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非洲乱写之九
哈科特分公司的MD(Manager Drictor)回国休假以后就再也不愿回来了,——他算是跳出火坑了。老孙奉旨来到了哈科特,代理主持一下这里的全盘工作。这段时间,总部派到西非的员工是越来越少了,不是不愿意派,是根本派不出。自从上次老王死了以后,大家提到非洲都摇头。再加上回去的一个个同事,不是肝出点问题就是胆出点问题,既然肝胆不得相照,公司雇佣之情又何以言之。
老王行年五十出头,非洲的同事们都说这老哥们肝火特旺,看谁都不顺眼,感觉全世界都欠他的,整天唉声叹气,易怒,动辄雷霆万均,一年时间内的伺候他的黑人伙计被他换了十来个。听说他家里的负担挺重,儿子的脑筋有点问题,按揭买了个房子,一大家就他一个人在非洲灰黄着个脸色支撑着,后来实在撑不下去了,回国。在总部组织的“非归人员”的例行检查中,查出了肝癌,是晚期。然后就是人世间最后的弥留,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没有了脾气的老王,躺身在北京的一家医院里,巴巴地看着盐水瓶,计数着生命中的最后一点时光。
大家都纷纷捐钱,一不留神就捐了20来万,老王在医院里通过人事部的OA系统向大家表示感谢,在表示感谢完以后的第三天,就撒手归西了。——而就在临死的当月,他的房子刚刚按揭完毕,——可他已经再也不需要房子了。
老王在老孙到达西非之前就离开了非洲,我和他没打过照面。我到阿布贾,他把空荡荡的办公室和一大片空荡荡的花园洋房留给了我,同时留给我的还有几个因为找不着组织找不着领导而六神无主的司机,门卫,花匠,勤杂工。我老孙一脚踏进院子,他们就蜂拥上来,“马思特”“马思特”地叫个不停,几个抢着行李的争着往楼上搬,几个没抢着的,就搓着手激动地围着我打转转,一个个脸上洋溢着找到了组织找到了队伍的幸福的微笑。老孙看了一眼游泳池,一洼积水,几只青蛙,也一起骨突着眼睛朝着我咕呱咕呱地乱叫,那感觉犹如一句戏词里唱的那样,——见到了亲人分外亲啊。
我坐在阿布贾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我的桌子是老王曾经伏身的桌子,我的椅子是老王曾经落座的椅子,我睡的房间是老王曾经的房间,我睡的床是老王曾经的床,半夜里我有时候醒来,坐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抽烟,拥在腿上的毛巾被是曾经覆盖着老王肉身的毛巾被。我感觉老王好象就在暗中注视着我。我望了望窗外黑醑醑的天空,我不知道老王的魂魄是否会飞越千山万水来到非洲的这个院子的上空。
刚来的时候,就被总公司把我撂在了这个孤独的城市,前面几天很不错,过了几天消停的日子,远离了思思,也远离了她唐僧般的唠唠叨叨。再也没有人呵斥我,再也没有人勒令我,香烟想抽就抽,站着抽,坐着抽,躺着抽,想抽几支就抽几支,想在哪里抽就在哪里抽。看书想看到几点就是几点,再也没有人恶狠狠地勒令我睡觉。这样的生活真爽啊。哥们这辈子求的不就是这个自由么。
但是继续呆了一个月就感觉不是那么回事了。
刚开始发现是自己的舌头变得僵硬起来,不喝酒的时候也经常大舌头,后来想想是因为长期的沉默,舌头的功能退化了。然后发现自己容易烦躁,在MSN里经常把几个死党逼到了死胡同里,用尽世界上最损最阴的话术直插他们内心最柔弱的七寸之处。有几个被我搞的恼羞成怒,放出话来说你这个非洲叫驴,回北京,一准让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再接着就是和思思吵架,不见到有点想,见到没聊几句就烦就想发脾气就想出损话,什么恶毒拣什么来。
有一天我突然醒悟过来,怪不得老王爱发脾气,那是以为肝火旺;为什么老王得了肝癌,那还是因为肝火旺;为什么老王的肝火那么旺?那是因为——孤独!
总是这样,我们被命运疲惫地追赶着,我们无条件地向它作出让步,被它残酷地强奸,间或发出愉快或痛苦的呻吟。“生活就象一场强奸,既然你反抗不了,那就闭上眼睛享受吧!”——我在一首诗歌中如是写下了以上的箴言。
孤独的时候我会站到午夜的露台上。爱上层楼,独自登临,然青山不见,桑梓迢迢于千里万里之外。喝着啤酒,想着老王,生与死的问题就开始往脑袋里涌,浅醉之中,目光惺散,仰天俯地,思接宇宙而穷究不已。那一刻,老孙的脸蛋苍白而忧郁,头发蓬乱,搞得个哈姆雷特似的。
更多的时间是我对着电脑,电脑对着我,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相看两不厌。我这个人喜欢热闹,在国内的狐朋狗友一堆一堆的,都是不良少年,中年,还有几个老光棍。我喜欢在周末的时候去找黄瓜大,他偶尔会开车去接我,我和他臭味相投,狼狈为奸,我们一起喝酒,谈女人,交流看毛片的经验。我们还赌钱,两个人玩扎金花,运气好我一晚上能赢丫一千多,运气不好也能赢他个三四百。他在日本呆了八年,个子小小,头发长长,身上一股阴气,整天在我身边说日本好啊日本好啊,一幅彻头彻尾的流氓汉奸相。搞得我忒烦。于是就拼命赢他。
在阿布贾的办公室,我经常会在MSN上碰到他,他总是问我,老孙,非洲黑女人好耍么?我说好耍,你过来撒;他说你每天耍几个撒?我说随心所欲,走大街上看谁就是谁;他说非洲有赌场么?我说有啊,黑人脑子都忒笨,你过来赌吧,就凭你那脑子,输不了多少。他就被我说得就心动了,就催我给他发邀请函。他催得我也心动了,但是就不给他发。
而现在,我告别了阿布贾的岁月,告别了恋恋不舍的穆罕默德,约瑟夫,达黑鲁等一干人来到了哈科特。临走前,穆罕默德说,色,你给我从中国带的手机钱我还没给你呢。我这才想起来我自掏腰包帮他买的那个1000多元的手机。我想人去楼空,从此两相忘矣。我知道他现在也没钱,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你比我更需要钱,算我送你的结婚礼物吧。他就很感激地说,我会在真主面前为你祷告的。
哈科特的办公室小了许多,老板台小了许多,但是毕竟成为了地方大员,封疆大吏。我从此远离了无所事事的孤独,也远离了被老王笼罩着的阴影。老孙从黑影中突然站到了阳光下,就陡然来了精神。
老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二天,就煞有介事地召集经销商开会。老孙说,要感谢你们长期以往对公司的信任和支持,没有你们,我们不会取的这么辉煌的成绩;他们一个点头如捣蒜,说,三克死, 色!老孙说,我刚到这里情况还不熟悉,希望大家能多支持本人工作,欢迎个别交流沟通;他们一个点头如捣蒜,说,三克死,色!老孙说,对公司以及中方管理员工有什么看法,请尽管提出意见,本人提倡坦诚热烈,开诚布公的交流,大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们一个点头如捣蒜,说,三克死,色!老孙说,大家把目前面临所有的问题,回去开个会讨论一下,属于公司的责任我会马上解决,属于你们的问题我也会马上作出解释;他们一个点头如捣蒜,说,三克死,色!
会议结束后,我站起身。他们也都站起身。但经销商委员会主席走到我面前,请求我坐下,我就不明所以地坐了下来。就见他一转身,其他的经销商马上并到了一起,一支歌就从他们的喉咙里升起来了。有和声,有混声,男音低沉,女音清亮,层次分明。一曲歌罢,我如入梦中。他们唱得太好了,几个喉咙往起一并,简单地磨合磨合,就抵得上中国一个训练有素的乐队。
经销商主席告诉我说这是大家开会之前商量献给我的歌,他说迷死特克里夫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我们爱你。
我就很是激动地使劲地鼓了几下掌,他们也就跟着我一起鼓掌。
我说我很感动,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单独给我唱过歌,我妈妈没有给我唱过,我姐姐没有给我唱过,我女朋友没有给我唱过,我顶多是自己给自己唱。
我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当面说我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曾经有几个女孩子喝多了,也就是半讽刺半认真地顺口夸我两句,——你很帅。我说帅和有魅力怎么可能等而言之?一个属于物质的范畴一个属于精神的范畴;一个属于硬件一个属于软件。
经销商们都咧开嘴巴笑了。
我说今天这么多人给我一个人唱歌,我很感动,我不再孤独,我不会再老是想着回家,我现在发现自己是这么地热爱尼日利亚,热爱这里的人们,我说我准备在这里呆下去,方便的话摆脱你们给我介绍个女朋友。
于是他们升起了一片惊讶的呵声,然后是大笑和鼓掌。
有一个女士就笑着问我,迷死特克里夫,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们的国家?
我说,这里的人们有着热烈的情感,美丽的歌喉,是你们,一次次地点燃了我的激情。她说你们中国人不热爱歌唱么?我说每个民族的性格是不一样的,中国人更擅长于思考,而不善于情感的表达。
于是他们一个个点头如捣蒜都说是是。都说怪不得中国人的脸上的表情那么简单,原来是不善于表达情感啊。
我说所有的异乡都是故乡,你们大都是基督教徒,一个心中充满爱的人,他将永远不会孤独。
回到办公室,我呆了很久,我突然感觉到我不再那么孤独了。因为我在行动,并且真实地为祖国的人们和这里的人们做出贡献,我的活着是有价值的。也就是说老孙活着,而并不是为自己活着。也许这就是马思洛定理人生之第四境界,也许这就是英雄的布尔什维克战士保尔•柯察金临辞世时的临终感言。
我突然感觉自己在阿布贾那段时间的孤独与神经都是因为无所事事,拘囿于一个人的内心世界而自怨自艾所导致。一个时刻行动着并被自己和他人所理解所支持的人永远不会孤独。张楚唱得真好啊,——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晚上,在MSN上又遇到了哥们黄瓜大,他给我打出了两个大写字母——“SB”,算是向我问好。我微笑着回打出四个字带个问号,——是你小名?
他说,你丫在非洲还没憋死啊,我说,我老孙在非洲不但没憋死,还被整得升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