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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被主编带进办公室时,赵宏伟只抬头瞥了一眼。
这是十月天,新同事穿一件黑色拉链毛衣,神色拘谨。主编把女孩带到最靠门的桌子,说:李小路,你坐这儿——那台电脑是办公室最老的,事实上,那是赵宏伟今天上午刚淘汰的。
赵宏伟从这个最靠门的位置,和最破的电脑上断定,新来的同事一定是办公室位置最低的。但她不知道,是否连自己,昨天才报道的人也可以支使她呢?想到这里,她又扫了新同事一眼:短头发,身材瘦瘦的,“一点也不起眼”,赵宏伟轻蔑地笑了一下,低下头跟QQ上的朋友继续聊天。
而即使以新到者,李小路毫无经验的眼光来看,眼前编辑部也有草台班子嫌疑:一间大屋子,紧挨着摆了近十张桌子,桌上一台电脑,电脑后面坐一个人,整间办公室像一间过分拥挤而不讲究的教室。编辑到齐时——现在就是——就非常像要上课的气氛。他们有的把腿搭到桌子上,有的坐在桌子上,正在谈刚刚过去的“911”事件,群情激动,办公室里充满“嗡嗡”声,像春天到来时,野蜂群在桃树林里的声音。
办公室最里,是一个玻璃隔间,像透明鱼缸。和鱼缸不同,玻璃隔间里没有鱼,而是主编孙大明坐在里面。他的办公桌宽一些,是栗色实木,这一点比他们的都要讲究。但这是玻璃间里惟一值钱的东西。孙大明不时起来走动,凝视外面,像一尾孤独又焦躁的鱼。
《体坛之光》是北京一家半死不活的体育报纸,现在,一个香港投资商,买下了它的副刊。不用说,2006世界杯、2008奥运会,是所有体育类报纸的福音,值得从现在就开始养在圈里。投资商找到孙大明。这就是李小路和赵宏伟置身的编辑部。它的脆弱性,比她们眼睛看到的还要严重,这间办公室里,除了她们两个,其他人心里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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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每扇门之前,她都要犹豫再三,好象一开门就会有条狗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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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要下班时,常去的BBS上帖了一条饭局通知。
这种饭局,面向全社区,谁来都欢迎,不来也无所谓,它里面的人情味当然是稀薄的,尤其对新人。可是冷天时,就连这一点稀薄的人情味儿,也能救急。
小路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但她忍不住要去吃饭。她只是想跟人们坐在一起,就像有时周日,她从闷了两天的房里出来,到站牌下,跟等车的人站在一起。她不能遏止渴望别的人类的体温。虽然从十几岁起,她就习惯一个人呆着,可是北京的冬天,寂寞,灰暗,冷。她不免越来越多时间,无目的的坐一辆公车,只因为北京的公车任何时候都很挤。她默默体会着粗暴的拥挤里的温暖。
于是这天下了班,她去参加饭局。
饭局在建国门的罗杰斯,是自助餐,进门要先交钱。她交了38块钱,托起一个盘子,胡乱拣了些东西,往楼上走。还没上楼,就听到上面像煮开的锅。李小路在裤子上擦擦手汗,还是紧张,想转头回家算了。她害怕自己出现那一瞬,所有人都看过来,她觉得自己一定会摔倒,出洋相,丢人。
一个男人“蹬蹬蹬”地下楼,看她一眼,走去洗手间。
现在李小路站在楼梯口。桌子被拼了起来,变成庞大的两桌,每张桌子上有十几杯扎啤,并仍有人大声说:每半小时上十扎。扎啤们排得整整齐齐,灯光下发出黄澄澄的光泽,沁出水珠如钻石般。每个人都在说话,声音不得不越来越大,才能让别人听到,整个空间烟雾滚滚,像房间里起了火灾。
入夜之后,北京变成一个大食堂,所有人,明星和导演坐在一起,做杂志的向做报纸的敬酒,作家们有自己的小圈子,像个秘密俱乐部。整个北京人人至少都混一个圈子,好象伦敦的男人至少参加一个俱乐部。许多合作,剧本的构思,投资意向,都在饭局上谈成。它不仅是一个饭桌,还是个热气腾腾的交易场。不仅老手们,许多职场新鲜人,也是这里织起自己的人际网络,一张点缀着醉酒呕吐物的资源网。
如果它是一个交易场,它也是披着温情外衣的交易场。对许多至京朝圣的外省青年,初次与饭局相遇,就像水融入大海。在外省,这些文学青年们,长年生活在自己内心世界,他们孤独地阅读,用每一个机会买书,订购《读书》、《三联生活周刊》,《南方周末》,他们上网,和全国文学青年联系,在每个文学BBS上发帖,熬夜写文章,用网络上收获的掌声,掩饰生活中的无能为力还有厌倦。
终于有一天,他们来到北京,发现无数和自己“相象”的人——也许都热爱电影,都业余写一点文章,都对生活有着不同程度的不能适应——他们好象找到了大本营的士兵。在最初的狂喜中,他们归队,崇拜着一个又一个中年男人(或女人)。
小路参加的是一个文化圈的饭局。包间里,靠里面的大桌已经坐满,男人都是中年人;靠楼梯的这张,年轻人比较多,她找个空位坐下。人太多,她不能一一辨认,但是,她意外发现赵宏伟也在。她们交换个眼神,又有默契的掉开眼光。
赵宏伟脱了柠檬黄色的羽绒服,里面穿一件大圆领红T恤,在办公室里相处了两个月,小路习惯她要么露腰,要么一定是低胸,今天是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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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上,一个看起来像带头大哥的人——不管他ID叫什么,在这次饭局之后,所有人都管他叫“带头大哥”,因为他实在太像所有人的大哥了——正在把所有人介绍给所有人。一圈听下来,小路只记住一堆希奇古怪的ID,比如银河英雄,沉淀着人类永恒的孤独感,今夜太冷不宜私奔……还有一堆跟ID对不上的,极为平庸的脸。没有永恒的孤独感,没有私奔,没有英雄,只有一张张脸,男人的,女人的。
这些人职业模糊,细究起来,总脱不了和文字沾边:报刊电视台,网站,编剧,书商,网络作家,写手。但他们变动极快,也许下一次,他们就转了行,失了业,或到另一城市工作,或永远失踪。这桌边坐的大部分人,都不会追根问底:你做什么?结婚没?你的女朋友还是那个谁?因为这一星期的答案,很可能下一周就已不同。所有人在狂呼烂醉的下面,谨慎地遵循一些原则,也保持自己的个性。这是一锅粥,表层温度很高,表皮以下却冷淡温和,适合陌生人们相处。
人年轻时,看别人要么放大,要么缩小。以李小路来说,总看得比那人原本要大。以她的阅历,还不会明白,这喧哗下每张脸,都有各自的渴望和绝望,和她的一样,只是感情强度要强得多,因为他们年纪比她大,来北京比她久,经历过更多残酷,他们感觉,自己有权向生活索赔,比如说,一些温柔,一点爱情。因为这渴望和绝望,接下来,这个圈子里将会发生一些恋情,还有分手,这些都司空见惯,可要了解这一切,她需要再多两年时间,而现在,她不过是一个新来的,坐在人群中,感到紧张。
她听到欢呼声。迅速转头,有个男人走进来,两个桌子都争先恐后的叫他。这一定是这儿的名人。他站在门口,穿件深灰色短大衣,戴蓝色毛线帽,个子很高,微微有点发福了,但是跟在座的胖子比,他好算个瘦子。他最终坐到小路旁边空位,看看她,“外面下雪了,你知道吗?”
“真的吗?刚刚还没有下啊。”
大家都在吃东西,李小路只是不停喝水。
男人仔细看看她,“新来的?我帮你到下面拿些吃的,你想吃什么?”
“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就是看到有饭局,就来了。”
男人点点头。他太明白这些年轻人。逼他们到一个人也不认识的饭局来的,是比什么都厉害的寂寞。他声音更加温和:“别怕他们,等到你跟他们熟了,就知道他们也很紧张,所以就用粗俗来掩饰;他们很害羞,所以显得严肃;他们谈深刻话题,来掩饰自己很普通。你还没学会长出一张假脸?你会发现,这个假装和辨认的过程很好玩。”
他摘下帽子,拍掉上面的雪,收进包里。
小路忽然觉得塌实多了。她不停看新来的男人,希望他就坐在这里,不要走开,有他在,这顿饭会吃的很有趣。也安全。
这时,带头大哥,过来把新来的人拎起来,介绍他:这位ID叫帖木儿的,又叫夏永康,著名电视垃圾制造者,《京沪爱情故事》、《恋爱到世界尽头》的编剧,以后看到他的名字的电视剧,请赶快换台,谢谢!
小路这桌年轻人较多,都是“新鲜北漂”,听到这里,席间出现一阵微微骚动。小路的惊讶却是另一种:她听到夏永康的ID,竟是网上自己最喜欢的作者,她看了他两年的文章,现在他却坐在自己身旁。她惊讶之下,坐得离他稍微远了一些,并且如果有可能,她要跟别人换一个位置。她一点点也不想跟他攀谈,了解他,接近他。她宁愿离他远远的,永远只在网上看他的文章。
带头大哥介绍完,开始举杯:“我不劝人喝酒,我先干为敬。”他“刷”地一杯啤酒倒进肚中。
小路没动杯子。她看别人怎么喝。这个饭局属于“酒风浩荡”型,所有人举起杯,说声我干了你随意,一仰头,酒就没了。这不像她在老家里,那些成年男人,喝个酒推来让去,还要划上半天拳。她觉得这样干净磊落,是令狐冲的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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