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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个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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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

 


知道北大为什么叫北大吗?因为它大。从我们宿舍楼到我们上英语泛读课的俄语教学楼,起码要走二十分钟,还得大步流星,紧赶慢赶。如果像张生那样摇着扇子亦步亦趋,像崔莺莺那样让红娘搀着摇曳生姿的话,得走到沧海变桑田去。而从我们宿舍楼到英语系办公楼,至少得超低飞行半个小时。

 

我从大一软磨硬泡到大二,终于把我父母给磨烦了,他们决定给我买一辆自行车,我好上下课方便一点。当时自行车属于八大件,另外几大件好像有缝纫机,手表,收音机等,有钞票还不行,还得有供应券。我父母不知怎么捣鼓的,反正捣鼓来了一张自行车券,给我买了一辆紫红色的凤凰牌自行车。我第一次骑车从宿舍楼到俄语学楼上课时,觉得孙悟空也不过如此,不就是腾云驾雾,脚一蹬就出去十万八千里吗?

 

可惜我走路惯了,经常一下课就背着书包,提着吃饭的家什(一只大瓷碗盛米饭,一只小瓷碗盛菜,外加一把勺子)往学二食堂狂奔。生怕去晚了,米饭买完,只剩凉馒头了,粉条炒大白菜也只剩清汤了,那汤清澈得像玉泉山的泉水。其实只剩汤也就罢了,大师傅还按粉条炒白菜的价钱管我们要饭票,亏大发了。

 

吃完午饭我就困得睁不开眼,故三步并两步地朝我的宿舍上铺赶。直到我睡眼惺忪醒来之后才惊呼,干了,五分钟后哲学系的美学选修课就要开始了!可我中午下课时忘记把自行车从俄语教学楼给骑回来了,从宿舍楼到图书馆右侧的一教还是二教来的阶梯教室起码要走十分钟,闹不好我又得在众目睽睽下姗姗来迟, 遭同学翻白眼,遭老师此时无声胜有声地瞪了。


小轿车

且说在我刚有自行车不久的一个周末(那时周末始于周六下午六点,不像现在,周五下午三点大家就纠结不定,要驱车到哪段古长城去吃农家乐,或要坐高铁到上海哪家咖啡馆去烛光晚宴?)的晚上,我身穿牛仔裤,脚踏高跟鞋,登上自行车,准备骑车回家。其实在父母面前我不用这么盛装出镜 (当时牛仔裤和高跟鞋跟现在鼻孔钻眼带环一样酷),但从我们宿舍楼到北大东南门要穿过一角北大校园,咱得注意点形象不是?


我一边骑车,一边后悔。真不该这么美丽受罪。穿牛仔裤步子迈不开,车蹬不匀称,穿高跟鞋刹车不方便,双脚落地不稳。所以我小心翼翼的,骑车比走路还慢。


 


出了北大东南门以后,我见有卖糖葫芦的,觉得奇怪。一般冬天才有人叫买,现在才初秋,也不怕糖化了!可这并不耽误我垂涎三尺,因为糖葫芦是我的最爱。我一只手松开车把,深摸裤兜,看里面还有没有余额。其实我明知故问,要是我有钱买零食的话,早就坐公共汽车回家了,哪儿还用呼哧带喘,上坡下坡地骑一个半小时自行车回在香山脚下的家?我父母每周给我的生活费都让我给下馆子了,没钱买饭票,也没钱买车票回家。北大西南门外有一家馆子,叫长征食堂。那里的鱼香肉丝和糖醋排骨别提多好吃了。所以一到周末,我就弹尽粮绝,火急火燎地回家管父母要下周的银子。

 

我一边摸裤兜一边右转时,发现眼前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司机走出来正向旁人问路呢。我急着按闸,但一只手按不给力,故急着从车上往下跳,但高跟鞋踩地不稳当,结果砰的一下,我的前车轮把轿车尾部的牌子给撞弯了。我摔倒并尖叫起来。司机一听,吓了一跳,使劲晃脑袋,好像在纳闷,他也没开车呀,怎么把人给撞倒了?

 

索赔

我爬起来马上跑过去道歉,说能不能私了?多少钱都行,就是别带我去海淀区派出所。我直发怵,因为听说去年我们同宿舍楼的一个女生和她在五道口语言学院的男朋友约会,夜里十二点才回校。校门关了,她就翻墙。让看门的老头给听见了,她就骂老棒菜的狗咬耗子,他男朋友还搡了老棒菜一把,结果校保卫处的来了。一年后,她本来成绩挺好的,毕业后能留在北京,可校保卫处把那件事给捅到她系里去了,她就哪儿来哪儿回,被分回安徽省无为县去了,还不在合肥市。

 

司机这才缓过劲来,知道不是他的错。 他松了一口气道,先让他看看汽车受损的状况再说。我赶紧站在车牌前,挡住牌子变弯的地方。他让我走开,我说您先答应我不去派出所,我就走开。他一听,警觉起来,问我道,你叫什么名字?中学毕业了吗? 学生证呢?还是已经上班了?拿出工作证来。

 

我急中生智道,本人叫朱光潜,早就中学毕业了。您看见斜对面的长征食堂了吧? 我是在那片儿看自行车的。个体户,没有工作证,只有居民证, 可忘家了。

 

司机一边重复我的话,一边钻进车内拿出一个小笔记本。 他记下我的名字和工作单位以后说,车牌让你给撞弯了,修起来不难,但要花点钱,走, 我们还是去派出所做个笔录吧!我一下热泪盈眶了,连忙求饶,要花多少钱?我身上没钱,但我回家去取!他说,这是公车,不能私了。我把自行车竖在路边,追着司机绕着小轿车转圈,让他千万别把这件事给捅到派出所去。

 

这时从车里走出一个人来,高高的,瘦瘦的,但胸肌跟女人的似的,把他罩衣的上部给撑得鼓鼓的。他从司机手中拿过笔记本来一看,紧锁眉头,走到我跟前道,


同学,你欺负我的小同志文化水平没有你高是吧?中国美学理论鼻祖朱光潜教授在长征食堂门前看自行车?亏你也想得出来!


我从头凉到脚。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这回可就不是到派出所做交通事故笔录就完了的,搞不好还要被扣上一个诈骗犯的罪名!我也不热泪盈眶,径直泪流满面了。此人乘胜追击道,还不把你的北大学生证拿出来!我哆哆嗦嗦地在书包里摸,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名堂来,便结结巴巴道,忘忘在宿舍里了, 谁谁周末回家怀里还揣着学生证?

 

他递给我那个小笔记本说,把你的院系和专业,年级和班级,宿舍地址,学生号,系党委书记的名字都给我的小同志留下来。我连头都不敢抬,赶紧一阵写,如实地写, 这回可不敢胡咧咧了。他对司机说,路问得怎么样了?再耽误就赶不上开会了, 走吧!司机指着车牌还想接着讹我,可看样子是他的领导一挥手道,以后再说,开会要紧!

 

我目送轿车一溜烟逃离事故现场,感激涕零,差点山呼万岁!




 



 

一人

 

 

 

 

 

我住在宿舍楼二层西边盥洗室旁边的房间。 在紧挨二层东边盥洗室的房间住着一个女生, 学心理学的,比我大一年级。她五大三粗,青面獠牙,但她一开口能把你给吓一哆嗦。她说话那叫一个嗲,初次听她说话的人十有八九会不禁四处观望,寻找犯嗲的人,谁都不敢相信眼前女生的嘴里能吐出象牙来。她朋友不多,男朋友就更别提了。可她也是人呀,渴望爱情。此话怎讲? 待我细细说来。

 

有一天,她敲我的宿舍门,一进屋就往我手里塞了三根香肠。我十分诧异,在学生食堂一根香肠一毛五,用三根香肠的钱能打一周的粉条炒白菜,我这么不会过日子的主儿都舍不得一下子买三根香肠,她咋如此大方?还是对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外系女生?她拉我到走廊私聊,我一听,原来是要让我给她帮忙。我说你不给我三根香肠,我也会帮你。请讲。

 

她厉声道,咱们学校里有一个加强连的男生围追堵截你,你就不能匀给我一个?我没听懂,请她重复一遍。她咳嗽了一声说,地球物理系三年级二班的谁谁谁,你到底想不想跟他谈朋友?不想就给他一个痛快话,让他死了这条心,好跟我谈!我们都是湖北鸟。他聪明绝顶,天上有九头鸟,地上有湖北佬嘛。而且,他爸爸是湖北省政府的。他毕业后肯定能在武汉找到抢手的工作。我也想回武汉。要是能跟他结婚过日子,我就像老鼠住进粮仓。

 

我不好意思打断她的小九九, 可真冤枉!我从没跟湖北佬说过话,更别提对他有意思了。国政系、中文系、法律系、历史系考古专业的那些朋友我还剪不断理还乱呢, 哪儿还有功夫动地球物理系的心思?

 

她一听我解释,也不装嗲了,咧开嘴大笑,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她显得更青面獠牙了。她指令道,那你今天下了晚自习就去找湖北佬说清楚。对了,别忘了告诉他,他的老乡陈翠秀对他一往情深,等他等到海枯石烂不变心。

 

我心想,就为了三根香肠,我得找一个动不动就在我的宿舍楼门前站岗放哨,等我出门好跟我搭讪的地球物理系的男生?搞不好我帮不上他们俩的忙,还会让他想入非非。不去!可我不敢这么说,只答应她考虑一下,待时机成熟,我一定为他们俩牵线搭桥。她又咧开嘴大笑了,用拳头锤我的肩膀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的事就包在你身上了!


另一人

 

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落款是南方某港口城市。我家亲戚都住在长江以北,南方没亲戚呀?按陈翠秀的话说,我的一加强连朋友,也没有家住那个港口城市的呀?打开一看,又是复古派。不过此人写的唐诗还是宋词不像中文系男生那样引经据典,隐晦艰涩,我基本看得懂。中心大意是,你一身集聚了古代仕女的典雅和西派少女的开朗,柔如春水,火如枫叶。我这叫冥思苦想呀,是谁写的艳诗?我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可咋也猜不着信是谁写的。

 

又过了一周,港口城市又来信了,又是艳诗。

 

三个月后,我收到的信一摞子了。我纵是铁石心肠,也坚持不住了, 故决定,还是回一封吧!省得人家变得一首比一首地悲催,为伊消得人憔悴, 衣带渐宽的,念起信来堵得慌。我写去的信很短,同志,您是谁?我不喜欢捉迷藏。

 

两周后,此人回信了。我连忙打开一看,不是一首艳诗了,而是一张彩照。蔚蓝的海上停泊着一只白色军舰,沙滩上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胸肌把深蓝色的工作服撑得鼓鼓的,头上一只安全帽,手上一双白手套,像工程师的样子。我仔细一看,这不是那个识破我冒充朱光潜的程咬金吗?

 

又过了一周,信又来了,又是一张彩照。这回他自己站在军舰上,旁边围着一群人,像是在参观。

 

我突然觉得学校里的男生青涩了,这个男人魅力了。我开始每周跟他通信。他管我要照片,我回信说,哀家不爱照相,没有。他来信道,那一次与我偶遇让他心跳不止,刻骨铭心。古人言,绕梁三日,而我的音容相貌在他心房里都绕梁半年了,至今尚无停绕的前兆。 他还问我何时放假,请我到他们的港口城市度假好吗? 我心想,父母这关就过不去,不去。

 

如此这般,我们先后通了一年的信,他推波,我助澜,感情愈演愈烈,恨不得昨天就奔向对方,倾吐相思之苦,到时我保证连续三天三夜倾诉衷肠不带重字的。


 



逼迫

 

 

 

 

 

再说那个住在楼道东边的湖北女生,她今天送给我三瓜,明天送给我两枣,还都为我洗干净切好了,直接食用即可。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我向她发誓了多少遍,不用对我这么好,我对她暗恋的那个湖北男生兴趣全无,不会挡她的道。可她不信,非让我对那个男生说清楚不行。我被她缠得走投无路,只好尊旨。


正如我所料,不说不要紧,一说那个男生还以为我此地无银三百两呢,更是每天上课之前和晚自习之后在我宿舍楼门前站岗放哨,追着我不放。

 

湖北女生变得更大方了。干脆每天都往我手里塞一根香肠,也不知她在哪儿打土豪分田地来的,这么富有。我被逼无奈,实话实说了。她悲痛欲绝,但还是不死心,非要我拿出证据来。 她哭诉道,湖北鸟怎么能不爱我呢?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嘛!不对,她指控我道,肯定是你从中作梗来的,否则他不会对我无动于衷的!

 

坦白

我都快被逼疯了,只好告诉她深藏于我心底的秘密。我对她说,翠秀,你放一百个心,不光你的湖北老乡,咱们学校的任何一个男生我都不爱,我的心上人在远方。为了让她一了百了,别再威逼利诱我了,我还拿出港口城市男人的照片做证据。

 


她看后大叫起来,我的先人!露露,你中彩票了!这个人起码是团长,没准还是师长呢!我说不对呀,他不是军人,咋成团长了?她说,你不知道,造军舰的工程师一般都是军队待遇。你说他坐小轿车,对吧? 还有司机。不是大官还不跟咱们一样,出门挤公共汽车给挤成彩色相片了?坦白从宽,他送给你什么贵重礼物了,你才十九岁就这么死心塌地跟一个老帮菜好?香港进口的裙子和皮鞋?或者海鸥牌日历手表?哎呦,你看我这个猪脑子,差点忘了,你那辆紫红色的凤凰牌自行车从哪儿来的?是他给你买的吧?

 

我无语了。她看我不说话,乘胜追击道,怪不得你看不上我那湖北老乡呢,攀高枝去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他看样子都二十八九岁三十一二岁了,一定结婚了。他白天老婆孩子热炕头,晚上偷偷给你写艳诗。男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好货!再说了,他把军舰上的彩照寄给你,要是让公安部给破获了,你们俩就等着牢底坐穿吧。他在泄密,你在里通外国,懂吗?

 

我嘴唇发紫,腿脚发软。她趁机给我致命一击道,你要是不帮我在毕业前得到那个湖北老乡的芳心,我就把你告到你们英语系的党委书记那儿去。说你学英语的,整天上美帝国主义外教的课,还跟造军舰的师长通信,到时你们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跑到湖北男生那儿给他跪了下来,求他跟那个巫婆好。他把我扶起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敢说,只是泪如泉涌。他急得直用拳头锤墙。我看他心急火燎的,自己又走投无路,真想一头撞在墙上死了算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如行尸走肉。白天眼睛发直,晚上整夜整夜地失眠。可就这样,巫婆也不放过我。听说那个湖北男生见了她扭头就走,就像绕开一滩稀屎似的。她把气都撒在我头上了,也不送给我香肠或仨瓜俩枣了。 她动不动就敲我的宿舍门,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们系党委也不是吃干饭的,早就察觉到你里通外国的蛛丝马迹!

 

港口城市的来信我也不敢回了,连开都不敢开。



汽车站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头晕眼花,精神恍惚,一摇三晃地晃到北大东南门外的公共汽车站,盼望快点到家见父母。我虽然不能告诉他们,巫婆缠着我不放,但在父母身边,我能暂时摆脱恐惧和无望。

 

公共汽车来了,我正要上,一只手把我从车上拽下来。我差点晕厥过去,巫婆终于兑现她的诺言了,要下毒手了!我头也不敢回,一臀部瘫在地上。这时那双有力的大手把我从地上抱起来,紧接着就把我往一辆黑色小轿车里塞。我回头一看,救星来了!

 

团长还是师长反正是大官,把我安放在后座上,自己坐在司机旁边,并让司机一直往前开,待会儿再告诉他要去哪儿。我心有余悸地看着救星宽宽的后背,骤然间,半年来的孤独无助和无边恐惧犹如风扫残云,被吹走得连个影子都没留下来。他问我住在哪里,要送我回家。我告诉他了地址后,他说,好家伙,去年在这里碰到你时,你要骑车回香山?还是晚上?我点了点头。他说,你父母也真是的,车票有多少钱?让你一个女孩子家骑这么长的夜路 。我想说,不是父母的错,是我把车钱给吃醋熘排骨了,可我咬了半天嘴唇也没说出口, 怪寒碜的。



到了我家附近,他对司机说,等我一下,一会就回。随后他指着离我家不远的一片枫树林说,我们进去走走。在路上,我禁不住好奇,问他怎么就知道在那个公交车站能找到我?他说上次不就在那个时间段,在那个地方碰到你的吗?他不无担心地问我,我们遛会儿弯,回家可能晚一点,你父母不会着急吧?我摇了摇头,他则点了点头。除了问那个问题以外,我一路沉默。我都不认识自己了,平时我出名的话痨,现在咋变乖了?

 

枫树林

在树林深处,他让我靠在一棵树杆上,问我听见他的心在跳没有?跳得咚咚作响。我摇了摇头,心想他又不是鼓楼,哪里听得到什么晨钟暮鼓? 他把我拉到他的怀里,让我仔细听。我从没闻过男人的味道,也没体会过男人的温暖,觉得他的胸怀像爆发的火山一样炽热,像燃烧的松枝一样清香。 他把我的手拿过来,放在他肚子上。我天!他怀孕了?他除了胸肉发达以外,剩下的地方看着挺瘦的,肚子咋这么大!

 


他寻找我的嘴唇,我极力躲开他。巫婆说得对,他是领导,早到晚婚晚育的年龄了,一定结婚生子了,否则怎能起表率作用?我又怎能跟他越过雷池一步?这要是让我们系党委知道了,毕业时非把我分配到非洲好望角去不可!


我不让他吻我的嘴唇,他便吻我的耳朵,双手还伸到我背后,把我包围在树干处。我想把他推开,但咋也推不动,故没话找话道,你知道这三个月来我为啥不回你的信了吗?他接着干他的,不应我的话。我说你就杀了我吧,反正我要疼死了。他停了下来,靠在另一棵树干上喘气。

 

他让等他一会,说要跑步去。我说天都这么黑了,别让地上的树叉子给绊倒了。前阵子我的邻居肖奶奶到这儿来采蘑菇,还是大白天呢,就摔倒了,骨折好几个月动不了窝。他头也不回,飞奔出去。我站在那儿,心疼他的司机。小伙子大黑天的,在车里等他,还没吃晚饭呢,也不知他饿不饿?

 

过了大半晌,他才大汗淋漓地回来。他也不火急火燎,脸红脖子粗了,看上去挺平静轻松的。见到我后,他把嘴唇放在我耳边,轻声为我朗诵了一首他自己填词的唐诗还是宋词。我可没有那闲情逸致,赶紧问他,让司机等你这么久,不好意思吧?他答非所问道,上次让你赔车牌的那个小同志今天有别的事,我临时在地方找了一个驾驶员。我一听,又让巫婆给说中了,‘地方‘ 一词是军人对非军人的统称,看来他真是团长还是师长啥的了。

 

对了,他问我,你刚才不是要告诉我, 你为什么这三个月来不回我的信了吗?我说是呀,巫婆说了,我是学英语的,整天上美帝国主义外教的文学课,要是我和在军舰上留影的人书信来往,就叫里通外国,毕业分配时没好果子吃!另外,我是这么想的·,你是大官,前途无量,可不能因为我而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他听了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他拉着我的手说,一年来他每天都梦想能这样和我在一起。 随后他补充了一句,我们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了。按我的脾气,我该马上问他,啥意思? 但我没问,因为不知怎的,我也有同感。真不可思议。我把自己的手从他手中解放出来说,你跟所有女的都这么说,都这么做。他叹气道,我就怕你说这句话。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着枫叶洒在他的身上,我的身上。一阵微风把树影一番摇动,梦幻般的图案射他的身上,我的身上。他又来了,又让我听,他的心在咚咚地跳。我说咱们别动换,好好说会儿话行吗?他大声道,明天我又要回港口城市了,下次来北京出差还不知何年何月。没准那时你都大学毕业嫁人了。我觉得出,他的身子在抖;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在抖。他命令道, 抱住我,别松手!我不敢抱他,怕再也松不开手。

 

他看我不动换,就坐在地上,让我坐在他膝上。露露,他说,你得庆幸我还能抱得动你。过些年我们再见面时, 也许我就抱不动你了。还有,你学英语的,长得乖巧可爱,妩媚动人,就没有男生碰过你?我说怎么没有?有一个理科男生把我拉到校医院旁边的灌木林里,用舌头舔过我的脸,跟狗似的,痒痒极了。

 

他盯着我看,好像琢磨不透我似的。我说巫婆说了,你是坏蛋。自己有爱人,还勾引大学生。他问我巫婆到底是谁?我说和我一个宿舍楼的,我住在二层西边,她住在二层东边。他说,她也不了解我,瞎评论什么?


送到家

我们相拥了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他问我,几点了?我说看一下,八点半了。他把我从他膝上扶起来,让我站在地上,然后他一边迅速整理衣服,一边口中嘟囔,丢盔卸甲的,成何体统!我们快走出树林时, 他停下脚步,拉我到枫叶挡不住月光的地方, 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我是你的了。我一阵慌乱,急忙笑道,你谁的也不是,是你自己的。他又一言不发,低头前行。

 

他不让我走路回家,非要送我到门口。我又坐上了他的车。在路上,他始终沉默。快到我家时,他超乎平静道,我就不下车送你了。然后他让司机再往前开一小骨节,直到车都快登上我家露台了。

 


我有一肚子的话要对他说,但在司机面前,我不敢。看他那铁面无私运筹帷幄不管枪林弹雨胜似闲庭信步的样子,我更不敢开口了。但我知道,他也知道,从此以后,我们不会见面了。



下车后,我的腿跟灌了铅一样,挪也挪不动,但我发誓要装得跟没事人的样子,一直往前走,不回头。他的车往前开了一小段,又倒了回来。倒到我跟前时,车灯打得雪亮。


他把车窗玻璃摇下来,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也知道,这是我们彼此看的最后一眼。


 

续缘

 

 

 

 

 

在那以后,我试着给他写过无数次信,可都被退了回来。查无此人,邮局章上写着。

 


我为他高兴。那次我们俩没白见面,他还是听了我的劝,放弃了我。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潜下心来,全神贯注,跟别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一起,造出了更大的军舰,保卫祖国的海岸线,而且,没准他都当上将军了呢。


我们的相遇是续前世未了的缘,还前世未了的愿。他能下决心放下我,得到解脱,是他前世积的德,修的福。


而我呢,谁让我对身边那么多如醉如痴爱慕我的男生熟视无睹呢?这回也让我尝尝单相思的滋味。现世报。

 

理是这么讲,话是这么说,但夜深人静之时,月光如注之夜,我还是忍不住想他。我一次又一次地埋怨自己,当初我要是没被巫婆给吓趴下,不怕她污蔑我里通外国,不相信她能到我们系党委告成我,当初我要是继续回他的信,他也许就不放弃我了?


对错

 

岁月如梭。我见了很多人,经了很多事,比如巫婆都和那个湖北男生结婚生女,离婚打官司,再婚又离婚,踢走好几张小白脸,用当下时髦语言说就是,宰过好几块小鲜肉了;北大都建新图书馆了;考古专业都从中文系独立出来,成为独立的考古系了;我都出国教书,又辞职当作家,出版十几本荷文小说了。我的许多记忆已被流年所冲淡,但他摇下车窗玻璃看我最后一眼的那一幕仍在我脑海里栩栩如生,他的眼神仍在我脑海里清晰如故,好像昨天刚发生的事一样。

 

我在北大是学英美文学的,理应喜欢读文学书籍,但我的最爱却是哲学思辨和宗教伦理方面的书籍。意大利作家翁白妥-艾构(Umberto Eco) 的处女作《玫瑰的名字》 (The Name of Rose)  在很多人看来是侦探悬疑小说,但我却从中却读出一个神父的心理历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故事是这样的。

 

这个神父年轻时,住在寺院接受教育。他一方面发誓毕业后要把整个身心都献给神圣的事业,一方面又对神父的清规戒律望而止步。他犹豫不决,不知自己能否与尘世告别,义无反顾地做上帝的使者。

 

寺院附近住着一个女孩儿。她美丽动人,衣衫褴褛,饥寒交迫。他爱上了她,今天从寺院偷出一个面包啦,明天从寺院偷出一块火腿啦,老送给她吃。她不知是出于感激,还是出于爱情,反正有一天夜里他把她抱到一个草垛上时,她没有反抗。他体验到人间最甜美的爱恋之时即他决定把整个身心献给上帝之日。他感谢那个女孩子让他尝到了凡人的幸福,使他从此能够无怨无悔地做称职的神父,终身不娶,守身如玉。


 

按理说,与一个女孩子偷吃禁果是神父身上不可祛除的污点,它将伴随他终生,教会很难饶恕他的过错,没准他死后还不能升天堂。但《玫瑰的名字》让我认识到,神父对女孩子的爱反衬着他对上帝的爱。没体会到尘世的爱,他怎能想象得出天堂之爱为何许物?没全身心地爱过女孩子,他怎能知道如何去全身心地爱上帝? 



这使我想到那个枫树林里的男人。他与我非亲非故,却和我缠绵了一番。按理说,这是他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污点。这要是让他的上级知道了,会给他记过处分,兴许还会降他的职。 可在我看来,他对我的爱正是他对自己本职工作的爱之写照。没体会到男女之间刻骨铭心的爱,怎能体现出他的勇气与毅力?那种破釜沉舟,忍痛割爱,走回自己位置,走回自己岗位的勇气和毅力?没拥有过,怎能体会到失去的痛苦?只有体会过这种痛苦的人,才能为战胜这种痛苦的人的勇气和毅力而动容。

 

谁身上没有污点?婴儿没有。但他长大后会有。而身上有污点的成人,经过得与失,决与择,爱与痛的洗礼,智慧了,坚强了,对人性之弱点有所了解并形成免疫力了。


到那时,成人再沾染污点的可能性便随之锐减甚至消失。从这一角度来看,有污点的成人比没有污点的婴儿更趋于纯洁,更值得我们尊重。


放下

 

再说了,何谓污点?何为错误?枫树林里的男人怎么做才能算对?如上所述,我喜欢读浅显易懂的佛教书籍。记得我读过这么一个故事。

 

有一天傍晚,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化缘归来,站在河边,正要淌河回寺庙。这时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妇。她小脚走路不方便,过河就更难上加难了。岸上除了两个和尚了无他人。

 

天越来越黑,少妇找不到别人背她过河,只好求小和尚帮忙,否则夜里一个妇道人家呆在河边,不知会出现什么状况。年轻力壮的小和尚不干,老和尚只好老胳膊老腿地把她背过河去。

 

几天之后,小和尚实在憋不住了,便对老和尚说,师傅,您碰女人,破戒了。老和尚道,我只背了那个少妇半个时辰,你却在心里背了她三天三夜。咱们两个谁破的戒最多?

 

我理解老和尚。他不背少妇吧? 良心上过不去。背吧?就要在自己的徒弟面前公然破戒。从命运来讲,这是老和尚在修行道路上必须要过的坎,想绕也绕不过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背起那个少妇,背起他人生中的十字架,坦然地迈过这个坎,淌过这条河,然后放下少妇,不再去想她。即佛教所说的放下,彻底放下。

 

与老和尚相比,小和尚貌似没碰少妇,没犯戒。但他在心中无数次地想象她柔软的躯体紧贴他脊背的快感,她如兰的气息侵入他肺腑的愉悦,她诱人的双腿环绕他腰间的狂喜。相比之下,谁的心灵蒙受了重重的一笔墨迹?是老和尚?还是小和尚?难怪佛教常讲,莫言他人之不是;难怪耶稣对殴打妓女的人群说,你们谁没犯过错误,谁就第一个向她扔石头。

 


佛家道,没有无因之果, 有果必有因。上世不相欠,今世则不相爱。枫树林里的男人对我的爱大概是他上世欠我的情,他今世注定要还给我;他今世对我的渴望大概是他上世欠我的思念,他今世少受一丝相思之苦的折磨都不行;他对我的迷恋大概是他今生必定要经过的坎,他想绕也绕不过去。于是间,他与我邂逅之后,一年如一日,朝思暮想,心绪难平。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与我见一面,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我们俩在爱河的岸边相聚,他把我抱起来,我们双双畅游到爱河的彼岸,然后他把我放下,永远地放下,继而一直往前走,不回首。

 


如果说枫树里的男人犯了错,有污点的话,那他的错是上世犯的,他的污点是上世留的。他今世想不纠正这个错,想不洗掉这个污点都不行。可他做完之后,并没沉浸于对我的爱恋。相反,他壮士割腕般地离开了我,连通信地址都改了,不给自己的恋情留一条生路,也不给我一个挽留他的机会。他像不像背少妇过河的老和尚?

 

两世缘

中国古书常告诫后人始乱终弃的前车之鉴,国外小说也不乏此类题材,比如英国作家托马斯-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但我不认为自己是苔丝,枫树林里的男人并未对我始乱终弃。


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眼神。当他摇下车窗玻璃看我最后一眼时,他眼里充满了柔情和留恋,悲伤和绝望,这是他下决心离开我之刻的凄美绝唱,也是他绝决之际的最终挣扎。因为我听到他说,我们俩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了。不是吗?我们上世是恋人,他欠我的情,今世得还清。因为我也听到他说,我是你的了。不是吗?他上世是我的,他今世还完了情债,我们又是彼此肝胆相照的恋人了,虽然这属于上世的范畴。


 



 

英雄

 

 

 

 

 

这并意味着我为出轨的男人开脱。可人怎能跟命争?人怎能逃脱因果编织的天网恢恢? 这就是为什么数千年来,我们孜孜不倦,前仆后继,群起而攻之,口诛笔伐,大刑伺候那些一心二用的男人,但他们从未消失过,甚至他们的数量都没减少过。这就是为什么古人云,英雄难过美人关。且看世上不胜枚举的伟人,他们过五关, 斩六将,一呼百应,气动山河,改天换日,却奈何不了自己。他们中间感情道路坎坷曲折的还少吗?世间有几人能躲开男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劫数?

 

孔夫子曰,发乎情,止于礼。如果人人都能如此,人还不成仙了,人寰还不成天堂了?我们还到凡间修行什么?在我看来,能够止于礼的,不是圣人,便是因为他前世所欠的情债不够深重,今世不是非还不可。当然,还有一个可能,他在延长还情债的期限,推迟还情债的日期。但此债务将利滚利,雪球般增长,到他终于还债时,被牵扯进来的人将更多,各方所付出的代价将更大。

 

因果,姻缘,相欠,相还。只要我们是肉身凡人,就难以超脱这个周而复始,这个命运的呼唤。


 

而老和尚的办法也许是我们修成正果唯一可行的办法。那就是正视这个坎,跨过这个坎,然后走自己的路,不再回头。


美人

可人生之悲剧就在于,我们大多憎恨这个坎,不愿面对这个坎,嘴上谴责遇到这个坎的人们,但心里羡慕他们的艳遇。所以我们一旦自己遇到这个坎,便毫无心理准备,手足无策,彷徨徘徊。一来我们恨自己被这个坎所引诱,二来我们作为肉身凡人又抵挡不住此引诱。


在内疚的困扰中,在欲望的驱使下,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这个坎,三番五次地犯同样的错误,直到我们终于不得不正视这个坎,跨过这个坎,解脱自己,解放对方,修完人生的这一课,然后轻装前进,无需再回头。


这也正是现代心理学的原理。心理医生通过与我们深度交谈,为我们支起一面镜子,帮助我们正视自己,刨析自己,不管我们内心多么龌龊和悲伤,都不鄙视自己, 都不放弃自己,从对自己无条件的爱中汲取力量,拯救自己,战胜自己,重获新生。



 

 



 

朋友之言

 

 

 

 

 

好长时间,我一直纳闷,为什么枫树林里的男人能够放下我,我却放不下他呢?起码我经常不由自主地想起他,而他却不留下一丝想念我的痕迹呢。我琢磨着,也许因为他还清了欠我的情债。


自从遇到我的那天起,他一年如一日,兢兢业业,风雨无阻,每周一封信,还到北大东南门公共汽车站上蹲点,一直等到我出门骑车回家。而我在那一年里却单方面停止了与他的书信来往。不难想象,他因此曾多么焦虑不安,惆怅伤心来的。如果说男女之间不能相欠的话,那么,我确实欠了他一笔情债。这也许是我为什么至今放不下他的原因。

 

平心而论,我放不下他并非因为他,而是因为我自己。我们相爱也好,相别离也罢,我们通常爱的不是那个人,而是我们自己爱的感受;我们通常别离的不是那个人,而是我们自己别离的感受。我放不下他,是因为我放不下自己的那份感受而已。那么,我放不下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换言之,我到底欠了他什么?这要从我的最爱之一《聊斋志异》讲起。

 

不少作家博览群书,我则不然,我反复览一本书, 即蒲松龄的名著。其中有一个故事光怪陆离,可一旦悟出其中的奥妙,则有醍醐灌顶之效用。如果我的记忆没出岔子的话,故事梗概如下。

 


一天晚上,一个书生秉烛夜读。突然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不请自来,推门而入。书生顿觉欲火烧身,故与她行云雨,登巫山。天明之前,美人整理衣裙,匆匆告别。 他们俩相约从今以后夜夜比翼双飞,日日情丝万缕。

 

第二天,书生的朋友来访,他惊呼道,你昨晚是不是见鬼了?面色这般苍白?书生矢口否认。朋友劝他快刀斩乱麻,找个和尚画张符,挂在墙上辟邪驱鬼,否则他的精气会被女鬼吸光,气绝身亡。他的朋友还补充道,此非耸人听闻,乃前人之血的教训!书生不以为然,接着夜夜与美人春宵苦短,柔情蜜意。

 

没过多久,书生确实感到体力不支,面黄肌瘦, 四脚发软。他的朋友说,不听我的话吧?等女鬼吸光了你的阳气,你们俩就等着阴间相会吧!书生动摇了,还真从和尚那里请来了一张符。当天夜里,他听见美人在门外抽泣,说他薄情寡义,铁石心肠,不让她进屋。他想起朋友的话来,故咬紧牙关,坚决不从。

 

谁知早上起床后,书生听到屋外一片骚乱。开门一看,院内到处是乌鸦,铺天盖地,好似乌云遮日。他懂得,美人,即女鬼,她这是报复来了。他的朋友闻讯赶来道,不能屈服,否则前功尽弃。

 

如此这般,女鬼接连制造混乱,恐吓威胁书生。他一方面害怕她,一方面心疼她。他打心底里知道她在何等的苦痛中挣扎,否则她下手不会如此之狠。他的朋友也不闲着,每天都对他义正言辞道,千万不能动摇,坚持就是胜利。但书生心狠不起来,还是与美人幽会了一次。  

 

正如他的朋友所料,书生的健康每况愈下,直至病入膏肓。可折磨他的不仅是他的病痛,更是他对自己曾经热爱的女人的思念与愧疚。无论他的朋友如何咒骂她,他都坚信她的无辜。他怎么也抑制不住理解她,心疼她,渴望她,思念她。

 

在书生奄奄一息之时,他的朋友跑来为他做阵,无论如何都不能在此关键时刻向女鬼投降啊,否则他就死定了!书生回首往事,扪心自问,他到底想要什么?美人到底为何许人?他跟她到底是何关系?于是间,他做出抉择,宁愿死,也不再拒她于千里之外了。他用仅剩的一丝气力,沐浴净身,整衣戴帽,躺在床上等待女鬼来采光他的阳气,取走他的性命。

 

出乎书生及其朋友意料之外的是,女鬼突然停止制造混乱,不再恐吓和威胁书生了。并且,书生奇迹般地迅速痊愈了。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个故事之所以神奇,是因为多数的鬼怪故事谴责鬼,怜悯人,而这个故事即谴责双方也怜悯双方。



我曾三番五次上下古今地思索过,愤怒的女鬼为何开始像洪水猛兽,伤天害理,但后来却变得春风扑面,菩萨心肠,治病救人了呢?后来我终于明白了。


佛家道,心外无物,魔由心生。书生的朋友认为她是害人的女鬼,并说服书生也如此认为,那么,她在他们的眼中就是害人的女鬼;当书生豁出去了,宁愿死也要守住自己对她的那份情时,那么,她在他眼里就是可爱可亲的美人。如此想来,他不但顷刻恢复了健康,并且与她重归于好,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我上大二时咋也甩不掉的那个湖北女生,巫婆,让我相信枫树林里的男人是坏蛋,我跟他书信来往将使我们双双坠入深渊,万劫不复。我就像那个书生一样,耳朵根软,相信了巫婆的话,不再给枫树林里的男人回信了。我的天呐,现在想起来了,巫婆得知我不再给他回信时,对我嗤之以鼻道,露露,您根本就不爱他。我问她此话怎讲?她扭头就走,无可奉告。

 

现在回想起来,巫婆看得挺准。我是爱他爱得不够深,不够坚定,否则巫婆怎能说动得我?否则她怎能使我不理他?换言之,巫婆就像那个书生的朋友,我就像那个一说就动的书生。错不在巫婆那儿,而在我这儿。我没有相信自己的感觉,没有坚持自己的想法。要不是他在公交车站蹲点等我,我们那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就不可能共叙相思之苦,共享相见之乐。


 


 



 

短篇小说

 

 

 

 

 

我撰写此文,以承认自己左右摇摆,偏听偏信过。荷兰有句俗语,纸是最有耐心的。虽然我当初在枫树林里没能亲口向他道歉,但我把歉意记录在这张纸上。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欠他什么了。就像他数十年前离开我并得到解脱一样,我今天把忏悔托付给这张耐心的纸,希望自己也得到姗姗来迟的解脱。

 

另外,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犹豫过。 我曾数次问自己,我是不是苔丝,枫树林里男人是不是对我始乱终弃来的?但《聊斋志异》的故事告诉我,魔由心生。同理,佛也由心生。



我既然如此深深地爱过他,为何不选择一个令我幸福的想法来给这段经历打上句号?我何必跟自己过意不去,把他想成负心汉,选择一个令我悲伤的想法来总结这段历史?我自虐呢?即便不是为了公允地评论他,我也要善待自己呀。

 

我撰写此文,以理清这段情缘千丝万缕的头绪,然后将它存入我记忆柜橱的一个抽屉里。对如今的我来说,当务之急并非开启新的生活,而是整理旧的回忆。往事中被尘封的瑰宝太多了,遍地都是。我何必狗熊掰棒子,掰一个, 丢一个呢?我想把过去掰下来的棒子分门别类地存入我的记忆柜橱里,好在天高云淡,月明星烁之时,拉开一个抽屉,回味一番,感动一时,感恩一世。整理停当我的记忆柜橱中的乱麻之后,我便能敞开心扉,欢迎新的感受,搬入新的家具,以丰富和美化我的生活空间。


当然,如果苍天怜悯我,让远方不知在哪里的他恰巧读到此文的话,我将感到欣慰。无需赘言,爱一个人,总希望不仅跟自己的感觉有关,也能跟被爱的人共鸣关。但这只是我的心愿而已,也许是奢望。


我撰写此文,该说的话没掖着,都说了,也算尽人事了,从此我可以知天命了。在感情叶落无声,雁过无痕之时,心安理得则是我最大的心愿。一个付完情债,互不相欠之后,可以满足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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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方之间的任何一个微小区别,都能像蝴蝶翅膀的颤动一样,一旦万事俱备,东风吹起,便能导致国与国之间的巨大鸿沟,卷起殃及全球的轩然大波,狂风骤雨。这就是我咬文嚼字,小题大做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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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古人言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因为据统计,天下百分之九十的情人成不了眷属, 所以这句话很励志。见下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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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小三到底有多困难?化解婚外情到底有多容易?在《竹青》的作者蒲大人眼里这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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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无处安放的婚外情,蒲松龄怎么放?》 一文中,我谈到毕业于荷兰鹿特丹舞蹈学院的江苏小伙村松,编导,他正带领他的荷兰舞蹈团队与中国顶级舞蹈演员合作,用现代舞演绎《聊斋志异》中的故事 《竹青》 。这个舞剧将于二零一八年三月在荷兰比利时六所大剧院上演。届时蒲大人笔下的鱼客和竹青将在他们悲欢离合四百年之后栩栩如生在欧洲观众眼前,蒲大人笔下的魔幻世界将继魂牵梦绕千千万万中国读者之后令欧洲观众浮想联翩。


村松给我了一个头衔:此舞剧的文学顾问。听似桂冠,实为紧箍咒。俺才疏学浅,哪里担得起如此重任?折煞俺了。 俺充其量能和这位编导聊聊,谈谈我对《竹青》的读后感。这不,我们俩一谈就谈出名堂来了。


道德与科学

村松说,主人公鱼客自私,结了婚又找小的。我说,如果这个故事在讲伦理道德,那么其中很多细节就自相矛盾;但如果我们从现代科学的角度去解读这个故事,那些细节就顺理成章了。我既然危言耸听了,就得把话说圆, 先从《竹青》的故事梗概说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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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画家黄晓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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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说,他虽然没有歌利亚块头大、武器多,但他有天助;中国在南海问题上必胜的原因也是如此。。。点击链接阅读精彩全文  〉〉〉请关注王露露微信公众平台‘小猫儿苏黎‘,每天为您更新

传说中的大卫以小胜大,歼灭巨人歌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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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日武警北京二医一科室卷入舆论漩涡,被一病人家属指控为了捞钱而底线失守。本文有感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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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露露在荷兰画展上做开幕讲座,讲座后与艺术鉴赏家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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