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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没有你的世界

 

 

       五十年前的那场横祸,使我不得不终生承受腰疾的折磨。前些年,别说爬山上坡了,即使是正常走路腰都疼胀得厉害,所到之处不得不先寻找带靠背的物品依撑,如果在野外则要靠在树上或能支撑腰的地方坐下。有一年夏天去贵州黄果树旅游,在山谷里下去上来一折腾,腰疼得受不了,那飞流直下的瀑布近在眼前却无力靠近,每每想来,很是遗憾。

       有病乱投医。后来结识了专治跌打损伤的李大鹏大夫,他告诉我这腰疼的病根是骨折时没有及时救治,导致终生必须面对的疾患。如果当时能打上石膏固定就好了,我跟他说,在那贫瘠荒凉的乡村只有石灰,是没有石膏或者说是没听说过石膏的。李大夫还说,要想缓解腰疾,必须在坚持推拿的前提下做一个背飞动作。何为“背飞”?就是平卧在床上,头和脚翘起落下,再翘起落下,每天坚持,每次做数个,使腰部的肌肉充分得到锻炼,用肌肉的力量弥补骨骼力量,以期保持正常的生活。医嘱为善。从此,我开始漫漫的背飞之路,从每次做几个到十几个再到几十个。经过半年多的锻炼,腰疼竟然真的得到缓解,整个背部练得成了一块菜板,颈椎也舒服多了,夏天也摆脱了落枕的纠缠。

       清晨,平卧在床上做背飞,迎接第一轮朝阳,甘苦与幸福缠绕着,开启每一天的帷幕。背飞没有一口气做完的,做35个左右,中间要停顿两次,做到第10个的时候,稍停,做到20个左右的时候,再停,我就会自然而然地用左手抠右肘部幼时留下的疤痕,抠着抠着就想起钟爱的文学,总感觉文学与背飞如出一辙,都是苦乐相携的事。

        文学是一个辛劳奔波的过程。真的靠近她拥抱她,才发现其如拉纤,不进则退。托尔斯泰说文学是人学,细琢磨,其实更是苦学。记得一位作家说过,写作犹如干活,阅读犹如吃饭,不吃饭怎么能干活呢?那长年累月的阅读又是何等辛苦的事。人的记忆力是有限的。读过的书大多会忘记的,就像每天吃进去的饭不是全能吸收、而是大都变成粪便排掉一样。麻烦自然麻烦,但其价值的实现,麻烦是必经的过程。是的,阅读犹如花间的蜜蜂,要不住的忙碌才能保证生命的正常运转。从这个角度来说,文学无非是两个字,一个是“读”,一个是“写”,说来简单的两个字,坚守并非易事。

         先说“读”吧,孤灯黄卷,“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时刻都不可懈怠。凡有大成就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终生读书的人。曾国藩坚持每天读书10页,即使是高烧难忍也不放弃;毛泽东读书更是勤奋,凡是有他身影的地方无不放置书籍,所以他才成为“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的伟人。其实,与辛劳相伴相生的就是幸福快乐了。好的文章会引起你的共鸣,可拍案浮白,是你想放也放不下的。那什么是好的文章呢?就是与你有着同构性的文章,与你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相近或相似的文章。

        最近,读余秋雨的散文《书架上的他》,在谈到辞职后的感受时,他写到:“我离开那个既装腔作势又不肯吃苦的文化圈子越来越远了,觉得神清气爽。”读后实在令人痛快。在读耿立先生新出版的散文《消失的乡村》时,面对那一幕幕大悲大苦的情节,读着读着,我禁不住泪流满面,提笔写下了这样的文字:“在这个世界上,谁都可以看不起农民,但谁又能离开大地的滋养?”很是解恨!

       再说“写”吧。上面谈到,读书是吃饭,写作是干活,干活总要比吃饭付出得多、艰辛得多吧。我所接触的文学爱好者中,大多是在写作这一环节当了逃兵的。起初,决心下得比天还大,可面对眼高手低的文字和屡战屡败的投稿,大都由“演员”变成了“票友”。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明白,在这个浮躁的当下,面对种种诱惑,能忍受写作这份清苦须有相当的定力和吃苦精神的。文学不会给我们带来直接利益,面对滚滚红尘,选择放弃自在情理之中。之所以给人们带来不了利益,之所以容易被放弃,所以文学就成了极少数人坚守的阵地,在文学之路上跋涉更显得艰难,另一方面又显得格外珍贵,只有那些耐得住寂寞和清贫的人,才有可能笑到最后。从古到今都是这样。在我们创办周三读书会的时候,文友们摩拳擦掌、慷慨激昂,随后是一拨拨走了,一批批又来了,一拨拨又走了,六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真正能坚持下来的有几人呢?怪不得一位文友由衷地感慨:“事不在大小,重在坚守”“孤独是文学的生产力”,不无道理。

        回眸五十多年的天涯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文学的——不,应该说是热爱,因为热爱比喜欢强烈的多也持久的的多。茫茫人世间,我发现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往往是冥冥之中身不由己的事,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我心中那自由的世界,清澈而高远”“ 心里像有一些话,我们先不讲,等待着那将要盛装出场的未来”“过了那个路口,你就知道陪你聊天的人越来越少”……当遇到这样优美诗句的时候,很多人是麻木不仁的,但我却实在是绕不过去的,恰恰是触动了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就赶紧记下来,有进山捡到宝贝一样的欣喜。
        所以,自己慢慢就想明白了,为什么从初中到高中办墙报的队伍里总有我的身影;在工厂上班时厂报编辑小组里也总有我执笔;从二十多岁开始积累的一本本读书笔记里总是徜徉着诗意的句子;在生活落寞甚至是心灰意冷的时候总是能从写作上找到精神的寄托,看到生活的光亮。对我而言,文学是茫茫大海里的一座灯塔,是人生路上的大美风景,更是心灵深处永不熄灭的一盏明灯。或许没有为什么,世间有些事可能生来已经注定。我从出生就注定一生的寻求,寻求远方那美好和自由。
        说起文学,还想谈谈书法,这位与我相依相伴了三十多个春秋的老朋友。当计算机时代海啸般席卷世界,作为边缘化了的书法艺术,不知多少人不屑一顾,多少人一日曝十日寒,我却坚持下来并乐此不疲,融化在自己的血液里。根本的一条,就是觉得书法能培养人的恒心和毅力,而恒心和毅力是干好任何事情的基石。至于从它身上获得名利,那是连想也不敢想的事,即使是圈子里有点影响,也仅仅是书法的副产品罢了。

书法的临习与创作,恰恰暗合了文学读与写的关系。自古以来,文学与书法就是一对相濡以沫的夫妻、情投意合的挚友,二者密不可分,相得益彰。所以说,当习惯了一有空闲就摸毛笔的时候,从事文学创作就不会轻易割舍,自然就有了苦乐相伴相依的坚守。当回望自己十几年前那些生硬零乱的文字,才真正体会到“唯有写作,才是提高写作水平的唯一通道”的深意。

        文学也好,书法也罢,还有那个缓解我腰疾的背飞,已经成了我平淡而光鲜日子的一部分,已经与我结下了不解之缘,或者说它们已经成了我的儿女,一生注定是不弃不离了。我想,“背飞”是山,文学与书法就是山上的树;“背飞”是树,文学与书法就是树上繁茂的枝叶;“背飞”是枝是叶,那文学与书法肯定是树上开出的花朵了,是美丽灿烂的花朵。我不能没有你们,我不能没有你的世界。

 

                                                                                            (写于2017年7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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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5-26 20:21)

       木堂哥

 

我曾在多篇文章里写到过木堂哥,他是我家的斜对门。最近一次见他是我清明节回家给父母上坟。

上完坟,陪同从远道来的三姐到村里转转,刚来到写满乡愁的街巷,就看到一位木讷的老者坐在我家西邻门口的那块大大的石头上,浑身上下了无生机。老实说,看到老者的瞬间,我是不认得的,可又感觉有些面熟,赶紧上前几步——啊,这不是我的木堂哥吗?是,是他!他就像一堆塌了架的葫芦,两眼呆滞,干瘦干瘦的黑脸上胡子恣意长成了乱草,左边的耳朵上流着脓水,脓水的下面是血迹,这是用手反复㧟的结果,就在我看他的时候,他还不住地用那只只有骨节几乎没有肉的手㧟着,几只苍蝇围着他乱飞,肆无忌惮地戏弄着他。他浑身脏乎乎的,泥灰充斥着他的头发脸面双耳脖颈,所有暴露的躯体好像挂了一层灰泥;浑身精瘦,透过身上的棉袄能看到他胸膛上的肋骨。他的身旁放着一根拐杖。

“木堂哥。”我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到。他没有理我,等我再喊第二声的时候,有了反应,他直直地看了我一眼,用低低的声音叫着我的乳名:“中子,中子回来了。”接着又把呆呆的目光移向别处。

这还是当年那个有着宽宽的肩膀粗壮的腿脚推车如飞的木堂哥吗?这还是那个挥锨似箭一口气能出半个栏圈的木堂哥吗?这还是那个为了抢救生产队里的庄稼连夜挖出一条渠的木堂哥吗?这还是那个读了《水浒传》与老少爷们争得面红耳赤的木堂哥吗?

这时,泪水开始在我的眼眶里打转。真没想到,几年没见,那个健壮的厚道的粗门大嗓的木堂哥,竟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屈指算来,他才是一个刚过六十的人呀。怎么说老就老了呢?何止是老了,是呆呀!

 

木堂哥靠着拐杖艰难站起身,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开始往他的宅屋挪去。望着他那与年龄严重不符的苍老背影,我仿佛看到了所有农人的命运,他们老来的脚步是蹒跚滴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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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颗卷心菜(外一篇)

                                     

 妻子回家时,手是拎着两颗卷心菜,很大,上面的那颗还张着嘴。

“多少钱一斤?”我问。

“你猜。”妻答。

“两块?”我试探着又问。

“甭提了,一毛钱一斤,这两颗才花了五毛哪。”妻子说到这里,长长地“哎——”

我心里难受起来,是说不上来的那种难受,也“哎——”了一声。

 “一大车菜买完了够油钱吗?” 妻子接着说,“这么便宜,那些买菜的还拼命的往下扒叶子,太不象话了。”

“种过地的不会扒的,没种过地的肯定扒。”我说道,是语无伦次地口气,心里还是难受。

回头,再看看已放在后凉台上的卷心菜还是张着口,满脸的哭相。


          是想开了

 

晚上看电视,《重点点击》是一个绕不过去的栏目,因为它接地气。

今晚的节目播的是章丘一位村民自杀的事。刚从医院里出来的一位六十多岁老头,突然跳井了,是麦田里的一眼机井,直上直下的,二三十米深,直径不到两米。村民是从老头丢在井口的拐杖判断他跳井的,立即就拨打了“110”和“119”,消防、公安两股部队很快赶到了,费了很大劲才把老头拖上来,是下去人栓住他的脚拖上来的,上来后,人早就死挺了。

电视台的记者开始采访村民,其中一位也有五六十岁的老者眼里含泪说:“他跳井水,是想不开啊。”

“怎么想不呢?”记者问。

“还怎么想不开呢,自家有病,家里光打仗,媳妇不理,儿媳妇骂,儿子不敢到跟前,有个闺女过的穷,自家都顾不过来,还有个好?”老者越说哭腔越生,几乎到了说不下去的程度。看来,他与死者是发小。

“那,他是想开了。”说这话的是一位中年人,电视里只有他的背影,画面很多就消失了。

人都消失了,只有青色的麦稞在风中舞着,如大海里的波浪,不知她们是在为死者悲痛还是高兴。

        (写于20174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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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20 13:44)

            借我一双慧眼吧

              金后子

    

早春时节,莺飞草长、桃李吐芳 ,但天还是忽冷忽热,有时好得让人恨不能融化在蓝天里,可到了第二天却又是寒意料峭一幅反攻倒算的模样。阴晴转换,翻书一般,让人摸不透春天的脾气,看不透春天的真容。

就在这乍暖还寒的一天,突然接到一个充满温情的电话,对方开头就问:“好长时间没见了,挺好吧。”我心生疑惑,忙问:“你是?”对方用很亲热的口气答:“哎哟,连我都听不出来了吗?!”接着又随着我的口气拉东扯西,感觉对方像过去的一位同事,忙问:“你是不是刘老师啊?”对方用很肯定的口气作答。越拉越近乎,拉了半天,对方就开始说:“你看,咱好长时间没见面了,明天中午在‘城南往事’坐坐吧,我做东。”哎,的确推辞不掉,三十多年前在厂里摸爬滚打的时候,人家刘老师对我帮助很多,有一次发高烧还夜里送我到医院。想起别人的恩德,就很高兴地答应下来。到了第二天上午,刘老师果然又打电话来了,但电话里没了温情,而是暴风骤雨:“兄弟,今天一早有个急事,我到了烟台,中午怕是过不去了。”“你去烟台干啥?”我问,“哎,别提了,我弟弟出车祸了,正在抢救。对了,我钱上不太凑手,你能不能先打给我几万,回去就还。”听我有点迟疑,对方又说“怎么,还不信任我吗?老弟兄了,实在不行,一万或几千也行啊,越快越好!”挂断电话,我忽地变得敏感起来。静下心来,突然想起一个月前QQ聊天时,有一位网友给我留言:“哥,前几天手机丢了,你的号码找不到了,请把你的手机号再重新发我一下,以便随时联系。”没多想,随手就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发给了对方,这样就为这场小闹剧埋下了伏笔。当然,钱没打给对方。

春天容易让人思绪飞扬。接着,我又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件更蹊跷的事。一位同事刚上班就接到一个电话,是南方口音,对方称自己是法院的,说你的案子判了,让赶快把执行费送过来。同事问什么案子?对方说是民事纠纷。同事心想,从小到大没在法院打过什么官司啊,再说法院打官司也没听说让交执行费呀。一转念,同事顺水推舟说,请把判决书寄给我吧,见到判决书就把钱给你,并告诉对方单位名称和地址。这一招让对方始料不及,开始吱吱唔唔,同事马上判断对方八成是骗子,冲电话骂道:“你他妈的小南蛮,等把舌头捋直了再来骗我!”咣!把电话扣了。没想到,十几分钟后,对方又把电话打了过来,同事又骂了一通。等第三个电话打来时,还没等对方说话,同事劈头就骂,电话那头说:“你疯了吗,你骂谁呀?”一听竟是他媳妇的电话,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蹊跷事多到司空见惯,人们就有些麻木不仁。这不禁让人想起徐玉玉——那个被电信诈骗送命的山东临沂的女大学生。她之所以死得这么惨,说白了是农村孩子单纯,对这个复杂的世界了解太少,用时髦的话说,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同样的年轻人,城里长大的孩子就油滑的多。前些日子,我的一个同学说起自己孩子应付电信诈骗的事,那做派可谓是从容不迫,应付裕如的味道。对方同样先是说你中奖了,多少多少钱的奖金,然后是约吃饭,同学的孩子不慌不忙地与对方聊,拉家常似地,还把手机置于免提状态,该干么干么,反正自己不拿一分钱的话费,等洗完衣服擦完地,对方终于撑不住了,手机里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哥,跟你聊了这么多,看来你是没有一点诚意的啦。”那无可奈何加垂头丧气的语气,让听故事的人都忍俊不禁。

同学的一番话,倒让我又想起前几天电视里的新闻。南方有的地方,全村参与电信诈骗,山上搭个帐篷,弄台电脑,连上网,就开始干活了。在莽莽苍苍的山峦间,一条条满是虚假和罪恶的信号发射出去,像一张漫天大网撒向山下的世界,等待着或天真或贪婪的上当受骗者落网。电视里还报道,就是在我们日夜为伴的这座城市里,一名无业游民多面开工,竟然一口气骗了十几名女子,涉案金额达上百万元。痴情的女子掏钱献身几乎达到极致。

诈骗猖獗,无孔不入。甚至在一座官员云集的大楼里,经常会接到貌似贺年卡的敲诈信,信的内容大同小异:“某某某,你在哪里哪里干得那些事我们完全掌握,尤其是你跟谁谁谁那一幕幕肮脏之事(以淫秽照片为证),如果把这些证据寄给纪委,后果你是清楚的。为了息事宁人,请你按照以下账号存上20万元,我们就会把这些证据还给你,否则将把证据张贴在你单位的门口和家门口,谁轻谁重你看着办吧!”接到信的官员大都既愕然又茫然,清苦自守的多是一笑置之,个别真有猫腻的免不了抓耳挠腮地回忆,待确定自己所作所为与信上所述不符时,大多数人会把信交给相关人员处理或暗暗地咽下。可不乏有的官员真的按信上提供的账号把钱打了过去,对方肯定会手舞足蹈的。可等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把事悄悄办妥,又迟迟没有回音时,再定神看看那信封——哇,信是从长沙郊区一邮局寄来的,一查账号是广州的,淫秽照片是拼凑的,才知是上了大当,这叫打落牙来和血吞,嘴里含着冰冰说不出说凉。事后才知,南方搞这一条龙诈骗的,是由一万多人组成的团伙。

寒冷终究会过去,随之而来的是明媚的春光。在这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春天里,会生发出无限美好的事物,其中一首悠扬的歌曲就时常在心头响起:“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你能分辨这变幻莫测的世界……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纷扰/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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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31 17:01)

生命的链条

                    

 

“哈欠,哈欠……”每当我喷嚏打响的时候,就仿佛听到了父亲的声音——爷俩的声音是完全一样的。蓦然回首,总感觉父亲并没走远,他还活着,就活在我身上。积贫积弱的父亲能活到八十四岁,是他生前没有想到的事,所以到了暮年,当种种疾病缠身的时候,他就像一头病入膏肓的雄狮勇敢地奔向了原野。

自从父亲离我远去,我时常想起一位文友的话:“你的成就和功德,不能归于自己,是你祖上带给你的。尤其你能说会道是随你父亲的。”我点头默认。在我的记忆深处,不仅父亲,爷爷也是村里的秀才,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爷爷还会用毛笔给人看病,先是在病者的患处用毛笔一遍遍地涂黑,然后从嘴里哈出气来吹到着墨处。至于为什么涂黑和这样能治什么病,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在我那年少的心里留下几多的神秘。所以日后我爱好书法,总感觉是祖上冥冥之中的安排。“人的前世今生,活得不是自己。”这是散步时,妻子吐出的一句话,也不知她是有感而发还是从别处趸来的,却触动了我思想的深处。

几场细雨过后,寒风袭来,秋天开始挥手向我们作别。就在这容易产生悲寥的时节,一位朋友突然被查出肝癌,十五天后就溘然离去了。病逝后,大伙议论,每次查体他都不查肝功,仅测测血压、做做胸透,看看内外科罢了。后来听说,他父亲就是死于肝病,也是中年走的。过去一同事,刚过四十,就选择了病休。说来也怪,他的兄弟姐妹,一到四十岁左右,身体就出现拐点,有着生命之源之称的肾脏就发生故障,不得不靠透析来维持生理运转。还有,原来单位上的那位保安,一米八五的大个,身材匀称挺拔,晨跑晚练,生龙活虎,任谁看也不会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可有一天他骑车外出时,突然就扑倒在路上,120送到医院急救,也没能挽回。一位朋友的内弟,做生意的外欠款几十万,逼债的天天上门,不得不四处向亲朋好友借款。朋友借给他十万元后对太太说:“不让他还了,他也不想这样啊,这是你们上辈子欠下的一笔孽债让他还呢。

种种怪异,促我开始思考生与死的关系,开始思考生命链条上的轨迹。生命链条是一个家族的血脉之河,上面拴靠着每个人的幼年、少年、青年、壮年、老年,更拴着每个人的命运,不论哪个环节出现不测,都会改变人生的航线,甚至使生命之舟早早地沉没。在人类进化的漫漫长路上,祈求健康、渴望长寿,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可想得到的不一定如愿。年过五十才明白,健康长寿不仅仅取决于后天的努力,更取决于先天的造化,那就是基因和遗传。人就像一部车,天津大发永远成不了奥迪A6。当你年过四十,依然充满活力;五老六十,身体依然没有大碍;七老八十,依然耳聪目明;八十九十依然健康地活着……你没有任何理由不感谢你的父母、你的祖辈。不仅是感谢,更应是感恩戴德!所以说,孝敬他们是天经地义的事。是祖祖辈辈赐给了你好的基因,是他们从上帝那里采撷到了许多的恩泽,打造了一条优良的生命链条,才保佑你躲过或大或小的疾患,才使家族的航船不断抵达一个个幸福彼岸。

为了获得健壮的生命链条,人们除拼命地锻炼身体、细化饮食、加强保健外,还借助宗教和信仰,烧香拜佛、乐善好施。“积善人家必有余庆”“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为善必昌,为善不昌,是因你祖上有余秧,秧后必昌”……看似虚无飘渺,却已成为民族心灵上的千古定律。

是的,生命链条上的基因不仅决定着你的生老病死,还捆绑着相貌、体征,甚至习性。“爹矬矬一窝,娘矬矬一个。”“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治得了病,救不了命”老百姓的俗话自有它的道理。肌肤毛发乃父母所赐。父母高大你才高大,父母漂亮你才漂亮,父母聪明你才聪明。运动员谁不想成为姚明、刘翔,可天分的差异,使人不得不选择放弃。俄罗斯一位潜水员赤身能潜到130米的地方,简直令人匪夷所思。用他的话说,自己也怀疑为什么有这样的特异功能?其实,这是其家族生命链条上特有的潜质。人物一理,杨柳的后代是杨柳,松柏的孩子是松柏。中央三台《越战越勇》节目中,那个叫草根的狗狗能分辨出稀释了两万亿倍DNA的血迹,相当于能在960万平方公里国土上找到一个随意放置的直径7厘米的苹果。这是其它动物无法比拟的嗅觉,这是狗类生命链条上的奇迹。

基因与遗传构成生命链条的两个方面,基因是遗传的根本,遗传是基因的表现。还是就人类来说吧,其实父母在把身体毛发遗传给下一代的时候,也把智商、性格、品质、耐力,乃至奋争精神传承了下来。孩子是父母的影子。自从女儿出生后,我就发现,她的点点滴滴都是随我的,别人也说是一个再版的“我”。女儿上大学时,曾多次讲起她生活的细节,灵机一动,我写过一首小诗(《遗传》):“我眼小\女儿小眼\我有鼻炎\女儿也有鼻炎\我口重\女儿爱吃咸……我给女儿讲\早晨看到小区大堂里的灯亮着就关掉\女儿对我说\她听到厕所里哗哗响着的水笼头\即使是睡下也要起来拧死\然后是心疼半天。”这或许是对生命链条的思考和探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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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车,悄悄地离我远去

 

2016122,是一个寒冷却又阳光明媚的日子。就在这个平静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划时代的大事——山东省省级机关公车改革首批车拍卖落下了第一锤。可别小看这一锤呀,从提出公务用车改革到既成事实,整整走过了20年的历程,20年的等待啊!为了等到这一天,多少人黑发熬成了白发;为了等到这一天,多少人从在职盼到了退休;为了等到这一天,不知多少人成了临终遗愿。终于,这一天来到了。虽然还是冬天,山上的松柏却仿佛绿得发亮了。

市级公务用车改革封车的第二天恰逢五一小长假,我到机关值班见证了那壮观的场面,封存的车辆新旧杂陈,黑白灰驳杂参差,满满当当铺满偌大的停车场。这些曾彰显身份与地位的器物已风光不再,落满灰尘的车体,就像一群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有的伤痕累累,有的疲惫不堪,有的被岁月吹打的没了往日的光鲜。看到这些,你越发敬佩上层的英明,越发敬佩中央的决心,一场曾喊叫了二十多年的改革终于启动。乍一说,也不是什么大事;细一想,你能说这不是伟大的壮举?

 

(一)

省级车改拍卖会刚刚开始,我走进位于省城千佛山北侧的青松翠柏之间的停车场。场面热烈而有序,怀揣各自想法的看车人一拨拨涌进会场。会场门口的两侧,拍卖公司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往每个人的手里递着一张宣传单,说是宣传单其实是介绍每辆车的基本信息:“鲁A003776帕萨特,排气量1.8T,自动档,注册日期2006.10.9,年审有效期2016.10,交强检有效期2016.1.17,环检有效期2016.10,参考里程(万公里)26.8起拍价27000元;鲁A004027,别克荣御,排气量2.8,自动档,注册日期2006.7.18,年审有效期2016.7,交强检有效期2016.6.13,环检有效期2016.7,参考里程(万公里)11.7起拍价22000元……”所有的车一字排开,每辆车的车盖都在起落杠的作用下打开着,暴露着里面所有的电路油路及各种零部件的样子,也暴露着它们昔日的辉煌和不平凡的身世。是啊,这些曾经无数次拉着大大小小的官员奔跑于公务私务路上的“轿子”,如今破落成一只只被人挑选的牛马——如果车辆有知,恐怕会自视为待宰的羔羊——真是夷匪所思所想的事啊,可今天的的确确地成了事实。

      公车取消,大小机关的司机队伍宣布解散,这一寄生于党政机关多年的特殊群体终于退出了历史舞台。在这场面史无前例的改革中,正式在编的司机留下了,他们要么转岗,要么守着留下的那一二辆应急车辆,在司机班里闭目养神。书籍报刊对于这帮人来说,是从来都看不进去,电视开着最多扫一眼,昔日那些陪着自己打牌的临时工弟兄已各奔东西,牌局想凑也凑不齐了。有个别单位的临时工司机被辞退后,还集体来讨要说法,有的还进行集体静坐,有的还骂娘,但这些都是徒劳的,无济于事了,就像经历了一场飓风,天气已从冬天来到春天,梦想再回到冬天是不可能的了。

有的单位因工作性质保留特殊公务用车多的,也需要留下几个临时工司机,要留当然是留那些规规矩矩听说听道的老实孩子。据了解,大多数单位司机的去留是由领导投票决定的,也就说是由坐车的决定开车的命运,因为坐车的对司机的好孬最有发言权。而绝大多数留不下的司机将发生命运的转变。这种转变或喜或忧,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再不会有以前那样舒服,那样安逸了。上班要么看着电视,要么打着扑克,要么玩着手机,要么骂着娘的等待出车的历史一去不复返。

这是一场革命,它所带来的现实是残酷和对自己的重新定位。一位很要好的同学,是省直部门的厅级领导,也是同学圈里众星捧月式的人物。原来有专车的时候,每次同学聚会,他总是来得最晚,来到后颤微微地从车里走出,总是先迈出一支脚,待与同学们一一握手的当儿再把另一支脚挪出,这样可以用看似最不经意的方式最大限度地彰显尊贵,提示着与同学之间的落差,显得是那样的神采奕奕,享受着女同学送来的媚眼,男同学投来的艳羡目光。车改后不久,恰逢春节后的同学聚会,这位厅长同学也来了,又是来的最晚,但这次来晚的原因非其本意,是因乘坐公交车的缘故。与同学们见面时,他往昔风采不再,就像一名下岗职工那样普通那样俭朴那样平常,到了饭店后,悄悄地躲到一边,话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他的存在,且面容憔悴,头上飘满了白发,左手还颤抖着,一幅苍老的样子,与坐公车来赴宴时判若两人。据他说,车没了,起初是极为不适应的,过了一段时间后,出来进去也就习惯了,坐班车上下班,每月交150元,感觉与那些普通干部没什么两样,尤其上下班途中听干部职工讲着一件件奇闻逸事,感到从没有过的轻松愉快。还有,一位很要好的官至副局的同事,去掉专车后,他又骑上了自行车上下班了。是一辆绿色平把的自行车,车前还有一个栏子,办公兜就斜着放在里面。用他的话说,这样不堵车,轻松又自由,但给人的感觉,仿佛又看到了过去没有提拔的他,回到了没有任何官架子的他。

报纸开始助威,纷纷登出了车改的消息。各级的车改方案敲定,党政机关取消一般公务用车,车补按级别补贴到人,按人数可保留一到两部公务用车,用于单位的公务应急所用。省里的正厅(实职)以上官员允许保留专车,副厅级以下一律取消专车;地市级机关部门正职也就是人们常常说的“一把手”也没戏了,连人大、政协的副职都没有专车了,真是想不到呀。

去掉专车,在迫使官员去掉官气走向平民化的过程中,也不乏闹出笑话的。网上传着这样一个段子,说南方一城市车改革后,一位没了专车的局长上下班为了省钱,办了张IC卡。周一上午这位局长首次坐公交,主动亮了一下IC卡,准备走向座位。司机说:“读卡!”领导就拿着IC卡认真地读起来:“江南市公交IC卡。”司机指着刷卡器喊道:“到那边读!”该领导便走到车门旁边,大声地读“江南市公交IC卡……”司机摇摇头:“这几天咋净遇见傻瓜。”一车人暴笑!

这样的笑话很快就会成为历史的。在这充满变革色彩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所有事儿总会风吹雨打去的。

 

  (二)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怨这位局长闹出这样的笑话,因为公车配给制在我们这个国度已实行半个多世纪,巨大的惯性会形成思维定式。原来的官员习惯把公家配给的车,习惯称“我那车”,“这是我的司机小刘”,慢慢地习惯成自然,遇事常充满荣耀地说“让我那车跟你去吧”,概念上公私混淆,用起车来能分吗?公车已经成了各级官员形象的依托,是待遇的标配。特别是有人给打开车门,打开车门的人右手握住车的把手,左手放在车门框的上梁,在最大限度保护领导安全的同时也彰显了领导的高大形象和尊贵身份,领导的公文包与车也是配套的,进车出车提着材质上乘的公文包更显得出权威,偌大个包几乎能把一个婴儿装进,在车内占据了后座一半的空间。其实包里也没装多少文件,净些瓶瓶罐罐的药瓶,有时是用于购买馒头烧饼用的。后来,计算机普及了,有的时尚的官员兜里就装上了一个小型的笔记本电脑随时来处理公文或上网看新闻。最残酷的是,今天你是一名科处级中层,还挤着公交车或开着自己的私家车上下班呐,明天被提拔了,车跟司机就配上了,在亲朋好友面前立马风光无限,得胜的猫儿赛过虎,同样一个人瞬间就是天壤之别。在大小机关,公车这一有形的载体是成功者最好的标志,也是多少人为之奋斗的目标啊。十几年前,我所在单位的一名处长被提拔为副局长后上下班是坚持不坐车的,也受到同事们的一致好评。过了大约一个月,办公室主任跟这位新上任的副局长讲:“局长,上下班不让接送,我们知道您这是发扬艰苦朴素的作风,但作为领导不仅是项待遇,还存在一个安全问题,再说——再说您不坐车,其他副局长会有感觉的。”第二天,这位副局长就和其光同其尘,乖乖地坐上专车了。

2007年底,我因提拔而得以配上公车,从此就成了一名既得利益者。起初不习惯,坐上车屁股底下软软的垫子烧得难受。但说实在话,自从坐上轿车的那天起,的确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虽没坐过什么豪车,可新旧也有五六辆了,从桑塔纳200003款的雅阁,到帕萨特1.8T,到福特景成,到北京现代……换来换去,总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不用自己掏一分钱。车不在孬好,关键是不用个人掏腰包。这或许是天底下最好的事了吧。每每想来,就知足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时间长了就发现,坐车与开车是捆绑在一起的利益整体,司机会时不常地看着你的脸色提这样那样的要求“什么孩子上学了”“家属工作了”“侄女就业了”等等,抹不开面子就得为司机操心,事办成了,皆大欢喜,办不成,司机噘嘴抗腮。其实大家都明白,真正有权说了算的没几个人,那些坐车的副职都是听差的,办事也得求人。长了,这些坐公车的副职为了避免麻烦,干脆自驾了,辛苦归辛苦,倒落个清心。配上专车的第二年,与司机闹过几次不快后我就自驾了,清心自由还给单位上省去了几乎是一半的燃修费。也有的领导干部采取自驾与他驾结合的办法,就是有急事或场面事的时候就把司机喊过来服务,平时以自驾为主。从这个角度看,很多领导干部早就车改的思想准备。伴随着车改的脚步,尤其是听说汽车要限号的信息后,我就早早买好一辆价格十几万的私家车,做好了有山靠山无山自立的准备,因为车改迟早会到来的。与我一起买车的还有单位上的一名副局长。从买了私家车的那天起到公车改革,又是将近两年的时间,可想而知,车改是多么艰难的历程!

      所谓艰难,无非就是利益的割舍,人再胖也没人愿从自己的身上挖块肉。一位曾管车多年的人对我说,一辆公车从购进到报废大约要花掉40万元,这还不包括驾驶员的工资。这40万元,一是购车20万,十年的保险5万,汽车的燃修费约15万。这是正常的情况,是在十分节约的前提下。如果非正常的情况下,那就不好说了。前几年报道,南方一机关单位一辆公车仅一年换掉的轮胎就达20条,平均每条轮胎3000元的话,那么仅轮胎的消费就达6万元。当然,几乎所有人都明白,这6万元肯定不是花在换轮胎上的,至于干了什么,一查汽修厂的明细账或许就明白了。前一段时间,我们附近的一家具有行政职能的事业单位发生了一件事,这家单位一名给主要领导开车的司机半年之内用于修车的费用达十几万元。一查,这位司机花在车上的费用不到两万元,其余的钱大多通过汽修厂转移支付干了别的,包括请朋友吃饭,给他的小情人买衣服、化妆品等等。情况败露后,这名驾驶员当即被辞退。

之所以出现这种胆大妄为的现象,根本的一条是主要领导的司机,谁也不敢管,谁也不愿管。我原来所在单位一位给主要领导开车的司机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儿,所有处室的办公室他随意出入,所有的办公室桌椅他随意霸占,而桌椅的真正主人却等着他“强奸”完了才敢使用。这里用“强奸”是熨帖的,因为他在桌椅上躺没有个躺样坐没有个坐姿,总是把屁股按在椅子上后把脚肆无忌惮地放在桌子上,然后摸起电话来就打,操娘日祖宗脏话连篇,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有些人还不断地给他敬烟不断地向他套近乎,这样更助长了这痞子目空一切的习气。还有人说他经常狗仗人事地到处招揽工程,上班用手机看黄色录像,等等。前面的事他是秘密进行了,但他看黄色录像却是半公开的,仅仅是用手遮挡一下手机屏幕而矣,强奸桌椅却是完全公开的。

上面提到的这位管车的老兄,还说出“用车三个三分之一”的规则。他搬着指头说,一辆公车真正用于工作的三分之一就不错了,其他是领导私事用三分之一,司机用三分之一,所以叫“三个三分之一”。他接着说,后来对公车管得严了,不准公车出入酒店和娱乐场所,节假日开始封车,这“三个三分之一”就不好说了。他这一说,我倒想起前几年的一件事来。有一年春节,有几次饭局老领导都是搭别人的车或让他的儿子接送,纳闷之余就问究竟。老领导深有感触地说:“哎,忙了一年了,司机不容易,我让他开车回老家过年了,也风光风光。”随后是一阵哈哈的笑声,笑声里还掺杂着对老领导人情味浓的几多赞许。

 

(三)

      一提起公车,我的心里就多生纠结,因为作为一名“老机关”与公车与司机打交道的事情太多了。而围绕着公车所发生的故事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三位副市长坐着一辆旧上海轿车,吱噶吱噶地响着,车后是浓浓的黑烟,外壳坏了,没法修了,就贴上黑胶布遮遮坏照样跑,要的就是这个场面。这是我在上个世纪看到的第一批坐公车的官儿。在那年头,有毛不算秃子,只要是汽车就行,就高人一等。当然汽车都是公家的,那时私人根本买不起汽车。

物以稀为贵。官员对车是特别讲究的,从款式到颜色,从价位到排气量,从车内装饰到车的牌号,须一一研究,直到最妥切最满意为止。省直的车号都是O打头的,这样的车开到哪里都威风,市里的车先有个英文符号然后再是O,这样的车你款式再新颖,与省里的O车相比身份就打了折扣。在车的款式上,先是上海轿子,后是苏联产的伏尔加,再后是德国与上海合资产的桑塔纳,再后来就多是日本与广州合资产的雅阁、丰田系列了。有几年公车的配置乱了套,各种豪华车耀武扬威,纷纷在党政机关亮相,有的官员甚至坐上了超豪华的日产3.0、公爵王、凯迪拉克、林肯……当时民间就有了“屁股地下一幢楼,一顿饭一头牛”“除了上茅房不坐车,其他时间都坐着。”的说法。伴随乘坐超豪华轿车的是大量的汽车走私活动。上面一看不行,说这是典型的跑在马路的腐败,于是就进行清理,出台的双控政策,就是从排气量和价位两方面来控制乘车的攀比风潮,也叫“双控”。你别说还真管住了,中国人都聪明,都有一套见风识舵的本领,再说车子是什么样想藏也藏不住呀,是件天天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大的物件,能躲得了吗?随着汽车国产化步伐的加快,再加上配备轿车有了明确规定,各级官员坐车收敛了许多,但也有的把买车不能花的钱用在了车内,把轿车内装饰得比火车上的软卧还豪华舒适。省里的一位老领导退下来后,上面给他特批了一辆奔驰轿车。该车外省运来时缠了三层棉布,卸车时这位老领导还是不放心,揭开布他围着车一圈圈地转,用手摸,直到没发现丝毫破损才让进行下一个环节。还有,有着红色“甲乙丙丁……”编号的部队上的车更是将马路当旷野到处横冲直闯,什么绿灯红灯,左转右拐,只管自己舒服肆意乱蹿,车后面是百姓的一片叫骂声。

也难怪官员们、大款们拼命坐好车,坐好车人们就高看一眼。交警更是认车不认人。一哥们是给省里大领导开车的,有一次这位哥们趁着大领导开会的空隙,拉着我去一单位协调事儿,车行驶在大纬二路上,所到路口警察都打敬礼。我很是惊异问这哥们:“你开的车除了高档外,车号不小啊,警察怎么还打敬礼呢?”

“车号是不小,关键是那一串9字呀,这就是它的特殊性。一般官儿坐小号车,真正的大领导不一定坐小号的车,而是特殊号码的车,所以说交警除记小号外,还要记特殊号码,这就是职业要求。有了这特殊的车号,不但行驶方便到处受到礼遇,老百姓还不易辨认,关键是不存在什么违章不违章啊,尽管跑就是了。”哥们一连串的话充满幸福与自豪,就像他那一串数字的车号。

有些官员坐车是极为讲究的,有的为了拓展视野,故意把副驾驶位子的头靠卸掉,把副驾驶的坐位前移,通过改造后大的空间,腿完全能伸开,个矮的躺下都没问题,以最大限度地扩大自己的占地面积。可事情都是两面的。这样改造后的车,遇有紧急情况刹车时,坐车人受伤的可能性成倍增加。原来我们相邻的一家单位有一头儿就坐这样的车,接待完外地客人,从泰安返回的路上突遇情况,司机紧急刹车,把他重重地从前挡风玻璃甩出去十几米,当场摔死。所谓不作死不会死,汽车上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谁卸谁倒霉。还有的官员上下车时故意把外衣披在身上,以彰显自己的官气,有位局长出发了,副局长坐了坐他的专车,回来后这位局长在全局干部大会上大发雷霆:“他娘的,有人竟敢偷着坐我那车,也不摸摸自家是啥腚!”自此,这位局长再出发别管多长时间,也没人敢动他的车了。当然司机能动,司机可以开着到处转。还听说,部队上下来的一位官儿坐车更讲究,他关汽车门时很用力,等发出“嘭”的声响,才算关好。他坐在车上从来不跟司机交流,且要求司机开车时一律不能回头。有一年冬天他到德城开会回济南,走到半路命令司机停车,他要下车撤尿,下车后发现穿着大衣没法解腰带,就先把大衣脱掉扔到车上,然后重重地把车门关上了,然后又重新去撤尿。听见关门声,司机以为他方便完了,开车就跑。可到了济南一看,哇 ,领导没在车上啊,这可吓坏了,赶紧返回去找,茫茫平原可往哪里找呀,一直沿路找到200公里之外的德城市政府,发现老领导在办公室里怒气冲冲地坐着哪,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话说这位官儿,知道司机把自己落下后,干着急没办法,那时又没有手机,见汽车跑远后,只好沿路乞讨般地往德城方向奔,就像当年打游击时的重现。走着走着,又冻又累实在不行了,就向路上的马车求援,见他那可怜相,马车夫把他捎到了德城。

司机与司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有的愿意给在位的领导开车,能跟着领导得实惠,还能狐假虎威到处办私事。有的愿意给退下来的领导开车,时间宽松,进出自由,用一名专车司机的话说,这车领导没有自己用的多,比私家车还他妈的私家车。有位给省领导开车的司机,人们送他一外号——铁耙子。借着领导的势力,什么事都办,什么事都能办成,什么工作调动呀,什么岗位调整啊,什么职称评定啊,什么大中专生分配啊,什么法院打官司啊,什么部队转业安置呀,什么紧俏物资购买啊……可以这样说吧,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办不了的。这样的司机绝非个别。而给退下来的老领导开车的多为老实巴交少言寡语之人,在主航道里吃不开,那就到偏道上干吧,也算落个清静。人都是感情动物,这样的司机给老领导服务好了相处长了,领导几乎把其当成了家人,甚至比家人还亲。什么时候办什么事,司机脑子里都清楚。我认识的一位给老领导开车的司机,老领导什么时间吃什么药,哪个时间段的血压高血压低,血糖是多少,爱吃哪样的饭、哪样的水果,比老领导的儿女都清楚。到了后来,这位司机退休后又配上新司机,他还与老领导保持着亲戚般的联系,隔三差五到老领导的家里坐坐,用这位司机的话说:“几天不见老头心里都难受。” 力没有白下的。由于这位老哥服务到位,深得老领导赏识,老婆孩子全都安排到机关事业单位,亲戚朋友的事也办的不少,亲戚朋友都称他有本事,还有的人把他当成了孩子学习榜样,等孩子大了最好的职业就是当一名机关司机。

 

(四)

在那汽车稀缺的年代,给领导开车的司机尤其是给主要领导开车的司机地位是极高的,以至高到介于单位副职与中层之间的位置。地位高主要体现在分房调资等之类的大事上。那时分房的顺序是,主要领导——单位副职——主要领导司机——离退休老干部——中层干部——其他司机——领导干部遗属或子女或外面的关系户——普通干部——工勤人员。司机找的媳妇都格外漂亮。有位很要好的同学,年年是单位先进,公认的优秀干部。有一次,我到他单位上找他办事。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他脸色蜡黄满脸怒气。问他缘由,他骂骂咧咧地说“掘绝户坟,敲寡妇门,这年头太他娘地欺负老实人”。原来单位正在分房,因配套房不够,有司机的而没有他的,他找领导理论,领导说,司机是特殊岗位,谁也攀不得。说到这里,这位同学一拳重重地砸在写字台上,那块压着很多电话号码的玻璃瞬间破碎。

在有形的和无形的实惠面前,有些司机只认一把手,除此之外谁也不放在眼里。他们心里清楚,罗罗别人也没有用。有一次在宾馆开会,一位副局长要搭主要领导司机的车走,这位司机白了这位副局长一眼,爱搭不理地说:“等一等,等我把这圈酒敬完再说。”一个小时后,这位司机拉着副局长上了路,因为喝多了,明明应该是左转,他右拐而去,车速高达100迈,一下子窜到了100公里外的淄博。淄博就淄博,副局长却是敢怒而不敢言。这样的司机,往往人们背后都喊他“老二”。正面理解除了一把手大,他就是二把手了,单位上大大小小的事,他完全可以操纵。反面琢磨,“老二”有点骂人的味道,是大家对司机不满情绪的一种宣泄。还有,坐车是有规矩的。只要搭一把手的车,只要坐车人的级别不如一把手高,那你就乖乖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也就说要与司机平行,这是对司机的尊重,否则有可能会被司机轰下去。原来我单位上有一位姓罗的老同志,性格耿直,好不容易有一次坐车外出的机会,当然坐的不是领导的专车。因平时极少坐车,他也不懂坐车的规矩,一激动坐在了司机后面座位上,然后等待着汽车开走,自己好享受享受。这时司机往后狠狠地瞟了他一眼,发动了一把车,说:“不行,车坏了。”没办法,好不容易有机会坐次车的老罗就下车往前走去。可没走多远,一回头,却发现司机开车跑了,气得老罗几乎要哭了,骂道:“操你妈,等我说了算的时候,先把这帮小子给废了!”。

一位白白胖胖的司机拉着一干瘦的领导去参加一开业典礼,下车一乱,迎接的人们就握着司机的手不放了,却把领导冷落到一边,这位司机也不客气,与诸位一一握手,过了把瘾,直到大家都安顿好,干瘦的领导坐在写有自己名字的主席台上,主办方才把阴差阳错颠倒过来。事后这位瘦领导感叹道“这年头真他妈的是以貌取人啊。”一时成为笑谈。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刚调入机关的我,更不懂坐车的规矩,第一次坐车就上了后面的座位,只见司机突然打开车门,一手把我拽下车,瞪着眼睛吼道:“滚下来,上前面去,这个座位是你坐的吗?”这一次我就知道了厉害,从此坐车很少往后面座位上靠了,除非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放着东西,司机同意让你坐在后面才行。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少得可以忽略不计。

司机的地位高不仅体现在日常行为中,而且还体现在特殊事例上。原来单位里一名曾经给领导干过专车的老司机,有一次他老婆病了,他就学着领导的样子让普通干部为他老婆陪护和送饭。你别说,虽然大家多有议论,但还是听从他的指挥,尤其是刚分来的摸不清水深水浅的部队转业干部、大学生,都成了他的“猎物”,值班日程安排得满满的。这期间,有一天上午,我刚走进办公室,就听到有人喊:“该谁了,该谁了?”百思不得其不解,悄悄地一打听,原来是这位司机安排年轻司机给他老婆送饭,正大声地发号施令呢。还有一位在局里开杂车的司机拉着副局长到县里开会,上路不久两人话不投机吵了起来,这位司机坚决不拉这位副局长了,要求他下来,最后硬是把这位副局长拖下来扔在了半路上,回来后还大谈特谈,一点儿也不避讳。一般干这种事的多半是机关上的老司机,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小九九”,也就说哪位领导什么性格,吃什么样的饭,有什么权,能办什么样的事,谁能左右自己的命运,诸如此类,他们心里明明白白,像这种被落在半路上的副局长多半是没有实权者,得罪了就得罪了,没有什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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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讲的是打明牌的司机,更厉害的是打暗牌的。何为打暗牌?其实指的就是利用工作便利捞取好处的。这种事五花八门,真是一言难尽。

前几年省里一位厅长出事,受贿200多万元。在纪委双规期间,办案人员讯问一企业主送的那10万元哪去了,这位厅长说,哪有10万啊,是6万,哪4万呢?企业主的小本子上明明是记着送了10,可厅长就是只承认收了6万。办案人员反复追问企业主,才恍然大悟。原来钱是先送给厅长司机的,司机心想,这老小子来钱也太容易了,干脆先落下4万再说。如果不案发,这钱肯定是查不出来的。后来又查出,这种事司机干了十几次,落下的钱几十万有余。

其实,一般潜规则,不论钱物,只要有领导的就有司机的。无非是多有少罢了。比如人家给领导水果,往往是领导两箱,司机一箱,但没有司机的是绝对不行的,司机就会让你把事办砸,就会让你费力不讨好。有一次在南山开会,会上每人发了两箱山鸡蛋,但没有司机的。散会领鸡蛋时,其中一位司机发出狠话:“这鸡蛋可怕颠,颠坏了可别怨我!”提着鸡蛋刚一调头,这位司机又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从栏里走过吗?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懂,白活了这么大岁数。”分鸡蛋的伙计一听不对劲,赶紧请示领导,又把司机的鸡蛋按每人一箱补齐。

汽车就是一个洗钱的平台。现金不好说,但可以保证汽修厂里有什么,司机家里就有什么,或者说司机想要什么,汽修厂里就进什么。这是司机圈子里公开的秘密。我曾到一汽修厂的装饰展室去,里面大到电冰箱、彩电、洗衣机、空调、微波炉……小到手机、电吹风、电须刀、计算器、电话机、手表……应有尽有。还有的在汽修厂老板开户的酒店吃饭记账。哈哈,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办不到的。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都是公家掏腰包,一张支票把钱转到汽修厂了事。毫不夸张地说,公车及其修理已经成了一个侵吞国家集体资财的黑洞

司机有司机的实惠,但司机也有一肚的苦水。特别是给大领导给一把手开车的更是有说不出的隐痛,当然这隐痛是与领导摆谱分不开的,有的领导摆谱摆得简直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晚上,有位省里的大领导在外参加完一个宴会快十点了,酒饱饭足地从宾馆里出来,司机心想可他妈的快收工了吧,就顺便问了一句:“厅长,还到哪里?”对方答:“潍坊!”啊,没听错吧,这深更半夜地奔向几百公里外的潍坊?那时又没有高速公路,禁不住就问了一声:“是—是—去哪儿?”“潍坊,怎么这么啰嗦呢?”尊敬不如从命,司机忙调转车头准备往东开,这时厅长又吐出一句话“等一等,我先回家一趟。”司机就急忙先往领导家赶。到了家后,领导不一会就下来了,右胳膊下还夹着一个口袋状的东西,等打开车门,借着灯光一看,哈,领导是取回来了个不大不小的枕头。不用多说,领导是想上车后足足地睡上一觉,那还管你开车的。一夜奔驰,天亮时,领导从阵阵的呼噜声中醒来,潍坊到了,司机的两支眼睛早就睁不开了。你再苦再累是应该的,那年头争着给领导开车的人排着队、挤破头,你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能给省市大领导开车那更是热门,那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含金量足足的。还有位厅长,到胶东检查工作,一早出门,先到滨州,然后到烟台,又到威海,再到青岛。傍晚时分,本应该在青岛住宿,但听说第二天部里来人听工作汇报,就一路马不停蹄往回赶,要求司机全速前进,车速飙到180迈,又困又乏的司机头重脚轻恍恍惚惚,只听一声巨响,轿车追尾大货车,厅长及秘书当场毙命,司机重伤。

有位县里的领导离他儿子家只有三百米左右,晚上去看孙子也要开车前往,司机有苦难言呀。有的领导单位离宿舍很近,近得几乎是一墙之隔,但也必须是车接车送,有的领导早晨散步远远超越了到单位的距离,但也要再返回来,等待车来接,来接时特别讲究姿势,风衣不穿,故意搭在左胳膊上,右手提着一个大大的公文包,还有的领导把大衣故意披在肩上——拉个屎,放个屁儿,要的就是这股劲。

还有一位领导总是把车看得非常严非常仔细,司机送到家,他就让司机把车停在他家的窗子下面,再让司机骑自行车回家,每时每刻能看到自己的车心里才踏实。有一个星期天,他把司机喊来出车,上车后司机问去哪?这位领导说,你大姨(领导夫人的代称)听院里的人议论,说南面集上的馒头特别好吃,咱去买几个尝尝。其实,这个馒头店离司机的家很近。嘿,为了买几个馒头竟然让司机骑车过来开车。事后这位司机骂道:“操他妈来,早知道这样,你告诉俺从哪里哪里买几个馒头直接送到家不就完了吗,这不是折腾人吗。”折腾人也得这么办,这就是权威,这就上领导范儿!

(六)

不知不觉中,大街小巷的轿车越来越多了。尤其是出租车的出现,让公车司机开始有了失落感。垄断被打破,价格必然下滑。人们再不用看着他们的脸色坐车了,若有急事,个人掏出十几元、几十元,就能转半个城。再后来,轿车这种过去公家独有的东西,开始悄悄地进入家庭,真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对司机的冲击更大了。为了方便,为了安全,也有的是不愿给司机添麻烦,有些单位上的领导业余时间干脆不用司机,开始自己开车出入各种场合了。领导心里明白,司机开车给自己带来便利带来风光的同时,也带来说不出的纠结。司机会隔三差五地给你提出需要领导帮忙解决的事儿,办好了,皆大欢喜,服务态度一度会好一些,否则甩给给你脸子看。中央八项规定后,领导们都小心翼翼,有位局长不知什么事情没给司机办妥,两人关系闹僵,司机实名举报他违纪,窝囊得这位局长很长时间没上班。

世易时移,随着轿车越来越普及,随着开车的人越来越多,司机不再是一种人们向往的职业,更多时候成为一种人人都可具备的技能。每当听到这样的议论,司机们真的有些害怕了。

真正让公车司机感到恐慌的,是越来越高的机关车辆改革的呼声。“狼真的要来吗?我们怎么办?”他们就像一只只冬天荒野里的困兽,不知所措地发出了一声声哀鸣。有的司机开始研究公务员条例,认为他们是机关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国家不会不管;有的扬言,谁要砸了他们的饭碗,就向谁讨说法;也有的开始上窜下跳地活动,急着为自己寻条后路;更有的干脆办理了提前离岗手续,另起“炉灶”了。

在司机议论声中,心中莫名兴奋和充满憧憬的莫过于机关处以下的干部了,他们掐着指头、竖着耳朵天天盼着车改。他们认为车改是一场均贫富的社会变革,会永远载入史册。处以下干部,是机关车改的真的受益者和推动力量。机关上养着这么多车,可自己平时只能过眼瘾,“徒有羡鱼情”,领导的车不能动,机动的车就那么几辆,都安排得满满的,越有急事越没有车,真让人有气没处撒。车改后变暗补为明补,领导都取消专车了,自己多少也有了车补,心理一下子平衡、一下子舒坦了。真是清风徐来,春色宜人,一轮红日终于从东方冉冉升起,天亮了。

车改了,可关于公车和司机的故事太多了,多得几天几夜也讲不完更写不完,那就交给历史去记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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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2-17 14:52)

         年节的背面

金后子

 

年前叮嘱妻子买下点馒头,妻子反驳道:“买什么?初一就有卖的。再说还有面条、大米。”我不再说话。举家过日子本就没有什么是非,无非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事儿。

初三早晨,连续吃过几顿水饺、面条的我,突然想吃馒头了。也不奇怪,人性如此:越是简单的越能长久。先是到马路对面的金德利早餐店,结果铁将军把门;又到几十米开外的超意兴快餐店,大老远就看到大大的白色卷帘门紧闭,连一粒灰尘也别想进去,完全失去了刚开业时人声鼎沸的景象。环顾四周,马路上很是冷清空寂,少有的几辆汽车恣意地撒着欢,与节前堵到梗阻的马路判若云泥。几乎所有的商店超市都闭紧了嘴巴,一个个打死也不开口的样子。返回小区,往日那些红红火火的小店也都没了热情,一个个板着面孔,挂着几乎是写有同样字样的免战牌——春节放假,初七营业。平日里门口总是排着长队的蒸包铺,虽没挂出广告,但那个一天到晚做着吐纳交易的窗口,也只剩下一抹蓝色的纱窗。在包子铺的北面,仅有一家小超市的门开着,是平时除了原子弹不卖什么都卖的一家超市。此时,各种各样的水果占据了门口大半的空间。老板见我过来,无精打采地抬了抬眼皮,用叼着烟的右手做了个手势,算是打了招呼。“有馒头吗?”我迫不急待地问。“没有,初七才送来。”小老板又抬了抬眼皮,露出了一脸的倦意,估计是昨晚喝高了或是搓麻过度还没缓过神来,老婆催着开门出摊,不得不而为之吧。

一馍难求!一馍难倒英雄汉。当满大街买不到馒头的时候,才深刻意识到世界是物质的,才明白世界上没有比吃饭更重要的事了。

买不到馒头,只能再吃面条或米饭了。可回到家里,不知妻子从哪里找出几个年糕,用油一煎,水一浇,黑黄相间,有滋有味,香甜四溢,也算是解了一时的馒头之忧。

晚上洗澡的当儿,听到卫生间面盆下面的有响动,是呲呲的水声,仔细看,是热水角阀处冒出来的水。一阵手忙脚乱,找来胶带缠绕,以最大限度地降低水的喷涌量,可缠来绕去,水仍然是汩汩地往外冒,直冒得我心疼。怎么办?匆匆洗漱完毕,先关掉供水的总阀门再说。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是一种智慧。

     初四一早,马上联系物业,电话总是没人接。过了十几分钟,终于打通,是很甜美的声音。待我说明事由后,对方答:“好的先生,请把你的楼号告诉我,尽快安排维修工过去看看。”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也不见维修工的身影。又打物业客服电话,还是那甜美的声音:“喔,对了先生,大多数维修工都放假了,今天报修的业主又多,实在是忙不过来的,到你家估计要下午了。”

“哎——”一声长叹,顺手一抹,大冬天汗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甭着急了,我认识一位维修工,就是去年给咱修暖气的那位,人实在,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妻子道。其实我也认识这个人,姓张,在这个小区干水暖维修多年了,话很少,胡子拉碴的脸上透着几分憨态,小区里的人脏活累活都愿喊他。妻子电话打过去,电话的那端却说:“对不起,大姐,我在老家呢,初七回去上班。”又是初七!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熄灭了,我与妻子一脸的无奈。

水依然汩汩地冒着,就像匆匆溜走的时光,无奈而纠结。我突然想起一位干建筑的朋友,节前一次聚会时,他曾对我说过,家里坏了水管、换个灯泡之类的活计可找他。当时我是不屑的,心想家里真要坏了水管换个灯泡有物业呢!再说这大过年的,他能帮上这个忙吗?可生活就是这样,被忽略的东西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浮出现实的水面。病急乱投医,有枣无枣三杆子嘛。找出朋友的电话打过去,相互寒暄拜年后,我急忙向他道出因由,对方毫不犹豫地说:“正好,我这里有值班的维修人员,半个小时到你家!”不一会,朋友派来的维修工来了,一阵忙碌,又卸又锯又拧地费了好大劲,热水角阀修好,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入夜,借着窗外不时传来的声声鞭炮声,我仔细打量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思虑我们的年节文化。从年三十算起,已经有一周没见报纸的面了;外出时,经常看到有的楼口垃圾堆成了小山,无人清理;不时有泥猴般或脏兮兮破损的汽车从眼前跑过,等待着修车工、洗车工的归来;寒风里一对老夫妻半天也没打上车,不停地搓手跺脚;小区门口那对炸油条的夫妇消失半个月了,仍不见踪影;足疗店修脚的老马不到小年就歇业,说要等过了初八才回来,有腱鞘炎的邻居疼得无法走路;推拿的李大夫回老家十天了还没出现,很多人已探头探脑地向他那间挂满锦旗的诊所张望了,当然也包括我;电视里那位从外地赶回来过年的大学生被鞭炮炸瞎一只眼,还在医院的病床上呻吟着……

透过这些,我看到一个强大的欢天喜地年节的背面,那感觉就像突然闯进了一个演员的寝室,看到的是一个铅华洗尽的脸孔,完全没了舞台上的光彩照人,屋内杂物堆积、被子没叠、衣服没洗、碗筷没刷、灰尘满地……

哪一面才更接近生活的真实与需要?抑或生活本就是个万花筒般的多面体?这,值得我们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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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12 14:37)

天空中依然飘着雨

    

    说来也怪,每次去凭吊徐志摩都下雨。

20161119,是志摩先生遇难85周年纪念日,由山东省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协徐志摩研究委员会组成的悼念小组,早早地就来到位于长清开山(北大山)的徐志摩遇难地。甫至山下,天空阴云密布,上山途中雨就淅淅沥沥地下了。起先是针线般的霏霏细雨,到了山腰纪念碑处,雨越下越大,每个人的头上都挂上了晶莹的雨珠,整座山在呜咽。我们与松柏一起在雨中站立,百余名大学生也加入到队伍中,鞠躬,诵诗,合影,纪念这位才华横溢又英华早逝的诗人。这时,无数只云雀突然飞来,在天空中盘旋着,久久不肯离去……仿佛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随便在志摩的诗集里取出两段诗,它的浪漫,它的唯美,它的空灵,它的哲思,立马就会把人征服。先生创作的诗歌,每每读来,都是一次心灵的洗涤,都是一次精神的享受。

“爱·自由·美”是志摩先生的人生观,更是他的诗观,在其短暂的一生中,始终苦苦地追求着这一理想的灯塔,光阴荏苒,倏忽就是百年。诗意的追求,是人类不变的缱绻,至情至性与诗为伴或许是上天赋予先生的使命吧。大才不寿,天妒英才。只可惜诗人不到35周岁就真得挥手作别,化作了一片云朵。罹难之地不在别处,正是我们长清的北大山。19311119日,他赶赴北大乘坐的邮政飞机就叫“济南”号,而遇难的山头就叫北大山,这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诗人的情缘永远地定格在济南,是不是上帝对我们的恩赐?是的。人走了,他却把诗魂永远地留了下来,留在了泉城的青山绿水中,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使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更添了浪漫的诗意,多了一份文化的厚度。

其实,志摩先生与我们济南早有渊源。19148月,徐志摩中学毕业,考入北京大学预科,少年的他,由父亲陪同路过,在济南火车站作短暂停留;19237月,在文友王统照的陪同下,畅游大明湖;19244月,陪同印度大诗人泰戈尔来到济南,在省议会讲演。没想到的是时隔七年,先生在天空路过济南时,竟是永别人世,永远地憩息在他乡的土地上。

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不在生命的长度,关键在于他生命的宽度。随着时光的流逝,徐志摩作为中国现代著名诗人,新月派诗风的代表、散文家,愈发彰显出他的魅力,全国“摩丝”达千万之多,济南各界也一直在为擦亮徐志摩这一文化品牌而努力。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志摩并没有走远。20063月,由著名诗人牛汉题写的“徐志摩纪念公园”石碑在北大山落成,诗刊社及长清区政府隆重举办了纪念活动;201111月,济南市文联、市作协、长清区委宣传部联合主办了纪念徐志摩遇难80周年缅怀仪式及座谈会;201211月,由市作协、市园林文联牵头,市园林规划设计院操刀的徐志摩纪念公园方案出炉;20135月,济南市作协徐志摩研究委员会在济南林业西山基地挂牌;20138月,济南——海宁徐志摩研究交流座谈会召开;20148月,由山东广播电视台公共频道拍摄的《徐志摩遇难前后》纪实片播出;201411月,陈忠、王展、逄金一编著的《徐志摩与济南》一书出版;20165月,长清区正式启动“徐志摩纪念公园”建设……一连串的文化活动,勾画出人们对诗人的敬仰和追思。站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上,不难看出,一个地方兴盛发展,无非是“三名现象”,即名胜、名人和名牌。济南之所以能成为全国历史文化名城,是因此地人杰地灵,是因“家家流水,户户垂杨”的独特风景,是因为有杜甫、曾巩、二安、老舍的锦绣文章……当一代诗人志摩先生悄悄走来的时候,我们更应该敞开博大的胸襟去接纳他、纪念他、宣传他,让他成为我们城市永久的文化名片。

记得20135月,我随济南作协代表团到志摩家乡浙江海宁参观,他们把城市最佳位置建成名人纪念馆,名人故居得以修缮保护,徐志摩、王国维、钱君匋、穆旦、米谷、史东山、徐邦达、金庸等一颗颗璀璨的文化星斗闪耀在故乡的上空,崇尚文化、崇敬文化名人的风气浓烈绵长,各种纪念活动不断,海宁也就有了“才子之乡、文化之邦”的美誉。海宁企业家罗烈洪先生倾其所有,在杭州创建徐志摩纪念馆,不惜重金搜集相关资料文物,引起海内外的广泛关注。他们的所作所为,正上演着一场政府、民间、个人合奏的文化主旋律,让人心生感慨、值得深思。

2017115,将是志摩先生诞辰120周年纪念日。 在纪念日到来之际,又记起几年前的一件事,济南有位作家撰文建议,配合大学城的建设,应把长清的北大山改称“志摩山”,作为济南一个新的文化地标。倡议一出,立即得到各界的积极响应,只可惜雷声大雨点小,至今进展缓慢。在志摩遇难85周年座谈会上,山东省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协徐志摩研究委员会决定再次倡议,呼吁助推,力争得到各级政府和领导的重视,以促使这一建议早日成为事实。

我们相信,在不远的将来,在济南的西部,在拥有几十万学子的大学城内,在连接八方的京沪高速路旁,一座诗意盎然的青山——志摩山,将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世人面前。

(写于2016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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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2-16 08:55)

一座城的性格

 

一年又要过去了。

初冬时节,气温震荡下行,虽万树深红出浅黄,色彩渐次斑斓,可依然是青枝绿叶,梧桐的叶子迟迟眷恋枝头不忍飘落,一棵棵高大的杨树在瑟瑟寒风中拍着手掌,河畔的垂柳依然晃动着婀娜的身姿,看似凋零的玉兰又吐出新蕾,那位卖拉面的小伙子依然穿着短袖衫……看到这些,你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是什么季节,是春,是夏,还是秋?就是不会想到冬。

     仔细想想,一年到头,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春和秋极短,也就各占一个月儿,不像一个独立的季节,体味不到春秋过往,倒更像是冬季和夏季的余韵袅袅。其实,一年的时光是被夏和冬瓜分的,它们或各自霸占半年,或是六四分成。

是啊,冬天过后,大约在每年三月中旬,室内的暖气刚刚叫停,南风即时刮起了,与北风拉过几次锯后,它很快就控制了局面。阳气大升,莺飞草长,一片姹紫嫣红,男女老少换上春装,踏青远足,拥抱自然,很是惬意。可好景不长,五一前后,又呼呼地刮过几场南风,天忽地一下就热了,气温直逼30℃,还没顿过神的人们,不得不赶快换下身上刚捂热的毛衣,直接就单裤短褂了,一切都身不由己。再看看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吧,济南的气温一路飙升,领跑全国,大有热不可当之势。风停了,雨来了,等睁开眼仔细打量与我们相依为命的城市时,才发现漫长的夏季开始了。她不是缓缓而来的,而是一步到位。酷热从五月一直持续到十月,这是多么漫长的季节呀!

漫长的夏季里,尤其难熬的是三伏天,早晚的空气都是烫人的,人们掰着指头数,盼着胜利的曙光快快到来,这曙光指的就是处暑了。一旦过了这个节令,就标志着最炎热的时日过去了。傍晚,忽然就有凉风吹来,昼夜温差会逐渐拉大,晚上就可以安然入睡。想归想,处暑过后,往往秋老虎又卷土重来,直至秋分过后,才真正有了凉滋味。因酷热的日子特别漫长,城里人养成了早晚溜弯的习惯,身穿背心大裤衩,手拿驱蚊的大蒲扇,三五成群地走着,漫无边际地侃着大山绷着根,吐着心中的郁闷。“咱这个地方,冬天冻死,夏天热死,不是他娘的馋人干粮。”“沿河靠江的地方都够呛,热得很。”“你别不知足,老祖宗选了这个地方可以了,四季分明,物产丰富,没有大的灾害。”这样的话,广场上、公园里处处听的到。冬天见面相互的问喉是“吃了吧?”夏天就变成“晚上睡得咋样啊?”了。说来也怪,在热浪滚滚的城里,酷热难挡的人们却特爱吃烧烤,同样也是三五成群,马扎一坐,围坐街头,烟熏火燎,坦胸露背,啤酒一灌,胡吹海,图得就是这个痛快。夏天的街头,经常看到吵架的,天热人上火,汽车刮擦、话不投机……都能大动干戈。吵架动手的当儿,嘴里还嘟噜着:“不蒸馒头,争口气!”

中秋过后,摆脱了酷热的纠缠,天气变得清爽起来,得到雨季滋养补充的泉水,水位是一年中最高的时期,众泉喷涌,水质澄明纯净,加之天朗气清,泉欢人笑,游人如织。这个时候以十一国庆为中心,前后一个月,是泉城最美的时节。自十月中下旬开始,不定哪天老天会突然翻脸,说冷就冷,让人猝不及防,昨日还是短衫短袖的街头巷尾,一夜之间就成了一片长裤长褂,间或还有羽绒服招摇过市。有时气温从十几度,一下降至零下几度,简直如坐过山车。有些老年人冻得撑不住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套上衣服,一个劲地给热电厂打电话,盼着暖气快快到来。冷冷热热,热热冷冷,反复无常一个月左右,到十一月上中旬,来自西伯利亚的北风接二连三地吹来,天地间一片萧杀,不折不扣的冬天就这么来了。这一冷就是四个多月。

同样是漫长的冬季,面对刺骨的寒冷,人们会很快忘记那个曾热得让他们喘不过气来的夏,会盼着天赶快暖和起来。也有人为了冬天好过还是夏天好过打起赌来,赌来赌去,达成一致:冷和热都不是好东西。好在在普及了暖气和空调的今天,一年到头都能控制室温,往往也闹不清什么季节了。但随着春节来临,回乡探亲的人们,马上体会到严冬的厉害。

冬天里,城里的雪下得少且小。雪下不来,雾霾就会来掺和热闹,人们的眼前变得模糊起来,辨不清方向,就盼着大风快快刮来,风刮来,春天就到了。冷热更迭,绵绵不绝。

我们这座城市的南面,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北面是浩浩荡荡的黄河,城里城外上千泉眼喷珠吐玉,南北文化、齐鲁文化在这里交汇,天下泉城名声在外。看到山容易想到冬,想到刚;看到水容易想到夏,想到柔,刚柔相济岂不是济南的性格?这里的百姓重义轻利,爱憎分明,看到电视里谁有难处,第二天就拿钱带物跑去了;看到偷东西或开车撞人跑了的,打的也得追上;听说有不孝敬父母的,不睡觉也要去主持公道;逢事爱论个理儿,评头论足更是非白即黑。敢爱敢恨,说过去拉倒,多么像这大热大冷的天气?大开大合、易喜也易怒,这岂不是诗人的性情?说起诗人,首先会想到“二安”,他们是宋词的两座高峰。“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一刚一柔,豪放与婉约,鲜明的对比,这不仅是性别的因由,或许是故乡山水、气候滋润而成全的吧。

就在这冷暖交替的时节,我站在千佛山顶,仔细打量眼前这座历尽岁月沧桑的城市,心情复杂得如同山腰飘荡的薄雾,心有所感,不禁轻吟:天下泉城,四季分明。山泉湖河,上天馈赠。冷热不均,分配失衡。说热就热,说冷就冷。春秋难觅,多暑偏冬。重义轻利,厚重朴诚。刚柔相济,诗人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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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

                                     

      写下这个题目,缘起于余华和他所著的《活着》。当时,先生正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迎面突然走来一个泪流满面的男子,先生心里咯噔一下——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位中年男子为何这般悲伤,究竟是什么让他泪流满面?否则……于是,余华先生联想到人生的艰辛、悲苦,联想到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也就诞生了长篇小说《活着》。

     是啊,人来到这个世界,是一件很偶然很偶然的事,是一亿分比一的概率才产生一个生命个体。而人活在世上,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更是难上加难。台湾著名作家王鼎钧到了耄耋之年感叹——活到老真好!一个人在芸芸众生面前是微不足道的,但作为一个生命个体与世界碰面的机会却只有一次,各自有着喜怒哀乐,有着丰富的自我世界。从这个角度看,每个生命个体无论在岁月的长河里游荡的或长或短或平或险,无论他扮演什么社会角色,只要能在这纷繁多彩的世间走一遭,都是了不起的事,都值得同类的尊重。

 同事小刘,在我的印象里,性格内向,不善表达。但他邀我参加了一次圈里的足球赛,却改变了我对他的看法。在球赛现场,他跑前跑后,挥舞手臂,大呼小叫,大有指挥官的风采。是啊,无论什么人,只要有了适合他的环境和温度,或者说只要给他一个平台,生命就可能大放光彩。邻居大嫂,黑黑的皮肤上滞留着浓浓的土地情结。别人种不活的瓜蔬花草,到了她的手里就是一片青枝绿叶。朋友老王自幼喜爱养鸟,同行公认的再刁钻的鸟儿到了他手里也会服服贴贴,他与鸟儿仿佛有一份默契的约定。正是这些容易被忽略的场景,构成了生活的真实和美好,而一旦走进这些普通人的世界,立即就能感受到生命的七彩。

“下午早早地就熬好稀饭,馏上干粮,还馏上两个猪蹄,调了个窝苣,酸溜溜的,老头就爱吃这一口……”这是晚上在小区散步时听到的一位老妇人的话语,而且几乎每个晚上都能听到这些再朴实不过的家常话,你能说这些平实的话语不透着生活的真情真意真趣?它们如同清风明月一样,演绎着生命的自然、惬意,串起一个个平常的日子。就在经常散步的地方不远,有一天傍晚,吃过晚饭的我到马路对面购物,等信号时,突然发现在一个灰色帐篷的边角处放着一口铁锅,锅里有半下脏水,一侧躺着几个干巴巴的馒头,馒头的一侧有一把菜刀和一块菜板,还有一个煤气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这是正在进行管道施工的民工们的“厨房”。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吃过晚饭的城里人开始悠闲地散步,衣着鲜艳的大嫂大妈们已在悠扬乐曲的伴奏下跳起广场舞。可他们,这帮靠力气吃饭的弱势群体,干了一天重体力活的人,还没吃上口热饭。可等我返回的当儿,却听到那灰色的帐蓬里传出了朗朗的笑声,边角处还多出一堆啤酒瓶。听到这笑声,我想,在这光怪陆离、灯红酒绿的城市里,又有谁在意他们,又有谁读懂他们呢?可他们却真真实实地存在着,且涌动着各自的心潮。

前段时间,一位律师朋友对我讲,他曾为一名犯了事的高官担任辩护,在接触交谈的过程中,深深地被这位曾经风光的人物解剖自我的真诚所吸引,长了,两人无话不谈。高官对律师讲:“这些年仰仗着权势,追求的是声色犬马,事到如今才明白,太缺少一个健康的精神世界了。”精神世界就是人的内心世界。写到这里,我又想起电视里的两个镜头。大山深处一个十一岁的女孩,父母外出打工了,自己洗衣做饭,过着青涩的每一天。当记者问她最幸福的事是什么时,她只是流泪,一言不发。其实孩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母亲那温暖的怀抱呀。还有,一位身患精神病的村妇,不吃不喝不睡不说四天四夜了,满嘴都是血泡,家人急得团团转。可又有谁能知道这位女子的心事呢?

 一树一菩提,一人一世界。承载每个人内心世界的,是有千万个零部件、无数个细胞组成的躯体。人体内储藏着无法破译的生存密码,都拥有自己的CPU。基因的差异,保证各自世界的不同,促进了人类的进化。生命的密码也好,内心的、外在的世界也罢,其实它们无非是构成生命的两面性,一面是真实,一面是虚无。一个内心强大的人也有其脆弱的一面,人唯有独处的时候,往往才露出生命的真容。大自然是讲究平衡的,有白昼也有黑夜,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人会更容易面对真实的自我,会放飞自己的思绪,会在抚摸自己肉体的同时,也触摸自己的灵魂,身体的残缺疾病,难以言表的隐私,爱恨情仇,唯有自己内心清楚,然后是默默地承受隐忍。无论男女,无论高下,概莫能外。

刚刚看过电影《一九四二》,这是一段民族大悲大苦大难大辱的伤痛。自然灾害、侵华日军、腐败无能的国民政府,如残酷的霜雪叠加在百姓头上,战乱、灾难、悲苦在河南在全国上演着,而在动荡不安、民不聊生的年代,一个人的生命又算什么?少东家、瞎鹿、栓柱、花枝、星星……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瞬间消失了。一九四二年,仅河南省被饿死冻死的百姓就达三百万。面对死亡,千千万万的生命又做何感想?他们还有没有自己的世界,有,当然是有的,仅仅是自己的世界被民族和国家的大悲大苦遮盖罢了,而民族和国家的大悲大苦又是由千千万万个家庭和个人的悲苦组成的。宁做太平犬,不当乱世人。再强悍再美丽的生命只要赶上乱世洗牌,也是无奈的,也是悲惨的,而只有在太平盛世才能谈的上人格、尊严,才能创造出一个个奇迹。

      珍惜吧,我们活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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