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伤害的初恋                    

   　当一个女人被人们称呼名字的时候，她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可以从女人堆里辨别出来的符号。如果一个男人以“我的什么什么”，用他身体的一个部位来称呼女人的时候，那么就意味着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女人了。

            这个说法可以从圣经找到依据。上帝说，女人是用男人的一根肋骨做成的，但女人似乎不喜欢她们是肋骨，而情愿做不坚硬的东西，如心肝、心脏、宝贝，这时候女人就失去了名字，女人其实是不喜欢名字的，只有少女才用名字。

            我在读初中二年级时，14岁了，身体开始有因为勃起而产生的快感，也开始注意周围的女同学，并且给她们取外号，比如把一个坐在倒数第二排的女生叫做“豌豆米”，把一个父母离婚的女生叫做“小白菜”。

            至今“豌豆米”长得什么样，现在我还能够按照外号特征依稀记忆起来，并且只要想起她的“豌豆米”样就露出会心的微笑。后来，她果然像“豌豆米”一样，由于经不住男人的诱惑，书读不下去了，糟糕的是人也像“豌豆米”一样在下半个学期时就饱满了，被摘走了，她退学了。她的真名我一直想不起来了。

            一个女只要开始做女人就会因此失去自己的名字，但是不同关系的人都会找到称呼她们的最贴切词，比如谁的老婆、谁的妈，最后是谁的奶奶或者婆婆，她们的名字就像花一样凋谢了，而渐渐被遗忘。

           然而，在男人心目中，有时候把名字变成了声音却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那时就讨厌“豌豆米”的脂肪，我一直认为少女就是没有脂肪的女人。

           高中一年级时，学习委员“高脚鸡”就没有脂肪，她清瘦的脸颊、细长的手臂、手指及指甲，成为了我的同桌丁泽坚眼里的一团迷雾，把她叫做“高脚鸡”是他最先发明的，因为她最长的还是她的双腿，高佻的个子。后来他眼里的迷雾清澈了以后，我们再叫她“高脚鸡”时，他就有些恼怒了，他暗恋上了“高脚鸡”。

           这个外号就不能再公开叫了，而变成了背着他叫的绰号，当着他的面就是每天熄灯后的“丁泽坚的喂”了，然后一阵哄然大笑，睡觉！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们终于将这个绰号深化了。为了叫得更方便些，在不经义间，被我极富创意地演变了，延伸成了一个纯粹的声音——“咯咯”、“喔喔喔”，这个鸡叫的声音，一个真实的声音，省略了任何词语表达，这个少女本人就在这时完全被声音取代了。

            第二天，全班男生都在教室里，我看到丁泽坚进来，就先叫了一声，知道这个典故的马上就领会了这一声叫唤的寓意。于是，叫声开始感染，这个学公鸡叫，那个学母鸡、学小鸡，顿时叫成了一团，尤其在“高脚鸡”本人踏在进教室时，就叫得更欢了，达到了高潮，而且变成了一场“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丁泽坚就像“老鹰”一样满脸通红，从这边跑到那边……

           他开始脸红了，似乎从声音里面感到了一种对他的少男多情的嘲讽，以及对“恋人”的一种不尊，他感到羞耻，而且努力想捍卫着某种东西，而这种东西正在被我们当作了笑料。开始这只是一场局限于男生之间的逗笑游戏，丁泽坚生怕这个笑剧被拆穿，其实他是想捍卫这场笑剧的秘密性。然而他越怕就显得越有趣，就在越来越生动的状况下秘密上演着。最后使这场闹剧彻底改变了性质的还是女生，而且还是“高脚鸡”本人，她真正变成了一只高脚鸡并发出了叫声！       

            让我们感到搞笑的是，女生是不知晓这个绰号的，不名真相，就可以让搞笑继续进行下去，而且事无忌惮。开始有几个女生走进来，她们看见此情形，还以为我们真的在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在团结、紧张、严肃但不活泼的环境中，都为我们所表现的“男孩”的天真，而且天真地如此开心所吸引，她们围观且捂着嘴笑。

            丁泽坚急了，急得脸都红了，又不敢说出来，那种窘状让人觉得更加有趣，笑声越发激烈，游戏效果越发逼真。最后“高脚鸡”本人走进来了，她竟然也跟着笑了，而且还在我们善意地欺骗下，她第一个学起了鸡叫，声音开始很小，大家突然都对着她叫，她在深受快乐气氛的感染下，竟然对着丁泽坚这只“老鹰”叫了两声。

             这时，我们都不叫了，而是围着他们两人轰然大笑，在笑声中，丁泽坚将头低下了，重重地坐在地上，他哭了，双手抱着头。

             游戏就这样转变了，假的变成了真的，她真的成了一只鸡，高脚鸡，她真的将自己扮成了我们努力嘲笑的对象。在不明究竟的情况下，她完成了角色的转换，也使得她以及女生都莫名其妙，但在丁泽坚心目中她的形象结束了，丁泽坚的初恋也在这时被“高脚鸡”本人一声模拟的鸡叫声断送了。

            他恨鸡，甚至拒绝吃鸡肉，大概就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吧。

            许多年后，他在与我相遇时，我们谈起了这段往事，他对我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恨上了鸡这种动物，“高脚鸡”在那一刻，突然真的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高脚鸡”，扬着脖子，撅着嘴居然自己发出了她从未发出过的真实的叫声！

            真是一只不知廉耻的动物，他恨她！此后他连鸡肉都不吃了。他现在的妻子属猴，在怀孕和坐月子期间，都因为他这个不可告人的情结，没有喝上滋补的炖母鸡，而改成了炖猪蹄，炖鹌鹑。

            丁泽坚与我是极好的朋友，一个女人的称呼问题就这样抹杀了他神圣的初恋，并且成了烙在一个男人成长史上的耻辱符号，甚至成了他的一个身心的创伤，永远都无法消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