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诗歌是一种秘密 ——孙家勋系列诗歌随笔之二
孙家勋
你一辈子都在追求真理,这一辈子却离自己越来越远。生活在神性的阴影下,你忽略了一个人内心的恐惧和爱。你使劲地,愤怒地摇撼这自身这座牢笼,妄图在摧毁肉身之后成为天上一颗星。——明亮、永恒、沉静。你差点征服了我,当我还是个孩子,你告诉我:——“要热爱风景/但不要热爱眼睛;要热爱生命/而不是肉体”。你让我努力地成为一个王,在一个人内心的旋涡中越陷越深。
你告诉我:“——你是一个帝王,所以你的心中只有江山和社稷,没有兄弟和姐妹。尘世的万物皆在你身前匍匐,唯有永恒的星空令你无言。”于是我相信了你并坚信自己的额头是高贵的。
我抬头眺望或者低头沉吟,我开始放逐自己,我放出内心的骏马,我妄图他是闪电,带我去追逐那五千里以外的闪电,却忽略了十米之外的村庄,流水和桃花。
走了那么远,我痛苦地追逐着你指给我的真理。我活成了一句神示、一句格言。我活成了一阵风,一片云。
当我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身边。我想把你抛弃。你却又告诉我:——其实,诗歌是不同于真理。他不是叙述,不是描述,它是真,它是发现。努力地向你自身靠拢吧,把真理踩在你的脚下!
可是我却发现,走了那么远,我再也难以进入自己。我努力地向自己的内心进掘,要走进自己的皮肤,走进自己的骨头,走进自己的血,走进自己那时刻搏动着的孱弱的内心。
啊,我才发现,这里原来是另外一片世界。这里有暴风阴霾,有莺飞草长;有庙堂之高钟声缭绕,有江湖之远,刀光闪烁;有民间之近,市声吵嚷;当然也有天宫之寥廓,雷霆万里。
我开始了一个人于自己内心的行走。时而江湖上仗剑而行,衣炔飘飘,行侠仗义,灭奸人无数;时而市井上撒泼犯横,流氓无赖,操天斗地,欺寻常良善。我活成了一个侠客,夜半时也学古人披衣而起,挑灯看剑;我活成了一个恶棍,花街柳巷中提笼嫁鸟,寻酒色美味;忽而率性而为,大声说话,直抒胸臆,激情澎湃;忽尔把酒斜风,低声吟哦,浅愁低酌;忽而拔剑而舞,剑气长虹,忽而击节而歌,喉咙直通心脏。我矛盾、挣扎。我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
有一天我扒着我的皮肤望外看,我看见那么多人指着我的背影对我指点评说,那么多人对着我的肉身掩口胡卢而笑。走了那么远,当我真正地进入了自己以后。我活成了一个哥们、一条汉子;也活成了一个小丑、一个傻逼。
然而这些都不是我所要的,这些都不是诗歌带给我的。我要诗歌带给我的是风的自由和人的尊严。如果我说灵魂和肉身,我将成为被我嘲笑的的那个人。我的肉身行走于尘世,我的灵魂飘荡于牢狱。
这时候,你又一次向我走来。你说你跟我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诗歌不是为了灵魂,它不是救赎也不是毁灭;诗歌不是为了肉身,它不是放诞也不是抚摩。诗歌不是对灵魂的观望也不是对肉体的把玩,诗歌是一个秘密,它指向你的精神。它企图让你成为灵魂与肉身之间的通灵者。
当你再一次对我说话的时候,我已经与你保持了距离。我对你心存敬畏,我再也不愿把自己交给你。你先是让我在尘世中流浪,然后又让我在肉体中沦陷。你让我挣扎着,流泪着去争取你答应带给我的安乐、翔和和愉悦。你指给我看天上的星星却忽略了我脚下的大地。你强调了人世的爱恨却忽略了我内心的冷暖。
诗歌是一个秘密。是这个万事万物世界上隐秘的核心。我将观望这个世界和自身,并与他们永远地保持一段距离。我要永远向它靠近,同时向自身靠拢。多年前我写下——“我只有远方,却没有道路/我只有村庄,却没有故乡/我只有爱情,却没有爱人”
现在我要彻底地将它抛弃。我只忠实于脚下的道路,再也不会忠实于虚无飘渺的远方。
一年前我又写下:——“让我成为它吧/让我长出毛发,牙齿尖利/还有我的爪子/愤怒时现出锋刃/沉静时缩回肉中”
当我最后完成了这首《按捺》,我看着它,嘴角轻牵着一抹奇怪的微笑。然后摇了摇头把它撕毁。当它的碎片随风飘散的时候。我感到了自由!
因为我现在才真正地明白:——诗歌是一种秘密。它不可言说、不可把握。它只是默默地等待着你向自身靠近,再靠近;近一点,再近一点
附录:
按捺
总是告诉自己要按捺住
但是骨头不愿意
他在“咯咯”地发力
恨恨地要把我拔出身体
要象大师一样安静
安静成黄昏的夕阳
安静成静夜的星空
安静成一段曲子一阵风
要腾出自己的内脏
让腹腔巨大空旷
要安排一场哑剧
让闹剧退场
可我最后还是要“嘭”地站起
我跳到台上
伸出我的手指
打开我的喉咙
然后把脑袋拧下
溅你一脸热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