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一个星期四的上午，在北京，终于如愿地去了法源寺。
在去之前，我跟一些朋友说起那天的日程计划，没想到，所有人都说：“法源寺？”“在哪儿啊？”“没听说过。”“那怎么不去潭柘寺呢？”……
哦，不不，我并不是为着参观寺庙。我是要去寻找一座寺庙。我是要去法源寺的。去，且独去法源寺。
我没有去考证“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这句话的掌故，但我却知道，远不及潭柘寺在世俗中声名的法源寺确是一方古刹。它始建于唐朝，由太宗下令修建，建成于武后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5年），在1300年的岁月中历经磨难，数次易名，从悯忠寺、崇福寺到法源寺。
我的这些所知，来自于一本算不上厚的散记，《花落的声音》，作者：明洁。那是2007年1月我回国的时候，与一位在SOHO现代城上班的朋友有晚约，我早到，便在现代城附近转悠，走进一家叫做光合作用的小书店。我很不喜欢大型的书城，尽把一些很功利的书很泛地摆在台面上，环境嘈杂如市场，让人难与好书结缘。小书屋则不同，里面的书很新而且相当有特色，竟能使我这样一个过客浏阅得很有些得意之感。又大概因为是下班时间，书店里人很多，有些拥挤，但很奇怪的，大家一进到这里，举止就都变得静且轻。就是在光合作用狭小的一楼靠紧里面的一个书架上，我拿起了那本《花落的声音》。
我只是随便翻了两翻，主要是通过书中的图片了解到它在介绍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寺庙，说实话，我无从确定书的内容怎样以及作者的文笔如何，我只是觉得，这书里透出一种清净，没有任何的渲染，于是买了下来。因为这本书的牵引，当时我就很想到位于北京南城的法源寺去看一看，但没有去成，不几日，我便回美国了。却不知怎的，回到美国后，我再无心思去阅读它。倒也不是不想读，只是没什么道理地想：如此清朴的一本书非要一番适当的心境来配，不然糟蹋了。因此，一直舍不得碰，直到今年又回北京前，认真读过的也才只有一页而已。
既然没有认真读过书，自然不能说了解法源寺。可就是有一些什么让我心心念念地放不下它，放不下法源寺，不去不行。我甚至暗自庆幸今年要在4月去北京，因为那个时候法源寺里丁香盛开——在历史上，法源寺的丁香和崇右寺的牡丹、恭王府的海棠一起并称为京畿三大花事——“香雪海”这个美丽的名字我早有耳闻，竟才知道它原是法源寺的美名。于是，我同自己定下日程，万事不得更改。
我从东三环双井附近出发，直接打车到法源寺。司机说：“法源寺？清真寺吧？”我更正他：“不是清真寺，是法源寺，是一个佛教寺庙。”司机显然对那附近有一定了解，但着实没听过有个法源寺，我于是告诉他到教子胡同。好在司机善良而且眼明手快，进入七拐八拐的南城胡同后，很快就发现了一块很小的去往法源寺方向的指示牌，我顺利到达目的地。
好一个“大隐隐于市”！直到车子停在法源寺门口，我都不能相信这就是了，甚至又跟司机确定了一遍：“就是这儿吗？”司机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说：“那儿不’法源寺’三个字吗？”我步出车子，站在街边定了定神，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车子从胡同进来时难道我竟没看到这寺的围墙吗？再看眼前，似乎还感虚幻。这普通甚至破旧的围墙里面真的是我非来不可的法源寺？中国佛教学院的所在地？
花5元钱买了门票，又惊讶了几秒钟，但这几秒钟却使我相信了这就是我要找的法源寺。入口并不大，可一踏进去便豁然开朗，后来我领悟到这或许正是法源寺所要传递的一种真意，它没有什么宏伟的、能让人即刻肃然起敬的殿、堂、门、楼，有些殿阁、石碑和铜像甚至因年久而显得陈旧、零败和黯淡，但在21世纪的北京，它从容地保持着这份古老、宁静和自在。不要说寺外的嚣嚣红尘，就我接触佛教以来，又看到多少同道中的世俗与功利呢？而法源寺是那样质朴、纯真，同时又大气、深邃，它不能吸引游览者的眼球，却能滋润有缘人的心。
法源寺里的确没什么人，那天的访客，算上我自己，不过6、7个，也没看见几个功德箱（或许压根儿就没有），倒是有几位布衣长裤的“熟人”在正殿两旁穿梭着，手里总有活儿，想必是精进修行的居士吧。因为没多少人声，寺中反而清亮起来，树声、风声，鸟声、虫声，花声、水声，还有禅声。我一个殿一个殿的往里走，依稀感到古寺之幽深，可看的太多，竟不知从何处着眼了。于是自然走得很慢，心想，捕捉到什么记在心里便是，错过的也就罢了，抓住的和错过的无非都在这空门里嘛。这样想，便愈觉舒畅自在。现在回想起来，我竟然感到，法源寺或许是一个可以让我放下自己的地方。
回到美国后，我又把那本《花落的声音》从书架上捧了下来，这次是认真地读。一读，竟爱不释手。看过明洁居士笔下的法源寺，我才发现自己走得实在太粗糙了！虽然怀着一颗礼敬的心，却无知无觉地忽略掉许多角落和细节。法源寺里的一棵树、一株花、一根磨损得面目不清的石柱、一块被悬在不起眼处的匾额、一个看似普通荷花池塘的大玉钵……都和寺庙一起经历过千年的生死轮回，背负着一块块或悲壮或诙谐的历史碎片。我不禁努力回想自己看到的法源寺，真的没有什么外在的特别。然而，它最特别之处就是把每一个特别都磨砺得不特别了，把那些国宝级文物的特殊价值轻轻拭去，老实地回归本初，这是怎样的一种恬淡和潇洒！明洁居士的这句话讲得最精彩：“法源寺就像一个气质绝佳的老人，……，它们诚然没有崭新的铜像那样光润洁净，但是岁月赋予它们的沉稳、幽邃的气质，却是万金不易的。”
我想，之所以终究还是有了那么多“错过”也是有原因的。一方面是宝刹的古朴，古老则很容易被人发现宝藏，而质朴就反而不屑于炫富，既不屑，也不吝，反正放在那儿，世人爱看便看。另一个原因是我的世俗，被“香雪海” 牵魂绕梦了两个月，大概着了魔。其实，丁香本不是什么稀罕物，北京以及很多北方城市都有广泛的种植，春天时候，在这些地方的街边、广场、甚至某户人家的后院都能看到丁香。但千百棵成片成林便又不同了。法源寺的每个院落中，只要有空地，都种满了丁香，花事繁盛时，满院繁花、满寺飘香，自然美若梦幻。
我爱丁香，是因为她气幽而香淡，她的表达方式是沁溢，就像一位演奏古筝的妙龄佳人，低眉垂目也掩不住的美丽，和婉转悠荡的琴声。可惜，今年花期格外早，我到的时候，古刹正余韵不绝地上演着香雪海的尾声。虽已是收敛之势，仍美得令人迷倒，尤以悯忠阁外院落的最佳。我对丁香没有抵抗力，在任何一处见了都惊喜不已，可法源寺中的丁香又是一种格调，大概远离了红尘，这寺中的朵朵丁香也都如罩仙烟神雾般呢。或许此花只应寺中有，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是法源寺选择了丁香，还是丁香选择了法源寺？
我在步出最后一殿、也就是供有卧佛的法堂时，看到几个和我一样专程来赏香雪海的人，他们都摇头叹息，嘴里嘟囔着：“今年花儿开得太早了”，云云。为赶一个午约，我开始往回走，但比来时走得更慢了，几乎就是两步一停，在法堂前的院子里转了两圈，在各殿前的院落留连，在丁香树下驻足静默。我想，我来得可真是时候！由一本《花落的声音》得识法源寺、想来拜寺；本以为是赶着花期来的，却不想，花儿比我更早；而我正好来得及亲耳聆听花落的声音。感谢促成这一切的善因缘！
花落有声，古寺若空。当我相隔万里在明洁居士的文字中再次神游法源寺，就分明嗅到了花开的清香！我且引用书之扉页上的一首小诗作为结尾——
“悠悠落花，
寂寂我心；
千年古刹，
大隐于今。
我入此中，
如归山林；
个中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