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着那三位骑手,远远的,我看见马蹄趟起的黄尘像乌云一样笼罩了他们
月亮升上金谷的时候,我爬上了山谷西面的山顶,孤身一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在洒满月光的金色山谷里,我像个原始的酋长一样,凝望着下面的平原。这时月亮就升起在我的头顶,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它的底盘。我几乎每天都坐在这里,在金色的山谷上,在一轮金黄的月亮下面,俯瞰着山谷中的平原和平原上扬起的滚滚黄尘,那是山谷中的骑手马后扬起的黄尘。我知道那些在夜晚的山谷里纵马狂奔的骑手们是谁。
很多年以前,爷爷、爸爸和哥哥一直和山谷那边的一个野蛮的村落争夺地盘,战争时常发生,就在我十三岁这一年,战争取得了胜利,金色的山谷终于属于我们这个姓氏了,现在山谷里恢复了平静,我可以每天坐在山谷里,眺望我的平原,这一切都是我的,爷爷和爸爸这么说,可是我并不快乐,我仍然像从前一样忧郁。因为我并没参加战争来亲手夺得这一切,就连爷爷和爸爸也这么看我,他们希望我是个会打猎,会捕鱼的真正的大山的儿子,而我却是个胆小鬼,爱哭泣的孩子,是个书虫,只会读书。我总想有机会证明自己一下,我也是个英雄。
英雄之家经常是这样的:爷爷一进屋就喊着要酒,然后把他的猎物尽数乒乒乓乓摔在饭桌上,爸爸和哥哥甩下衣服和猎枪,一只脚踏在凳子上,接过妈妈递过的酒一饮而尽。爷爷要喝大杯的,他扯过椅子在炉子前坐下,端起杯子,杯里的酒在炉火前像液体的金子一样荡漾,炉火映着他的长胡子,每一根都像金子做的,闪闪发光。"嗨!孙子,下来喝一杯!"爷爷又在喊我了。
每天都是这样,我躲在房间不敢出来,听见楼下爷爷在给我倒酒,酒瓶碰着杯子叮当作响。
"够了够了。"妈妈说。
"酒会让人生出力气和勇气来!"爸爸说:"不会喝酒的就算不上男人!"
接着我哭哭啼啼,被哥哥从房间里拎出来,按坐在凳子上,一大杯酒砰地一声放在我面前。
如果喝完酒我还想哭,我就往马厩里跑,只有在那儿,我可以对着我的马尽情地、痛痛快快地哭。我抽抽嗒嗒的,搂着它的脖子,听任我的马在我的脖子梗那儿,喷着香甜的、热哄哄的气息。
"你不是告诉我,你不再哭了吗?"我的马用嘴蹭蹭我的脸和我嘴角的酒迹,仿佛在安慰我:"你该学会这一切,酒会让人有不一样的感觉,来试试吧,到我的背上来。"于是我笨拙地上了马,握紧缰绳,马便带着我跑进了苍茫的暮色中。
在黑夜中的平原上我纵马疾驰,渐渐地,酒在我的身体里发生了作用--我周身火热,兴奋异常,生出无比的豪情,不由得在黑夜中大声呼喊起来:"嗬嗬--"
第二天,我听见了一个消息,山谷那边来了一群人和许多车辆,他们正在计划占领金色的山谷,爷爷他们正在商议对策。我觉得我要证实自己是个英雄的机会来了。
我彻夜无法安眠,时刻把自己想像成英雄,每天按照英雄的样子来打扮自己:穿拖地的披风,戴眼罩,穿夹克,一把木剑吊在身旁;我时常对着镜子弄出一副冷酷又坚强无比的眼神;平时里我大口的喝酒抽烟,虽然总是被呛得连连咳嗽,涕泪横流;我学大人们的样子,用草棍剔牙,朝地上吐痰,满不在乎的放屁……
我和爷爷、爸爸和哥哥以及我们的马埋伏在山谷上,朝下面侦察着,山谷中来了一支长长的队伍,后面还跟着一个庞大的车队,拉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机器;这群人肩上扛的不是枪,而是修路的工具,那些人和机器没日没夜地工作着,在山谷中修起了一条公路。我们每天盯着这些人,直到一个大牌子在山谷中立起来,上面写道:
直到我看见了旅游公司的经理十岁的小女儿菲丽,我对旅游公司的看法就改变了。
我和菲丽相遇那天是个多么美好的日子啊。那天我牵着我的马,菲丽牵着她的小狮子狗,我们在新修的公路上相遇了。菲丽是个多么漂亮的女孩子呀!连我的马见了她都双目放光,更别提我了。菲丽大方地向我打招呼:"您好,我叫菲丽。"她朝我伸出手,于是我们就这样认识了。可是她的狮子狗对我并不友好,冲着我和我的马一个劲叫唤。
那天我和菲丽一直聊了很多,我们成了好朋友。看得出来她也很喜欢我。告别时,菲丽忽然踮起脚尖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天哪,我差点儿晕过去。连我的马都害羞得把眼睛闭起来。菲丽的狗十分嫉妒,它又叫了起来。
我带着那珍贵的一吻,从外面回家,走进卧室,在脱衣服睡觉的时候,也格外小心,免得蹭坏那一吻,直到第二天起床。
爷爷他们都在楼下喝闷酒,最近他们一直不高兴。他们商量要赶走那些人。我听了很害怕。
"为什么要赶走他们呢?"我妈妈说:"他们给我们带来了新鲜的东西,这没什么不好,我们没办法挡住文明的脚步。"我急忙附和:"妈妈说的对!"这时爷爷忽然一拍桌子,震得桌子上的杯盘、烟斗,连同凳子上的我在内,都跳了起来,"不要说了,我跟他们势不两立!"
怎样才能让爷爷改变看法呢,有一天我骑上自己的马去找菲丽商量。我们一起想了一个办法。
从第二天起,我就宣布我再也不吃饭了,除非爷爷他们能改变赶走公司的主意。平时,我就和我的马呆在马厩里,菲丽偷着给我带来好吃的。她的狗为此很是不满,常常抱怨地叫上几声,差点儿暴露真相。"闭嘴!闭嘴!"我对它说。
两天后爷爷不得不答应改变主意,恰在此时,旅游公司来找爷爷,他们准备聘爷爷三人到他们的旅游公司做导游,不但能骑马,还有薪水,爷爷他们高兴得那晚喝了好多酒。这当然是菲丽和她的爸爸安排。我们取得了胜利。
可是,有一天菲丽告诉我,她要离开我了,因为她要到城里去上学,她劝我也去城里上学:"城市是一个好地方,"她说:"它能让你梦想成真。"这个诱惑无疑是巨大的,那天晚上,我就跟爷爷和爸爸说:我要到城里上学去!爷爷他们不同意,说城里的学校只会让人变成一副怪样子,我们世代生活在这个山谷里,不也挺好的吗。
但是我坚持要去,我又绝食了。后来斗争取得了胜利,爷爷答应我可以到山外上学。那些天我饿得好惨啊,因为爷爷早识破了我绝食的秘密,我只好真的不吃东西。但是我坚强地挺住了,而且我没有哭。菲丽对我说,她觉得我像个真正的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