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一下吧，我叫李麦。你呢？” 
            “我认识你！”她抬起头来。
　      “……认识我，可我刚到这座城市。”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搭腔说：
　      “我不光认识你，还知道你是湖北人。”
　       我愣住了，难怪她刚才像熟人一样，径自走到我身边坐下。
　     “不好意思，因为长得像他，开始我在路上碰到你，还真以为就是他呢！17年了，我也不敢确认，所以悄悄跟踪过你。”
　　“是吗？这么巧，他叫什么？”
             她的话开始引起了我的注意。
          “李兴明。”
            说完，她低下头，两手放在膝盖上，有一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她把书一页页掰着往后翻。那是一本32开的精装书。
           “哦，李兴明！”
             我不由脱口而出。
             我感到，一道惊慌的闪电从脸上划过。
             我迅速镇静下来，不露声色地说：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或者说你们是怎么？最后……”
            “不说了，说出来你会笑话我的，那时不懂事，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害得我大肚子，差点自杀。”
             她说完就不说了，只是抬头望着明亮的树叶。
             她究竟是谁？我是怎么与她……她与我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刚才我们一直在谈论的就是我自己吗？我马上稳了稳神，身体往后一倾，靠着椅背，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低下了头。可以肯定她不是在试探，而真的是在说另一个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是的，这是我以前的名字。我出生在贵州，又去了深圳、赣州、同安、湖南，后在湖北定居。改名李麦以后，我辗转了几个地方，人们渐渐忘记了。现在我又搬来了成都。
             我看着她的脸，似乎想起了什么，似乎什么也没想起来，我已经湮灭在记忆里了。
             这时候，陌生女人对我说：
           “有什么好瞧的，老了。”
             声调很调皮，但说得很委婉。
             我慌忙把眼睛从她脸上移开，移向明亮的树叶，明亮的叶子使我无法看清形状、大小。我觉得她似乎活在记忆里，但却无法肯定，并逐渐怀疑她的真实。我不知道她的话是否可信，她究竟隐藏了我的一些什么，那是我已经忘却了的、李兴明所干下的吗！
             我使劲回忆着一生中所认识的每一个女人。
             也许她是在许多年前认识的一个邻家女孩，三妹？现在长大了，是初中同学？我所认识的豌豆米，躺在怀里撒野的、不让我解她的小衣服，最后我还是解开了……，在一连串的爱情事故中，我究竟做了些什么？那是一段颓废的日子……我失去了童贞，一个女教师，是的，她闯了进来，是她把我按在单身寝室里，不准叫唤！惊慌，我很惊慌，是的，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后来是谁？她们都是谁？在哪里？真的，我记不起来了，我总是惊慌失措，每次都惊慌失措、在躲、在逃……从此以后，我也进入了无记忆时代。
             我不时走神，为了掩饰惶惑，我问道：
            “你究竟从哪里来？你是谁？”
            “其实我只是一个女人，跟你认识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
            “不！你不一样。”
　       然后，我听到她压低声音说：
　　“一个女人就是一本书，长得好看的就像一本装帧精美、封面漂亮的书，引起男人的好奇和阅读欲望，但看完就会把她扔了。”
　　她让我说出我最熟悉的、最常用的一句求爱语。我忍住，没有说出来。她咯咯地笑了，说：
           “你真可爱！”
          “这是我……不，是他说的吗？”
          我懦懦自语，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似乎已经肯定，我这是与我以前的一个情人坐在一起了。
          一团乌云遮住了月亮，天空一下子失去了月亮。她猛地站了起来，仿佛从我沉默中冒出来似的，我惊讶地望着她，她的样子在我面前变幻着，我的脑海里将她辨认成一个曾经相识的女人，她就像极了那个人，但只要定睛一看，又分明不是。就在转念之间，她已经变幻了我所认识的所有女人的模样。
　　我目瞪口呆，说话的声音变得不像是自己的：
　　“这不可能。”
　　这个女人侧身又坐下，细声问道：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
　       见我不吱声，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唉，都过去了，昨天的人已不是今天的人了！后来我到姨妈这儿，谁也不认识，以前的我死了，我已经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的话使我的心怦怦跳动。难道我不也成了另外一个人吗？
          “你结婚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一言难尽，大概没遇到合适的吧。”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
            我突然伤感起来，只想立即结束这翻竞猜式的谈话。
          “……一个失而复得的女人！”
            这时，我已经意识到了，她或许就是我所有的女人，但所有的女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试图寻找一张清晰的脸，却怎么也拼凑不起来，最清晰的反而是眼前这个女人！
          “天要下雨了，到我屋里坐会儿吧。”
            好像过了很久，我才从嘴里冒出这一句不着边儿的话，语气伤感且不容置疑。说完，我缓缓站起身，朝来时的路走去。我知道她会跟在后面。
           “你那儿有什么？”
           “也许有你失去的。”
           “我失去的？”
           “对，我那儿有他，也许有他过去的影子吧。”
             使我惊奇的是这一句发自内心的直白，她竟然没有引起注意。
             那夜，她跟我进了房间，第二次与同一个男人上了床。其间，她一直拒绝谈论她与李兴明的往事。在做爱时，她喃喃叫着我以前的名字。

            今夜，天上的月光淡淡的，凉飕飕的洒下来，洒在茂密的女贞树叶上，把我迷惑了！我依旧坐在石椅上，努力分辨着树叶上究竟是灯光多一些还是月光更多一些，树叶泛着光，很亮，不过不是很刺眼，只觉得上面爬满了无数闪亮的小虫子，光做的小虫子，在吞食我眼前的女贞树。
             我无法恢复已经破碎的记忆了……是的，黑暗变成了一种夺走我的小把戏，把我的过去化为了乌有。
            这是一个没有结果的故事，不用追究，我所讲述的真实性不应该受到行文的限制，那么在不真实的记忆中，我该如何来保证我的真实？这是一个令人苦恼的问题。
            也许你还想知道下文，我应该如实告诉你，那个女人离去时已是深夜。天下着雨。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