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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12-26 13:09:37

    傅彪,黄泉路上还去找你作好友

    何 东

    2005年8月30日上午10点,我依如往日一样坐在电脑前敲字,手机猝响,拿起一看,是葛优发来的短信:彪子上午9点35分去世……;我马上拨通电话,葛优在电话那边深深沉默,之后“嗳—嗳”长叹两声,又许久不语;最后说一句:都好好的。电话随即挂断。

    之前,我已从各方得到确切消息,几个月以来,彪子一直都在艰难病痛中苦苦挣扎。那段时间,我一次医院都没去。我父亲于1994年也是因患肝癌晚期过世。在最后一个月里,父亲的老友和同事来往医院川流不息,老实说,我心里一直有点后怕那种场面,来探望者都是真心善意,可我陪在旁边,却早已心胆俱木,更不知如何应对是好。

    由我父亲而彪子,我索性不去探望,所谓“心到神知”,我独自在静静之中默默去想他念他。回想父亲最后被肝癌折磨到形销锁立,其情其状至今仍然惨淡历历在目——那实在不该是让人探望最好的模样。所以我宁愿让彪子以前那富泰的笑模样永久留在我的印象当中。

    之 前两年,有一次彪子“红人上网”,一位网友提问:你看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他不假思索地紧接着回答:“活着”。我后来问彪子:“你干嘛要把这么一个明明白白 的事实还当答案跟人家网友说?是逗他们玩儿呢吧?”彪子摇摇手慢慢向我解释道:“那是我第一次在网站上回答问题,也是第一次作为公众人物在别人面前说话, 所以我就说了‘活着’,因为我感觉能活到现在并不容易。作一个演员也不容易,特别是还有人问过我:上次领金鸡奖上台时你干嘛走得那么慢?我说一步一步往前 走,已经走了将近20年,所以我走不快,我怕我摔跟头。”如今再回想彪子当时说这话的表情,耳边竟油然飘过徐志摩那两句诗:我轻轻地走,正如我轻轻地来……

    我虽然一直没去医院看他,却拦不住心里的思绪万千。彪子罹患绝症之前,我可以算是他在记者当中最好的朋友之一。其待我之亲、其待我之近——诸多往事始终挥之不去……

     

    ■彪子于去年9 月2日完成肝脏移植手术,之后出院为躲闪大小媒体的围追堵截,他举家在北京西单二龙路附近,借朋友一套房子暂住。我当时避过大小媒体对彪子连扑带堵的跟踪 追击,过了将近一个月才悄悄给彪子太太张秋芳打了个电话,想去看看他并作一个简单采访。秋芳把我的意思转告彪子之后,他当即叫道:“让他马上过来!”

        临出门前,我先在电脑前呆坐了许久许久,仔细珍酌着、小心着,有些话我该怎么跟彪子说,有些问题我又该如何当面向他提出和谈起?

    上 出租车屁股还没坐稳,彪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车怎么走、到哪儿该拐弯、得过几个红绿灯、门口对面有什么明显标志;在电话里他都仔细地讲给我听,真是一五一 十过于详尽,一切照旧还象他没生病之前那样,凡任何事,他那“扑腾扑腾”的心总是先操在别人身上,甚至有点罗嗦到不厌其烦。彪子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他这个 人特别记路,所以就是坐别人开的车,该上主路、该下辅路,全是彪子最先开口,而且来回嘱咐。”

    那 天的下午,阳光灿丽,可凛冽的西北风刮得很大。我坐在车上,手里紧紧捏着一环“红发水晶”手串,那是托人从云南专门为彪子请回来的。自从父亲身患绝症之后 我一向迷信、从此我不再相信医学能包治百病,所以我只能通过某个物件为彪子向上天祈告一份吉祥平安。有作家早就说过:“久卧病榻没有无神论者。”这句话在 父亲辞世前的最后一个月里,我就透彻了它的全部含义,并一直牢记在自己心里。车在路上堵了很久,手串已被我握得很热,可仍然紧紧攥着,冥冥间就仿佛彪子的 命数,都押在了这串红色水晶之上了。心里也明明知道自己这番寄托有多么荒唐,可医学本身就没有荒唐了嘛?对于癌、对艾滋病、还有等等等等,越来越科技发达 的医学又能如何又能怎样了呢?这真是人间之无奈呀:好人获病于天,朋友更无所祈祷!

    找 到了他暂住的楼房,上电梯,按门铃,彪子自己为我开的门,仍然很胖面目并无很大变化,只是脸色苍白了许多。两只手无言地拉在一起,我紧握着,可他却很柔和 地回应着我的紧握,一场大难临头过去,就连他的握手,都在传达着某种跟以往完全不同的人生态度……他冲我笑,依如过去,眼睛眯缝着,从嘴角到牙齿,还是那 样在惶惶然中含着谦谦诚恳、还有几分淘气和顽皮……

    他给我沏了好茶,嘴里絮叨着些什么;问到了我的近况、问到了我老妈身体怎样;然后慢慢而沉稳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我们又许久互相对视着,他的目光还像生病之前,天真而又有点胆怯,融融善意里总多少还带着点抱歉。

    我 们先闲叙着,他告诉我为什么不能回望京自己的家里去住,因为那里记者早已层层密布随时都在“守株待兔”;他又谈到在武警医院病房里住着,白天必须紧闭窗 帘,因为曾有一次,窗帘刚打开一角,一架照相机就已从窗顶上倒挂金钩吊下来“探望”他了;说起这些,彪子并无丝毫愤怒和埋怨,而且说着说着自己还抬头哈哈 大笑起来,就仿佛他是刚刚越过各种封锁线从“白区”胜利大逃亡成功了。我入神地听着他说,他的神气比生病之前更稳当也安静了,可感觉上却非常明显地比原来 脆弱了许多。

    七七八八先神聊了许久,我从书包里刚掏出采访问题还没打开,彪子的话,就直如滚滚波浪一样扑面向我奔涌而来。于是我什么都无需再问了,或许是在医院憋得太久了,所以他要在朋友面前痛痛快快地把所有话都一吐为快。

    那是他自出院之后,唯一一次超过3小时的长时间的文字采访。中间,我不时地问:你累嘛?歇会儿吧?但他理也不理,而尽管自己一路说开去……

    “最开始检查的时候,首先发现好多人都不愿意跟我对眼神。而且所有医生、护士都对我格外的好。但这种格外的好,并不是对一个明星或是对一个演员的那种格外。原则上医院是不允许在房间里抽烟的,可医生说你要想抽就抽吧。反而就是这种“格外”,让我心里感觉事情肯定不小。”

    我问:“真到动手术之前,你心里害怕了嘛?”

    他定住眼神非常肯定而且诚实:“没有!一点都没有。我相信医生,日子还没有到头。”

    “进手术室之前,我还跟优哥、宝国、国立、志诚他们聊了一会儿,抽了口烟;武警医院那位女护士长,对我可真好;手术前根本绝对不让抽烟。可她又跟我说:想抽就抽几口吧。结果一根没抽完,掐了,然后就走进手术室了。”

    “后来呢?”我问;

    他忽然很孩子气地笑了:“后来的事情就全归秋芳了!从我动手术到我在ICU (加强病房)的那一段时间,秋芳到底在外边着了多大急?心里遭了多大罪?我开始在里边根本无从感受,后来都是别人向我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形容。可当我出了 加强病房回到普通病房,是一个别的病友的家属,才让我知道了秋芳所受到的一切。那是一位大嫂,整天就在我的病房前边,朝着对面的ICU掉眼泪。他丈夫跟我 一样,也是接受肝移植手术,而且是我出来他进去,住在重症监护室里。那位大嫂就这么从早上站到晚上再从晚上站到早上,因为ICU里边不许进人,所以她只能 眼巴巴就在外边等着。那位大嫂整天就在我病房对面的一个盥洗室里给丈夫熬萝卜汤,然后到点再由护士接进去送给病人,家属不让进去。后来我就劝她:您别着 急,里边可比外边伺候得要好,什么时候能吃、什么时候不能吃、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里边要比外边专业,您千万别以为他在里边遭罪呢!得,一提‘遭罪’这俩 字,人家大嫂眼泪‘哇’一下就全流出来了。我是这么间接地从别人身上,才明白秋芳当时在外边能熬成什么样子!所以我手术刚醒过来,第一件事儿,就是借护士 的手机,马上给秋芳打电话。”

    [当 时不由想起,彪子第一次带张秋芳请我吃饭的情景:那是《甲方乙方》公演之后没过多久一个晚上,我们约在北海后门一家叫“荷芳斋轩”江淮风味的小馆子里。那 一顿饭吃得特别热呼,彪子一直都在说笑话,我们俩越扯越贫,而秋芳却一直澄澄地睁着她那双大眼睛,不多插一嘴,只是听到高兴处,就很敞开哈哈大笑。秋芳的 笑是那种一眼望去,就能看出心里干净到底的女人。

    看他们俩偶尔交换眼神,我心里不禁暗暗感叹:很少能见这样一对中年夫妻,竟然相好得就像两个快乐的孩子。

    后来,彪子还跟我讲起这样一段他们当年谈恋爱的往事:“在 同龄人当中我们俩可以算是患难夫妻,绝对糟糠原配。……怎么可能平常不闹矛盾呢?吵起来也厉害着呢。有一回在车站等车,饭盒里面盛着韭菜饺子,被我一脚就 给踢到车站外面去了,可嘴里吵着还使劲拽着她的手不撒开,她就使劲甩,说吵架了你还不松手?可那时候就是不松手,好多人直看我们,那也不松开。就是这样, 我们俩直到今天也是这样。]

    摘自:何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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