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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世界尽头(四) (2007-01-22 11:26:05)
3
    过年这几天,小路发生了一些变化,她变得脾气很坏,非常易怒,在网上跟每个人吵架,和她以前的沉默判若两人。
    因为烦躁,她吃很多,她每天几乎都吃四顿。有时刚走出一家饭馆,又饿了,不得不换一家饭馆接着吃。她经常撑得什么也吃不下,但大脑仍源源不断的发出“饥饿”的信号,她的胃和她的大脑不停地打,她整天又累又饿。
    春节终于过去。她胖了十斤,好象骤然绑了十斤沙袋,走路时,会猛然感觉心脏乱跳,紊乱不堪。紧一点的衣服竟然都穿不上了。她想还是减肥的好。
    正好带头大哥组织了一次爬山野营。到集合地,众人见她都吃了一惊:你怎么跟吹气儿似的,整个脸都圆了?
    夏永康也在,开着他的灰蓝色捷达。
一行七人,两辆车去春游,黄昏时,刚来得及到一座山上露营。
    帐篷刚扎好,天就黑了。
大家喝酒,李小路一反常态,抢着跟人喝,很快就高了,在地上东倒西歪坐不住,唱着歌,佻哒的跟所有人调情。夏永康一直注意她,怕她酒后失态,轻轻说:我送你到吊床睡一会儿吧?
他把她扶到旁边几步远吊床上。小路哼了一声:“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好。”他说。
篝火边开始对歌了,有人叫夏永康过去,他望那边看看,“我过会就来陪你。”
他走了。
     吊床离人群不过三步路,倒像隔了一座山。小路喝多了,头昏脑涨的动不了。月亮像蒙了层磨砂纸,发着有毛边的光。
    看见这样的月亮,小路有些害怕。她想叫夏永康,可是他们在聊天、喝酒,说笑话,她不敢打扰他们。
     她轻轻哼着歌,真是寂寞啊。
     火堆边的人听到哗啦一响,回头看,小路已不在吊床上了。下面山坡连续不断有声音传上来。
     夏永康冲下去,后面的人给他打着手电。过一会儿,他把小路抱上来:“幸亏灌木丛挡住了,”把小路放草地上,“怎么回事?”
    “你怎么……”他看到小路脸上一条条血痕,忍住了下面的话,旁边女孩拿出来急救箱,他蹲下来,用酒精棉给她擦脸,擦手。旁边人七嘴八舌的,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小路不说话。大家让她起来走走,看有没有事。她就像木偶一样走,没有事。
     忽然,夏永康心里一动,她不是故意吧?但他摇头:她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不想再玩,不想在34岁再开始恋爱。在网上调情是另一回事。所有人都不会当真。但是李小路?  
    早点睡吧。他起身,撂了一句话。
    对夏永康来说,在小路明白自己之前,他已经知道了。他克制着,让自己别招惹她,不要像前面那么多女人一样,先是喜欢,然后是争吵,最后是厌倦。第十个和一百个,没有任何区别。
   

4
       弟弟还抱在妈妈手上,夏永康的父亲就自杀了。
    父亲是当地出名的才子,作协成员。那天夜里,吃过晚饭,他说:“我出去转转。”就走了。外面是紫色的天空,空气里水分太重,腻答答的总像没洗澡。到半夜下起大雨,妈妈坐起来,她想该让他带把伞出门。却发现他的雨衣不见了。也不知他何时回来过,拿了雨衣又走了。
妈妈松口气,想继续睡,却总像有什么事情忘记做。这时夏永康醒了,看妈妈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也大人样的坐过去,两人就这样,若有所思地等待着某件事情来临。
    凌晨五点,有人拍门,妈去开门,外面雨下的滂沱,夏永康只看到一个模糊人影,雨水从他雨衣上淌落下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楚,他们说了几句话,妈妈回身拿雨衣,叮嘱自己:你睡吧,我去接爸爸。
    夏永康一直没有睡,他想跟着妈妈去,却知道她不会答应。但他并没拉下什么,随后岁月里,他将无数次听到这个夜晚,那些和父亲要好的男人们,在他长大后,当他是男人,开诚布公的跟他谈,那个晚上的细节被无限放大,一直到如果他想,就可以再回去一次。
    所以那晚,他想象着妈妈一走,自己就穿了雨衣跟上去。
    他们默默走着,一直走到爸爸教书的二高,四下一片漆黑,狂风暴雨,中只有一间办公室亮着灯。里边有一些人,妈一进去,所有人都安静了,他们把目光移向办公桌,爸爸趴在桌上像睡了。妈妈迟疑的走上去,迟疑的看看大家,轻轻推推爸爸,他竟然像纸做的那么轻,一推之下,就仰面朝天靠回到椅子背上,于是妈妈看到桌面上,椅子里,他身上,全是血。爸是文弱书生,割脉也找不准动脉,像他惟一一次杀鸡一样,把伤口弄得乱七八糟。他坐的椅子下面凝固了一滩血。
    衣架上挂着他的雨衣,地上积了滩水,蜿蜒曲折向门口流去。血凝固了,这积水竟然还在流淌。就是说,爸爸在外面转了大半夜,下雨后,回家穿雨衣,又在外面走了很长时间,才决心去死。
    他可能一点也不想死。
    第二年,夏永康初中毕业。暑假里,那天中午格外闷热,他铺张席躺地上,仰脸看着那架积满灰尘的老吊扇,缓缓转动着绿色扇叶,自己也慢慢要睡着。但是慢慢的,好象从身上升起另一个自己,他升到天花板位置,从上往下,看自己。他是死了吗?跟父亲一样死了?跟隔壁才火化的瘸腿老头儿一样死了?他有些恐惧,全身动不了,只有意识能流动,其他部分都像被水泥封上一样。
    有那么一会儿,他感觉自己钻出了屋子,站得更高,他看见自己家里漆皮掉了的家具,盖着白色沙发罩的沙发,纱笼罩着的剩饭,地上躺着自己,井里吊着一只西瓜,等妈下班捞出来一起吃;再往上升,他看见所有家庭都摆着一样家具,所有的人,都长着一张相同饥饿的脸。
    他明明往上升,却感觉身体在向下坠,一直往下掉,下面是深渊,他的身体就一直急坠下去。他大叫一声醒来,惊醒了隔壁睡午觉的妈妈。
    那天后,他每天都到家门口等妈妈下班。他不能坐在家里等,怕妈妈也会突然不见——就是说,像父亲一样突然死了。如果到5点半,妈还不出现,他就顺她下班的路往前走。找到为止。他的恐惧毫无原因。可他不能遏止。
    一直到成年很久,他离开家,四处晃荡,最后落脚在北京,他才发现,物理距离,不知不觉愈合了他对妈妈会死这件事的恐惧。
夏永康特别关注死亡:电视新闻里,邻居小道消息里,死了上千人的战争,或死了一个孤老头,都让他同样震动。每一条死亡消息,他听起来,都跟他自己有关,好象有个人老在说:下一个就是你。下一个。别忘了。就是你。
每当这时他就喝酒,喝掉半瓶一斤装二锅头,他变得多愁善感,容易动感情,而且极为诚恳。这时他很容易开始一场恋爱。不过这都是前几年的事了。
   
   
   5
   
    夏永康和他的朋友们,是八、九十年代的大学生,他们大概是文革后最后一批理想主义者。他们热心政治讨论,相信自己的参与可以推动历史,他们大学里传阅叔本华,尼采,弗罗伊德,稍后是昆德拉、萨特。他们的偶像是切格瓦拉。他们相信个人意志将会改变世界,变得更美好——但也是在他们这一代,出现了全民经商,全民炒股,诗歌没人提,哲学收起来,理想主义者全军覆没。
   然而,也拜全民经商所赐,在户籍制度有所松动的九十年代初,他们可以离开各自分配单位。整个九十年代,他们在不同特区里晃荡,在为生存而进行的奋斗里,他们推翻曾经自己,也许就是在这个过程,他们渐渐丧失掉一切根基:没有崇高,没有神圣,没有卑鄙,只有目的,只有“活下去”,这一超越一切的意志力;要到九十年代末,他们终于在广泛吸纳人才的IT业、媒体行里聚头,在广州或北京扎下根来。这时,他们已经在老家之外、体制之外,漂泊近十年。
    他们是一群没有根的人。可这不能怪他们。每个时代都有自己主题曲,如果说1919年的主题曲是科学民主,3、40年代的主题曲是左翼进步联盟,5、60年代的主题曲是全民信仰共产主义,那么象他们这个年纪,经历过8、90年代,理想主义到物质至上的巨变,到了2000年,主题曲变什么,都不奇怪。
    他们象被两道方向相反、同样巨大的力量,扭曲过的群塑,一堆熔炼过,又放弃的铁块。
他们习惯了把所有破家具扔出去,说实话,经过几任前人,我们也不剩什么压箱底的了。可是真正变成一个空屋还是在他们手里。他们扔完家具,光着脚坐在屋里,坐在自己的虚无中,用自由意志承担起生之虚无。他们大部分是三、四十的中年单身男人,什么也不信,不管是政治、宗教、东方文化或西方,或者是婚姻,爱情。
一个空屋子。
   具体到夏永康的圈子,这里充满了出来捞机会的,未成名的作家、未发财的野心家。他们象每个朝代都有的,大地上的浪子,彼此间一见如故,当场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一起喝酒,一起泡妞,意气风发地相互欣赏。同辈有作品问世,虽然是不成熟的,但为每个人都鼓起了兴头。等到“不成熟”的作品带来的兴奋过去很久之后,成熟作品仍未问世。他们仍然相互看作品,但现在批评多于赞扬,交流压力大于愉悦,他们几乎是相互鄙视而又互相憎恨了。
    其时,他们的技艺已经大为提高,事实上,他们都有些开了头的手稿,写好的部分精致高超,可是他们总觉得缺少什么:一个绝妙的故事,一个有价值的主题,或者一个信仰。他们怀疑自己需要更多阅读,一个系统的知识体系,来支撑也许是当下最伟大的一部著作的诞生。
    出于对教育的不信任,他们采取自我教育,凭一己之力,建立自己的知识体系。他们涉猎群书,文学,经济,政治,历史,哲学,神学,在三十岁大有希望的事,到四十岁时便告崩溃:知识太庞大,不进入一个体系,穷终身之力也无法建立一个系统。他们大部分在四十岁成为一名杂家,涉猎群书,无所不能谈,一个公众知识分子;一小部分,因长期精神活动带来的抑郁内向,以及长期清贫的生活,当发现自己无法建立一部伟大著作时,整个内部世界和外部世界,也就相继塌陷。
    也许这就是,为何北京有那么多的文学青年,他们曾在一个个饭局上才华横溢,震惊四座,可是最终却默默消失,没有留下任何一笔。
     夏永康是他们中一员。
     但他大概是比较不典型的一个。在别人进行各种全民运动时,他却在大时代的主题曲里,轻快地走着自己的小径。
     他曾经有过一个很大的笔记本,藏蓝色封面,没有任何装饰,里面写满一笔笔自己的情感经历,从85年高中毕业,某山坡开始,他和初恋女友,像他们激赏的劳伦斯那样进行了天人合一,一笔笔记下来,春节、圣诞节、中秋节、周五、周一……这些日子,是女孩容易脆弱的时候,脆弱时,及时出现可以拯救一个夜晚。他又记下来那些长头发、短头发、黑头发、黄头发的女孩,有的做爱会哭,有的会笑,有的会咬人,有的会叫别人名字。他认真对待每一个经历过的女子,郑重而珍重。他有过肌肤相亲的女子,在他笔下,都得到了认真对待,每个人都有自己性格——虽然在写到100个之后,性格不得不相互重复,但是,每个至少都有外貌上的特点:22号女生的短头发,34号深黑近于蓝的眼睛,而38号的皮肤白皙饱满,自己追她竟然整整追了一年;慢着,看日期,一年半后自己又遇到了38号,当她变成87号时,她的皮肤变得粗糙,嗓子因为抽烟太多而变粗哑,她脾气也变坏了,总之,自己不得不赶快关掉电话,才及时脱身……
    翻阅这些记录,是夏永康最愉悦的时刻。有电脑之后,他一字一字将整本都敲入电脑,并复制备分。
    是的。他是文学男青年最传统的一脉。他是唐璜、卡萨诺瓦、亨利米勒,他是杜牧……这个名单无限之长。
    恋爱是他惟一没扔掉的家具。他懂得欣赏每个女孩的美,他有一双经过训练的眼,能看到石头中的玉,女人心里的宁静和激烈。他懂得欣赏,也不能拒绝。
    不过,这也是前几年的事了。
   
 

6
    爬山回来,小路去超市买东西,下楼时左脚轻轻一崴,她听到骨头咔嚓一声。再然后,她就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赵宏伟去医院,把腿上打石膏的李小路接回家,出租车上,她不停教训小路:出去春游,怎么把脚摔断了?自己还不知道?那些人也没一个照顾你?你是女人啊!你真不配当女人!
    赵宏伟一边训人,一边进进出出,在门口的饺子店买一斤饺子回来,两人坐下来吃饭。宏伟男友今天回北京,她呆会还要回去。所以她才生气,她生气小路怎么还没男朋友,生气她怎么这么孤单,摔断腿,也只有她一个女朋友,而就连她,一会儿也要离开。她气自己也要走。她知道李小路很想让自己留下来,可她就是不说。两人因为这,变得像在赌气。
    “那你一个人呆着没问题吧?我明天上午过来。”赵宏伟把剩下的饺子盖好,放在小路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不要紧。我有拐杖,我能照顾自己。”
    “真的不要我留下来?”
    “我真的没事。你走了我就看‘老友记’,然后睡觉。我一点事也没有!”
    两人对视。心里都清楚,李小路多渴望有个人能陪她。可是没有用。
    “那我走了。”
    “暧!”
    宏伟仍然站着不动。
    小路终于崩溃,“好吧,要不,你帮我打一个电话。”
    “给谁?”
    小路又不说话。宏伟哼了一声,“夏永康?”
    小路不出声。
    “好。告诉我号码,我来打,就说你腿断了,你在北京没有多少朋友,我问他愿不愿意过来看你。这样行吗?”
    “还是算了。我也没他电话。别打了。他肯定会很奇怪。我们都没怎么说过话。”小路虚弱地反驳。
    “算了吧!你喜欢他,正好趁机会问问,他要愿意过来呢,你们正好开始一段感情;他要不过来,你也断了这个念头,怎么都好!”赵宏伟忽然想到,这正是一个“把脓挤出来”的机会,立刻拿出手机,问别人夏永康电话。
    小路彷徨的厉害。骨折的地方很疼,好象她有了理由软弱,于是她承认喜欢夏永康。她渴望他来,渴望他在自己身边,渴望跟他说关于自己的一切,渴望听他说关于他的一切,她渴望不再一个人断了腿呆在这该死的十平米小屋里。她渴望打破这层坚硬的孤独的该死的外壳。
    她渴望恋爱。
    这种渴望比任何时候都重。以至于击溃了她的自尊心。
    赵宏伟找到他的电话号码。无声询问她一眼:我打了?
    “不,我来打。我自己来打。不用你。”小路的骄傲又发作,对她而言,主动给一个男人打电话,是自尊心的全部溃败。可是她要自己亲手领略这溃败。
    赵宏伟走到厨房里。留下小路攥着电话。
    一分钟,两分钟,天快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像她小时候,放学回家时爸妈都不在家,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她打了,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嘲笑自己?如果他知道,自己打这个电话用尽了全力,他大概不会真的嘲笑自己?
   四十分钟,天黑了。外面,灯光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人们回到家开始做饭。隔壁有炒鸡蛋的香味飘过来。李小路还是攥着电话,她用尽全力,还是没办法打这个电话,跟一个男人说:我希望你来。
    她没法让他知道,她是用她所有孤寂渴望他。如此尖锐,如此愤怒,如此不顾一切,如此狂野。你必须来。你必须爱我。否则生命毫无意义。亲爱的。亲爱的。
    赵宏伟像鬼魂一样在薄暮里出现,开了灯,咳嗽一声,“要不还是我来……”
    “夏永康吗?”小路拨号,立刻接通了,两个人都不说话,听电话那头的声音。
    “哦,没什么。谢谢你问候。今天去医院检查,说是骨折,不严重,已经上了石膏……真的没什么,谢谢你。你在吃饭吧?不打扰了,嗯,好,嗯,再见。”小路的声音越来越客气,脸上的微笑越来越公式化,然后她挂了电话。
    两人面面相觑。
    “脓挤出来了。”小路勉强笑了笑。
   “他不过来?”
    “不是。反正没事了。好啦你可以滚拉,好戏也看完了。”小路粗暴撵她走。
   赵宏伟走之前,弯腰凝视了一会儿李小路。她的眼睛很平静。先前那股疯狂熄灭了。她放下心,终于走了。
    屋子里只剩李小路,暗淡灯光下,陪伴她的只有一盘饺子,一袋零食,一副拐杖。
    她来来回回看着它们,突然被自己的孤独吓了一跳。
    电话那边,夏永康声音一出来,她立刻明白,此前种种,只是她跟自己的幻想在谈恋爱。幻想里,她已经跟他说过无数次自己的家,自己的成长,自己的所有一切。可实际上,这是他们第一次讲电话,夏永康的声音,客气,礼貌,那礼貌里是一种距离,容不下任何礼貌之外的邀请或求助。
    她意识到所谓的狂热之爱,原来不过是自己过剩的想象力,它凭空画出来一座空中城池。
   她不爱现实中的这个人。反过来,他也一样。
    再见!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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