一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都是书。沙发上是书,屁股底下坐着书,床上是书,地板上是书,休息就躺在书本上,睡着了就把书盖在自己身上,今晚睡在20--21页之间,明天又睡在35--36页之间。窗帘被我小心地拉上,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我与外面喧嚣的夜生活断绝开来,我安逸舒服地躺在荫凉的、绿色的棉布睡衣之中,在舒适松软的被子上学习的感觉真好。我喜欢我的生活。
我广读博览,书就像清水一样洗涤溢满着我的心灵,让我得到安慰。我得意于有一点自己的思想,幻想着将来我一定会遇上一个能静观我并欣赏我的人,我会静静地等待,再等待,等上一个世纪。
楼下的街传来喧闹声,全都是卖各种小饰品的店铺,再转个弯,是著名的小吃一条街,我们和妈妈经常去那里,每天都有像我和妹妹一样大的女孩子来逛饰品街和小吃街,这是一条属于女孩儿的街。这里有数百种小吃,烧饼,萝卜丝饼、咖喱饭、拉肠、姜撞奶、萝卜牛腩、糯米鸡……等等,如果我们每天吃一种,要用半年的时间才能吃遍。
直到半夜,那些喜欢吃夜宵的女孩子还聚在街上说话,油炸食品和烤羊肉串的香味不断飘过来,夜色中可听到她们开心悦耳的笑声。男孩子大声吹口哨,唱歌,脚步声嚓嚓作响,不知谁在呼唤妹妹。沃兰像没听见一样,躺在黑暗中的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着苹果,啃得果汁四溅,因为某部肥皂剧在咯咯的笑。她有两三个伶俐活泼的密友,几个可为她赴汤蹈火的哥们,还有几个对她最最温柔的同学,但她没有男朋友。她崇拜的是那些国际明星,她认定自己将来也要做明星的,才懒得理那些青刀豆呢。一到周末,我们就进电影院,或者去露天咖啡座,置身于人群里,喝咖啡闲聊,然后一起说说笑笑走回家。时光荏苒,日复一日,这样的生活真的很美。
爸爸常年在离家很远的一个油田上班,每年妹妹花完他寄来的学费和生活费,津津有味地吃完他寄回的各种食品,就不再想着他了。跟妹妹比,我对爸爸的感情较深。去年年底他寄回家一包礼物:他在油田的照片,香水,美丽的衣服和用五颜六色的绸带扎好的巧克力。每个人都有礼物,他知道我们每个人都喜欢什么。从照片上看他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因为微笑变得更加明显,我心里很酸。沃兰只留了绸带,巧克力送人了,她现在已经不再喜欢巧克力了,它让人发胖。她让我写信告诉爸爸不要再寄了。
妹妹还有一个愿望就是出国。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美国。所以她总跟我责怪妈妈错嫁了爸爸。
"凭她那么漂亮,一个研究生,为什么嫁给专科生爸爸?实在不行要嫁一个日本人也行呀,只要不嫁给黑人,怎么也比嫁给爸爸强。当初妈妈看上爸爸哪点呢?"
沃兰边说边对着镜子照着,用手指卷起一绺头发,检查它需不需要做护理,然后漫不经心地在脖子上系一条绿丝带,最后俏皮地吻了一下镜中的自己,唇印映在镜子上,看起来非常美。
"怎么样?"她问。
"很好。"我没看她,打扫着房间。
"这么精心的妆不被人欣赏太可惜了。"
"明知故问,你从来都那么漂亮。"
"姐,其实你也很漂亮,真的。"
"嗯。谢谢。"
"问你个问题,你理想中的另一半是什么样子?"
"什么呀,你脑子里都是什么污七八糟的,不回答!"
"这有什么,我敢说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想自己将来的男朋友会是什么样,不想的人才有问题呢。"
"……好吧,是爸爸那样的。"
"天哪!!你的想法是,相爱的两个人即使穷得只能买一碗面,头碰头一起分享,也是幸福的?你就不能比妈妈更现实一点?"
"你不懂。"
"啊!"妹妹用高昂的声音说:"你懂爱情?!"
"反正妈妈很幸福。"
"是啊,他们经常饿着肚子欣赏挂满露珠的花朵,一边享受着萝卜白菜清汤寡水的味道,一边用温情脉脉的目光望着对方--行了吧,姐!"
我擦了擦手,进屋看书去了。看了几眼,我把书蒙在脸上。在许多问题上,我和妹妹的看法都不同。我知道沃兰对我的人生观很不屑,我对她的也同样如此。
从妈妈每天的精神状态可以看得出,她爱爸爸,她经常给爸爸写信,爸爸也经常在夜里打电话给她,他们每每会聊到很晚。
"喂,心肝,是我。"爸爸的声音。
"嗨。"
"都还好吧?"
"还不坏。"
……
早上,我们通常跟妈妈在门口拥抱一下,然后去上学。我犹然能感觉到妈妈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温暖和亲切,这是幸福和爱的延伸。我在去上学的路上,也体味着这种温馨的感觉。他们怎么会不相爱呢?还有家里一切也是证明,到处都有他们相爱的东西,照片、信,给爸爸织了一半的毛衣等等,空气中也弥漫着那种爱的气息,妹妹为什么会这么说,这使我有一种怨忿。好吧,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许我会宽恕她的。
没想到不久之后,上帝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化开了我们的矛盾。这件事一发生,我们之间那种小小的不和谐都无关紧要了。
那天,妈妈在为单位办事时出了事,回来的路上,乘坐的车翻出了护栏滚到了坡下。我跑回家把这个消息通知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