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车记
图片说明:在印度乘火车可以见到一个缩写的印度,这是其中一个亮丽舒心的画面。
晚上十一点,位于Hooghly河西岸的HOWRAH火车站让我初次领教了印度庞大复杂的铁路系统,从站外停车场开始。我的出租车司机尚未在乱车阵中停稳车子,便开始对前面车上司机吼叫,他的一句话还没结束,另一个包着裹头布的搬运工已经趴到车窗上冲我喊:“苦力!苦力!”――这个词印地语和汉语发音如此类似,不知是什么意义上的巧合?我笑了笑,伸出右臂比划一下,告诉他我能够应付自己的行李。
就像分布在这座城市里的很多其它西式建筑一样,HOWRAH火车站带着混血的样子,轻而易举的让时光倒退了几百年。还是原来的建筑,只不过物是人非罢了。空气里混杂着多种气味,从支持交通工具的刺鼻燃油味,到苦力身上浓重的体味,加上别人杯中的奶茶香气、印度妇女使用的沉香,以及我中午喷过CK永恒香氛的余香,共同拼凑出热季之夜里一支短暂的插曲。穿过纷乱的人群,我把七十升的背包和二十五升的摄影背包卸在紧邻警察执勤站的长椅上。众目睽睽之中,小偷至少应该不会在这段时间里惦记我。
有关印度铁路总长的官方数字是六万多公里,稳坐世界第二的宝座。在三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土面积上,沿途大大小小的火车站竟然有七千多个。在我刚刚展开的三个月旅程里,将在很多24个小时中各个不同的时段,频频登上开往四面八方的火车。万事开头难,晚十二点,我在熙熙攘攘的月台上迈出的每一步,都如同更逼近不可预知的探险,没有回头路。
找到手写号码的车厢以前,我用二十卢比买了一根长长的金属链锁,它从此成为我在印度境内唯一最忠实的印度制造的旅伴。
与我同享一个共同空间的,是五位从孟加拉赶往巴基斯坦的男子。他们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直到我终于把将近60斤的行李安顿好了,年长的那位花白胡子才开口。他希望我离开这里,与另一杰车厢里他们的第六个同伴交换床位。我大汗淋漓,不知道在非常纯粹的伊斯兰教徒眼中,独自外出的女子如果不按照他们的习俗把身体包裹好,是可以被肆无忌惮地死死盯住上下打量的,也可以被随意安排到他们视线以外。我理所当然的拒绝了这个建议,并不是因为我不介意习俗,而是实在不愿意再折腾一次行李――在印度的火车上,万一遇到了另有企图的人,换个地方很可能意味着失去一切。
虽然是二等电扇车厢,但是没有铺盖。我事先准备好在泰国海滩上买的隆基正好当被子。一夜睡得很不安稳,次日早晨醒来的方式就更不愉快了。简直是被花白胡子对着脸喊醒的。从形式上讲,那列客车与中国以前普遍使用的非空调普通二等卧铺没有太多不同,一旦使用起来却会发现其实相差甚远。比如中间的铺位平常必须收起来,否则下铺的空间根本不够人坐直腰板。他们五个人不愿意坐在同一张铺位上,于是我必须按照他们的起居习惯从梦中醒来。如果早知道就买上铺的票了。
对印度的第二眼,是在火车上瞥出去的:恒河平原上晨昏光线里的田野,努力劳作的人们,原野上鲜艳的纱丽,混乱的车站,贫穷得令人绝望的小镇……火车还算有序,但是人流量绝对大于中国。
可能因为空间太少,容不下售货推车,乘务员经常来回走动送餐。除此之外,还有在火车上谋生的各色人等,他们在各种出人意料的时段出现在车厢里,比如推销各种小吃的生意人,端茶水的儿童,看不出肤色的年幼的清洁夫,等等。最让我吃惊的不是被持枪警察用长长的链锁拷住仍神态自若的小偷,也不是在过道上不停翻跟头的杂耍儿童,而是著名的阉人。午后我正闭目养神,被忽然而至的拍掌声惊醒,一个阉人正特意在我这个外国人的面孔前拍击手掌,同时唱着歌。这类特殊人群在印度颇有渊源,由男性变成至少从外观上而言的女性之后,他们便可以用载歌载舞降神请福的方式谋生了。他唱了几句便停下来,伸出粗大的手讨钱;五个卢比的硬币不足以打发他离开,最后又添了花白胡子的五个卢比才争回了这儿的空间。孟加拉人显然很不屑这种特殊的印度教降神方式,于我,这只不过是印度所带来的另一种意外体验罢了。
从东部的加尔哥达到西部拉贾斯坦邦的粉色之城斋普尔,行程1500公里,30个小时足够让我感受火车上的印度缩影,鲜活,现实,时而有趣,时而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