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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燕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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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博主

刘燕成

男,

苗族,

贵州省天柱县人。

2004年7月大学毕业后考入黔省直某单位。业余专事散文创作,在大学兼职教过书。散文作品《一粒麦子》等被编入中学校本教材和初高中语文试题;系列散文《黔山秀水——一个苗族作家的贵州山水之旅》被列为2017年度作家协会少数民族文学重点作品扶持项目。


出版作品:

《心痕》

《遍地草香》

《博文贵阳:贵山富水》

《月照江夏韵》

《黔山秀水:一个苗族作家的贵州山水之旅》等。


入伙社团:

水利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学会会员,

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

西部散文学会会员,

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

贵阳市作家协会第七届理事。


现供职于贵州省公共资源交易。

 

通联:550002;贵阳市遵义路65号贵州省公共资源交易104室

QQ:578641382(须注明加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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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地址

散文集《黔山秀水:一个苗族作家的贵州山水之旅》


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

(2019)第001820号

出版社:长江出版社

书号:

ISBN978-7-5492-0757-2

印张:5.75

开本:1/32

字数:150千字

定价:28.00元/册

该书是水利文艺丛书第十二辑之一,作家王剑平先生作序。


乡土系列散文《遍地草香》

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

(2013)第201726号

出版社:长江出版社

书号:

ISBN978-7-5492-2089-2

印张:6

开本:1/32

字数:160千字

定价:25.00元/册

该书是水利文艺丛书第七辑之一,戴明贤、袁仁琮二位老前辈作序,贵州水利书店有售,网络书店有发行。该书文章《一粒麦子》参评贵州省第十届“新长征”职工文艺创作评奖活动荣获散文类一等奖、参评第二十一届全国孙犁散文奖荣获单篇散文类三等奖、被编为多省市中高考语文模拟试题;该书参评第二届贵州民族文学“金贵奖”获得“金贵-新人奖”。省内书店、网络书店有卖。


山水散文集《月照江夏韵》


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

(2013)第227699号

出版社:九州出版社

书号:

ISBN978-7-5108-2359-6

印张:8

开本:1/16

字数:105千字

定价:19.20元/册

该书是纸上游天下当代游记精选文丛之一,甲虎网京东网亚马逊当当网淘宝网等各大网站有卖,已数次重印发行。该书参评第二十四届全国孙犁散文奖获散文集类优秀奖,参评贵州省第十二届“新长征”职工文艺创作评奖活动荣获散文类一等奖。


山水贵阳博文《贵山富水》

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

(2013)第007236号

出版社:贵州出版社

书号:

ISBN978-7-2211-0728-2

开本:1/32

字数:100千字

定价:25.60元/册。

该书是博文贵阳丛书之一,装帧及印刷都非常精美,配有与文字相应的丰富的彩色图片,是作为礼品书来打造的。省内书店、网络书店有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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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苗娃故事

(区作协要求报送,就厚着脸皮总结了一个

一、2018年情况

1.系列散文《黔山秀水——一个苗族作家的贵州山水之旅》长江出版社出版(目前出版社正在设计及编排校对)。

2.在《贵州日报“燕絮成章”专栏刊载短小散文数篇,在《中国政府采购报》《贵州民族报》《毕节晚报》、《乌蒙新报》《黔东南日报》《贵阳日报》等刊载短小散文数十篇;

3.2018年第八期《四川文学》载散文《船行江界河》,2018年第六期《岁月》载散文《充满乳香的村庄》,2018年第一期《西部散文》载散文《船行江界河》

4.在内刊《万峰湖》《南明河》《清水江》《黔灵毓秀》《今日兴义》《凤垭山》等刊载散文数十篇。

二、2019计划

1. 收集整理散文集一部;

2. 创作“湘黔四十八寨”系列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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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苗娃散文

母亲的竹寨 

(详见2018.10.6.黔东南日报)

湘黔四十八寨四大歌场之一的龙凤山歌场一侧,是竹寨。1948年,我的母亲出生在这个寨子里。这是一个暖暖的苗家小寨,在寨子中段的半截山肩,原先挑有一排矮矮的木屋,盖着黛青色的瓦,而且在房梁与瓦廊的两侧,点缀有无色的玻璃亮瓦,那是母亲的父辈们,为了给黑旧的木楼添亮,特意搭上的。

我的外公和外婆因病早逝。母亲讲,外婆去世时,她正4岁,大人要她磕头行哀礼,母亲便说,又不是我死。大姨、二姨和母亲,为亲亲三姐妹,母亲是老幺。两个姨妈出嫁早,剩得母亲守在矮屋里。“我自己挖土,自己种菜,我在,家就在”,母亲说。我的母亲16岁与我的父亲结婚,26岁生下我的大姐,这其中的10年,母亲守在自己的屋里。按母亲的意思,她离开了,那个家就没了,所以她舍不得。父亲因为出身成分不好,因此在万事都讲成分的年代里,他亦不敢去惊动母亲。但父亲同样孤独而荒芜的10年,并没有影响到他们之间的恩爱。尤其是母亲的养生病加重直至离去的那段艰难岁月里,父亲以他厚实的背脊、勤劳的汗水、聪慧的才智,养护着我们和我们的母亲。比如,母亲在世时,父亲并没有让他和母亲生育的5个儿女辍学,并没有让病中的母亲断过药。甚至有时候,给母亲抓药的同时,父亲也帮别人抓过药。

那些年,我们去竹寨只有两个原因:一是赶龙凤山歌场,二是去舅舅屋拜年。小孩子与大人一样,都喜欢赶歌场。父亲赶歌场总是要赶到日落坡,我们赶歌场,就只想去吃上五分钱一碗的凉粉。那是一种看上去肥嘟嘟的食物,亮莹莹的,用汤勺一掘,硕大的一块冰样儿的粉,在碗里颤悠悠地飘。略黑的瓜子仁、显黄的白砂糖、泛着油星的酱油,花朵盛开一样,瞬间就渗入到凉粉里面去了。深吸一口,只觉得凉到了心底里。而如火的太阳,正挂在歌场的茂林树顶,父亲那蝉鸣一般响亮的山歌,从湾头压下。这个时候,母亲总这样骂:那疯子,又发疯了。父亲热爱唱山歌,湘黔四十八寨大小歌场都留有他年轻俊俏的影子,被人冠以“玩山头子”的罪名拿去游街示众。母亲提到这,心头就冒烟。

过完年,就要去竹寨舅舅屋拜年。母亲会备好礼物,我们只管挑着去,时间总会选在正月初头的傍晚,去到舅舅家,正好就是晚餐时间。虽然母亲没有同父共母的亲兄弟,但竹寨的舅舅,我们总是特别的喜欢,其中又特别偏爱做老师的大舅,我们在母亲面前称其为“老师大舅”。据母亲说,老师大舅是寄过给外公外婆了的,他自幼聪颖,中学毕业就被选拔当了老师,一直当到旧时的远口片区小学校长,后面因为年纪大了,才回竹寨,在村小当校长,一直到退休。自小,别人问我长大想做什么时,我总是毫不犹豫回答,想当老师。舅舅和舅妈待我们亦如己出。拜年的礼物,贵重点儿的要算肉串儿,约三四斤重一串。苗家人喜欢留回篮礼,舅妈多数将我们挑去的礼物原封不动回了篮,至多换上几个染色的糯米糍粑,或者换上牌子不一的糖。母亲见了那满满的回篮礼,总是斜眼骂我们,不懂礼,没礼貌,显出自己仿佛因此无脸回娘家的样子。有时候是母亲领着我们去舅舅屋拜年,便就见得母亲与舅妈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夜深了,月亮落山了,天开始蒙蒙亮了,都还听得见矮屋吊脚楼的阁楼里,母亲时而开怀大笑时而寂寂低语的声音。而且,总要玩到赶场日,才算拜年结束,离开竹寨,回家。

许多年前,竹寨一个舅妈去世,那时母亲也正病重,动不得,躺在我们的老屋里,在夜深的月光窗内,悲伤垂泪。我们躺在与母亲相邻的卧室内,听见母亲情不自禁地嚎啕,不知如何是好,便也痛声哭泣起来。大姨就嫁在竹寨,与母亲一样,落得养生病,身体时好时坏。大姨将表兄们穿不得的旧衣裤,打了包请人送到母亲手上,分给我们穿。送衣人还送来大姨病重的坏消息,母亲闻听后,捂着爱生疼的胸口,泣不成声。母亲后来比大姨先走3年。

竹寨因竹而得名。只见那漫岭苍翠的竹,满山满谷遍地疯长,染得山梁和湾谷若翠玉般浓绿。木楼成了绿竹的点缀物,自寨头,蔓延到寨脚,若隐若现,仿佛是仙界一般。因是母亲的竹寨,寨里有舅舅和众多表亲,我们因而特别向往到这个寨子串亲。一个本堂叔父,娶了竹寨姑娘为妻,我与我的大哥跟着父亲去做关亲客,抢亲那日获得满书包的粉蒸肉,趁人不注意,偷偷从大人裤裆下逃出热闹的抢亲现场,一路吃肉回家。寨脚的饿狗跟了一路,亦舍不得分去半坨肉与其分享,只顾自己的嘴香。此举为我一生最难忘的场景之一。

前些日子,竹寨表哥电话里说起,老师大舅今年满79上80岁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大舅有那么老了吗。我因为求学,然后工作和生活于异乡,加上父亲和母亲都没在了,差不多20年没有到母亲的竹寨赶歌场和拜年了。我不知道母亲的竹寨,是否依然山歌飘荡;那些往日的竹林,是否依然翠绿欲滴;那直穿龙凤山歌场而上的湘黔古盐道,是否仍会让人想起悠悠岁月;那苍茫的古枫林,是否依然茂密如初;那寨子里的我的亲人,是否都康乐安好。

我知道,于母亲和她的竹寨而言,我内心里已裂开着一道无法弥补的情感漏洞。我好想大喊一声:妈妈!


遍地杨梅 

(详见2018.7.1.黔东南日报)

梅花苗寨是湘黔“四十八寨”中与湘西接壤的古苗寨之一,由埂冲、长圳、梅寨、洞上、黄腊冲、吴家垠等10余个小寨组成。寨内有湘黔古苗岭高云山,山上高云庵,是苗家人世代朝拜的佛教圣地之一。我的老师陈平先生早些年赠我一册乾隆版《天柱县志》,偶然间翻到这样的句子:高云山,离县东六十里,山最高,而云生山下,故名。也常听老人这样讲:高云山,离天三尺三,登上宝塔顶,脚下是高山。湘黔古盐道从梅花苗寨穿寨而过,至清水江滨的远口古镇,最后抵达天柱。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到八十年代初,父亲和母亲在梅花苗寨的埂冲小寨里生下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五人,并艰难将我们抚养成人。

其实细细算来,我至今已在异乡生活了20余年,比在梅花苗寨生活得久,但故乡之于我,是永生抹不掉的胎痕。说不清为什么,梅花是我特别喜欢的花,杨梅也是我特别喜欢的树木,但故乡到底是何年何月以梅花命名了的,我无法知道。时至今日,故乡漫山遍野都长满了杨梅和油茶,每到梅雨时节,纷纷冗冗的绵绵雨雾,层层叠叠地缠裹在梅岭茶林间,时不时有山鸟穿过雨雾腾飞而起的美丽身姿,有云雾里放早牛的山娃的读书声,以及梅岭下的瘦泥田间回旋着的父亲耕田的吆喝声。

春天悄悄来临之时,杨梅树就慢慢地长出了细嫩的绿叶。叶片下面是稍显青黄的小果粒,这便是杨梅。长杨梅的杨梅树是不开花的,要是遇见飘满花香的杨梅树,我们就可知道其为“公杨梅”。寨里人最不喜欢公杨梅,认为它光长着枝杆不结果,是“花花肠子”,遇见了便用刀斧砍来当柴火。在故乡,年轻的苗家儿郎喜欢以杨梅作情歌来唱:“妹要恋郎快开口,莫作杨梅暗开花;高山顶上种棵梅,样得梅花开开来?样得梅花结梅子,样得阿妹金口开?”。姑娘们固然也就这样答道:“一树杨梅半树红,你做男人胆要雄;只有男人先开口,女人开口脸会红”。

然而,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愁绪,我自小就会为一棵开花的杨梅树暗自悲伤。每次看见寨子里的人砍回一棵棵粗壮的杨梅树,我就知道,又一树树满枝飘香的杨梅消失了。事实上,我更喜欢开花的杨梅树。我以为任何果实都是以花为媒、以花为亲,倘若没有会开花的杨梅树,就不会有杨梅树结出杨梅来。只是我弄不明白,杨梅竟然长在无花的杨梅树上,这算不算植物界的一种秘密呢。我更悲吝起那飘满花香的梅枝来,它们经历了花开的剧痛,而真正的果实却在别处。

梅花苗寨通往世外的山路,有千百条。但这些山路没有名字,却被祖先和故乡人踩得越来越瘦,弯弯曲曲地,绕过邻近的湘西村寨,然后到达湘黔接壤的集镇竹林古街,以及其他更远的地方。小时去竹林古街赶乡场,大多是要挑着两筐红彤彤的杨梅去的。这梅子,充满了野性,酸酸地,却也带有几分甜味儿。从湘西那边过来赶场的人,脑瓜子好使,他们大篓大篓地收购了摆在地摊上的杨梅,用拖拉机载了回去,倒进泥缸,用米酒或苞谷酒泡着,不出半月,醇香的杨梅酒就泡制成了。远方客人来了,便舀出来配上好菜招待。当然,更多的是销往到了更远的他乡。

杨梅熟的时候,秧苗就抽青了。故乡的秧田大多是夹挤在山谷里的,不成丘,也不成块,像带状,缠裹着梅岭一梯一梯地向上飘。地势高的,受光好,秧苗长得要好些,可梅岭低处的那些秧田,像癞子头,青一块,白一块,长势不佳。父亲的秧田管得勤,田坎割得高,秧苗通风透光好。寨子里的人都说父亲是真正懂管农田的农民,深谙耕犁之道,但父亲不以为然。父亲说他喜欢田坎上梅树,割亮了梅树脚下的杂草,一是可以用杂草做农肥,二来,待到梅子熟了,可以用不着爬树,光捡落到地上的就够吃了。那一年,寨子里的杨梅肿水延了时节,老家屋外的竹林也一直泛着红叶,还开了许多花。就在那年深秋,母亲去了,她刚刚上四十六岁。那段日子,我常常看见父亲躲在老家屋背的杨梅林里哭泣,那一季杨梅林,叶子落得精光,厚厚地堆积在树脚,踩上去,可听得见低沉的足音。

然而,我到底是读不懂父亲的孤寂的,越是感受着父亲的艰难和伟大,我就越是迷茫在那默默无语的父爱里,尽管我深深牢记着这样一个事实:是父亲孤独地一手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拉扯成人,之后,父亲又一个人默默地守着他为我们搭建的那个家。后来,慢慢变老的父亲,常常满足于那个家的四周都是青山绿水,每每夜风吹过屋后的梅岭,每每山鸟在老家周围的竹林间唱响归巢的夜歌,每每月光穿过了老家屋檐以下的山沟,父亲就会按响他拴挂在木楼顶上的喇叭取乐。喇叭是父亲去湘地那边的医院看病时从街边的地摊上买回来的,一个人在家,没有伴说话,父亲就和喇叭对唱他年轻时特别喜欢的旧歌曲,喇叭里唱“东方红,太阳升”,父亲也就跟着唱“东方红,太阳升”。

我常常在梦里回到故乡,梦见自己坐在故乡的杨梅树下,头顶是红透了杨梅,耳畔隐隐约约飘过高云庵传来的木鱼声。我突然想起清人杨芳灿《杨梅》诗中的句子:“闲销暑,露井水亭清坐,不须料理茶磨。夜深一口红霞嚼,凉心华池香唾。谁响我?况消渴,年来最忆吾家果。”忆吾家果,忆年少往事,忆父亲,忆一个人的梅花苗寨,不知不觉间,泪水便溢满眼眶。


梦见埂溪 

(详见2018.6.9.黔东南日报)

四十八寨苗岭之巅的高云山群峰之中,雄浑的棒槌坡下,埂溪已流淌了千年之久,它幽幽地穿过埂冲古寨的中央,绿绿的浪波,清清的涧流,亮亮的水面,安静、幽闲、旷远、豁达,从来没有随意发过脾气,像一个温和的老人。我们就是这位老人的子孙。如果要细细地数算,恐怕我只能算作它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了,所以我实在是不愿意把一个老祖的埂溪列为村庄的物件之一,因为既是物件,它注定就被赋予了私有的成分,而事实上,不是我们能够私有埂溪这么一条河流的。

然而我又不得不把埂溪作为村庄的物件来回忆,因为我实在是太留恋往日的埂溪了,我总是在梦里遇见它。我遇见它就等于遇见了我的年少时光,那个时光里我总是沐浴得到人间最伟大的爱——来自母亲的牵念。一个人,大概最怕的事就是没有牵念可以牵念的了。而我的母亲,一个裹脚的女人,她始终是把我的成长这件事裹在她的心窝里。而我的成长又无不是伴随着埂溪而来。埂溪的每一朵浪花,每一声水响,每一次喜怒哀乐,都高高地堆放在我生命的河床。那个久远的日月里,埂溪永远是水流平缓的,它迎着我匆匆流逝的少年时光欢快地逆流而上。

埂溪的下游是一条叫圳江的小河,圳江往下就是湘西的沅水,沅水是直抵洞庭湖最近的河流。所以,埂溪事实上就是贵州高原东部万千条汇入湘水洞庭湖的溪水之一,其实它是一条多么普通的小河。村庄里的人,也从来就没有把它当作母亲河来看待,更不会赋予它高贵的生命含义。只有等到农忙季节,村庄里的人才想起这一条溪对于满寨子黄泥地的意义,于是他们纷纷截溪围湖,将溪流引进自己的庄园。一条普通而细瘦的溪流,在这个季节被分成了若干段,每一段都有一个主人,都是不可侵犯的。埂溪于我,就是在这个季节成了朋友的,而母亲的牵挂,也就是从这个季节开始的。

少年时期的每一个炎热的日子里,我总能看见埂溪的可爱,它对我们充满了无限的诱惑力,比如下到农人的围湖里洗澡,比如在有月光的夜里和大人到溪里学游泳,比如远远地藏在溪畔偷看少女们的溪浴,比如偷看男人对女人望穿秋水的眼眸。母亲猜不透少年的心事,她总是忧心忡忡地劝诫我们:欺山莫欺水的哩!于是就给我们下戒令:不许到溪里游泳,不许在溪畔玩耍,甚至不许跟着大人在夜里一起到溪里沐浴。母亲说,怕出事!而母亲没有等到我长大,就去了,那是母亲卧床数载后的一个深冬的傍晚,母亲躺在父亲的怀里饮尽最后一口气,但她一直都没有闭眼,她是看着我们离开的。我猜想母亲的心里一定充满了牵挂,她肯定担心还没有长大的我们,违反她生前欺山莫欺水的禁令,担忧我在没有人保护的日子下到溪里,惹出大事儿来。后来,真的发生了大事,老屋下坎的一个女孩,偷偷地背着她的母亲到溪里学游泳,水性不好的她被一个水浪拍到水底,永远地离开了母亲。那一日,我听见一个母亲悲戚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棒槌坡下的村庄。

至今,那些散乱的或悲或喜的童年往事已经远远地离我而去了,我也在这些渐行渐远的旧事中远远地离开了村庄,我已只能在梦里回忆我的埂溪了。这已经是许多年后的一个暮春夜里,在历经了一整天汽车的颠簸回到埂冲时,我看见我的埂溪满身伤痕。一些人在它的身上钻了许多水泥磴子,他们在磴子上架起了楼房,沿溪而下的整条河床,已经被人们翻挖了一遍,许多高高的沙堆,遮挡了往日清亮的溪流,其中的大部分,已经混合着水泥被覆在了石砖墙上,成为房子的一部分,许多人已经学会把木楼改造成宽大的砖房了。我顿时闻到村庄里有一股异味的风儿吹了进来,我以为是这股风吹走了我的埂溪。这个象征着村庄的过去和未来的物件,是它滋润了村庄千年之久的心事,是它养大了我的村庄,也是它留给了村庄或悲或苦的记忆。

没有埂溪,就一定没有这一庄子的人;没有埂溪,就没有这一庄子或悲或喜的故事。而现在,我再也找不到埂溪往日的模样,大概那模样是要永远地消失在村庄里了。想着这些,我的心仿佛在滴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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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8.19.《毕节晚报》载《我的他们(一)》。阅读地址:http://www.bjwb.gzbj.cn/html/2018-08/19/content_597762.htm
2018.8.27.《毕节晚报》载《我的他们(二)》。阅读地址:http://www.bjwb.gzbj.cn/html/2018-08/27/content_605441.htm

2018.10.21.《毕节晚报》载《我的他们(三)》,阅读地址:http://www.bjwb.gzbj.cn/html/2018-10/21/content_60882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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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燕成文学创作情况资料

(供《云岩区志》参考资料)

 

.创作简介

刘燕成,男,苗族,贵州省天柱县人,业余专事散文创作。作品散见《民族文学》《北方文学》《岁月》《雪莲》《西部散文家》《西部散文选刊》《贵州作家》《厦门文学》《贵州日报》等。云岩区作家协会第一届副主席兼秘书长,贵阳市作家协会第七届理事,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

.出版著作

刘燕成散文集《心痕2007年8月天马出版有限公司出版。

刘燕成散文集《天涯三人行(与人合著)2012年5月中国文化出版社出版。

刘燕成散文集《遍地草香》2013年8月长江出版社出版。

刘燕成散文集《贵山富水》2013年8月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

刘燕成散文集《月照江夏韵》2014年1月九州出版社出版。

.作品获奖

200712月,刘燕成散文《父亲在贵阳》获贵州省直机关工委主办的贵州省首届省直机关青年文艺作品大赛优秀奖

200812月,刘燕成散文《一地红叶》获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主办的2008年度中国西部散文排行提名作品奖

2009年年8月,刘燕成散文《天灯坡望月》获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主办的首届(1979.1—2009.6中国西部散文奖

201012月,散文《一粒麦子》获2010年度中国西部散文排行提名作品奖

20119月,刘燕成散文《一粒麦子》获贵州省委宣传部、省文联、省总工会等9部门主办的贵州省第十届“新长征”职工文艺创作评奖活动散文一等奖

201210月,刘燕成散文《一粒麦子》获中国散文学会、天津市东丽区人民政府主办的第二十一届“东丽杯”全国孙犁散文奖

20136月,刘燕成散文《读书的故事》获贵州省直机关工委主办的全省职工书屋主题读书征文活动一等奖

201311月,刘燕成散文《春天里》获贵州省委宣传部、省文联、省总工会等9部门主办的贵州省第十“新长征”职工文艺创作评奖活动散文优秀

201512月,刘燕成散文月照江夏韵》获贵州省委宣传部、省文联、省总工会等9部门主办的贵州省第十“新长征”职工文艺创作评奖活动散文一等奖

201510月,刘燕成散文月照江夏韵》获中国散文学会、天津市东丽区人民政府主办的第二十四届“东丽杯”全国孙犁散文奖

201512月,刘燕成散文遍地草香》获贵州省作家协会、贵州省民族宗教事务委员会主办的第二届贵州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金贵·新人奖”。

2016年11月,刘燕成散文《平坝三景》获贵州省作家协会、安顺市平坝区委区政府主办的“最美贵州乡村”征文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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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海深处是鹤乡
■刘燕成
2018-01-13

(草海骄子——黑颈鹤 魏运生 摄)

到达草海的时候,是初冬一个有月亮的傍晚。

热情的威宁友人事先将住宿地址预定在草海水畔的农家客栈,推开窗,即可见到茫茫水域,月光下泛起轻轻的波澜,依然绿意盎然的水葱、水芹、狐尾藻和枯黄的旧时菖蒲、芦苇、篙菜等,在浪尖左摇右摆。鹤影电一般闪落在水面,凝结成一点一点的亮斑,浮着,许久了仍纹丝不动。

这是我第一次到威宁,当然也是首次见到草海。可是,在电视上和网络里,我不止一次听到草海这个柔软的名字。我在网上见到过许多草海的网络美图,只见那辽阔的海面上,泛黄的水草在初冬的冷风中,低头摇晃。成群的黑颈鹤翱翔在碧空之下,渔人的旧木舟横渡在荒草丛中,不远的水畔花间,红衣女子正忙碌着拍摄那多梦的青春。有时,遇到那展翅欲翔的黑颈鹤独鸟照,清晰的照片里,可见到鹤那淡黄色的眼眸,海的影子映在里面,清晰可辨。黑顶鹤灰白的羽翼油光发亮,它们修长的双腿,正从海面浮出,溅起的浪花从趾间滑落。而远处,群山渐渐隐没,但仍有渔人丢弃在水岸的野舟依稀可见,平静的海面似若刚刚清风拂过,呈现出细浪渐去的画面。

说不清自己是怎样喜悦的心情,当真真切切走进了自己向往多时的草海,当轻而易举到只需推开窗就能见到梦想已久的草海风光,以及那风光中的黑颈鹤和辽阔无垠的海,只觉得那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优越感和占有欲油然而生。

这就是我梦想了许多年的草海。它属长江水系,为横江之源,它汇聚了流自周边的印家海子河、东山河、白马河、大中河等溪涧河流。无论你从江家湾码头远眺,还是在西海码头近观,那46.5平方千米的海,在月光的抚摸之下,微波细浪直朝眼前奔来。水畔,寂静的羊关山、店子山、门前山等山脉和海子屯、温家屯、夏家屯、攀家营、土家屯等闲散的村落,默默地守候着这一片温厚的海。山下,屯营里的乡友们正披着月光盘点着一日的收成,那肥硕的鱼虾还在网兜里活蹦乱跳着,这些便是小城威宁的市民们次日的盘中美肴。丰水之际,鱼虾成群,渔民们远销他地,让万民共享草海美味。

同学和友人中,亦多有来自黔西北高原威宁的才子,他们健康泛黑的脸庞,以及豪爽耿直的性格,肯定是这一片草海养育而成的。与男人相反的是,威宁姑娘细嫩柔媚的容颜,以及乌黑泛亮的秀美长发,在那转身一笑的双眸里,让人见到了高原的大美,且久久难以忘怀。我想,这雄性的草海和这一汪丰盈秀丽的海水,当然是要养育出这刚性耿直的高原之子和靓丽的美人来的。甚至,若是没有草海的泽润,固然就不会有威宁这一城灿烂的文明之花,更不会有促使威宁人秉烛前行的理想之光。

月光下的黑颈鹤,有的成双成对,悠闲地默守在脚下的那片海域,偶尔逮着游过身下的鱼虾,便是要互喂起美味来,递过来,送过去,衔在嘴里,就是不忍吞下。而有的成队成群,从那遥远的喜马拉雅山脉,越过雅鲁藏布江,飞入乌蒙之巅的草海。亦或是从雄壮的阿尔金山脉爬山涉水而来,它们是草海之子,更是远方的归客。

面对这成群的远方来客,我内心里不禁泛起有朋自远方来的喜悦之情。每年的初冬,这些归客不畏千里,在寒风中,腾云驾雾,沐雨前行,最后抵达和入住草海。当然,宽阔秀丽的草海随即张开了它温暖的胸怀,将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揽在心窝里,以肥美的鱼虾、嫩细的水草和那幽幽绿水青山馈赠客人。

在月光下,我静悄悄地偷窥了黑颈鹤那高贵的身影。它们墨黑的头、颈、尾和脚,犹如泼了漆一般,泛出光来。头顶处,裸露着暗红色的皮肉上,披以稀疏的黑色冠羽,头部侧眼后点缀有灰白色斑,洁白而肥硕的腰身倒映在水面,尽显其雍容与华贵。那双漆黑的脚,永远是那么的修长,稳稳地站在海滩上,或是置于翱翔的双翅之下。一冬的口粮,就靠这双脚不停地奔波。

翱翔中的鹤,唳声阵阵,一些从水畔远处的山头落下,一些于屯营村落深处的庄户人家屋顶飞来,一些,掠过日渐繁华的小城威宁上空。晚归的鹤影便是草海的至美之景。

站在草海水畔的农家客栈,于透亮的落地窗内,目睹着月光之下那一群群晚归的黑颈鹤,我不禁想起古人关于鹤的句子和故事。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这是三四千年前祖先心中的鹤鸣声,录于《诗经》。翻阅《淮南子》,亦可读到“鸡知将旦,鹤知夜半”的句子。《禽经》里亦是可读到“子野鼓琴,玄鹤来舞”的句子。鹤痴白居易著有《鹤叹》诗,说:荒草院中池水畔,衔思不去又经春;见群惊喜双迥顾,应为吟声似主人。我尤喜唐朝诗人刘禹锡的《秋词》,他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鹤的大美气质,原是早已存在于古经和古诗人的记录和描状里了。甚至在《春秋左传正义》中,记载有卫懿公因爱鹤养鹤成癖,不理朝政国事,最终被翟所杀而亡国的忧凄史事。更有隐居西子湖畔种梅养鹤自娱自乐的宋代诗人林逋,人称“梅妻鹤子”。

泱泱中华大地上,至今仍特别流行传统年画《松鹤延年图》和《鹤寿图》,购了来,常贴置于门庭显眼处,以昭安乐与吉祥。

我越发相信,那窗外月光之下的鹤,就是被经书和古诗人吟诵过了的圣物,是一种吉祥的图腾符号。中华上下五千年灿烂文化的长河里,鹤文化便是其中最绚丽的一朵浪花。我想,贵州屋脊辽远旷阔的黔西北高原威宁,因为有了草海而愈加显得源远流长和闻名于世,草海因鹤而更加通灵秀丽和生生不息。

深夜里,我独自一人煮一壶乌撒烤茶,于月光下慢慢品咂之时,便又细细地想起草海水畔的小城威宁的过去。从夏代梁州西南域,到春秋时居于蜀国南鄙、战国时的夜郎西部莫国属地、秦时的象郡、汉代的犍为郡、蜀汉时的朱提郡境,以及晋、宋、南齐的南朱提郡,再到后来隋代的卢鹿部、唐代的羁縻小州、元时的乌撒土知府,至清时的威宁府,再至如今的威宁自治县,2000多年流光早已灰飞烟灭。然而,是这一片温润的草海,以及那夏去冬来的鹤群,从呈现于人世的那一日起,便就在时光之长河里,默默地守候着乌蒙山之巅的这片暖土。一如这满城淳朴善良的高原之子,不会舍弃亦不可能抛弃自己脚下的这片母土,这里才是家,才是故乡。

我想,草海于黑颈鹤而言,一定也莫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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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版的黔中

□刘燕成(苗族)

 

晚风吹过天台山

“云从天出天然石峰天生就,月照台前台中胜景台上观”,这是黔中天台山上的一副门联,我特别喜欢。当然,我更喜欢的是,夏日那月光下的五龙寺,听得那琉璃瓦下,木鱼声声,便感觉到那久远的宁静的气息,袭上心头。又见得那瓦外的山谷,朦朦胧胧的暮色渐渐铺开,远山越来越模糊,唯独那树梢上的弯月,越发晴朗起来,若一圆盘,白白地挂在那树天镶嵌的夜空里,若是你走,月也跟着走。凉凉的,略略带有一丝丝冷意,在不经意之间,晚风就这样拂来了,卷起了洁白的长袖,在夜幕中悄悄飘飞。我就是在这样一个月朗星稀的晚间,席地坐在天台山望月台上,细听那迎面吹来的一阵阵山乡晚风,诉说着尘间清寂梵语。

若同许多先贤一样,我对山川河流有着一种特别不可名状的好感和情怀,幼时便特别喜欢在故乡山梁上放牧,山高我为峰的快感,深深地埋在心里。天台山当然就是这样的一座山,它于万山丛中一峰崛起,三面为绝壁悬崖,危岩耸立,如一岭登天之台,这山有着坚毅性格,有着丰茂文脉和诸侯将气,有着言不尽道不完的历史叙说。翻开《明史纪事本末》和民国《贵州通志》,我们可以读到明朝建文皇帝流亡黔地隐姓埋名削发为僧的记载。我深信,黔山秀水也曾养育了这个流落的明朝帝王,我也相信,在那迷局一般的传说里,是天台山庇佑了大明朝的帝君。但我总是觉得,这位远远不及其祖父朱元璋那般喋血疆场的皇室后人,他的脾性到底是其父亲朱标遗传下来的,是那般的文弱,那般忧郁和胆小,他的骨子里有太多的儒家精脉,而缺少了统领江山的君王之气。当这个生性柔弱的皇帝的23个皇叔(史料记载他有25个皇叔,第九和第二十六叔早逝)金戈铁马向他杀来时,他大抵只有狼狈出逃削发为僧而苟全性命的。好在,黔地山民没有嫌弃他,而是接纳了他,歌赞着他。也好在黔地崇山峻岭之下,信男善女们没有对这个流亡的皇帝产生半点歧视或仇恨,而是给予了他皇帝的尊严。

历史到底如一抹轻烟,风往哪里吹,烟就飘向哪里。山乡的月亮,因夜的渐深而更加明亮了。我在望月台上往下看,见到从山的东面峭壁边缘那延伸而上的天街,一梯一梯的青石板,被古今的人们踩得亮亮的。青石板串联着“黔南第一山”、“天中之天”、“印宗禅林”和“清静禅院”四重山门,直达山顶的五龙寺。从山林间碎落下来的月光里,可以清晰地辨出五龙寺顶的鱼背梁,可鉴出那雕花的朱色门窗,在烛光与香火的闪烁中,晚风拂来,嘘嘘的吹响在阵阵木鱼声内悄悄隐落,这样的夜色实在是太寂美了。

若是将历史的风往前吹,或者,若是有心翻开明末清初的史料,便可见到,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明朝遗臣吴三桂,为抢夺自己心爱的女人陈圆圆,竟引清兵入关,明朝江山由此跌落。史料上大致是这样说的:1662年,斩桂王有功的吴三桂,路经因明朝屯田西南而兴旺起来的平坝天龙时,在天台山下病倒了,突然一日却听得寺庙钟声悠悠传来,便登天台山五龙寺探访,留下随身宝剑和官服。白日里,走过天台山下的天龙古镇时,就见得这一镇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屯堡人,身上仍是穿着明朝的服饰,嘴里仍是说着明朝的官话,六百余年的明朝遗风在这片热土上仍是那般的清晰,且处处可见。因而,我特别相信这样的史料是真实的。而且,让人无法去想象的事儿是,这个官位显赫却又特别的儿女情长的明朝遗臣,当他走过黔中平坝的这片土地,他的内心是怎样的一种疼痛呢。难怪他沿途此地便大病一场。那远去的历史,远去的英雄和美人,是任由后人评说的。而江山呢,六百多年过去了,它仍在那里,或许,又几个六百年过去了,我想它也仍是会在那里的。如同先贤说的: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这样想来,可见作为肉身的我们,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平民百姓,都是多么的细小和轻薄,多么的微不足道呢。

“停骖且作天台客,为入寒山第几重。绝顶摩挲千仞石,危梁回首一楼钟。丹枫黄树愁客老,疏雨微云画意浓。胜欲乘风寻玉宇,潇潇落木杳仙踪”。在晚风轻拂的天台山上,在五龙寺清寂的木鱼声中,一个人不禁悄悄念起这样的句子来。

五月里的塘约

五月盛夏的暖阳,洒在清幽幽的端午水面,乐平河泛起了碧绿的浪波。弯弯曲曲的河床,从村头那翠翠的山林深处蔓延下来,柔柔地绕过村子中央,像一条碧绿的飘带,从村口摇落而去。白鹭和黑鹰,从山崖那端疾驰而下,眨眼工夫,便不见了踪影。

车子穿梭在黔中平坝区到草子坡的山村公路上,从车窗即可看见一岭岭清白的晨雾,浮在山腰间,在五月微凉的夏风里,山谷被吹得绿油油的,打眼望去,见到那低矮处,是翻卷着绿浪的麦田,而金色的油菜花,沿着山梁盛开在村庄高处。花丛掩映下,我看见了那白墙黑瓦的村庄,层层叠叠的稻田铺在村子周围,整洁的柏油小康路沿着田埂修到了家门口,牧童奔跑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的前方是待耕的牛群。同行的平坝友人告知,塘约村到了。

年轻的白衣村长在进村的路口等着我们,远远地,见了车,便摇手示意,可以停车了。下了车,便闻得清爽的五月山风,深吸一口,可嗅出那路边小花的芬芳味,稻田上也吹来了春泥味,远处飘来了山野透亮的果味。这些味道,是我最熟悉的故乡的味道。我长在山里,熟悉山的性格,当然也熟悉那流淌在山谷里的河流的水性。但同行的作家朋友们,多为城里人,或是已远离山村很久了的城里人,他们涌进五月这绿绿的塘约,走在花下,行在水边,切肤地享受着青山绿水带来的乐趣。不知什么时候,那兴奋和尖锐的口哨声,穿过水面,落在对面的瓦房上,便见得那屋门口的长发女子,转过背来,灿灿的笑脸是那么的可亲和可爱。还有那瓦廊下金灿灿的旧年谷梁,火红的旧年高粱串、辣椒串,以及夏风拂过的笑脸,它们是天然形成的画作,似乎,缺少哪一个,都会逊色,都是一整块必不可少的机体。

这是我第一次到平坝,当然也是第一次到塘约,但这村庄的气息,是我已经熟悉了三十余年了的,相对塘约人来说,当是熟悉得更久了。引路的村长手指水流潺潺的乐平河对我们说,塘约,就是因了这一河碧水,村里老人个个长寿,小娃个个聪明。据说这一座三百余户的村庄,大学生就有上百人,自古,文墨留韵,代代相传。村庄里世居着汉、苗等多种民族同胞,他们是塘约真正的缔造者和主人,数百年来,守着祖业,日出而作,日落而归,过着宁静自在的山乡生活。我们沐浴在五月塘约的盛夏里,沿着平整的进村山道,一边信步而游,一边听村长细数塘约发展巨变的动人故事。

是的,乐平河延绵不断的两岸,那层层叠叠的绿荷,看上去像极了一张硕大的碧盘,荷田四面,是苍翠的山木,微凉的五月山风就是从那绿木林内吹下来的,润润的,潮潮的,暖暖地抚过塘约的每一个角落,山岗与河流,便是这风中最美的景致。水中之荷,已经长出嫩绿的新叶,但尚未见到花蕾,花开花落,它们当然是由着自己的习性来的。养荷的人们固然也就并未着急,当然这也由不得他们的急性子来的。撑长篙的手,在荷丛中快速地荡着,刨着,比划着,水波远远地落在身后,山道的那头,是红衣姑娘,头顶油纸伞,似是等待离岸的归人。这样的五月,是怎样美好的时光,它让我窥见了塘约柔软的美丽。

五月的塘约,虽还真未有见到那大片艳美的荷花,但因塘约荷田的浓绿和塘约人的美艳,我很容易就想到了清人石涛的句子来——荷叶五寸荷花娇,贴波不碍画船摇;相到薰风四五月,也能遮却美人腰。

小河湾的端午

或许是因为自己出生在大端午罢,二十四节气里,我特别喜欢端午,就连与端午相关的物事,如菖蒲,如屈子和他的诗歌,以及他投江自尽的壮美故事,我都抱以无比热爱之情。因而,接到友人邀约去黔中平坝小河湾过端午的消息,我差点喜出声来。

当我们顶着端午日的太阳到达小河湾时,便见得村庄进口的柏油路上,挤满了来自省城贵阳的游人,他们把车停在下道的两旁,从后车厢取出自备的自行车,让心上的人儿坐在后车架上,男人便坐在前面,一双有力的脚,拖着自己的女人奋力前行。进村的道路是设置有自行车道的,最适合开展自行车越野运动,闷在钢筋水泥间久了,这样的一条乡村小道,便可带来无限欢乐。

进寨的路是一条宽敞平整的柏油乡道,约莫是新近方才打造出来的罢,路面上的斑马线是崭新的,道路两侧的绿化带也是刚开挖出来的,树枝上虽然刚冒出了不少新叶,但那是挂在树身上的营养液催生出来的。白灿灿的,红彤彤的,蓝艳艳的,各色花样数不尽数,盛开在进村的路旁。小河湾就这样点缀在花的海洋里。

打眼望去,见得一条碧绿的河,从村头飘落下来,缠裹了小村的三个环面,继而奔流东去。刚涨了端午水,河流湍急,那浩浩荡荡的江涛,让人想起,逝者如斯的感叹来。这是一条名叫文殊河的地母经脉,是工程性缺水特别厉害的黔中大地上的重要河流之一,它的上游是险峻的安顺市邢江河,下游为筑城贵阳市的水缸红枫湖、百花湖、阿哈水库等,它是一条承上起下的脉流,静静地环绕在小河湾的周围,滋养着黔中大地上的无数儿女。

上午九时,便听得文殊河上的星湖水畔,传来欢腾的锣鼓声,远远望去,便可见得祭水的队伍,整整齐齐排在河流两岸,顷刻,便是万籁俱寂,只听得花开的声音和河水流淌的涛声,小河湾人一年一度的庄严而又神圣的祭水仪式就要开始了。星湖的桥面上,是数名健壮的汉子,他们身着汉服,有的手举高香,有的托捧着祭祀用的生鸡,有的抬着烧猪和大埕米酒,他们虔诚地祭拜和祈祷。水畔两侧,美丽的舞娘手握彩带,她们跳起了祭水的舞蹈。祭奠场上,祭钟响起,木鼓雷动,一群白发老叟手端祭文,他们在浪涛翻卷的河面桥上恭敬地念诵祭词。祭奠的人们将祭盘里的水果、糯粽等祭品,或是缓缓洒向河心,或是抛向河畔上的人群,欢腾的河流和欢腾的人群,瞬间滚涌起来。小河湾的人们,数百年来便是这样,敬天敬地敬人,以这般庄严神圣的祭水仪式,表达内心的祈祷,渴求一年年风调雨顺的美好愿景。

中午时分,又一年盛大的黔中端午诗会在小河湾拉开序幕。先是平坝的父母官们发表热情洋溢的致辞,然后是省领导高瞻远瞩的重要讲话,接着便是小河湾人自己的才艺展示,这是我观看到的特别有意思的文化盛宴。朗诵节目《离骚》,让我不禁又一次想起了那个远去的诗人,他悲壮的生命之光一直烛照着我前进的路途;苗族舞蹈《山尖尖》,体现了小河湾人多才多艺的同时,更让我这样的蚩尤子孙清晰地看到了先祖的族统之火。这是一场视觉的盛宴、思想的盛宴和文化的盛宴。

村子里,麦浪、油菜花,以及绿绿的菖蒲,将村庄染得五彩缤纷。在这样清幽美丽的村庄里,是随处可见到那爽爽的乡村景致的,比如闲散的乡村民居,白浪滔滔的河流,以及那搁浅在河岸的旧蓬船、水畔那静幽幽的木廊凉亭、廊上坐着的热恋中的红衣女子,还有,光着脚丫奔跑在水畔的牧童、漂游在河水中央戏水的农家少女,这多么闲静的美,多么温暖而又甜蜜的乡间生活,就这样一幅幅展现在眼前。可是,几乎是没有半点儿征兆,突然间就飘起了端午雨来。正忙着耕种的人们,是顾不得躲雨的,披了蓑衣,戴了斗笠,那勤劳的品性深入骨髓,如何都改变不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担粮,小河湾的人们,是谙熟了这民谚里的道理的。好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淅淅沥沥的一阵过后,便又是晴空万里了。先前的欢腾,悄悄地又开始了。

老舍先生有这样的句子:端午偏逢风雨狂,村童仍着旧衣裳;相邀情重携蓑笠,敢为泥深恋草堂;有客同心当骨肉,无钱买酒卖文章;当年此会鱼三尺,不似今朝豆味香。我深喜这诗意中的端午,也深喜这样的句子,更深喜端午里的小河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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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苗乡

□刘燕成(苗族)

 

瓦上青烟

细细的,一丝一丝的,淡青色的,带着味儿的烟,从吊脚楼里升腾出来,一缕缕,一圈圈,晨风拂过,便满梁到处狂窜。只是眨眼工夫,便就逃窜到了屋背的山崖里,弯弯扭扭地,横亘在山湾那边。这是早晨的炊烟,满滞着莹亮色的晨露儿在那烟痕里。

村庄里的木楼,均是依山而建。山陡,崖高,湾深,难有平地,故而楼宇多为吊脚的。但楼前却是长满了各色的花草和苍绿的翠竹、清幽的老枫、高大的苍松等,这些择崖而生的草木,或是低身于楼前的瓦下,或是枝叶长越了屋瓦。那淡青色的炊烟便是从这景致里横生出来的。烟是人的灵性儿,它们丝丝缕缕的从瓦上走过,愈去愈远,最后消失在山道里。

我幼时实在是太喜欢这瓦上烟了,甚至,我总以为,那瓦上的烟,一定是与那烟下人的习性相一致。我常常寂寂地,一个人趴在老屋后的山垭上,等待不同木楼瓦上的烟儿次第冒出。那如梦如幻的烟影,薄薄地覆盖在湾子里,缠裹着湾里的细草和大树,实在太漂亮了。从儿时起,我便已固执地对瓦上烟坚守自己的看法和想往。比若,我总是觉得,那炊烟生得早的人家,则一定是勤劳勤俭之家;烟儿迟迟不见得升起的,一定是贪婪贪懒的,甚至,那些一整个早上都不见烟儿冒出的,则一定是无人在家。无人在家的情形是有多种可能的,要么是一家人都外出走远处的亲戚去了,要么是一家的懒人儿,去别的邻居屋里赖饭去了,当然,很大的可能性是,全家出动,揽农活儿去了。在乡间,那些勤于揽农活儿的人们,方才日子过得丰盈幸福。毕竟,这尘间,是少有天上掉下馅饼来白捡的美事儿的。

每每中午时分,那些于晨间不见瓦上烟的人家,突然间见得了烟儿冒出来了,还听到了瓦下的屋内传来一阵阵声音,是细声细语的说话声,是笑音,又或是窃窃私语,总之,这是一家勤劳的人,回到家了。这也佐证了我的许多猜想,包括我对烟的猜想,对人的猜想,以及,对整个村庄的某些猜想。固然,是这瓦上烟,毫不费力地使我们看懂了那瓦烟下的人的勤懒和好恶,这些烟们,在很大程度上是代表了人们的某些特征的,你只要多一些心眼儿,仔细地,反复地,多看几眼那瓦上的烟,你就会渐渐地读懂那烟下人的性格来。其实,乡间的秘密,大部分是暗含在这些细微之处的。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父亲母亲是特别勤劳与善良的。他们与乡邻生活了几十年,却鲜有红脸说话的时候,与人相骂,更是不得的。父母就是那一缕每日定时升腾在瓦上的烟,他们早早地,起床,做饭,烘洗我们前夜刚刚弄脏的校服,缝补我们顽皮时挂破了洞儿的蓝色布书包,然后,再出屋揽农活儿。待得我们睡醒过来,屋里已是捉不到父母的身影了的,倒是一桌儿热腾腾的饭菜,还不吃,便是快要凉了的。我们自然是懂得父母的用意的:早点儿吃了饭,便好好去上学

烟,也有噩耗的意思蕴含在里面。老人们总是说,屋瓦上的烟,若是散乱地荡散开去,方才好,但若是那烟儿聚成了一条直线,从瓦上冒出,且是久久不肯散去,桥一样,架在村子上空,便是预兆着某一位老人将要离开我们了。村子里常有烟子架桥的情境,故而常有人离去,因而常有疼痛,反复地裂开在旧时的伤痕里。但这些都是没有办法拒绝的事。生老病死,对于凡间的我们而言,有谁可以拒绝它们的来去呢。

然而,对于那些已经很久没有闻到故乡那升腾在瓦上的炊烟味儿的人来说,那一缕缕的烟,便是一缕缕的思念。

乡间青苔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我喜欢青苔,喜欢诗人刘禹锡的这个句子。

  那些年,或是在屋后瓦檐上,又或是于阶前石板里,每每见得好不容易长出的一丝丝绿青苔,我便总要立在那里看上好半天。我发现,那色泽开始是浅浅的、柔柔的,泼在那里。若是细雨一来,便就饱满一些,待到次日你又靠近它们,竟然发现,前一夜被它们侵占的青瓦或石板,已是紧紧地裹在它们怀里了。那绿的样子,也越发浓了,变得更加可爱。再过三四日光景,便就是成片的、细嫩的绿,挂在屋瓦上,或是倒贴在石板里。当然,如果是怀了恶意,狠狠踩它们一脚,则一定会摔得你四脚朝天。我怜惜它们都来不及,固然是不会去踩它们的,但是在村里,我常看见有人被摔得满屁股的泥。

  我幼时喜欢青苔,恰是因了青苔的这个好。那时顽皮,常常犯事惹怒父母,于是在父母追着要打人时,便会跑到长满青苔的石板小道里躲藏,而那一刻,眼见着就要被身后追来的父母捉住了,谁知这个时候便听见“啪嗒”一声闷响,父母踩在了青苔上,四脚朝天,倒在那里,正吃力地用手揉搓着受伤的臀部,样子实在是痛苦之至。而我,却远远地躲在山道那头,傻傻地笑。

  爹娘心,是儿女一辈子都无可报答的。那一年,我患得一场怪病,吃尽了各大医院的好药,却都见效不大,甚或根本就没有效果。父母心里着急,饭粒不香,只想着早日给我驱走病魔。偶然的一日,遇得从湘西那边过来揽活的一个木匠,他告诉父母:每日扯二两百年老枫身上长着的生青苔,用滚水泡好,然后取泡好的热水洗澡,半年即可医治断根。

  好在老屋身旁的井砍湾里就有一棵百年老枫,身上长满了各类杂草,其中不乏青苔,懂少许中医的赤脚医生说这一树杂草都是宝,但因树木太大太高,无人能采摘,也无人敢采摘。那一年,我的父母用竹子搭成楼梯架在老枫树下,慢慢地试着爬到树上,再用竹竿,一点一点将树上的青苔刮落,然后下得树来,又一点一点在地上找出刮落下来的青苔,捡回家后,用滚水泡透,给我擦洗患病的身子。

  很多次,我偷偷地跑到老枫树下,看树上的父亲是如何采摘青苔的。父亲长得高大,虽然不胖,但身高和体重明显影响到了他爬树的速度。我看见父亲站在高高的树丫里,正吃力地,弯下腰,使劲用削尖了的竹叉,将树上的青苔一点点刮落。那一刻,我心里一半是酸酸的苦,一半却又是暖暖的幸福。

  许多年后的清明,我赶回老家祭奠亲人,当我走到老屋身旁的井砍湾时,我便看到了老枫树那满身的青苔,一串一串,厚厚地挂在树上。它们那叠盖着的绿绿的样子告诉我,已经许多年没有人采摘青苔了。而在那条伸往老屋的山道里,无论是石板上,还是黄泥中,也尽是长满了青苔。当然,正是这一路绿绿的青苔,把我领回家的。可是,当我再次渐渐靠近那四周野草疯长的老屋时,那紧闭的柴门和冷清的烟窗,令我猛然发觉,父亲母亲已经很久不在家了。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柴门外的石板上,像儿时那般,远望着山头那边,期盼出门的父母尽快早些回家。那时那景那心情,使我又想起了许多酸楚的往事,当然也包括往日那一抹小小的青苔。

乡间夏雨

    日里,穿寨而过的那条无名小溪,快要断水了,只见得溪里的石块一日比一日裸露,零零星星地,就只剩下那些河床低矮的水凼凼了。孩子们光着小屁股,到处寻着那些可以袅水或打水仗的水凼,可这样的水凼凼越来越少了。就在这个时候,一场夏雨突然降临,那干裂的心,顷刻间便潮润了起来。
  远远地,看着雨就要下到面前来了,女人逃了命似的,躲回了家而胆大的男人们,是不怕雨的。心想,下吧,润一润这枯干的大地,淋一淋这汗津津的身子,洗一洗这山梁里那沾满了阳光的叶木和虫草,呈现出一派湿漉漉而温暖饱满的梅雨气象,散发出那泥土的本色与芬芳来,那样更好的罢。此时的雨,斜斜地,从东边飘向西边,又从西边飘过了南边,继而从村庄的垭口飘往村头,和着风,一路欢快地跳跃着,泼洒着,沾打在风雨里的男人身上,沿着背脊流淌。这是多么快活的雨沐。
  芭蕉林外的小溪边,秧田渐渐积涨了水,溪里的石块,渐渐地没入了山雨里。村子的上空,还飘起了一条美丽的虹。渴盼已久的心,终于因了这一场夏雨,潮润了,快活了。父亲是闲不住身的,抡耙扫,戴上斗笠,穿好蓑衣,急匆匆地出了门,望秧田水去了。秧田是凌乱分布着的,一个山旮旯里都有一小丘,这样出去绕一圈回来,准是得到“夕阳西下,炊烟袅袅”之时方能回到家来的。倒是趁着父亲不在家,偷偷地,邀上那些被热日烤得炭一般黑乌的放牛娃哥们,到小溪里学游泳。山涧水涨石深,一脚踩下去,见不得底的地方是不能去的。打小起,每每夏雨一来,小溪涨了水,村庄里的老人就三番五次地劝戒孩子们:欺山莫欺水哩,莫要去溪里拌澡哩!如此拳拳切切的叮咛,没有一个山里娃不敢不放心上的。大伙们都怯水了,可又多么的期盼下到涧水里游它个痛快,心痒痒地,却又没有一个敢先下水。实在是憋不住了,便顾不上田里的稻叶的锋快,一个接一个地钻进了别人家的秧田里,洗烂泥澡去了。
  玩着玩着,西梁谷上就只剩下几抹淡红的云了。雨,渐渐地止了,许多白鹭,从云的那端窜出来,低低地掠过那弯弯纽纽的田埂,呜哇呜哇地欢闹着,飞回了家。几个村姑娘,或者是少妇,提一篮满满的衣服,径直朝了小溪的方向走去。她们名誉上是要到溪里捶衣,捶着捶着,见得天色越发暗黑了,四周却又是静悄悄的,只剩得了那幽幽溪涧的浪涛,便禁不住退去了短裙,取下头上的发髻和红头绳,脱开了衣,悄悄地摸=下到小溪里游了起来。
  雨后的夏日山村,夜里总是可以看见那轮皎洁的月来的似乎是那雨,洗净了蓝天白云之后,这月,便无处藏身了似的,干干净净地,点亮了漆黑的夏夜。穿过村庄东边的老枫枝,月光泼倒在溪水里,映得那水里的女人雪一样白净。晚饭后,溪里游来了不少男人,他们纷纷跳进水里,有的欢叫着,有的却默默地相互擦着背。而溪的上游,是女人洗衣的河段,男人只好远远地望着,把手掌卷到嘴边,轻轻地问:喂,上面有人么,有人在洗衣么。久久地没有见得回应,便怒了心一般朝女人们喊:上面有人没,有人在洗衣没。声音哄大而响亮,可是还是没有见得有回答。心粗的男人,便放言要到溪的上段游泳女人们听得男人要上来了,便连忙应了声:有人的哩,就不见大姐在这忙着捶衣么。一边说一边上了岸,穿衣,把屁股朝了河的下游,捂着胸,生怕男人见了。
  隐隐约约地,从木楼那边传出了山娃子的哭声,那准是因洗了秧田里的烂泥澡,而被稻划破了皮,正痒着。那稻叶划下的伤口,大人们都耐不下的。而此时,没有一个山娃愿意坦白在秧田里洗了泥巴澡的,不然,那一定会遭来父母狠狠的一顿打。我小时候眼泪浅,哪里容得了那秧叶带来的伤痛,固然是经常被打被骂。而现在想起来,虽然那确实是痛了点,但那秧泥里长出的欢乐父亲惜雨如命的身影,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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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苗娃散文

2016年第三期《奔流》载《乡间意象》。


乡间意象 
□刘燕成(苗族)

瓦上青烟

      细细的,一丝一丝的,淡青色的,带着味儿的烟,从吊脚楼里升腾出来,一缕缕,一圈圈,晨风拂过,便满梁到处狂窜。只是眨眼工夫,便就逃窜到了屋背的山崖里,弯弯扭扭地,横亘在山湾那边。这是早晨的炊烟,满滞着莹亮色的晨露儿在那烟痕里。  
  村庄里的木楼,均是依山而建。山陡,崖高,湾深,难有平地,故而楼宇多为吊脚的。但楼前却是长满了各色的花草和苍绿的翠竹、清幽的老枫、高大的苍松等,这些择崖而生的草木,或是低身于楼前的瓦下,或是枝叶长越了屋瓦。那淡青色的炊烟便是从这景致里横生出来的。烟是人的灵性儿,它们丝丝缕缕的从瓦上走过,愈去愈远,最后消失在山道里。  
      我幼时实在是太喜欢这瓦上烟了,甚至,我总以为,那瓦上的烟,一定是与那烟下人的习性相一致。我常常寂寂地,一个人趴在老屋后的山垭上,等待不同木楼瓦上的烟儿次第冒出。那如梦如幻的烟影,薄薄地覆盖在湾子里,缠裹着湾里的细草和大树,实在太漂亮了。从儿时起,我便已固执地对瓦上烟坚守自己的看法和想往。比若,我总是觉得,那炊烟生得早的人家,则一定是勤劳勤俭之家;烟儿迟迟不见得升起的,一定是贪婪贪懒的,甚至,那些一整个早上都不见烟儿冒出的,则一定是无人在家。无人在家的情形是有多种可能的,要么是一家人都外出走远处的亲戚去了,要么是一家的懒人儿,去别的邻居屋里赖饭去了,当然,很大的可能性是,全家出动,揽农活儿去了。在乡间,那些勤于揽农活儿的人们,方才日子过得丰盈幸福。毕竟,这尘间,是少有天上掉下馅饼来白捡的美事儿的。  
      每每中午时分,那些于晨间不见瓦上烟的人家,突然间见得了烟儿冒出来了,还听到了瓦下的屋内传来一阵阵声音,是细声细语的说话声,是笑音,又或是窃窃私语,总之,这是一家勤劳的人,回到家了。这也佐证了我的许多猜想,包括我对烟的猜想,对人的猜想,以及,对整个村庄的某些猜想。固然,是这瓦上烟,毫不费力地使我们看懂了那瓦烟下的人的勤懒和好恶,这些烟们,在很大程度上是代表了人们的某些特征的,你只要多一些心眼儿,仔细地,反复地,多看几眼那瓦上的烟,你就会渐渐地读懂那烟下人的性格来。其实,乡间的秘密,大部分是暗含在这些细微之处的。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父亲母亲是特别勤劳与善良的。他们与乡邻生活了几十年,却鲜有红脸说话的时候,与人相骂,更是不得的。父母就是那一缕每日定时升腾在瓦上的烟,他们早早地,起床,做饭,烘洗我们前夜刚刚弄脏的校服,缝补我们顽皮时挂破了洞儿的蓝色布书包,然后,再出屋揽农活儿。待得我们睡醒过来,屋里已是捉不到父母的身影了的,倒是一桌儿热腾腾的饭菜,还不吃,便是快要凉了的。我们自然是懂得父母的用意的:早点儿吃了饭,便好好去上学! 
      烟,也有噩耗的意思蕴含在里面。老人们总是说,屋瓦上的烟,若是散乱地荡散开去,方才好,但若是那烟儿聚成了一条直线,从瓦上冒出,且是久久不肯散去,桥一样,架在村子上空,便是预兆着某一位老人将要离开我们了。村子里常有烟子架桥的情境,故而常有人离去,因而常有疼痛,反复地裂开在旧时的伤痕里。但这些都是没有办法拒绝的事。生老病死,对于凡间的我们而言,有谁可以拒绝它们的来去呢。 
  然而,对于那些已经很久没有闻到故乡那升腾在瓦上的炊烟味儿的人来说,那一缕缕的烟,便是一缕缕的思念。 

乡间青苔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我喜欢青苔,喜欢诗人刘禹锡的这个句子。 
   那些年,或是在屋后瓦檐上,又或是于阶前石板里,每每见得好不容易长出的一丝丝绿青苔,我便总要立在那里看上好半天。我发现,那色泽开始是浅浅的、柔柔的,泼在那里。若是细雨一来,便就饱满一些,待到次日你又靠近它们,竟然发现,前一夜被它们侵占的青瓦或石板,已是紧紧地裹在它们怀里了。那绿的样子,也越发浓了,变得更加可爱。再过三四日光景,便就是成片的、细嫩的绿,挂在屋瓦上,或是倒贴在石板里。当然,如果是怀了恶意,狠狠踩它们一脚,则一定会摔得你四脚朝天。我怜惜它们都来不及,固然是不会去踩它们的,但是在村里,我常看见有人被摔得满屁股的泥。  
    我幼时喜欢青苔,恰是因了青苔的这个好。那时顽皮,常常犯事惹怒父母,于是在父母追着要打人时,便会跑到长满青苔的石板小道里躲藏,而那一刻,眼见着就要被身后追来的父母捉住了,谁知这个时候便听见“啪嗒”一声闷响,父母踩在了青苔上,四脚朝天,倒在那里,正吃力地用手揉搓着受伤的臀部,样子实在是痛苦之至。而我,却远远地躲在山道那头,傻傻地笑。  
    爹娘心,是儿女一辈子都无可报答的。那一年,我患得一场怪病,吃尽了各大医院的好药,却都见效不大,甚或根本就没有效果。父母心里着急,饭粒不香,只想着早日给我驱走病魔。偶然的一日,遇得从湘西那边过来揽活的一个木匠,他告诉父母:每日扯二两百年老枫身上长着的生青苔,用滚水泡好,然后取泡好的热水洗澡,半年即可医治断根。 
    好在老屋身旁的井砍湾里就有一棵百年老枫,身上长满了各类杂草,其中不乏青苔,懂少许中医的赤脚医生说这一树杂草都是宝,但因树木太大太高,无人能采摘,也无人敢采摘。那一年,我的父母用竹子搭成楼梯架在老枫树下,慢慢地试着爬到树上,再用竹竿,一点一点将树上的青苔刮落,然后下得树来,又一点一点在地上找出刮落下来的青苔,捡回家后,用滚水泡透,给我擦洗患病的身子。  
    很多次,我偷偷地跑到老枫树下,看树上的父亲是如何采摘青苔的。父亲长得高大,虽然不胖,但身高和体重明显影响到了他爬树的速度。我看见父亲站在高高的树丫里,正吃力地,弯下腰,使劲用削尖了的竹叉,将树上的青苔一点点刮落。那一刻,我心里一半是酸酸的苦,一半却又是暖暖的幸福。  
    许多年后的清明,我赶回老家祭奠亲人,当我走到老屋身旁的井砍湾时,我便看到了老枫树那满身的青苔,一串一串,厚厚地挂在树上。它们那叠盖着的绿绿的样子告诉我,已经许多年没有人采摘青苔了。而在那条伸往老屋的山道里,无论是石板上,还是黄泥中,也尽是长满了青苔。当然,正是这一路绿绿的青苔,把我领回家的。可是,当我再次渐渐靠近那四周野草疯长的老屋时,那紧闭的柴门和冷清的烟窗,令我猛然发觉,父亲母亲已经很久不在家了。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柴门外的石板上,像儿时那般,远望着山头那边,期盼出门的父母尽快早些回家。那时那景那心情,使我又想起了许多酸楚的往事,当然也包括往日那一抹小小的青苔。 

檐下雨意

    檐雨的情怀,是分着季节呈现的。
    若是在春天,我们更宁愿玩赏那下在清晨的檐雨。嘀嗒——嘀嗒——,清脆的音响从吊脚楼下流出,穿过木窗,挤进书房里来,静寂得连落地风都可以辨出方向来。此时,母亲便会逐一敲开我们的房门,催我们早一点儿起床,然后学着做一些简单的家务。可是哪里料想得到呢,推开瓦下的木窗,便就迎面与屋前的那一瓦瓦檐雨相遇了。起始,它们像断了线的珠串子,一颗颗零星地滴淌下来,好长一阵儿,方才连成线条儿,从瓦檐上一直牵到沟坎里,积在吊脚楼下,成了一凼凼浑浊的春雨,在楼下淌个不息。好在春天的雨,已不觉寒冷,只是一个劲的油滑。那些平日里总是粗心大意的人们,走在雨里,一定是要弄得满屁股的黄泥的。大清早的,便换得这满心的不悦,自然是教人心烦之事。但却惹喜了那檐下看雨的人儿,禁不住弯下腰,笑着,拍手窃喜。春日清晨里的檐雨来得早,便也去得快,待得你换上雨衣,戴上斗笠,正要出门之时,这雨儿,便歇下来了。东边的天空里,还渐渐泛起了云彩来,亮堂堂的,照得老屋后山一片澄明。 
  夏日的檐雨,没有春天里的柔缓和细小。它们更像剽悍的男子,说来就来,说下就下。刚刚还是晴天丽日,可一会儿,风一吹,乌云翻卷,电闪在云缝间反复裂闪,炸响,雨滴似若倾泼一般,紧接着,便是檐雨如注了。这般大的檐雨和雷电,是早就驱走了静坐廊间细看檐雨的雅趣了的。固然,我们实在是一点儿也不喜欢夏雨,懒得去看,让它们随意地放任自流和滴淌。 
  秋景中的檐雨,倒是自有它们的另一番风味。从深红的枫叶林内,或是于苍翠的杉竹之间,凉凉的秋风拂来,待到了夜里,便嗦嗦的,飘起雨点来。我们总是好奇得紧,急忙推开窗,隐隐约约望见屋外的夜色中,挂起了一瓦瓦雨,好不开心的。秋日里,只要雨一来,那闷热的“秋老虎”,自然是不见了踪影的。但秋日的雨,似乎很难得人疼爱。若是在满地谷粒待收的中秋,泼来一阵雨,淋湿了我们整年的食粮,甚至,霉烂了我们的谷米,那该是多么的可惜。我想,人们不喜欢秋雨,原因大致在此罢。但刘禹锡《秋词》里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常常在秋雨绵绵的瓦下,我会情不自禁想起这些句子。 
  冬天里天气干燥,少雨,气寒,是很难遇见檐雨落下的。即便偶尔下过一阵短暂的小雨点,刚好湿完瓦片,湿完门前的泥路,但北风一来,便结成了冰块儿,冻挂在屋瓦下,或闲置在泥路边。很久了,你急切地期盼着那久违的檐雨快点来临之时,恰巧飘来一阵像模像样的冬雨,硬硬的,砸在瓦梁上,结成圆珠儿落到檐沟里,可是,它们实在不若我们想象的那般好,只是一会儿工夫,便就凝冻上薄薄的冰块儿了。再说,我们在冬天里似乎要比其他的季节脆弱了许多去,常常会在指节处,长出许多血口来,最后恶化为冻疮,若是粘了雨,又痒又痛。因而,冬天实在不是赏玩檐雨的季节。 
  不过,在村庄,檐雨决不因我们的喜好而改变原本的自己,它们总是自有着四季更替的模样。当然,檐雨也并未知道,我们对它们所怀有的喜怒哀乐,它们一直都是自己本该属于的那些样子:春天柔细,夏天粗狂,秋天凉悦,冬天寒硬。 

壁间童画

    那是小学教科书里的插图《神笔马良》,是我从姐姐的课本上偷偷剪下来的,将稀饭粘在图片纸背,贴在老屋右端的木窗正下方。自此,我便喜欢起那窗下的老木壁来。木壁本是靠近里墙的,因老屋朝西北而立,见光度好,干燥,静默,鲜有人从此壁前走过。因而,墙上的《神笔马良》图,极少有他人看见。很久了,姐姐一直都猜不出《神笔马良》图的去向,当然,很多次她怀疑是我撕烂了她的课本,但终究没有抓到可靠的证据,而不敢说出口。  
    这一壁孤画,教我痴痴迷恋了好些年,直到那一年春节,隔壁三叔未知从哪儿弄来了许多港台明星的画图,当作年画,花花绿绿地贴满了老屋的木壁,其中的一张刘德华图像,将那粘满粉尘的《神笔马良》图给覆盖了,姐姐的证据便这样躲藏了起来,一直都没有被她拿到手。倒是三叔的这满壁的画,教我们羡喜不已。姐姐小时候就特别喜欢那个早夭的香港电视艺员翁美玲,这个宜古宜今且尤喜扮演刁蛮、任性和调皮角色的女艳星,总是让姐姐念念不忘,她做梦都会想起她的这个偶像来。好在三叔的壁间之画里,翁美玲差不多占去了一半的画图,而教我朝思暮想的刘德华小叔,除开那张覆盖了《神笔马良》图的画像外,便就只剩有贴在西墙最里端暗角上的一张“香港四大天王”的合影图了,一点儿过瘾的感觉都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便喜欢起照相这玩艺儿来。相片是黑白色的,据说是三叔用药水冲洗得来的。三叔有一台二手相机,不知是经转了几道手,才落到三叔那儿的。三叔还给他那笨重的相机弄了一副木制脚架,他给我们照相时,便将相机高高地搁置在木架上,然后朝着镜头那端的我们,语无伦次地叮嘱我们如何打出漂亮的手势来,教我们照相时不能闭眼,不能东张西望,要盯着他竖在相机上的食指,待他喊完一——二——三后,方才可以松懈下来。在我们看来,照相的程序实在太复杂了,但我们一点儿也不觉得这是一桩累人的活儿。当然,我们也不管相片的好坏,只要见得相片里有自己的影儿,便要抢过来,将母亲农用的塑料膜,细细地割成方形小块,恰好相片大小,盖在相纸上。父亲见得我们这般的爱惜相片,便用薄薄的木料,给我们制作了相框,然后又将我们的相片统统镶在了相框里。待到赶场天,父亲便从乡场上的五金店里割来玻璃,压在相框上,然后将相框绑了红绳儿,挂在老屋门口的木壁间。进屋和出屋,只要一抬眼,便能看见相框里的自己,那笑着的样子,那衣衫褴褛的样子,那打着手势的样子,那肩并着肩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  
    母亲是最不喜欢照相的,她总是骂我们为小疯子,尤其是我们一大伙人围着三叔嚷着要照相之时,哪怕隔得很远,只要母亲听见了那嚷闹的声音,则一定是要隔着坡儿朝我们大声的喊骂:小疯子,照什么相,还不若拉泡热尿自个儿照!当然,母亲话里的意思是我们太不听话太懒惰了。天将要黑下来了,母亲割放在菜园子里的牛草,还等着我们去背回来哩,母亲敞放在田间里的迷途的土鸭儿,也还等着我们去吆回家。总之,一天将黑之前,还有许多我们该做的家务。而照相,压根儿就是一桩实在很无聊的闲事。母亲准是这样想的。  
    壁间的画儿,母亲最喜欢的不是我们的合影或单影,不管我们在相片里表现得多么优秀,都不会得到她的夸赞的。那些有牛羊鸭鹅等家畜家禽为背景的相片,母亲偶尔也会多看上几眼,但并非为她所爱。她仅仅是思念背景里那早已被外卖了的牛羊而已。当然,也有一些画儿是母亲特别喜欢的,比如学校和老师发给我们的奖状,母亲很是爱看的,尽管她不识字,不知我们到底得的是什么奖,几等奖,这些母亲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她看重的是我们得了奖回家。姐姐是很小就辍学了的,因为母亲身体常年不好,因而需要人帮着父亲料理家务。这种不幸总是会落到长子长女的头上,姐姐因此而失去了读书的机会。后来没有多久,母亲便去了,家境从此恶化起来,哥哥弟弟和妹妹们也都辍学了。因而,那壁间,母亲最喜欢的画儿,除开寥寥几张是姐姐哥哥弟弟和妹妹的外,余下的,当然是我一个人的风景。可惜母亲和我们没有缘分,无法与我们分享她最喜欢的画儿,尽管那画儿后来越来越多。后来,父亲也总是会寂寂地坐在壁间的画下,自言自语着:你母,太不争气了!  
    现在,我们都远远地离开了老屋,剩下那壁间的画儿,静静地守在原来的地方,它们在时光之尘间,越发的老旧了。当然,更令我哀念不已的是,往日那个喜欢在无人之时唠叨母亲不争气的人,他现在也已经离开我好些年了。我每每念起村庄,念起村庄里的老屋壁间的画儿,念起母亲,便也总会戚戚地想起他的模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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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遍地草香
(2016.3.8.《贵州民族报》载《一粒麦子》)
   
    麦子是跟随父亲的那捆麦哨进城的。
    那一年的四月,父亲走了,他留给我两册手抄歌本、一支唢呐和一捆麦哨。我从千里外的老家将父亲留给我的这些遗产带进了城里的家。进城后,两册手抄歌本被我请人重新装订了一番,做得像书的模样,以便保存作永久的纪念,而那一捆麦哨,被妻丢进了阳台的花钵里,从此不再有人管它。
    历经了半年的风吹雨打后,就到了秋末冬初,那捆麦哨竟然长出了一粒嫩绿的芽儿,在花钵里,正迎着窗外的冷风,猛烈地哆嗦。透过玻璃,从我的书房斜斜地望过去,正好可以看见那花钵里的麦芽,有一些冷丁的样子。那些废弃的书报、旧碗、拖鞋、破开了洞的棉袄,统统丢在阳台那边,花钵就是孤立在这些废弃物之中的。自从有了这一滴娇嫩的绿色后,我便开始慢慢地喜欢起这方小小的阳台来。
    开始那一阵子,看麦,是我每天早上起床后必做的一件事。见得那小小的生命之色一日比一日浓,叶片也一天比一天粗壮,渐渐地,还长出了秸秆,包裹在那鲜绿的叶片里,我的心不禁欢喜起来。我在想,这粒麦,它生命之血是来于父亲手心的,或许,它那根底泛白的麦壳上还留有父亲的手温,这些绿,或许就是从那温度里生长出来的。一如今日的我,是从往日的父亲的经脉中走出来的一样。
    冬日的阳光总是少得可怜,天气稍微转好的时候,也只是偶尔在中午方才见得厚厚的云层里那一个单薄的太阳影。那些稀薄的阳光,羸弱地从屋外的院坝上空穿过,然后从窗外那棵百年梧桐光秃秃的枝丫间轻轻地掠进了我的阳台,照着麦。可是没有多久,我便发觉我似乎和别人一样,每一日都在忙碌着什么,静不下片刻的心绪来。麦总是孤独地站在阳台的花钵里,虽然它绿绿地日渐坚强了起来,但毕竟是生长在这繁华的都市中央,千条巷,万条街,恐怕再也找不着如此的第二粒麦来的。
    那一年的深冬,大雪若棉花团一般大而厚实,一些落在广场上,一些飘在院坝里,一些,似若真的长出了手一般,伸进了阳台里面来,厚厚地躺在花钵里,盖得麦儿见不了影。我突然想起人们常说的那句谚语:麦盖三层被,明年枕着馒头睡。我倒不是期冀“枕着馒头睡”的充足和幸福,我只是在想,这般大的雪,倒是预兆了这麦的一生好命。我到底是可以在来年的春天,看到这一粒沉甸甸的麦了的。我喜欢那些沉甸甸的收获的日子,我对收获总是怀揣着莫大的期待,我期盼着那一个丰收的季节很快就可以来临。并且,我打算学着父亲,用收获后的麦秸做成唢呐哨,用这麦哨,像父亲那样吹一吹我很久没有吹了的曲子。那些往日熟悉的曲子,现在大概是忘记得差不多了。
    我喜欢吹唢呐,小的时候就偷过父亲的唢呐,将麦秸,用滚水煮软,然后一小节一小节地剪下,做成麦哨。怕父亲发现,便躲到老屋背后那幽深的峡谷里,坐在那绿绿的麦地里死劲地吹。若此种种的恶迹,倒是使我越来越像父亲了。什么样的酒事,要吹什么样的唢呐,什么样的时辰,要吹什么样的曲调,这些我是烂熟于心了的。但是,山里人的唢呐,没了这小小的麦哨,是怎么也不可能吹得出乐调来的。每年的每一个节日,少不了的是唢呐,唢呐少不了的,是麦哨。所以,山里人的那些欢喜,那些快乐,一半是麦哨给带来的。
    春天悄悄来临的时候,这花钵里的麦就成熟了。金黄的叶,金黄秸秆,金黄的穗粒,即便是夜里,也见得着那丰产的喜气依然荡漾在那小小的阳台里。然而这个时候,面对这沉甸甸的一棵麦,我的眼里总是含着泪水。当我从书柜里取出父亲的唢呐,当我抚摸着唢呐上的麦哨,我于是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麦哨声里的节日和节日里的村庄,我似若又看见了往日的父亲。
    我想,花钵里的麦,就让它兀自流浪在阳台上吧。如同父亲,让我一个人漂泊在这座城市。

(选自刘燕成散文集《遍地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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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他山之石
燕成语:文内提到了我名字(含网名)以及我曾经参与建设的清水江文学网。谢谢鼓励。

少数民族网络文学的发展及其意义

作者:欧阳文风 石曼婷

 

摘  要:在风起云涌、蔚为大观的网络文学中,少数民族网络文学作为独特的一脉不容忽视。少数民族网络文学自1990年代末产生,历经萌芽、发展和转型三个阶段,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规模效应。其创作主体大多具有少数民族身份,母语创作比较活跃,内容多书写地方风物,审美趣味亦具民族特色。少数民族网络文学的繁荣具有重要意义,不但培育了一大批少数民族文学新人,促进了少数民族文学的繁荣,而且还很好地传承和发展了少数民族特有的文化,更重要的是,这一全新的草根文学在自觉与不自觉中逐渐成为少数民族新的精神家园。

关键词:少数民族网络文学;发展;特征;意义

 

网络技术的产生和迅速普及,催生了网络文学这一新的文学样式。在蔚为大观的网络文学中,少数民族网络文学亦顺势生长,渐成规模。所谓少数民族网络文学,一般而言,是指由少数民族写手在互联网上创作的文学作品,也可指已经存在的、经过电子扫描或人工输入等方式进入互联网络的少数民族作家创作的作品。少数民族网络文学虽然基本上是用汉语创作,只有小部分是用少数民族母语创作,但由于创作主体的少数民族身份,书写的大都是少数民族特有的审美趣味和风土民俗,因此,既相似于一般的网络文学,又具有了自身的独特价值和意义。

一、少数民族网络文学发展的几个阶段

根据少数民族网络文学存在的样态和发展态势,可以粗略地将其划分为三个发展阶段:

第一阶段是萌芽期(1999-2002年),少量少数民族文化网站开始建立。1999年8月,中国社会科学院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所正式对外开通了“中国民族文学网”,这是国内第一个少数民族文学研究的专业网站,一直致力于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研究事业的信息化建设,在特色资源、学术品牌、专业频道等多个向度上寻求突破,在中国民族文学界、民间文艺学界、民俗学界和公共信息领域形成了较大的影响,其构想的“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研究资料库/口头传统田野研究基地/中国民族文学网”三位一体的方案,使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研究进入可持续性循环发展阶段。虽然该网站主要还是着眼于学术研究,鲜有文学作品,但它堪为少数民族文学与网络发生关联的一个重要标志。同年,石茂明所做的一个苗族主题的主页——三苗网开始运营,2002年6月,三苗网正式以独立国际域名运行。此外,侗族风情网、彝族人网、中华民族文化网、文山苗族网等少数民族文化网站也在这几年先后建立。由于整个网络文学都处于起步阶段,此期的少数民族网站亦尚未出现在线原创文学作品。

第二阶段是发展期(2003-2010年),各类少数民族文学网站、论坛纷纷创建,原创文学出现并逐渐繁荣,网络作品走向纸质化。据不完全统计,这几年间,有西域风文学网、藏人文化网、感动西部文学网、琼迈藏族文学网、昭通文学艺术网、新疆作家网(胡杨树文学)、中国西部文学艺术网、梵净山文艺网、西北网络文学网、叶梅文学网、中国民间文学网、云南文艺网、大西北文学网、甘肃文学网、民族文学网、中国西部散文网、清水江文学网等50多个少数民族文学网站、论坛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目前已有藏族、苗族、蒙古族、侗族、彝族、壮族、满族、土家族、畲族、回族、瑶族、保安族、傣族、傈僳族、水族、佤族、拉祜族、布依族、白族、撒拉族、赫哲族等二十几个少数民族都有了自己的文学网站。民族文学网站的兴盛,带动了少数民族原创网络文学创作的繁荣,各民族的文学爱好者、诗人、青年作家,在各自的民族文学网站上发表了大量的文学作品,包括小说、散文、诗歌、杂文、随笔、评论等体裁。其中,苗族的原创文学创作尤为突出。三苗网的文学板块聚集了一大批文学爱好者,比较有影响力的有相思、雨中的猫、巴佬、苗歌、鬼方异雄、曾令维、徐慎檀、罗浪、yangshengzhang、巴蜀笑笑生、石尘、红尘之漫、流浪歌手、阿尤蚩、苗岭村夫、张鸿、在野孤鸿、龙乌都巴、谐爱、苗岭遐思、莲台山人、杂色河流、蚩尤浪子、玉龙春晓等。相思是最早在三苗网上发表文学作品的写手,先后发表了《关于良心的话题》、《亲情接龙——毛背心》、《羊》、《堕落》等多篇原创文章;鬼方异雄发表了《凤凰赋》、《铜鼓赋》、《再见古桃》、《初恋》、《龙乡说龙》、《在美图中寻找文学美》、《沉醉云南》、《不会说话的朋友》;罗浪发表了《莲心若梦组诗十首》、《简单》、《散文诗的形而上之思》、《盛夏的心思》、《梦坠草堂》、《五老爷》、《父亲的烟斗》等近百篇文章;曾令维也发表了《原五月出走》、《怀念我的小屋》、《往事》、《怀念鱼》、《与诗歌无关》等一系列原创文学作品。总体上看,此期的少数民族网络文学质量相对比较粗糙,大都篇幅短小,散文、短篇小说、诗歌是三大主要的体裁,长篇小说难得一见。

为了提高少数民族网络原创文学的创作质量,一些少数民族文学网站开始在站内举办各种类型的征文比赛,并把评选出来的优秀作品推荐给纸质的期刊和杂志。比如,2007年1月17日,侗族风情网“侗乡文学栏目”发布侗乡文学第一期同题征文——《我的新农村》,共有7篇文章获奖,这些通过征文大赛推选出来的优秀网络原创文学作品,被栏目组推荐到《三省坡》文艺杂志或其他公开纸媒报刊发表。这样的同期征文活动一至两个月举行一期,至2009年7月,一共举办了24期。侗乡文学栏目对这些原创文学作品进行认真筛选,后来还公开出版了侗族风情网文学作品集。2008年5月,侗族风情网文学版为纪念汶川大地震,推出“5.12专辑”征文,获奖作品经版主推荐,5月19日刊登在甘肃省《天水日报》。三苗网也于2007年11月举办了首次“我与三苗网”征文比赛。从2009年9月起,三苗网文学委员会每两个月进行一次征文比赛。此期,优秀的少数民族网络文学作品还被公开出版。比如,2007年8月,由巴佬编选的将近30万字的《2007清水江文学年会》出版,选入活跃于清水江文学网的作家、诗人近三十人的作品,这标志着少数民族网络文学作品由网络介入纸刊的重大转变。2008年,阳光叶影、雨石、刘燕成的作品《芙蓉花开——2008芙蓉国网络精品文选》亦获出版。应该说,少数民族原创网络文学征文大赛兴起,以及民族网络文学作品介入纸刊和公开出版,这是少数民族网络文学发展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为培养和发现文学新人开辟了新途径。

第三阶段是转型期(2011年至今),少数民族网络文学开始向“类型化”转变。按题材分类是当今文学网站栏目设计采用最多的一种方法,但在2011年之前,少数民族网络文学依旧沿用传统文学的文体来设置栏目,诸如小说(小小说或闪小说)、随笔、散文、诗歌、杂文等,以诗歌、散文和短篇小说为主。2011年后,少数民族网络文学中才出现类型化小说的踪迹。2011年7月27日,云南文艺网发布宋炳龙的原创小说《郁刃浪剑》,小说分为24章,于2012年7月更新完毕。《郁刃浪剑》为武侠类小说,总长53000余言,以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讲述了南诏国前期,苍山洱海之间各诏争雄、部落纷争的故事,并巧妙地将洱源山水、饮食、风物和民歌等地域元素融汇于小说之中。他以读者颇为喜爱的武侠语言,轻松地完成了对唐朝初年六诏逐鹿苍洱大地的历史记述,深受读者好评。目前,在云南文艺网中,将小说分为言情小说、历史小说、武侠小说、社会小说四大类型,这是少数民族文学网站中首个以类型化分类的网站。2012年5月7日,雪花飘飘的《穿越传奇》在三苗网文学论坛发布,目前已有十几万字,正在持续更新中,据作者介绍,这部小说大约有300万字,创造了少数民族原创网络文学的数字记录。2012年6月30日,西子的《蚩尤大帝》发布,这是目前历史题材最古老的长篇小说,作者花十年的时间去收集整理苗族历史资料,用五年的时间断断续续的创作完结。玄幻、武侠、历史等通俗题材的出现,预示着少数民族网络文学正在向“类型化”转变的趋势。不久的将来,类型化小说将成为少数民族网络文学创作的新模式。

二、少数民族网络文学的特征

虽说少数民族网络文学和其他网络文学是在同一网络技术条件下发展起来的,但它们却并不完全一样,而是体现出诸多不同的特征。

1、创作主体的少数民族身份。相对于其他网络文学创作群体的身份虚拟化,少数民族网络文学创作主体一般都拥有特定的族属身份。不少少数民族文学网站实行实名认证制,要求写手是少数民族。比如,“三苗网”从2012年3月就推出注册会员实名认证制度,会员要求实名认证,注册会员在注册完成之后,在个人资料栏填写真实姓名、性别、民族、手机号码、出生地和居住地6项资料(缺一不可),“民族”作为会员认证一个极其重要的选项,待审核之后,即可在个人资料栏显示加V图标,从制度上确保这种实名社区的真实性。网站会随意性抽查已通过实名认证会员的资料,发现弄虚作假即取消实名认证,或者联系当事人更正。虽然三苗网在推行实名认证的同时不排斥纯虚拟网友,但目前注册会员90%是苗族人,在网站中很好地形成了一种文化向心力。此外,由著名藏族青年诗人旺秀才丹等人主持的“藏人文化网”的创作主体,也是藏族的文学爱好者与年轻作家,在“作家档案”栏目中推介的泽仁康珠、多杰卡、端智嘉、伊丹才让、德噶·泽仁卓嘎、朗顿·班觉、扎巴久美多杰、朗顿·班觉、诺日仁青、德噶·泽仁卓嘎、泽仁康珠、塔热·次仁玉珍、伊丹才让等56位写手,都是藏族作家。彝族人网中活跃的彝族创作者亦不少,有普驰达岭、阿克鸠射、师立新、阿卓务林、哈拉所什、沙辉、雅姆凯西·阿松、木确奢哲、王国清等。穆斯林文学网则有石彦伟、桑田、刘青之、天山、天山独雕、听月斋、净水、沙漠孤雁、巴哈提江、鲁格曼、撒玛尔罕等少数民族文学爱好者。侗族论坛中,无声行、侗郎流沙、十年风雨侗乡人、邓敏文、趴石鱼、姚老庚、坳上行、花明居士和蝙蝠霞等都是侗族。清水江文学网则聚集了苗族的巴佬、谷南,土家族的非飞马,黎族卢维等多个民族的诗人和作家。互联网络为日益高涨的文化族群意识提供了新的演绎平台,少数民族文学爱好者借助网络在自己所属的族裔门户网站上开设博客、发表作品,方便、自由、快捷地表达他们的族裔情感和精神欲求。这些创作者身上背负着双重使命,除了要追求文学理想以外,每个人身后更有一个民族,他们肩负书写母族文化集体记忆的使命。特定的族属身份和成长氛围,使他们更容易走进民族生活,更深地体验民族情感,在追踪民族精神的历史蜕变的同时,反思民族的生存状态。

2、母语创作比较活跃。文学的媒介是语言,民族文学创作强调语言对民族特性的展现。有论者曾经指出,母语文学是少数民族文学的核心组成部分。蒙古族、藏族、朝鲜族、维吾尔族等民族的母语文学创作一直非常活跃,自古以来就有用母语创作的传统,涌现出了许多优秀的作品。这种用母语创作的热情在少数民族网络文学中也得到了很好的体现,维吾尔族、蒙古族、藏族、朝鲜族、哈萨克族、傣族、彝族、柯尔克孜族等民族的不少文学网站就采用了纯母语写作、汉语与母语双语写作或者多语写作多种形式,给广大母语文学爱好者带来一个发表言论、建言献策、张扬个性的新平台。比如,藏族青年作家加卜青•德卓主持的琼迈藏族文学网(http://www.tibetcm.com/)就是一个藏族母语文学网,要求用纯藏语写作;而文山苗族网则部分文章采用苗语与汉语双语写作,部分文章采用苗文、汉字、英文三种文字写作,如2012年8月27日发布的苗族民间故事《蚂蚱蹬了雀鸟蛋》依次采用苗文、汉文和英文写作:《GONGX DUAF NOGS ZHEND GHET KOOJ TUAM NOOG TSEEV QE》、《蚂蚱蹬了雀鸟蛋》、《WHEN THE GRASSHOPPER SMASHED THE BIRD’S EGGS》,从作品中可以窥见母语原创的独特想象力;布依族网站文学天地栏目下的原创诗歌全部采用母语或母语与汉语双语写作的模式,比较具有代表性的有作者“aro”的《Wenz Hauc Baaih Laaux》《Hanh Gaanzyux——情人节颂》、《Wenlbyac Hadt Langl——雷雨新晨》。在2011年12月2日发表的《Wenz Hauc Baaih Laaux》中,作者用母语抒发了对人生的感慨,并在母语之后标注汉语译文:

Hoodt nix a,lab ngonz gah nyiel naais leeux bai,maz yieh miz lix saml bail gueh,duez nosninz xih youq laail neeuh maz.Jaiz suans dauc,jeenglyians laicbaaiz dangz 40 bil dauc bai,dahsil wenz hauc baaih laaux bail ba? Ndael saml nyiel ndildaanz leeux,miz jinsnyiz a,xih gvas leeux byoongh xeeuh duezwenz bail lo.

Raaiz laangc weanl ndeeul mal byeeuz ndael saml ganh nix:

Soongl byoms nailfeangz nagt,

Guh nac yiangh naais lag,

Xeeuh wenz yangx gvas doonh,

Naanz gec soillaaux ias.

汉语译文:

最近啊,每天都感觉到很是困倦,什么都不想去做,还老瞌睡。仔细计算一下,自己都快到40岁了,难道是人到中年的缘故?暗觉惊心——不知不觉的,就过完了人生的半辈子了啊。

作诗一首,以抒此感:两鬓霜色重,双颊倦容深。人生已过半,难掩暮气沉。

这首用双语在线创作的作品,抒发自己在生活中的体验、思想和情感,具有强烈的主观性;壮族的贝侬论坛中,也有不少以壮语或者壮汉双语创作的诗歌和散文,如daegcaet的《Fwencin春之歌》,侬岚庚《Haemh bet nyied cibhaj guh fwen doiq ronghndwen原创壮文诗歌:对歌月亮》、saubit的《Sam Nyied Sam 记忆中的三月三》等。在贝侬论坛上,创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互动也很积极,基本都是用壮语对作品进行评论,如《Sam Nyied Sam》发表后,admin 于2012年5月日12 01:10:172回复:Lwgnyez baenz mbauq la;bouxcuengh于2012年5月13日13:03:14回复:感情丰富的贝侬,Beixnuengx sij faenzcieng ak lai。

各民族的母语文学一直担负着民族历史文化传承与重塑的重任,从少数民族在网络上发表的母语原创作品中,我们发现了母语文学的生动现场,网络成为保留和延续着母语文明体系的链条。少数民族母语创作在网络上日益繁荣,这表明越来越多的少数民族文学爱好者对民族的关心热爱,充分显示了他们对自身民族延续的渴望,这也昭示中国少数民族母语文学将迎来新的历史发展机遇。

3、创作内容的地域色彩。少数民族作家的创作虽然都有自己独特的创作意识,但却有一些共同特征,比如说地域性。绝大多数作品都是立足本地域,以地域物事为书写对象,回望乡村历史,书写故土情怀,乡土意识与家园意识交融在一起,作品呈现出鲜明的地域特征。

对当代蒙古族创作者而言,“草原风景”已然成为深入他们内心与叙事本质的一种民族精神,“草原就是他们的生命和灵魂,他们的作品中所表现的草原特色不是表层的而是深层的。他们的优秀文学作品是真正意义上的草原文学”。在草原雄鹰网的“草原文学”栏目中,作品内容的的地域性在标题上就凸显出来。如葛·呼和少布的《草原放歌》、阿古拉的《天堂草原》、孙树恒的《秋日,我抵达锡林郭勒草原》、《冬天,草原不再沉寂》、《陪你一起看草原》、《我在草原追逐阳光》、《草原脉象(组诗)》、《我的草原》、《在草原上,等待太阳升起》等作品的创作内容都与草原息息相关,呈现出浓郁的蒙古族风情和典型的草原风貌。如《草原脉象》中写道:

我躺在你的身上,冥想一个叫草原的名字

草原在哪里,你的身体一块块被蚕食

一块块被划伤

污染、废墟和罪恶,保持了连结的惯性

被称为“牧民”的人们,就这样在你的怀里活着

失去了智慧的眼睛,失去了所需要的土壤

欲望烧毁了心智,金钱买通了道路

斗争最终失去意义

一个理想主义者只能隐藏在你的深处

用悲悯的眼光看你蜕化的身体,物种的毁灭

看繁荣中的罪恶

孙树恒出生于内蒙古奈曼旗白音昌乡,他的作品长期以来植根于蒙古大草原,《草原脉象》中,他以沉郁的笔调描述现代文明对草原传统文化的冲击,反映生态环境受破坏的草原上各种生命的生存状况和生态危机,诗中饱含深沉的忧患意识和批判意味。

在保安族文化网中,大量的文学作品就是以乡土直接命名,其文学殿堂栏目中的作品中都体现鲜明的地域性。“小说散文”栏目中共有59篇文章,几乎所有文章的内容都会涉及到保安族生活聚居的地区,其中《古风大河家》、《摇露泉》、《行走孟达峡》、《积石峡里望雄关》、《魂系大河家》、《独语积石山》、《积石民俗村》、《保安山庄》、《张承志与他的<大河家>》、《天池初游》、《初过积石峡》、《美丽的大河家》、《大河家》、《“花儿”飘香的心灵之路——读马少青的<积石山的路>有感》、《他从积石山走来》、《隆务河缅怀》、《积石山的路》,这17篇文章标题就是以大河家、摇露泉、孟达峡、积石峡、积石山、隆务河、临夏、保安山庄等这些与保安族生活息息相关的地域来命名,通过山水、村庄、自然静物的描写,抒发对家园故土的热爱。马少青的《腕下飞墨心悦然》、马沛霆的《道上更觉路途遥远》等作品亦是如此。《道上更觉路途遥远》开头便是:“我出生在积石山下,保安族是我的母族,自信地说,热爱远不足以表达我对那片土地的感情……一直在外求学,梦里也从来不肯摆脱故乡的大河厚土、父老乡亲”,文中记录作者求学后踏上研习母语文化、传达母语精神的道路,作者在表达对故土的深情缅怀的同时,对强势文化挤压下保安族文化的生存空间表示忧虑和叹惋。 

彝族诗人是少数民族作家队伍中的一支劲旅,中国彝族网和彝族人网上,吉克·布、普驰达岭、王国清、何宗林、蒋志聪、阿克鸠射、雅姆凯西·阿松等,都是具有典型彝族地域文化精神的作家。他们以大凉山为核心,创作了一大批原生态又充满现代色彩的作品。民族、土地、亲情和自然始终是彝族诗人最钟情也最倾情的题材和主题,如王国清的《大凉山,我富有灵性的栖居地》、《穿过刻满母语的广场》,何宗林的《大凉山哟,我亲爱的大凉山!》、《独坐山口》、《家》、《依恋》、《会理我的家乡》,蒋志聪的《彝乡碎记》,阿克鸠射的《梦见了故乡的变迁》、雅姆凯西·阿松的《彝乡掠影(组诗)》等,都呈现出一种自觉返回精神家园的情结。他们一方面表达对故土的眷恋,另一方面又为日益失落的民族文化传统而痛心疾首、黯然神伤。吉克·布的《在孟获拉达自由行走》、《在别处》,沙辉的《祖先,扎根于心永远的青山》都倾诉身处异乡对故乡的怀想,寻找灵魂的归宿,展现身份转换和文化冲突造成的独特生存境遇,诗中弥漫着孤独与悲情。 

侗族论坛中,苏春燕的《他乡思故乡》,雪梨成的《盼望归故乡》,山娃子的《山村情结》,腊耕鸟帕的《回到侗乡的香格里拉》,龙道炽的《侗乡之恋》,侗郎流沙的《惊蛰夜雨闹乡愁》等等,都以故乡为题材,表达了一个飘落他乡的侗族人盼望回到魂牵梦绕的侗乡的情愫。三苗网也十分重视苗族主题,2012年3月30日,三苗网的公告栏中贴出“对发布原创的‘苗族’相关帖子进行奖励的新规定”,规定发布的文章或帖子标题中必须有“苗族”、“苗文”、“苗语”、“苗寨”、“苗装”等,即必须带有“苗”字,才能给予奖励。流浪吉他的《苗城明月》、雪花飘飘的《花苗情》、龙乌都巴的《越过那座山》等作品中都体现出苗族的风土人情。

此外,藏族泽仁康珠的《迪庆高原》、《梦回拉萨》、《泅渡桑耶》、《在时间的荒原》、《心,丢失在玉隆拉措》,黎族卢维的《村庄的色彩》、《村庄不能忘却原有的记忆》、《乡愁》、《我要回到家乡土里去》,苗族谷南的《风刮过的苗寨》、《山村的傍晚》等,都将创作语境植根于民族文化土壤,书写故土,感悟人生,别具意味。

4、独特的民族审美趣味。民族文化所培植的独特的文化认同能力和审美价值取向,在网络书写中以种种微妙的、细腻的方式渗透在文本中。在网络中,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者带着族属身份,民族特有的思想和情感进行创作,这势必会使创作出的作品显现出独特的民族审美倾向。独特的民族文化会使文学创作产生惯例性的审美意象,借助审美意象来表达内心情感和精神追求。比如,在山地民族,如侗族、傣族、彝族和苗族的文学创作中,山、石头、山鹰、火、火把、岩羊、蜜蜂、鱼、荞麦、陡坡、祖先、杉树、山地、梯田、流水、行云、花草、田野、竹楼、佛塔、孔雀、白象等意象常常出现。例如,彝族人多在崇山峻岭生活,崇虎、尚黑、敬火、爱武是彝族文化最鲜明的特点,“火”反映出彝族人精神深层的火图腾崇拜,“鹰”则是自由的象征,彝族人将山鹰当作传播生命的母源,甚至是彝人生命与精神的化身。彝族诗人王国清在诗歌《他们》中写道:

他们自然而然习惯山地 

他们引火吻火崇火恋火归还于火 

他们祭山祭祖祭天地 

他们簇拥盛会展示火的性格 

他们收获爱情惦记爱情 

他们的石头比牛羊多 

他们的牛羊比人还多 

他们站着就是一座山走路有风声 

他们一身松香恪守祖训 

他们的男人推算十月历追赶太阳 

他们的女人采撷星云挂满全身 

他们以善为美宁可自刭不去做羞 

他们唱着歌谣尽情地活 

他们超度亡灵魂归祖地 

他们的火葬滋养大山如同放牧牛羊 

他们不以货币以牲口的多少衡量财富 

他们珍视灵竹如同崇拜生命 

他们视死如生舞动一生 

他们崇虎尚黑用母语自称为诺苏 

他们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彝族

王国清的诗歌,以山地、火、石头、牛羊全方位展示彝族的图腾、宗教、信仰、思维、性格、情爱、生活、道德观、生命观和价值观,对一个民族的方方面面做了最精准的概括,从物质到意识,从肉体到精神,从外部到内部,从微观到宏观。

西北地区的蒙 、藏等少数民族大多喜爱雄奇、豪放、剿悍之美。蒙古族文学离不开蒙古包,草原,雄鹰,骏马,羊群;牦牛、石头、高山大河、群峰湖泊等则是藏族作家普遍偏爱的描写对象。藏族文化网中,藏族诗人此称的随笔、散文作品中,有大量与石头和牛犊相关的描述,如在2012年12月20日发表的《此称随笔》中:“和这座由石房组成的村子,像一个筑在树根下的蚁巢,几乎与大山和碎石分辨不出来,那时的村庄除了炊烟别无他色……我祖宗的第一所房子,听说是用石头砌成的,类似山上的牧房,更接近于原始社会那些简陋而朴素的藏身之所,全家住在一处石砌小屋里,我爷爷阿瑜帕整天出去狩猎……那些安静的山和水、牛犊和麦田,被黑夜一次次包融、收藏、掩盖……离开萨荣时,已近黄昏,我们背着萨荣的夕阳,转了无数次弯,把桃树、田地、牛犊、笑脸、石头、渠沟逐个丢在身后。”在诗人笔下,石头与生活息息相关,石头是最好的也是最坚实的停靠地,而在石头的视野之外,诗人创造了更为广阔的艺术想象空间。

与蒙古族与藏族不同,回族则崇尚“洁净之美”。回族是一个依托伊斯兰宗教文化背景成长起来的少数民族,月亮、水、石头、清真寺、汤瓶、白帽子等审美意象成为具民族特征的意象。水对回族人民而言特别重要,他们把水当作最圣洁的事物,它不仅是生命的甘露,更是纯净信仰的佑护。水是知、情、意的统一,“在知方面,‘水’这个审美意象成了智慧的藏身地;在感情上,是与人、与现实、与来世联系的纽带;在意方面,他们把西北部的自然风物与社会风情始终作为人的环境,它不再是人类对抗的对象,而是人生命的对应物”。比如,张承志在《心灵史》中反复强调水对伊斯兰民族的重要性,认为“水,是伊斯兰教净身进入圣域时的精神中介。水又是净身时洗在肉体上不可或缺的物质”。在回族网络文学作品中,有大量关于水的描写,如石彦伟的《面朝活水》,木头水壶的《故乡水》,ysf1357的《活水里的石头》,居默的散文《如水的时光,如水的主命》则把水、时光和主命联系在一起,用水换来心灵的纯净,表达出对真主安拉圣洁美的向往。

三、少数民族网络文学的意义

少数民族网络文学的产生和发展,因为发表的零门槛,使得原本没有文学话语权的众多少数民族文学爱好者,因此自由地发表作品,成为文学新秀,推进了少数民族文学的繁荣。而且,其作为一个新型的文化传播方式,在传承民族文化方面也产生了十分积极的作用。最重要的是,它还以强大的向心力,逐渐成为少数民族新的精神家园。

1、培育少数民族文学新人。现在的少数民族文学新人,大都是从网络文学创作开始进入文学生涯的。一部分少数民族网络写手的写作,由开始出于一己倾诉逐渐转变为一种自觉的使命感。这些民族文学新秀是这个时代里应运而生的鲜活血液,他们将文学梦想植根于网络,并从网络文学梦想的根系里开始茁壮成长。

在藏人文化网、三苗网、蒙古青年论坛、彝族人网、中国穆斯林网、壮族在线、侗族风情网等民族文学网站和论坛上,活跃着藏族、壮族、蒙古族、布依族、苗族、土家族、侗族、彝族、白族、回族、瑶族等一批少数民族文学爱好者和青年作家。众多少数民族写手通过网络写作成为作家,例如瑶族的唐玉文,藏族的刚杰·索木东、嘎代才让、扎西茨仁、巴桑、道吉交巴、王小忠、维子·苏努东主、白玛娜珍、扎西才让、旺秀才丹,回族的石彦伟,苗族的血红、虹玲、刘燕成、龙乌都巴,彝族的王国清、沙辉、余继聪等,均是当下比较有影响的少数民族网络文学写手。他们最早大都是从少数民族文学网站开始自己的创作,现在不少人已经是各大知名文学网站的签约写手。比如,血红(苗族,原名刘炜)现在是起点中文网玄幻领域里极具人气的作家。从2003年开始,血红开始从事网络小说的创作,先后写了《林克》、《我就是流氓》、《流氓之风云再起》、《龙战星野》、《流花剑录》、《逆龙道》、《升龙道》、《邪风曲》、《神魔》、《人途》、《天元》、《巫颂》、《邪龙道》等多部小说,到2004年,血红成为起点中文网唯一的年薪超过百万的网络写手。1978年出生的虹玲(苗族)也是网络当红作家,代表作有《情陷俏丽女主播:市长红颜》、《权力漩涡中的女人:情殇》、《争议厅长的官场涤荡:亲疏之间》、《越南总裁:月光下的凤尾竹》等,其中,前两部已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情殇》曾在新浪读书网创下连续三天点击突破百万点的纪录,并因此窜红于各大读书网站,成就了网络金牌作家身份。瑶族的唐玉文也是起点中文网的签约作家。他在起点中文网、幻剑书盟发表了《神探钟仆》、《瑶乡传奇》等6部小说,其中,《神探钟仆》获得幻剑书盟2005年网络文学大赛创新奖,并由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成为瑶族有史以来出版的最长篇幅文学作品。彝族诗人王国清是一名教师,出于对诗歌的热爱,他利用业余时间在彝族人网上发表了近百首诗歌,他书写生生不息的民族精神,把一切感受、体验、思索、担忧、期待付诸于字里行间。如今,王国清已经由一个业余的诗歌爱好者成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这些通过少数民族网络文学创作迅速成长起来的民族文学新人,以积极、活跃的创作态度,创造出富有生气的文学作品,给新时期的民族文学发展带来了空前的活力。

2、促进少数民族文化的传承。民族文化是特定民族在长期的历史实践中创造和积淀下来的文明成果,它是一个民族得以繁衍和传承的精神支柱,是一个民族区别于其他民族、保留特色的物质和精神载体。网络出现以前,在多重文化的强势冲击下,少数民族文化传播的范围狭窄,导致其基本处于边缘和失语的状态。网络的发展特别是大量少数民族网站的建立,打破了少数民族文化传播的封闭和僵化状态。少数民族网络写手,大都是本民族文化的爱好者,他们自觉地致力于本民族文化的发展和传承,比如,侗族的吴兴盛,彝族的黄平山、王国清,壮族的廖汉波,苗族的石茂明,藏族的旺秀才丹,蒙古族的敖日格勒、呼和巴拉、达来、海鹰,畲族的雷先土、钟敏贤,等等,充分利用网络文学这一新型艺术形式,有意识地运用母语创作,叙写本民族故事,弘扬本民族文化,为少数民族文化在新媒体语境下的传播,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这一点,弥香尘在《悠悠苗家情》中有过自述:“在这个繁芜的社会,越来越多的人忘记自己的语言,许多苗家的小孩子已经不会说自己的语言。许多的民族文化在渐渐的消失。香尘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心里有了这个愿望,继续的努力吧!然后在自己的后半生,为苗族的文化传承,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在一个遥远的城市,倾诉自己一颗赤子的心。” 三苗部落在《传承苗族优秀文化,弘扬苗族时代精神》一文的题记中也阐述了自己传承民族文化的责任担当:“忘记历史的人,必将重复历史;安于现状的民族,必将失利于未来”;苗族的刘析也积极投身到苗族文化传承的事业中,1993至2010年,他一直用苗文写日记,并组建了一个苗族文字学习班,他在三苗网上发表了《拯救苗族文化——一位苗族专家的话给我力量》等一系列拯救和保护苗族文化的文章。2012年2月,三苗网站站长石茂明率三苗网会员龙见焯、助理贺群等人到古蔺县考察苗族文化。同年4月,三苗网与中央民族大学苗学研究所联合主办第一期“苗族文化讲坛”。这些民族文化使者以传播少数民族文化为己任,利用现代新媒体技术宣传和推广了本民族的文化传统,他们以个人的力量宣扬着本民族文化精粹,使得更多人了解他们的文化民俗和民族传统。

3、少数民族新的精神家园.。自古以来,文学就一直是人的精神生活的栖息之地。少数民族网络文学亦然。很多少数民族文学网站就是以构筑民族精神家园作为自己的宗旨或追求,比如,西北文学网的宗旨是“心灵圣地,精神家园”;穆斯林文学网的宗旨是“端庄举意、书写清洁、信仰表达、关怀心灵”;三苗网文学天地栏目则是“文学爱好者的乐园,独立思想者的天地”,等等。一些少数民族网络写手也无不是以网络创作来获得一种文化认同、心灵归属、情感寄托与理想追求。如活跃于彝族人网的彝族诗人王国清,在谈到创作动机时就曾说过:“我之所以写诗,是想找到一种倾吐心事的方式,而这种方式,我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诗歌。想以诗歌为载体,吸一口纯朴的民风,去聆听时代的自然的呼吸;尽可能的去收录一些对身边事物乃至对民族的印记,试着去寻找自己应有的精神归宿。”与王国清一样,众多少数民族文学创作者通过文字找到心灵的栖息地。如哈拉所什的《我渴望一种黑色的光》,火柴合的《苗人的岭地》,渊缘的《我的三苗情》,Yunnantzx的《一路创业走来,无人知道我为苗族哭泣过多次》,陈安之迷的《我的三苗情结》,开云《心系三苗网,情深永不离——离不开你的人是我》,普驰达岭的《我在黎明的臂弯打开自己》,师立新的《在时光中偷渡思念》等都是心灵的写照,这些在外漂泊,无法回到真正的故乡的人,通过文字通向精神的家园。随风漂泊在《苗族家园,心灵的停靠点》中写道:“这些年来,在石茂明老大及众多网友的苦心经营下,三苗家园不断的成长壮大,成为天下苗胞停船靠岸遮风避雨的心灵家园,我也从中收获了许多。在此之前,我对很多东西是一无所知的。我不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向何处去。但是我们的三苗家园,她可以解答我这许多问题。她告诉我,我并不是一个孤独的人,世界上很多地方都有我的同胞。”苗妹欧桑的《三苗情结》也有类似的表述:“我是真的很爱这块无形土地,虽然我有时候很少走近它,却是它早早的把那份民族情结和青丝种在我的心里,让它生根发芽,直到现在的根深蒂固……我从来没想到生活中原来有这么一块可以为苗家游子解乡愁之渴的园地。”会飞的鱼在《侗族风情网——是你我共同的心灵家园》中写道:“当您踏入这块温馨而快乐的天地的时候,这里就成为我们共同的心灵家园。这里是心海摇篮的港湾,让您的心帆风雨远航;这里是抒发情感的地方,让您的情思温馨荡漾;这里是美丽如诗的侗乡,青山绿水间让您的才华披上花环。”彝族普驰达岭的《在眼泪之上》题记便是“理想给未来,泪水要给我忠贞的彝乡”。他在诗中写道:“最感动的心跳或许存于故乡的内心/谁会一次又一次 抵达那卑微之地/所有能被人遗忘的贫困 总能在岁月的发梢/找到我眼泪日夜闪躲栖息的居所/在彝乡叩问一世 依旧风起 鸟鸣 月落/我的灵魂携着大风 沉默不语/疼痛的四季躺在路边 谁为彝乡点燃一缕炊烟/让石头依旧在故园坚挺 温暖生存的骨殖/在贫瘠与空旷的山谷 开满一树的桃花”李阿之的《谁明游子心》记录了作者离开故乡十年的漂泊的心灵史:“心,总是很累;路,总是太长;歌,总是沙哑;梦,总是迷惘。人在路上,车在途种,边关依旧,橄榄依旧,遥望明天,不知何去又何从。”少数民族网络文学作品中存在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对民族精神家园的追求。写手们纷纷把笔触伸向故土,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回归传统并努力建构一种民族文化精神作为自己灵魂的栖息地。“网络文学借助电子信息技术的航船,抵达的却是‘返祖’的文化港湾——文学话语权回归民间。这使得文学边缘族群的艺术梦想和社会底层的审美意识终于有了张扬和表达的机缘”,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的心情,有对生活苦闷、孤寂、困惑等情绪的宣泄,有对故土与亲人的眷恋,心灵在文字里穿行,在网络和文学中寻找精神的家园,对背井离乡的少数民族网络文学写手来说,文学创作便是心灵还乡之旅。

要之,少数民族网络文学经过十余年的发展,已经成为当下整个网络文学中不可忽视的重要一脉,在各个少数民族文学网站和各大专业文学网站上活跃着一大批少数民族写手,他们用自己独特的笔触代本民族立言,创作了大量作品,促进了少数民族文学的繁荣与发展,推进了少数民族文化的传承和衍进,给长期以来处于边缘和弱势地位的少数民族构筑了一个新的精神家园。然而,毋庸讳言的是,与汉语网络文学相比,少数民族网络文学其实仍然极不成熟,在作品的数量和质量上都还有相当大的差距,相关的理论研究也明显滞后。任何事物都有一个发生发展的内在逻辑过程,从现有的状况来看,我们不可能要求少数民族网络文学一蹴而就,但我们希望少数民族网络写手多沉潜,多磨砺,创作出更多有文化蕴涵的作品,也希望评论界和学术界能更多的关注少数民族网络文学,积极地引导其健康可持续的发展。正如成熟的网络文学必须要具有商业化意识一样,少数民族网络文学也有必要借鉴成功经验,探索成熟的商业发展模式。从一定程度上而言,决定少数民族网络文学发展的并不仅仅是文学作品的内容,它还受到文学经营模式的制约。因此,少数民族网络文学要顺应网络文学的发展潮流,将网络、纸媒、影视等元素有机的结合在一起,打破少数民族网络文学不能商业化、不能盈利的传统思维,积极探索适合少数民族网络文学发展的盈利模式。

 

 

(欧阳文风系中南大学文学院教授,石曼婷系中南大学文学院研究生,本论文属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湖南省新世纪121人才工程、湖南省文艺人才“三百工程”和中南大学首届人文社科杰出青年人才专项资助项目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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