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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下去是仙女(之一) (2006-09-23 22:48:01)

 

   花开下去是仙女 (之一)


                                                作者  李麦

 

                     她开口说江南如一棵树

         我眼前的景色便开始结果

         ……

         仿佛正对着逆流而上的某个人

         开花,并穿越信誓的拱桥

             

                            —— 张枣○深秋的故事

 

         有一年,春天迟到了,不知所措的桃花开着、开着便不知去向,我皱紧了眉头,打量四周,但什么也没看到,桃花也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

         后来,我才渐渐发现,桃花原来在别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把自己悄悄开成了表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她住在四川,长得比天上的女人还漂亮。现在,我还十分清楚地记得,我是在黄昏的时候认识表妹的。我经过不断求证,终于肯定了一直以来她的真正寄身之处----镜子和书籍。

         这并不是说我的表妹是虚幻的,我将向你证明:只有记忆才是真实的。

 

         每当我想起表妹就不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女人,那时她已经结婚,在六枝的一间青砖瓦房里她教我做爱。现在对她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她的睡姿、她将身体舒展开来的样子,让我感到我恍惚是一只黑蝴蝶,在扑向一朵绽开的花。

         那夜,我睡在花朵上,花把我紧紧抱着,就像所有的花都是我的归宿,不过我的方式,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日子并不长,腊月初的一天,她终于流着泪,站在我面前,幽怨地说,我不是她的归宿,她的希望已经在我身上破灭了!听到这句话,我久久没有吱声,一轮下弦月挂在地平线上。这时候,我只感到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噗”地一声破了,刹那间我有一种沉重感,迈不开脚步。

         两个月后,春天迟到了,当树枝上的绿叶刚刚吐出一点嫩绿,一点点翠绿开始着枝,我才渐渐明白过来,她所说的希望原来就是这样一粒种子,在她把舌头伸进我嘴里的时候,也把希望的种子播了进去,她的希望附上了我的体,她在等待着这粒种子,从我身上发芽、开花、长成一棵树。

         我沉默了,像黑漆漆的树林,还不到二十一岁的李麦头发变成了树叶,两臂变成了树干,树上结满了果实,美丽的叶子缠绕着……

         我已经无法按照她的意愿成长,长得像她的丈夫。这粒丈夫的种子破灭了,我俨然长成了另一个人。

 

        在传统的中国文学著作中,花都是可以变成女人的,菊花、睡莲、栀子花、牡丹……尤其到了清朝,这些花朵几乎都开成了秀才、书生的伴侣。在夜色下,点灯陪读,吹箫抚琴,这些细致的描写使得我的迷恋具体了。

        中国的少女难道真是由花变来的!于是,我上初中时,揣着这些不可示人的念头,学习辨认春天的花朵、身边的花朵,坐在我前排的杨爱菊,这个盘着麻花辫子的女孩,是一朵什么花开出来的?第一排右边第三个是我们班的豌豆米,她像是一朵饱满的豌豆花,而我们满以为最应该是荷花的学习委员,却是谭香梅……

     现在,这些花开着、开着,都纷纷嫁作他人妻,不知去向了!想到这里我往往就想不下去了,不由想到窗外有棵老桃树。

         于是,推门出去,走了几十步路,就来到桃园,青苔的井边有棵桃树,只见老桃树树干上的粉红桃花绽开了!借着月光,凑近身子,我依稀辨认,也不知道想看什么,最终也看不出什么究竟,长长吁了口气,无目的地乱走一通。

 

         这棵桃树算不上是一棵大树。桃树树干粗糙。当然,它那粗糙的老树皮,长满青苔的树干,怎比得上杨爱菊、谭香梅娇嫩的腰肢……桃树的树干在我腰间一般高的地方,稍向右倾;在比我的头部还高的地方,向右倾斜得更厉害了。

         枝桠从倾斜的地方伸展开去,占据了整个庭院。那长长的枝梢,也许是负荷太重,有点下垂了。

  在树干弯曲的下方,有两个小洞,紫花地丁就在这里悄悄地开放。并且每到春天开花,一般开三朵,最多五朵。打我懂事的时候起,那树上就有两株紫花地丁了。上边那株和下边这株相距约莫一尺。这些花朵都寄生于这棵树,就像同父异母的姐妹,就像是这棵老桃树收养的小女儿了。没有人注意到它们的存在,所以我分明感到它们的绽放只是为了取悦于我!

         于是,我随手折了一枝紫花地丁,转回了房中。

         书桌上是昨日未完的书稿。我从橱柜里取了一只磨砂的高玻璃杯子,盛上半杯水,把紫花地丁的花枝插进去,摆在书桌右角,在灯光下,枝上开出来的小花,显得十分光鲜,顿时使得我的房间活泼了。我看着、看着,只觉得精神来了许多,便起身,走到书架,伸手就从书架的顶上格,取了一册旧书,封面已经泛黄,一看却是清朝年间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这是一本专讲鬼怪妖狐故事的书。我从不怕鬼,因为我心里没有鬼,也不相信世间有鬼。因此,至今都未认真细读。无意间,我又把左手捏着书脊,右手拇指按着往外乱翻着书页,一页页从眼前放过去,放到第二百九十七页,一段文字吸引了我的眼睛,我发现了荷花三娘子。

           ……

         “你给我找个什么样的人?” 宗湘若问到。她说:

         “这不是你能知道的。明天早晨,你早早起来,驾船划过南湖,如果看见一群采菱角的女子中,有一位披着白绉纱披肩的,就赶紧把船划过去,迅速追她。如果她害羞躲你逃去,你看不清她迷失在什么地方,可在堤边寻找。你会发现有一短杆儿的莲花,隐蔽在荷叶底下,看见了就把它采回来,用蜡火烧它的蒂,不仅马上可以得到美貌的女子,还会使你长寿。”

          ……他按照狐女的指教,第二天早晨划船进了南湖。果然看见荷花荡里有很多美女。其中有个披垂头发的妙龄少女,肩上披着白绉纱,是个绝代佳人。我定了定神,接着往下看。只见他急忙划船追去,她忽然不知迷失到什么地方去了。拨开密丛丛的荷叶,果然有一枝红莲短杆儿不满一尺长。他折下来,就往回走。进了家门,把它放在桌子上,自己站在旁边削蜡烛,想要用蜡火烧莲蒂。正在我回头的工夫,这朵莲花就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女子。我看到这段文字,又惊又喜。宗湘若却连忙跪下给她磕头。美人说:

         “痴书生!我是狐狸精,我会祸害你的。”

         书里的他不听,外面的我却听了个仔细。这位荷花三娘子并未祸害他,而是与书生恩爱地过了六、七年,并且生育了后代,但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一天,她站在宗湘若面前,幽怨地说,缘分已经到了,她要离去了!听到这句话,宗湘若流下了眼泪。这时候,我只感到身体里面又有什么东西“噗”地一声破了,这次我听到了有毛细血管破裂的声音,刹那间我又产生了一种沉重感。而荷花三娘子却格外轻巧,在故事的结尾,只见荷花三娘子飞了起来,飞得比人的头顶还高,宗湘若见状跳了起来,急忙拽她一把,但只拽掉了她的一只绣鞋。绣鞋掉在了地上,却变成了一只石燕,颜色红得胜过了丹朱,彻里彻外晶莹剔透的,好像水晶做的一样。在书页里,我看见宗湘若将这只石燕捡了起来,很珍贵地收藏了起来。我才发现这位荷花三娘子来自莲花,在经过莲花,经过了美女,此后她却下落不明,不知是去做了仙女还是又悄然回到黑黝黝的树干里面,等到了春天,就开出花来取悦于我?

         我接着往下看,只见宗湘若把箱子翻开,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那件白绉纱,就是荷花三娘子刚来时披在肩上的那件。每当想念她的时候,他就抱着白绉纱呼唤“荷花三娘子”,只见那件白绉纱,恍惚就是那位美女,欢乐的笑貌,笑盈盈的眉毛,只是不说话……

         这也是我第一次将《聊斋志异》看迷了进去,其实不是书本,倒是这种可以得到美女的办法,让我着迷了。

         这一夜,我出于好奇的心思,一口气读完了将近二十个聊斋故事。当我抬起眼睛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深夜12:00,时针指着1的位置,而分针却偏离了二十,秒针滴答、滴答地转过,一圈又一圈,毫无目的,也无任何意义,就像一只永远的无头苍蝇。我不知道时间这样竞走究竟有何意义,为什么蒲松龄要把花写成了一种若隐若现的美女,而且还是妖女。因为我一直以来就深信:花开下去就是仙女。

         其实蒲松龄认为花朵是美女,是一种迷惑人的烛火,是勾引人的东西,是一种邪恶的、永恒的原型。而且除了花,似乎就没有别的生命可以变成撩人心魄的美女--这个多少世纪以来生长在中国人想象中的植物。但花朵儿总是在吸引我。

         在今天以玫瑰花最流行,把这个传统的观念转变了。花是一种世界的秩序,也是改变一个人的力量。对于人们用玫瑰花来代表爱情,而不是用中国传统的桃花这一点我很不以为然。天色黄昏的时候,我常常望着窗外,不自觉陷入了一种迷茫,迷信的清朝时光已经不再了,大宅院不见了,青石台阶也没有了,茅屋与柴门也都消失了,连州县的地理格局都改变了,这不禁让我怀疑蒲松龄的真实。

         其实这些怀疑都是多余的,尽管我们确实改变了湖州,改变了中国,但是历史不会随着地理、情感以及思维方式的改变而改变。不过记忆是最真实的历史,《聊斋志异》就是这样一种文字的记忆。历史终究在往前进,在不断改变中抵达了我,我是这段历史的产物,那么我的血液在湍急的流动时,那拍打着血管的声响究竟是什么样的文字?我无法找到一个相对应的、准确的解释。

         我试图让理智抹去这些文字所传达出来的秘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使花开成仙女的秘诀是什么,究竟要靠什么力量才能实现,甚至我想回到清朝,我想去探个究竟,随便与一枝花结为连理,敬神演戏,朝山拜佛,但我只能用文字来清理那已经十分模糊了的血缘关系,让月亮照在亭台楼廓上,我看着迷信的清代先人鱼贯而入。

        ……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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