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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世界尽头(一) (2007-01-16 11:53:33)
   第一部
 
 
 
 
 
   一  初相识

1
    离开四年,李小路又回到了北京。是三月底,长安街的玉兰都开了花,顺着马路张望,整条街都是白茫茫的。下午四点的会,她两点就出门,顺着长安街溜达着走过来。天阴着,还没下雨,但空气里预先有了雨的气味。风一阵一阵缓缓吹过,空气不算清洁,至少比厦门的差的远,事实上,北京的空气,老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北京的天空,老像是一个灰色的鞋垫;北京的街道,越来越宽而不考虑步行人;北京有这样那样的不足,可她还是回来了。
    发布会倒是全球同此凉热。广州的北京的没啥两样。她坐在最后一排,一散场就走。下午5点钟,天空上像覆盖了一张半透明的玻璃糖纸,李小路站在一棵树下,像在看花,又像在出神。不远处的玉兰树,被风一吹,摇落了几朵硕大的花瓣,像一只瘦长瘦长的白色仙鹤,轻挥羽翎,鹤舞足蹈。
    这景象,她在北京那几年再熟悉也没有。可现在却有些陌生。就像熟悉的发布会,熟悉的程序,可是人早换了几拨,没有一个是旧相识;就像她重新用回四年前的手机号,打进来的,却都是陌生电话。
   如果有人在这时路过“新东安”附近,就会看到这个女人,她穿一件蓝色拉链毛衣,系灰蓝色粗亚麻长围巾,短头发,大约在24—28岁之间。因为没化妆,显得年轻,好象应该是24、5,可是往她眼睛里多看一会儿,又觉得说她30也可以。不过,她的眼睛仍是她身上最好看的部位。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很满意,正要走开时,旁边走过来一个人,盯着她看了两眼,走过去,又回头看一眼,忽然叫出声:李小路?!
   她寻声看去,离自己三四步远,站的那个女人——李小路忽然大笑起来:这么巧,自己来北京的第一个工作,第一天,遇见的就是这泼皮,过四年,回北京的第一个发布会,遇到的第一个熟面孔竟然又是她!
    “宏伟!”她说。
    算起来,她们认识都五年了。
 
 
 
2
    女孩被主编带进办公室时,赵宏伟只抬头瞥了一眼。
    这是十月天,新同事穿一件黑色拉链毛衣,神色拘谨。主编把女孩带到最靠门的桌子,说:李小路,你坐这儿——那台电脑是办公室最老的,事实上,那是赵宏伟今天上午刚淘汰的。
    赵宏伟从这个最靠门的位置,和最破的电脑上断定,新来的同事一定是办公室位置最低的。但她不知道,是否连自己,昨天才报道的人也可以支使她呢?想到这里,她又扫了新同事一眼:短头发,身材瘦瘦的,“一点也不起眼”,赵宏伟轻蔑地笑了一下,低下头跟QQ上的朋友继续聊天。
    而即使以新到者,李小路毫无经验的眼光来看,眼前编辑部也有草台班子嫌疑:一间大屋子,紧挨着摆了近十张桌子,桌上一台电脑,电脑后面坐一个人,整间办公室像一间过分拥挤而不讲究的教室。编辑到齐时——现在就是——就非常像要上课的气氛。他们有的把腿搭到桌子上,有的坐在桌子上,正在谈刚刚过去的“911”事件,群情激动,办公室里充满“嗡嗡”声,像春天到来时,野蜂群在桃树林里的声音。
    办公室最里,是一个玻璃隔间,像透明鱼缸。和鱼缸不同,玻璃隔间里没有鱼,而是主编孙大明坐在里面。他的办公桌宽一些,是栗色实木,这一点比他们的都要讲究。但这是玻璃间里惟一值钱的东西。孙大明不时起来走动,凝视外面,像一尾孤独又焦躁的鱼。
    《体坛之光》是北京一家半死不活的体育报纸,现在,一个香港投资商,买下了它的副刊。不用说,2006世界杯、2008奥运会,是所有体育类报纸的福音,值得从现在就开始养在圈里。投资商找到孙大明。这就是李小路和赵宏伟置身的编辑部。它的脆弱性,比她们眼睛看到的还要严重,这间办公室里,除了她们两个,其他人心里都清楚。
   
3
    《体坛之光》在胡同里,是一个三层老房子。这栋老房子,随着香港投资人的投资风向,在三年时间里迎接过三个编辑部,那些杂志消失跟出现一样迅速,所有编辑像被大风刮跑一般不见,只有抽屉里还留着他们的遗迹:照片,档案袋,名片。说到底,那是种奇怪的办公经验:好象刚刚经历过一场不彻底的革命,一次改朝换代,处处仍能听到前朝遗响。
    小路挑出一个空白笔记本,一个名片夹。其他的装到一个大袋子里,等一个月,就都丢进垃圾箱。
    她买了一个5块钱的白色瓷水杯,倒了一杯水,就觉得自己已经安置妥当,便开始观察同事。
    从李小路的角度来看,这个编辑部有很多牛人。男编辑一个留长发,一个头剃得锃亮。女孩们抽烟、说脏话,全都异常生猛。
    马上要开选题会,大家摔摔打打收拾着笔记本,嘴里嘟囔着:“讨厌,又要开会!一开一下午,什么事也干不成!”
    所有人,除了李小路和赵宏伟,都带着一脸不情愿,拖拖拉拉走进会议室。十个人,入场仪式进行了半小时。总有人到外面打电话,孙大明叫了这个叫那个,倒还一直笑嘻嘻的。
    大家点了烟,各自报选题,主编鼓励大家多说,“最近在玩什么,国庆节都去哪儿玩,最流行的最热门的,统统都可以说。”
    “最热门的,当然是云南音乐节啊。真生猛,睡了十几天帐篷,没地儿洗澡,所有人扎堆晒太阳,喝啤酒,没带帐篷也不要紧,到随便哪个帐篷敲门,保证会受欢迎!在那种氛围里,没有陌生人。大家都是兄弟!”长头发男生兴奋的说,早忘了自己的选题是NBA限量球鞋。
    “还是你们男人好!不怕晒!我去巴厘岛可晒惨了!几个月都缓不过来。”李盟盟瞅瞅自己至今仍呈褐色的皮肤,哀怨且娇柔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巴厘岛绝对是性价比最好的一个旅游圣地。比塞班,普吉岛都好,我们住的酒店,简直就是一本杜拉斯的小说,真是舒服惨了!”
    “短期旅行也许巴厘岛挺好,不过,最适合居住的还是巴黎。一个人一生中应该去一次,千万别跟团,那种几天几夜欧洲游太农民了。至少要住上一年。”刚从法国回来的赵琳看着指甲,缓缓的说。她的声音很低沉,很好听。
    “李小路,你呢?”孙大明问。
    “我,我在听你们说。你们都去过那么多地方!”她脸红起来,她在跟多么出色的人在一起!他们去过巴黎!去过什么岛!至少也去过云南!同时也发现,几个人里,只有自己和赵宏伟没说话。她们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随时准备帮主编打文件什么的。于是,李小路正式地打量了赵宏伟。
    第一眼,她有点像《老友记》里的瑞秋。和瑞秋一样,她有种被娇纵的神气,既热烈任性又好奇无辜。她有一头好头发,又长又卷,用丝巾扎住,却有些发梢溢出,给人不羁之感。她很少说话,但不知为什么,却让人觉得非常热闹,好象她单是不出声坐着,已经是一种喧闹。她注意到小路在看她,转过脸,用力地回看一眼。
    赵宏伟穿一件绿色的T恤,前面看很正常,后面挖了个大洞,露出一截细腰,非常诱惑。
    小路看一圈,视线落到倪小惠身上。这里牛人很多,但说到最牛的,听说还数人物版的倪小惠,她很少来编辑部,话也少,小路听说她很牛,但不知道她为什么牛,因为她几乎不说话。
    倪小惠至少有三十五岁,正一脸不耐烦的敲着笔记本。她在这里只是做个兼职,一个月多赚6000块。这里的人素质低得让她匪夷所思,选题会没有效率,所有人都在嘻嘻哈哈。下午还有个重要采访。刚好有人要她发言,她把笔记本重重一摔:“我为什么要发言?跟你们开会我都在浪费时间!我有采访,先走了。”同事们愕然了一会,又开始嗡嗡的议论她。
    选题会,通常就是这个样子。
    一片混乱情形里,最开心的就是小路。当倪小惠摔东西离开会议室后,小路几乎爱上了她,有那么几天,她总是跟着她,好象找机会跟她说话,这件事,当然也以倪小惠一句话结束:走开。我没兴趣教别人。

4
    小路是资料收集员,报道新酒吧开张,招聘会、展览会之类。她的工作就是每天坐公车,包里放着笔记本、圆珠笔,进到一家酒吧,拿出名片,说“我想报道一下你们的店。”
    “收费吗?”
    “不收费。”
    得到确切的回答后,通常就放行了,会让她拍两张照片,写几行字,也有熟练的招待生,打量一下她,她的局促简直呼之欲出,然后微微一笑拒绝:“我们不做广告,我们名气够大了。”
    小路从三里屯做起——全北京,她只知道这条最有名气的街。
推开每扇门之前,她都要犹豫再三,好象一开门就会有条狗扑出来。
      她站在门口的时间比采访用去的还长。深秋的太阳仍然暴烈,一周下来,皮肤黑到不能再黑,返噗归真,竟然变成了银灰色。
    每天坐在公共汽车上——不对,是站在公共汽车上,因为北京的公车,无论何时,都拥挤异常——老汽车轰隆隆的开过一条条街,史铁生的地坛,陈升的地安门,她在歌里书里早已熟悉的北京。在眼前陌生异常的北京。她一条街一条街的记着街名,不出声背诵着相关记忆,书本或者诗歌,有几分朝圣者的激动,还有些初到者的茫然。
    周一交稿,一片混乱里,赵琳忽然尖叫一声:呀,还有人做三里屯。
    所有人跑到她电脑前,看一眼然后笑。“三里屯都臭大街拉,谁还去三里屯,现在都混后海了。”
    即使连赵宏伟也知道。和朋友去酒吧时,她曾提议去三里屯,得到了批评,“土”,朋友简短的说。朋友带她去的是朝阳公园南门。赵宏伟看了看李小路,她一个人坐在人群外,垂着手,灰色T恤衫出汗蹭皱了。她低着头,好象在期待什么,一件重要的事。
    赵宏伟发现,李小路把手耷拉下来,就像没发育的高中生,长手长脚的笨拙。但即使现在,她给人感觉还是安静的,好象那群人嘲笑的不是她——赵宏伟说不出那种感觉,好象为了避开嘲笑,她自动向下潜水,进入一个海底世界。
    要是赵琳敢笑话自己——来自吉林的姑娘,赵宏伟默默想怎样要对方好看,一边对沉默的李小路产生了好奇。她在想什么呀?
   小路在想一双靴子。周日,她去采访,路过王府井达芙妮鞋店。达芙妮是小路一直喜欢的牌子,它们的秋冬新款,主色调是明亮的棕黄色,一双靴子要300块。小路算了算,自己交了这个专题的稿子,一万字,能拿到2000多块钱。到时候就来买这双靴子吧!
    她没有进店里试,只是站在玻璃橱窗外看了好久。她知道自己会有钱,会买得起达芙妮、或任何一个牌子的靴子,那有什么难啊?她不是刚到北京,已经在赚钱了吗?
    达芙妮。她念着这个牌子,好象那是未来的生活,美好的预兆。她背后是北京的秋天,天空清澈,小扇子一样的杨树叶落了一地,阴面闪闪发光,像一地银子。
    这是北京。
    这是被嘲笑时,李小路赖以避难的桃花源。
5
    这天要下班时,常去的BBS上帖了一条饭局通知。
    这种饭局,面向全社区,谁来都欢迎,不来也无所谓,它里面的人情味当然是稀薄的,尤其对新人。可是冷天时,就连这一点稀薄的人情味儿,也能救急。
    小路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但她忍不住要去吃饭。她只是想跟人们坐在一起,就像有时周日,她从闷了两天的房里出来,到站牌下,跟等车的人站在一起。她不能遏止渴望别的人类的体温。虽然从十几岁起,她就习惯一个人呆着,可是北京的冬天,寂寞,灰暗,冷。她不免越来越多时间,无目的的坐一辆公车,只因为北京的公车任何时候都很挤。她默默体会着粗暴的拥挤里的温暖。
    于是这天下了班,她去参加饭局。
    饭局在建国门的罗杰斯,是自助餐,进门要先交钱。她交了38块钱,托起一个盘子,胡乱拣了些东西,往楼上走。还没上楼,就听到上面像煮开的锅。李小路在裤子上擦擦手汗,还是紧张,想转头回家算了。她害怕自己出现那一瞬,所有人都看过来,她觉得自己一定会摔倒,出洋相,丢人。
    一个男人“蹬蹬蹬”地下楼,看她一眼,走去洗手间。
    现在李小路站在楼梯口。桌子被拼了起来,变成庞大的两桌,每张桌子上有十几杯扎啤,并仍有人大声说:每半小时上十扎。扎啤们排得整整齐齐,灯光下发出黄澄澄的光泽,沁出水珠如钻石般。每个人都在说话,声音不得不越来越大,才能让别人听到,整个空间烟雾滚滚,像房间里起了火灾。
    入夜之后,北京变成一个大食堂,所有人,明星和导演坐在一起,做杂志的向做报纸的敬酒,作家们有自己的小圈子,像个秘密俱乐部。整个北京人人至少都混一个圈子,好象伦敦的男人至少参加一个俱乐部。许多合作,剧本的构思,投资意向,都在饭局上谈成。它不仅是一个饭桌,还是个热气腾腾的交易场。不仅老手们,许多职场新鲜人,也是这里织起自己的人际网络,一张点缀着醉酒呕吐物的资源网。
    如果它是一个交易场,它也是披着温情外衣的交易场。对许多至京朝圣的外省青年,初次与饭局相遇,就像水融入大海。在外省,这些文学青年们,长年生活在自己内心世界,他们孤独地阅读,用每一个机会买书,订购《读书》、《三联生活周刊》,《南方周末》,他们上网,和全国文学青年联系,在每个文学BBS上发帖,熬夜写文章,用网络上收获的掌声,掩饰生活中的无能为力还有厌倦。
    终于有一天,他们来到北京,发现无数和自己“相象”的人——也许都热爱电影,都业余写一点文章,都对生活有着不同程度的不能适应——他们好象找到了大本营的士兵。在最初的狂喜中,他们归队,崇拜着一个又一个中年男人(或女人)。
    小路参加的是一个文化圈的饭局。包间里,靠里面的大桌已经坐满,男人都是中年人;靠楼梯的这张,年轻人比较多,她找个空位坐下。人太多,她不能一一辨认,但是,她意外发现赵宏伟也在。她们交换个眼神,又有默契的掉开眼光。
    赵宏伟脱了柠檬黄色的羽绒服,里面穿一件大圆领红T恤,在办公室里相处了两个月,小路习惯她要么露腰,要么一定是低胸,今天是后者。
6
    饭局上,一个看起来像带头大哥的人——不管他ID叫什么,在这次饭局之后,所有人都管他叫“带头大哥”,因为他实在太像所有人的大哥了——正在把所有人介绍给所有人。一圈听下来,小路只记住一堆希奇古怪的ID,比如银河英雄,沉淀着人类永恒的孤独感,今夜太冷不宜私奔……还有一堆跟ID对不上的,极为平庸的脸。没有永恒的孤独感,没有私奔,没有英雄,只有一张张脸,男人的,女人的。
    这些人职业模糊,细究起来,总脱不了和文字沾边:报刊电视台,网站,编剧,书商,网络作家,写手。但他们变动极快,也许下一次,他们就转了行,失了业,或到另一城市工作,或永远失踪。这桌边坐的大部分人,都不会追根问底:你做什么?结婚没?你的女朋友还是那个谁?因为这一星期的答案,很可能下一周就已不同。所有人在狂呼烂醉的下面,谨慎地遵循一些原则,也保持自己的个性。这是一锅粥,表层温度很高,表皮以下却冷淡温和,适合陌生人们相处。
    人年轻时,看别人要么放大,要么缩小。以李小路来说,总看得比那人原本要大。以她的阅历,还不会明白,这喧哗下每张脸,都有各自的渴望和绝望,和她的一样,只是感情强度要强得多,因为他们年纪比她大,来北京比她久,经历过更多残酷,他们感觉,自己有权向生活索赔,比如说,一些温柔,一点爱情。因为这渴望和绝望,接下来,这个圈子里将会发生一些恋情,还有分手,这些都司空见惯,可要了解这一切,她需要再多两年时间,而现在,她不过是一个新来的,坐在人群中,感到紧张。
    她听到欢呼声。迅速转头,有个男人走进来,两个桌子都争先恐后的叫他。这一定是这儿的名人。他站在门口,穿件深灰色短大衣,戴蓝色毛线帽,个子很高,微微有点发福了,但是跟在座的胖子比,他好算个瘦子。他最终坐到小路旁边空位,看看她,“外面下雪了,你知道吗?”
    “真的吗?刚刚还没有下啊。”
    大家都在吃东西,李小路只是不停喝水。
    男人仔细看看她,“新来的?我帮你到下面拿些吃的,你想吃什么?”
    “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就是看到有饭局,就来了。”
    男人点点头。他太明白这些年轻人。逼他们到一个人也不认识的饭局来的,是比什么都厉害的寂寞。他声音更加温和:“别怕他们,等到你跟他们熟了,就知道他们也很紧张,所以就用粗俗来掩饰;他们很害羞,所以显得严肃;他们谈深刻话题,来掩饰自己很普通。你还没学会长出一张假脸?你会发现,这个假装和辨认的过程很好玩。”
    他摘下帽子,拍掉上面的雪,收进包里。
    小路忽然觉得塌实多了。她不停看新来的男人,希望他就坐在这里,不要走开,有他在,这顿饭会吃的很有趣。也安全。
    这时,带头大哥,过来把新来的人拎起来,介绍他:这位ID叫帖木儿的,又叫夏永康,著名电视垃圾制造者,《京沪爱情故事》、《恋爱到世界尽头》的编剧,以后看到他的名字的电视剧,请赶快换台,谢谢!
    小路这桌年轻人较多,都是“新鲜北漂”,听到这里,席间出现一阵微微骚动。小路的惊讶却是另一种:她听到夏永康的ID,竟是网上自己最喜欢的作者,她看了他两年的文章,现在他却坐在自己身旁。她惊讶之下,坐得离他稍微远了一些,并且如果有可能,她要跟别人换一个位置。她一点点也不想跟他攀谈,了解他,接近他。她宁愿离他远远的,永远只在网上看他的文章。
    带头大哥介绍完,开始举杯:“我不劝人喝酒,我先干为敬。”他“刷”地一杯啤酒倒进肚中。
    小路没动杯子。她看别人怎么喝。这个饭局属于“酒风浩荡”型,所有人举起杯,说声我干了你随意,一仰头,酒就没了。这不像她在老家里,那些成年男人,喝个酒推来让去,还要划上半天拳。她觉得这样干净磊落,是令狐冲的喝法。
 
 
7
    令狐冲的喝法很容易喝醉。
    两个小时后,大家酒都已上脸,话题又变了,一些人在讨论几个月前的911事件,这个话题,从9月份吵到现在,本来已经不算热门话题,但只要轻轻被哪个人轻轻一带——所有人又立刻剑拔弩张,势不两立。
    小路觉得无聊,起身去洗手间。这时,包间里很多人喝醉了,有人躺在地板上,身旁啤酒瓶汩汩地淌出啤酒。小路想,是时候回家了。
    一起身走动,沉淀的酒好象被搅动起来,她站着发呆,想洗手间到底在哪边,最后决定往东边走,东边没有洗手间,倒有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小路匆忙一瞥,是带头大哥和赵宏伟,前者轻轻搓着赵宏伟的肩膀。她的红色T恤皱得一塌糊涂。她喝多了,他另一只手抱住她腰,托住她一个劲向下坠的身体。
    小路犹豫一下。转头走开。
    她回包间穿好衣服,拿起所有东西,又来到走廊。那两个人还在,只是赵宏伟已经快坠到地上去了。
    “宏伟,该走拉。”小路说,把带头大哥的手格开。
    带头大哥有些眼神迷离,“啊?要走啊?”
    “是啊。我们说好一起走。宏伟,醒醒,这是你的包。穿外套!”小路给她穿上羽绒服。带头大哥摇摇晃晃送她俩打出租车。
    外头在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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