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再让你孤单

 

1

从冬天开始，夏永康和鲁岳一起写个剧本。他们是老搭档，通常是夏永康接了活，两人一起写。四月里一天，他们一直写了一个通宵，下午三点钟离开宾馆，吃饭，喝酒。夏永康负责那部分已弄得差不多，鲁岳还拖了一点进度。他们打算再熬个通宵，一起弄完。
因为剧本快弄完了，鲁岳一高兴，叫了一瓶大二锅头。这是他最喜欢的饮料，一瓶十块钱，保证能喝醉。他吃下去一根烤羊腿、一份大盘鸡，酒喝下去了三分之二，他连额头都红了，又红又涨。他说，“写完这个剧本，一起去做个按摩？”
“做按摩”的意思，是他们一起去发廊找小姐，做些推油去火的事。
夏永康摇头。
鲁岳不管他，自己乐自己的，又喝了一杯酒，“你不去我也不去。我有地方去。”他想着，自己笑起来，“你记得春节前最后一个饭局，坐你对面，那个叫李小路的？”
“记得，后来你还送她回家。”
“她看起来很冷淡，冷若冰霜……其实她很狂野，很狂野，”鲁岳哈哈大笑起来。
 “哦。”
“我送她回家，当天晚上我们就睡了。不过那天我们只是睡在一张床上，什么也没做。想不到吧，我也能这么纯洁。再后来，有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那时都十点了，那还能有什么事啊，我也就没什么客气的……”鲁岳眼里全是血丝，得意洋洋的看着夏永康。李小路喜欢夏永康，他知道。在对付女人上，在找活赚钱上，他向来不如夏永康，这次的事，让他自觉占了一回上风。你再接手，她也是我先睡过了的。“你知道这些小地方来的文学女青年，她们总是这样。不过李小路嘛，她有点疯疯癫癫的，你觉得呢？”
夏永康说：我有事先走，今天你自己把本子弄完，明天十点宾馆见。
他拿了外套离开。

 

2

已是暖春，夹克穿在身上，有些捂的慌。
夏永康站在街头，他没跟鲁岳闹翻，只是生硬的走掉，没有结帐，也没按他们原先计划，帮鲁岳把剧本弄完。他用这种生硬表示他的不高兴。
李小路故意摔下山，她给自己打电话，他心里清楚，那是一种凄厉的呼救。可是他故意冷淡的，跟她保持距离。
这么说，她学会了游戏人间？可真快。可她根本不是那种人。
“喂？李小路吗？”他发现自己在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很客气，也很礼貌，说自己的脚已经好了，不用他去探望，不用了不用了……好吧，她说了自己地址。
来开门的李小路穿着家居服，一套蓝色棉质睡衣。她的头发有些乱，不知是因为在房间里，光线暗淡的缘故，她看起来竟然显得艳丽。
她果然已痊愈。石膏拆除，看起来也健康的很，倒让来探病的夏永康有些讪讪，好象自己找了个借口，而这借口又过时了。因为这讪讪，他放下水果，想坐一下就走。这让他看起来显得心不在焉，慌慌张张。
 “你不用这么慌张。你不用……”李小路辛辣的笑笑，“你不用怕我。”
夏永康想自己还是别说话为好。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嘛，难道劝她别跟鲁岳那个畜生来往？他凭什么？他自己又好到哪儿去了？
“你还记得，爬山回来那天，我给你打了个电话？”夏永康感觉李小路的问话，她的直视，都像是一种审判，来自一个孩子气的法官的审判。
“打电话之前，我以为我在热恋。不用装拉，不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吗？你们只是好意不说，替我掩饰，可我不想掩饰，我喜欢你，我以为我在恋爱。你肯定早就心里有数了吧？你知道，我这只是一时狂热，是看太多言情小说了，是吧？”
她说的都是真的。夏永康想，可是这么急把一切都弄明白，有什么好处？
“放下电话，我做了另一件事。我给另外一个人打电话。他也是你朋友。春节前最后一次饭局，送完你火车，他送我回家，进了小区，他忽然把我挤到墙上，吻我的嘴，我还没被人亲过嘴呢。我推开他上楼，他追上来，抱住我……那天我特别难受，因为你离开北京了——可这不是我跟他睡的理由，是他抱着我，我发现自己也有欲望……他答应不碰我，我就让他睡在我身边，我们躺了一晚上。是他让我发现我的欲望，所以放下你的电话，我打给他，他很快来了。”她神色平静，滔滔不绝的说着，她一定是想了很久这些话，“果然，我明白我所谓的热恋，不过是我没满足的情欲，加上我过剩的想象力。我跟他还有联系，他一周来一次。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以前的好多问题，我烦躁，孤单，想谈恋爱，都不过是情欲问题……”她一本正经说着，脸变得很丑，夏永康默默看她，心里充满怜悯，还有对自己的痛恨。
他轻轻问，“你记得有次你喝醉了，第二天，你发帖子说，你喝醉因为你想知道堕落是什么滋味？”
“记得。你们把我笑了一顿。”
“你现在又跟那时一样拉。对于堕落，你太严肃了。”他取笑她，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她不该这么早，这么早就跟他们站在一个地方。这个虚无国度，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真实是虚无的，恋爱是虚无的，到了他这个阶段，甚至连肉体也是虚无的。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他说。
    从他进门，就一直在说话的李小路停下来，扬着脸不说话。下午5点钟，天色将晚，房间里渐渐昏暗下去，没人开灯，没有人说话。
    “你知道吗，我结过婚。”夏永康说。
    小路微微一震，没有做声。
    “跟我大学里的女朋友。刚毕业时，我们分配的都很糟糕，她跟着我到一个乡下工厂，那个时候，没有结婚证两个人是不能住一起的。我托朋友办了一张，她的还是假身份证……很多年我们没有联系了。听说她在法国。不过，某种意义上，我还算是结了婚的。”
    “你想说明什么？”小路讥诮地问。
    “我也不知道。”夏永康坐在房间里，惟一一把椅子上，对面李小路的脸在昏暗里越来越模糊，黑暗像某种气味，渐渐浮起，充满视线。他也有些恍惚，不知自己到底要说什么，但他让自己说下去，仿佛把脑子里想到的说出来，对自己很重要，“第二件事，我曾经跟很多女人好过，但这两年，我没有追过任何一个女人。”
    “为什么？唐小珊呢？你不是在追她？”李小路没能忍住，问。
    “唐小珊是闹着玩的，她老公也在咱们BBS上。你的为什么，是问我为什么这两年——？”他看到小路点点头，才接着说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很有女人缘。在99年之前，我的感情生活一直顺利。”
    “99年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不想再恋爱了。”
    “哦。是……？”
    “不是。我对女人还有感觉，可是我觉得，恋爱那一套很无聊。我宁愿去发廊找小姐。”他淡漠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小路沉默了一会，装疯卖傻地笑起来，“那你想说明什么？”
    她还不如别笑。李小路不知道自己演技有多拙劣，她根本不是游戏人间那块料，只会弄的人心里难受。夏永康看着她，却想起第一次见她，外面下着雪，他拍打着衣服走上楼，看见小路，她穿黑色无袖毛背心，露出一段藕一样的胳膊，她眼神安详，说话之前脸会先红，她紧张时有一点点口吃。他没办法跟她说：姑娘，你就这样就好，别跟我们来往，找个好人，早点结婚。不管是出于男性精英意识，还是别的什么想法，他认为女人应该保留幻想，女人应该天真，因为女人天生，就比男人在这上面强得多。
    这些当然没办法跟她说明白。他心事重重地看着她，天完全黑了，四壁皆暗。两人像身在两条不同河流，想着各自心事，隔绝而冷漠。
    “我想说，我什么也给不了你。我不相信恋爱，也不想假装相信。我不会对任何一个女人说‘我爱你’，我不会对任何一个女人说：我要永远照顾你，关心你，对你负责。我心里什么也没有。对不起。”他站起身。该走了。
    “多谢你的好意。”李小路尖酸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