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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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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學書目

分类: 國學叢論

 

                 論國學名義與最低書目及國學大師

 

 

頃蒙聖城儒聯相屬,命列國學最低書目。余樸鄙之質,蹇淺之學,於四庫千未睹一,自視缺然,恐難副所欲。顧念胡適之流,猶敢將其所謂國學最低書目公諸世,遂膽為之壯。且遺老幾去,吾儕涸轍之鮒,其唯濡沫呴濕乎?十一年前,余於華網設國學講習班,曾草成《漫談國學》系列,首篇便論國學名義及其最低書目。今以漸磨之久,略窺涯涘。輒弗謬為謙讓,姑妄敘之。

既論國學最低書目,斷不能不及國學之名義。且將舊文釐定,及庚寅年所作《為國學大師正名》已論國學名義,乃並為一文,請為揚搉而陳於下:

 

國學名義第一

 

國學一詞,古已有之,特謂國設學府。然唱於清季而盛於今之國學一詞,迥異於彼。爾時學衡派吳宓先生於《清華開辦研究院之宗旨及經過》中云:“惟茲所謂國學者,乃指中國學術文化之全體而言。”吾人顧名思義,理當如是。而賓四先生則謂:何者應列為國學,何者則否,實難判別。《國學概論》,《弁言》,商務印書館,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一頁)實則不難。中國之學,悉為國學。

今欲釐清國學名義,宜先察其所以作。國學之說,蓋西學昌熾而吾國固有文化闇曶,高明有識遂奮起為之倡也。梁任公有言:“自今以往二十年中,吾不患外國學術思想之不輸入,吾惟患本國學術思想之不發明。”(《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第一章《總論》,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二〇〇一年版第六頁)彼時嘗有“自歐風東漸,竞尚西學,研究國學者日稀,……同人深懼國學之衰落”(《國學概論》導讀,章炳麟講演,曹聚仁整理,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六頁)之言論,可見一斑。然則,何為倡以國學?國粹派鄧實於《國粹學報》第十九期稱:“國學者何?一國所有之學也。有地而人生其上,因以成國焉,有其國者有其學。學也者,學其一國之學以為國用,而自治其一國也。”是以國學經世濟民、開物成務也。

夫經世濟民、開物成務者,自非饣豆饣丁之學,滋非書畫詞章之學,必假於義理也,即今所謂學說思想。是用中國之學,固為國學,然非無輕重本末之分。若時之國學會、國粹派、《學衡》即是皆以講摩儒術為主。誠如湯志鈞先生所言:“提倡‘國學’的人,總是以經學為核心,奉儒家為正中的。”《國學概論》導讀,章炳麟講演,曹聚仁整理,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一一頁)學說思想以儒學為主,乃不爭之實、不刊之論也。此本不待言,第文化斷層將百年,國人渾不知儒學為何物,遑論國學以儒學為主幹矣。馬一浮先生嘗楷定國學即儒家六經,“今先楷定國學名義。舉此一名,該攝諸學,唯六藝足以當之。六藝者,即是即是<詩>、<書>、<禮>、<易>、 <春秋>也。”(《馬一浮集》第一冊,《楷定國學名義》,浙江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八六年版第一〇頁)牟宗三先生曾云:“儒家是中國文化的主流,中國文化是以儒家做主的一個生命方向與形態。”(《政道與治道》新版序,《從儒家的當前使命說中國文化的現代意義》第八節,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西曆二〇〇六年版第二二頁)梁任公亦謂:“研究儒家哲學,就是研究中國文化,誠然儒家之外,還有其他各家,儒家哲學,不算中國文化全體;但是若把儒家抽去,中國文化恐怕沒有多少東西了。”(《飲冰室書話》第五編,《學與術》,時代文藝出版社,西曆一九九八年版第五八〇頁)此非意也,非我也,蓋惟儒學揜華夏民族固有之文明矣。其初為尊,固非幸也,衍傳千年,豈徒偶哉?

用是國學之名義,準況可知。余於辛巳年嘗為之界說,今稍事塗乙,使就繩墨:斯國學者,一言以蔽之,以儒學為主之中國學術文化也。設依唐人四部分法,經為,次子,復次史、集。設以今日學科細分之,則分經學、哲學(經學亦在其中)、宗教學、禮俗學、天文學、五術學、小學(本附於經學)、政治學、軍事學、經濟學、數學、文學、史學、農學云云

 

國學最低書目第二

 

昔禹域陵谷,國學浸衰。幸民國快士嘗力為之倡,時奮相與和,得以維繫不絕。夫國學者,國之魂也。今吾国學子,能弗脩明之?夫人縱無拏雲之志,然學不負人,讀書明理,猶當翫習焉。《國語》有云:“人之有學如木之有枝葉也木有枝葉猶庇蔭人而況君子之學乎?”(《國語集解》卷十五《晉語九》,《范獻子聘於魯》,中華書局,西曆二〇〇二年版第四四五頁)

泛論國學之書,有近賢錢賓四《國學概論》章太炎《國學演講錄》。惟是兩書皆文言,不能讀者,可參閱章太炎講演《國學概論》、曹伯韓《國學常識》、謝謙《國學詞典》。然審欲究國學,終須讀經典,以免耳食之刺,皮相之譏也。

或問:四部芸編,不數數覯,道分本末,學有先後,則我輩將惡乎從?

 承上所論,國學以經為重,為本,為先,復次子,復次史,復次集(讀經、子、史,即在學文),國學最低書目亦然。以此觀之,可知向者胡適之所謂國學最低限度書目,洵屬浪侃而已。時梁任公先我而駁之,並列國學入門書目最低限度曰:“今再為擬一真正之最低限度如下: <四書>、<易經>、<書經>、<詩經>、<禮記>、<左傳>、<老子>、<墨子>、<莊子>、<荀子>、<韓非子>、<戰國策>、<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誌>、<資治通鑒>(或<通鑒紀事本末>)、<宋元明史紀事本末>、<楚辭>、<文選>、<李太白集>、<杜工部集>、<韓昌黎集>、<柳河東集>、<白香山集>,其他詞曲集,隨所好選讀數種。以上各書,無論學礦學工程學,……皆須一讀,若並此未讀,真不能為中國學人矣。”(《飲冰室書話》第二編,《國學入門書要目及其讀法》附錄一《最低限度之必讀書目》,時代文藝出版社,西曆一九九八年版第二七〇頁)

任公所論,余大较無間然。惟《左傳》在列,《春秋公羊傳注疏》反不入,尚不為美。蓋《左傳》不傳《春秋》,《春秋》三傳以《公羊》為最高。矧任公素知“<春秋>尤以<公羊>為歸”,《飲冰室書話》第編,《國學入門書要目及其讀法,《學要十五則》),時代文藝出版社,西曆一九九八年版第二七九何以《左傳》間焉?若以《公羊》深而棄,則《易經》非但尤深於《公羊》,且為儒經之最深者也。意為所列五經,乃任公從俗而論(蓋宋後四書五經之五經也)。至若子部未採雜家《呂覽》(以王利器《呂氏春秋注疏》本為佳),則有失矣。史部諸書(在今日,則自當加以《清史稿》)固當涉閱,毋庸細讀,然前四史為要。《楚辭》已見於《文選》數篇,不外《風》、《雅》所變之末流,用是可去。竊謂讀《韓昌黎集柳河東集》不如讀《古文辭類纂》、《駢體文鈔》,蓋兩書已多錄韓柳文,學兩家文法何如並學歷代百家?(或謂專看一家,如曾國藩教弟不可兼營並鶩,是又一見。愚意先博後專)盡讀《李太白集杜工部集白香山集》,不如讀《唐詩別裁集》,其揆一也。如此,庶幾可為今日之國學最低書目矣。


又。張之洞所謂“知某書宜讀而不得精校精注本,事倍功半”(《書目答問補正·書目答問略例》,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二〇一〇年版第一頁)良是。儒經必當並讀注疏(世多以阮刻十三經注疏為本,實則當兼取清人十三經註疏)。此五經中,《周易正義》當易以清李光地《周易折中》(因是王弼以老莊解《易》,本非儒家義理,濫廁於阮刻十三經耳。《周易折中》本於朱子《周易本義》,輔以《程氏易傳》,間採歷代,可謂集儒理宗之大成),十三經惟《周易》不徒義理,根在象數一派。故先取清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為《周易》必讀書。《尚書正義》明系偽書,然今文廿八篇真《尚書》存焉,需曉真偽(今文二十八篇為《尧典》、《皋陶谟》、《禹贡》、《甘誓》、《汤誓》、《盘庚》、《高宗肜日》、《西伯戡黎》、《微子》、《牧誓》、《洪范》、《金縢》、《大诰》、《康诰》、《酒诰》、《梓材》、《召诰》、《洛诰》、《多士》、《无逸》、《君奭》、《多方》、《立政》、《顾命》、《吕刑》、《文侯之命》、《费誓》、《秦誓》),並易以《尚書今古文注疏》。《詩》則以《詩三家義集疏》《毛詩正義》(王先謙抉摘齊、魯、韓三家詩說,及來葉諸論,其說本事,應更合詩人微旨,較《毛詩》為高)  

不惟儒經,百氏亦復如是。《墨子》可讀王煥墨子集詁》,《老子》可讀王弼《老子注》,《莊子》可讀郭慶藩《莊子集釋》,《荀子》可讀王先謙《荀子集解》,《韓非子》可讀陳奇猷《韓非子集釋》。及,《史記》可讀《史記三家注》,《漢書》可讀顏師古注,《後漢書》可讀李賢注,《三國誌》可讀裴松之注。《文選》可讀李善注《昭明文選》。無忽。惟時人少乏庭訓,未涉小學。故呫畢反覆猶不能得其義者,可輔以白話譯註。

書目之也,先經次子,後史再集。(張潮於《幽夢影》開卷即謂春集夏史秋子冬經,止於雅談而已。曾國藩於《致諸弟述求學之方法》自云剛日讀經柔日讀史,是有所涉獵後,且非斷然至理)子、史、集三部之序,以時遞進,自不待言。至於儒經次第,竊謂宜以《論》、《孟》、《詩》、《書》、《禮記》、《公羊》、《易》(《大學》、《中庸》已在《禮記正義》中。程朱取其所取,分經別傳,寔無明據,易字移文,更無道理。故當歸《學》、《庸》於《戴記》)


    恐有未達,為離離計,復列國學最低書目及其次第於右:精讀《論語正義》、《孟子注疏》、《詩三家義集疏》、《尚書今古文注疏》、《禮記正義》、《春秋公羊傳注疏》、《周易集解纂疏》、《周易折中》、《荀子集解》、墨子集詁》、《韓非子集釋》、《呂氏春秋注疏》、《老子王弼注》、《莊子集釋》,選《戰國策》、《史記三家注》、顏注《漢書》、李注《後漢書》、裴注《三國誌》、《資治通鑒》、《宋元明史紀事本末》、《清史稿》、李注《文選》、《古文辭類纂》、《駢體文鈔》、《唐詩別裁集》。

    雖曰國學最低書目,意即國學要目之要目也。苟銳志鑽研國學之士,則每讀某書,當發意作學案般,優柔饜飫極深研幾。設如是,不為學者者幾希。

    既訖,附論國學要目(凡讀古書注疏者,中人以上,必已自知矣)。儒學類繼以郝懿行爾雅義疏(此書遠紹前說而損益之,廣援諸書而求證之,較《爾雅注疏》為善。其經王引之刪定存於《皇清經解》之版本更善,惜無單行本)《儀禮注疏》、《周禮正義》(可代《周禮注疏》,蓋鄭欲混古今文於一爐,注《周禮》不免有迂曲處)、《春秋左傳正義》、《大戴禮記解詁》、《周易尚氏學》(東漢後,《易》為儒經首,解易數千家,總諸經之注,猶不如多。故《易》學書目另於拙文《讀<<span style="Line-HeiGHT: 150%; FonT-FAMiLY: 宋体; LeTTer-spACinG: 0.7pt; CoLor: black; FonT-siZe: 8pt; mso-fareast-language: ZH-TW">易>漫識》具論)、《尚書正義》、《毛詩正義》、《周禮注疏》、《春秋穀梁注疏》、《論語集釋》、《孔子集語》、《孝經注疏》、《四書集注》、《孔子家語》、《孔叢子》(《孝經注疏》、《孔子家語》、《孔叢子》三種皆偽書。後者存有《小爾雅》一篇,可資訓詁。單行本有遲鐸《小爾雅集釋》。《周禮注疏》姑且存疑。其餘書目亦多有偽託,然偽書亦有可取者)、《春秋繁露義證》、《天人三策》、《白虎通疏證》、《太玄集注》、《法言義疏》、《文中子中說》、張載集》、《周敦頤集》、《二程集》、《朱子大全》、《朱子語類》、張栻全集》、《東萊集》、《陸九淵集》、《習學記言序目》、《王陽明全集》、《經義考》、《船山遺書》、《洙泗考信錄》、《戴震集》、《習齋四存編》、廖平學術論著選集》、《經學歷史》、《經學通論》、《新學偽經考》、《孔子改制考》、《兩漢三國學案》、《宋元學案》、《明儒學案》、《清儒學案》、《國朝漢學師承記》、《國朝宋學淵源記》云云。

子部續以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漁樵問對》、《皇極經世》黎翔鳳《管子校正》、蔣禮鴻《商君書錐指》、王琯公孫龍子懸解》、楊炳安《孫子集校》《尸子》、《鶡冠子》、《晏子春秋》、王先謙鹽鐵論校注》、王利器《新語校注》、張覺《潛夫論校注》、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說苑》、《論衡》、《山海經》、《潛虛》、《黃帝內經》、楊明熙抱樸子外篇校箋》與《抱樸子篇校箋》、饒宗頤《老子想爾注校正》、楊伯峻《列子集校》、《老子指歸》、《周易參同契》、《太平經》、《太上感應篇》、《文始真經》、《黃帝陰符經》、《黃庭經》云云。釋氏自禪宗以降,幾渾然與華夏一體,故不能無視。五天文字甚繁,酌取著者十餘種:《金剛般若波羅密多經》、《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妙法蓮華經》、維摩詰所說經》、楞嚴經》、《無量壽經》、《地藏經》、《華嚴經》、《四十二章經》、《六祖法寶壇經》、《阿彌陀經》、《圓覺經》、《五燈會元》、《成唯識論校釋》云云,可選讀。

史部續以徐元誥國語集解》、逸周書彙校集注》、《世本八種》、《文獻通考》、《通志》、《通典》、《藝文類聚》、《太平御覽云云。

集部續以《楚辭集注》、《樂府詩集》、《古詩源》、《明詩別裁集》、《元詩別裁集》、《清詩別裁集》、《花間集》、《絕妙好詞》、《詞綜》、《元曲三百首》、《唐宋八大家文鈔》、《古文觀止》云云。另文論詩評類,有劉勰《文心雕龍》、鐘嶸《詩品》、司空圖《詩品》、歐陽修《詩話》、嚴羽《滄浪詩話》、袁枚《隨園詩話》、王士禎《漁洋詩話》、徐釚《詞苑叢談》、王國維《人間詞話》云云。

凡學國學,萬不能不及小學。古人鼓篋,無不小學始,原不宜躐等。或《爾雅》或《說文》,本當為最低書目之一,蓋義理得於小學,猶出之由戶。幸漢唐注疏俱在,其中不乏訓詁。又經乾嘉之盛,尤得其便利,故吾屬先經無妨。清戴東原有云:“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詞也,所以成詞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必有漸。”(《戴震集》卷八,《與是仲明論學書》,上海古藉出版社,西曆二&#9675;&#9675;九年版第一八三頁)誠有以也。張之洞甚而謂:“由小學入經學者可信,由經學入史學者,其史學可信;由經學、史學入理學者,其理學可信;以經學、史學兼詞章者,其詞章有用;以經學、小學兼經濟者,其經濟成就遠大。”(《書目答問補正》附二《國朝著述諸家姓名略總目》,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二〇一〇年版第二一九頁)或稍過視,然小學固為經子之津涉,文史之鈐鍵也。章太炎《國學講演錄》首論即《小學略說》(其本小學宗師)。是用縱不求精,亦必玩其所以然。除卻儒學類《爾雅義疏》,首選《說文解字》(但明象形、指事、會意、形聲。兼記五百四十部首,引伸觸類,識字過半矣。章太炎《文始》準初文為五百十),《說文》有清四大家,可選段注。另周祖謨《廣韻校本》、《宋刻集韻》、《大廣益會玉篇》、錢繹《方言箋疏》、陸德明《經典釋文》、王引之《經傳釋詞》、阮元《經籍纂詁》云云。

另,卜筮類(篇幅所囿,暫不及命理、風鑑、堪輿之屬)也當稍諳。及此,無識必興訾議,則愚心曉然見,厥致數語以明。《繫辭上》有云:“<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周易集解纂疏》卷八《繫辭上》,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五八九頁)又曰:“聖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周易集解纂疏》卷八《繫辭上》,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五九六頁)故後世顏之推謂“卜筮者,聖人之業也”(《顏氏家訓集解》卷第七《雜藝第十九》,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三年版第五八三頁)。他不具論。昔孔子自卜得《賁》卦,知道之不行(事見《呂氏春秋注疏》卷第二十二《壹行》,巴蜀書社,西曆二&#9675;&#9675;二年版第二七四二頁。又見《說苑》卷第二十《反質》,及《孔子家語》卷二《好生第十》。前書子貢問,後兩書皆作子張。緯書《乾鑿度》卷下《聖人象卦》則載孔子“偶筮其命得《旅》”,朱子自筮,遇《遯》之《同人》,厥焚封事更號遯翁侂冑誣趙相,朱子欲上書極諫奸邪蔽主之禍諸生更進迭諫不能奪其志,而一卦決之。事見《宋史紀事本末》卷八十《道學崇黜》,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七七年版第八七五頁。又見《宋元學案》卷四十九《晦翁學案。鄭玄年十七,見大風起,知某時當有煨燼(事見《太平御覽》卷第八百六十八《火部一》河北教育出版社,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九一九頁),非深於《易》占孰能知此?夫子固不消說,鄭玄為總漢之魁桀,朱子為領宋之巨擘。人能知乎此,猶敢屈卜筮為小道乎?卜筮者,豈但聖人之業歟?國之大術也。矧夫德寓於術,功豈可量?

卜筮類本在子部術數類,然有所未逮。古之筮法,以蓍草(蓍草難覓,今多以籌策代之。又以起卦繁瑣,西漢之前,已三枚金錢代蓍起卦。今世卜者多棄之)演大衍之數,筮法見於《易傳·繫辭上》,筮儀見於朱子《周易本義》卷末下,筮例見於《左傳》、《國語》,清尚秉和《<周易>古筮考》猶捃摭歷代,彼時為最詳。今風行於世者二:一曰納甲筮法,二曰梅花易數。前者參以納甲世應六親六神,世又稱火珠林法,此本京《易》遺法,亦是儒門正宗(余儀圖之,多有不以為然者,另辨於拙文《讀<易>漫識》)。可讀《京氏易傳》、《火珠林》、《黃金策》、《易隱》、《卜筮正宗》、《增刪卜易》。後者詳見於《梅花易數》,書雖託名邵子,然其書堪寶,真不世出也。

及讀以上書之際,所謂漫漶之國學,遂廓如也。儻能通讀,中人以上必有發明,離國學大師何遠?後來要目,便不俟繞舌矣。

今我學子,雖心儀之久而未得其門入,拳拳然扼腕长息焉。吾恐既見書目,或瞠目瞿然,或跼蹐顾望,繼而大卛卻走矣。

噫!豈不思書日讀日少,知月讀月長邪?世無粹白之狐,裘則有之。凡人莫不知以食愈饑,一日三餐,大抵終身不綴,不曾計飲食多少。知以食愈饑,不知以學愈愚,不亦倍哉?今棄國學於一時,生不免面牆之訕。弗食固死,弗學愧為中國學子矣。

要之,看似書目不少,其實何難。姑以儒經論。向者鄭耕老讀書說》有云:“立身以力學先,力學以讀書為本。今取《六經》及《論語》、《孟子》、《孝經》,以字計之,《毛詩》三萬九千二百二十四字,《尚書》二萬五千七百字,《周禮》四萬五千八百六字,《禮記》九萬九千二十字,《周易》二萬四千二百七字,《春秋左氏傳》一十九萬六千八百四十五字,《論語》一萬二千七百字,《孟子》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孝經》一千九百三字。大小九經合四十八萬九十字。且以中材為率,若日誦三百字,不過四年半可畢。或以天資稍鈍,中材之半,日誦一百五十字,亦止九年可畢。苟能熟讀而溫習之,使入耳著心,久不忘失,全在日積之功耳。里諺曰:‘積絲成寸,積寸成尺。寸尺不已,遂成為匹。’此語雖小,可以喻大。後生其勉之!”(《黃宗羲全集》第三冊,《宋元學案》卷四,《盧陵學案》,浙江古籍出版社,西曆二〇〇五年版第二七九頁)昔《歐陽公讀書法》亦嘗如是云。以中材誦九經為例,不過四年有奇。其曰誦,與看不同。如《孝經》絕無深意,半日可毕。經部小半、子部泰半亦無需精思覃慮,小學類則置於案頭,終古備查。史、集兩部,什九繙閲而已,何庸研精竭慮?譬如欲為學術,則稍留意《藝文志》、《儒林傳》、《經藉誌》可也。譬如欲為詩文,則稍涵詠歷代邕文佳什可也。如此而已。勉之哉,勉之哉!

若夫種學績文,但有所得,邴邴乎拊嗟不禁,栩栩然亡其甲子,此治學之樂也。雖登覽尋幽、煮茗聽琴之樂有輸焉。

 

國學大師第三

 

爰是時國學汶暗,國學大師之平章亦大失其中矣。吾欲為國學大師正名,久且切矣。

    國學名義既明,大師一詞則甚易解,大凡造詣頗深而宏著傳世也,諒無他說。用是國學大師者,應有經學宏著傳世而兼及其他也(以經學著作為主,略及子、史、集)

今審視百余年來,其誰符同,應不以令名而許,但視著作為準。

十一年前,曾見國學網首頁具國學大師名冊,列章炳麟、陳寅恪、王國維、鐘敬文、魯迅、熊十力、翦伯贊、馬一浮、梁啟超、胡適、郭沫若、白壽彝、湯用彤、康南海、錢賓四、范文瀾、馮友蘭、梁漱溟、張君勵、金克木、顧頡剛、羅爾綱、錢鍾書、楊公驥、程千帆、牟宗三、陳貽焮、王元化、趙元任、劉師培、黃侃、唐君毅三十二人,時與國學論壇諸君頗不以為然,引為笑資之餘,深恐其淆人耳目。壬午年王春,余應國學網總裁之聘,赴京任事,遂語之:“此三十二人其實難符者泰半,盍詢於網間而後冠之耶?”雖可議,不虞已然四年之後,更不虞者,茲事之歸結也。

丙戌三月,國學網、人民大學國學院、百度於網間發起我心目中的十位國學大師投票評選。並請湯一介、龐樸等學者薦候選人五十名:俞樾、孫詒讓、楊守敬、王先謙、劉師培、嚴復、沈曾植、王國維、辜鴻銘、廖季平、黃侃、章炳麟、魯迅、錢玄同、吳梅、羅振玉、蔡元培、沈兼士、傅斯年、余嘉錫、柳詒徵、呂思勉、胡適、湯用彤、陳夢家、馬一浮、熊十力、張君勱、蒙文通、陳寅恪、范文瀾、陳垣、郭沫若、唐君毅、顧頡剛、吳宓、趙元任、徐復觀、金岳霖、王力、高亨、夏承燾、梁漱溟、錢賓四、馮友蘭、任中敏、牟宗三、錢鍾書、梁啟超、康南海諸先生。庶幾賅辭世於西曆二十世紀之學人,但不知何故無陳漢章、张舜徽、钱基博先生幾可入國學大師之列,張先生為國學一流學者,先生堪入國學大師之列)三先生之名。所列諸人其學問,余大氐伏膺,尤是劉師培、柳詒徵、呂思勉、湯用彤、吳宓、馬一浮、羅振玉、熊十力、梁漱溟、牟宗三、徐復觀、張君勱、唐君毅諸先生其志趣,與余契合,其人品,俾余敬慕。然均依理論事。又,俞樾之廢醫,芝生之失節,太炎之侮聖,胡適之狎妓,吳宓之婚叛,益吾之守舊,胡、蔡之非聖,南海之復辟,魯迅之褊狹,黃侃之兀傲云云,僉非大奸惡,故無與品藻另,國學為吾國學術,無庸學貫中西。故深諳西方哲學之熊十力、張君勱、唐君毅、梁漱溟、牟宗三、馮友蘭、金岳霖諸先生,無論精通多國語言之陳寅恪、辜鴻銘、趙元任諸先生,悉無優勢可言。

如前所言,國學大師者,有經學宏著傳世及其他也。余雖未盡讀上列諸人著作,而覘其書目不難知矣。以此度之,楊守敬、嚴復、沈曾植、辜鴻銘、魯迅、吳梅、羅振玉、蔡元培、沈兼士、傅斯年、余嘉錫、胡適、陳夢家、范文瀾、陳垣、郭沫若、顧頡剛、吳宓、趙元任、金岳霖、夏承燾、任中敏諸人憯列國學大師候選人中,殊為可詫。驚嘆薦者搜羅之廣,深疑其不識國學大義矣。苟如是,國學大師之稱亦不足道矣!何也?此廿二人所用力者,大率或止於戲曲學,或止於詞學,或止於史學,或止於語言,或止於文獻,雖為某學大師,然於國學大義而言,咸支蔓微末之學。其中雖羅振玉先生多才廣務、吳宓先生力挺國學、趙元任先生曾為清華國學研究院四大導師之一(其學略輸於王、梁、陳),皆未及經學則一。而楊守敬、嚴復、吳梅、蔡元培、沈兼士、傅斯年、余嘉錫、陳夢家、顧頡剛、金岳霖、夏承燾、任中敏,咸等而下之,無非國學學者而已。若魯迅,五十人中最弱者也。其作無非小說,何有學術著作(其《中國小說史略》、《漢文學史綱要》,亦無非略見文學之研究),文囿中人而已,安足算也?

另廿八人,廖季平先生,與康南海同為今文經學大師,其學且醇於康。國學雖以經學為重,而徒經學恐亦不足以為國學大師。黃侃、錢玄同、王力三先生,僅偏主小學(黃之學問,非錢、王所及。其初從枚叔先生治小學、經學,後從申叔先生學經學,發願五十前不著書,惜當五十而下世。今有其文集傳世,蓋中華書局剞劂其遺著也) 。熊十力、梁漱溟、牟宗三、徐復觀、張君勱、唐君毅六先生(胥為現代新儒家。梁先生為開山之宗主,熊先生為並駕之先驅,牟、徐、張、唐四先生為第二代人物。其中,梁亦精印度哲學,熊又擅佛學,張、唐二先生學問略欠)既專攻儒學,翼教衛道,於子、史、集並無著力處。柳詒徵、呂思勉、湯用彤、陳寅恪、馮友蘭五先生皆學力渾然醇厚,奈柳、呂、陳三先生偏主史學,湯先生偏主佛學,馮先生可觀者惟《中國哲學史》與《貞元六書》,五人堪為國學一流學者。蒙文通、高亨二先生略高之,雖不中,亦不遠矣。

夫有經學宏著傳世而兼及其他,真挺立於國學大師之列而無忝者,當推王先謙、俞樾、孫詒讓、劉師培、章炳麟、錢基博、王國維、康南海、梁啟超、馬一浮、錢賓四、錢鍾書十二位先生。醜夷之中,王先謙先生誠國學第一人,曾任國子監祭酒,經學惟俞樾先生一間,然俞輸王於史,王遜俞於文。孫詒讓先生以樸學名世,緊步焉。章炳麟先生卒而皖派絕,乃古文經學之後勁,劉師培先生與之齊名,並稱“二叔。錢基博先生直在候選名單之外,實則遍涉四部,除卻經學,余皆略勝劉、章一籌。王國維先生,榮問休暢,其實也符。康南海先生重倡公羊學,乃今文經學之殿軍,梁啟超先生雖師承之而不亞之,康重經學,梁則兼濟。馬一浮先生與熊十力、梁漱溟先生並稱“三聖”而所以獨出者,潛心学问,多有創見,洵荒村野老屋中素心人也。錢賓四先生縱於經學無有建樹,而國學著作過身。錢基博先生之子錢鍾書先生,雖非著作等身,而一部《管錐編》,分述經、子、史、集,猶可入列居末也。茲不具論。

    且看丙戌五月,網民所選我心目中的十位國學大師竟為王國維、錢鍾書、胡適、魯迅、梁啟超、蔡元培、章炳麟、陳寅恪、郭沫若、馮友蘭。嗟乎!未圖不特王先謙、俞樾、孫詒讓、劉師培、康南海、馬一浮、錢賓四諸先生不竞,且胡適、魯迅、蔡元培、郭沫若反躋身在列。是選也,焉得中正?真方正倒植而闒茸尊顯也,不免喟然永嘆!世多不識王、俞、孫、劉之學,但知胡、郭、蔡、魯之輩,國學之疏離,評選之可詫,可以想見而無俟於言矣。時不欲佐辯者,一者審有不屑之意,二者淡出論壇有年。

選民各執一隅之見,鮮有卓識的論,自不足責。文學青年但知尚魯而不知有他,更不足責。而清大劉石教授亦舉魯迅,知其束教管聞而已,至於人大國學院諸葛憶兵教授更發駭世之語,欲推其“坐第一把交椅”云云,則恐驚周氏於九原之下,恧恧而無地,迋迋而亡厝矣(設魯迅可當國學大師之稱,余便譾陋,亦不敢妄自菲薄,余固亦然。其平生以詆訾國學為快事,苟必求與國學有涉,何必曰國學大師?曰反國學先鋒,庶乎其可矣)

臨末,所需切切以明者,余非敢伐國學網,譏眾選民,寔心所謂是而不忍不言,冀正視聽於萬一耳。昔未佐辯而今援翰者,亦以此也。達人偉士,自鑑血誠(此篇原作於庚寅年九月初三)

夫道有夷隆,學有精粗。先秦聖哲開宗立派,啟擊百世之心智,真功莫京矣!炎漢儒碩各守師說,闡揚經書之遺蘊,非介夫可預。趙宋諸子駕說論道,明性理之開拓,又豈敢望焉?而民初眾君龍驤虎嘯,力挽微言之中絕,任仰止。尤是此十二位國學大師,余憾未能瓣香而私淑久矣。洎今所長息者,後繼難期。徂落不久之任繼愈、張岱年、季羨林三先生,任、張及身俱為學界山斗季羨林先生雖名高而學遜)然冠以國學大師,聲聞過情矣。至若當今之世,唯嘆英儒碩生且無,遑論國學大師云云。雖亦有能講學者,第念其專題腹稿耳。設座下請業,經文試舉二,講之上譫喃無答矣。殆未有不披剝潰敗而悚惶靦顔者。夫學之將之將喪,無甚兹辰。幸邇來時賢倡以兒童讀經,澤及宇內數百萬人。借令個中幾介人,劬學矻矻而四部通涉,問道孳孳而壹心不豫,假年或出國學大師亦未可知。姑且瞻望,姑且瞻望。

 

今縱言國學,率爾制文。釐定名義,竊有未安;泛舉書目,不免絓漏;浪議近賢,或難符契。誠不敢以已之是非為必是,而不容方家之匡正,然竊謂三論大底中的。雖不足語與弘才大知,但祛未寤可也。

 

 

 

孔元二五六三年歲次玄黓執徐 余月晦日

溫州黃志霄 識於懌古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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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羊刃

陰長生

干支

陰生陽死

生旺死

文化

分类: 國學叢論

 

                       為天干陰陽生死正言

 

夫命學蘊奧,每見異論紛然。雖前修疏注駕說,猶淆亂未能止。譬若陰干生旺死絕之有無,洎今尚未定論。新進難免拘閡,余也反复執說。《易》有不易之義,物理自有繩尺。陰干生旺死絕之有無,於批命而言何淺?不當分流舛馳也。遽留心翫習,日就月將,不揣疎淺,欲為別白中正,以匡命學焉。 

天干陰陽生死之義,余初見於《子平真詮》。是書世稱“子平五經”之一,作者系清乾隆己未年進士沈孝瞻氏,昉創月令格局說,堪稱子平學中興名將矣。其於《論陰陽生死》中云: 

 

陽主聚,以進為進,故主順;陰主散,以退為退,故主逆。此生沐浴等項,所以有陽順陰逆之殊也。四時之運,功成者去,等用者進,故每流行於十二支之月,而生旺墓絕,又有一定。陽之所生,即陰之所死,彼此互換,自然之運也。即以甲乙論,甲為木之陽,木之枝枝葉葉,受天生氣,己收藏飽足,可以為來克發洩之機,此其所以生於亥也。木當午月,正枝葉繁盛之候,而甲何以死?卻不是外雖繁盛,而內之生氣發洩已盡,此其所以死於午也。乙木反是,午月枝葉繁盛,即為之生,亥月枝葉剝落,即為之死。以質而論,自與氣殊也。以甲乙為例,餘可知矣。(1)

 

是主陰陽各有生旺死絕也。嗣東海徐樂吾注《子平真詮》,雖甚崇之,惟駮此論(及雜格取捨)。徐氏以扶抑用神而釋沈氏格局用神,以其易知,遂常為時人詬病(深惟以徐氏學力,非不知之,實有六經註我之嫌耳)。而謂無陰長生、無陰刃即陰干無生旺死絕,以其不易知,故今人學命,大抵狃於徐氏之說也。彼作《子平真詮評註》非曰:

 

         生旺墓絕者,五行之生旺墓絕,非十干之生旺墓絕也。(2)

 

 生旺墓絕原謂五行,沈氏非不知之。昔者《淮南鴻烈》卷三《天文訓》有云:

 

木生於亥,壯於卯,死於未,三辰皆木也。火生於寅,壯於午,死於戌,三辰皆火也。土生於午,壯於戌,死於寅,三辰皆土也。金生於巳,壯於酉,死於丑,三辰皆金也。水生於申,壯於子,死於辰,三辰皆水也。(3) 

 

《京氏易傳》下曰: 

 

寅中有生火,亥中有生木,巳中有生金(亦云上生之位),申中有生水。丑中有死金,戌中有死火,未中有死木,辰中有死水。土兼於中(4) 

 

極深而研幾之,則十干何嘗無生旺墓絕耶?實徐氏不知十干之分生旺墓絕,葢其遗藴也。復次曰: 

 

十干之名稱,為代表五行之陰陽;五行雖分陰陽,實為一物。甲乙,一木也,非有二也。……生旺墓絕,僅分五行,不必分陰陽(5)

 

陰陽固為一物,非真有兩物相對。然一物自有一太極,太極自生兩儀。葢康節先生所謂一物自來有一身,一身還有一乾坤(6)陰陽自有五行之屬,五行自有陰陽之分。五行有生旺墓絕,寧陰無焉?渾言五行,則陽冒陰。析言陰陽,則各有生旺墓絕,不當陽有而陰無。又曰: 

 

從來術數書中,僅言五陽長生,而不言五陰長生,僅言陽刃而不言陰刃,後世未察其理,而欲自圓其說,支離曲解,莫知所從(7) 

 

以為陰長生、陰刃為術數書中不載,此徐氏不察耳。沈氏後言“陽長生有力,而陰長生不甚有力”(8)無論,清初曹橫溪氏曾於《易隱》中言:

 

刃星者,即劫財也,如甲以卯為刃,卯中有乙木之財,故為陽刃,乙以寅為刃,中有甲木,劫乙木之財,故為陰刃。丙以午為刃,午中有丁火,丁以巳為刃,巳中有丙火,戊中午為刃,午中有己土,己以巳為刃,巳中有戊土。庚以酉為刃,酉中有辛金,辛以申為刃,申中有庚金。壬以子為刃,子中有癸水,癸以亥為刃,亥中有壬水,為劫財也,故陽干為陽刃,陰干為陰刃。今人不明陰陽生死之義,誤作羊刃,又說無陰刃,錯以祿前一位用之,刃星所以不驗也。不知乙以辰為刃,辰中藏乙木,乙見乙為比和,安能劫我之財乎(9)

 

是明言陰刃者也。刃者,即帝旺所在辰。非徒此人此書,昔唐宋之際,雖無明文陰長生陰刃,實有及十干生旺死絕矣。《李虛中命書》載:“陰生陽死,逆順相因,甲氣申方,乙絕酉位(注云)四時一陽生六陰死,然陽道行左,陰道行右,如甲乙皆木也,甲陽生亥而順行,至午則死。乙陰在午而逆行,至酉為絕。”(10)《天元秀氣巫咸經》論乙木“居於亥,雖衰而不失居(注云)乙木雖死於亥,甲木而生也” ,(11)又曰“或逢午位,德秀有氣,金榜名張(注云)乙木日得午時為長生,時為學堂”;(12)論丁火“居酉地,干和而顯貴(注云)日居長生,四柱有在於酉,有官印貴顯之命”,(13)又曰“生居酉位帶學堂,金榜名張(注云)酉乃長生,通月氣十八九貴,不通月氣者,富命也”;(14)論辛金“在巳則死內逢局,酉中逢祿,自坐旺鄉,未地逢衰,應鮮獲福,……亥中沐浴失時也,終是驅馳”;(15)論癸水“坐於卯,學堂建旺(注云)卯上長生學堂也”。 (16)

《淵海子平》亦有是論,其《五行生旺衰絕吉凶》篇云: 

 

         觀陰陽家書有曰:生旺有陰死陽生,陽死陰生。如甲木生於亥而死於午,乙木則生於午而死於亥。餘同例此。(17) 

 

所載《五行元理消息賦》曰: 

 

         詳其往聖,鑒以前賢;論生死全憑鬼穀,推消息端的徐公。陽生陰死,陽死陰生,迴圈逆順,變化見矣!夫陽木生亥死午,須存亡易見;陰木跨馬逢豬,則吉凶可知;艮生丙而遇雞死;兌生丁而逢虎傷;戊藏寅而西方沒;己生酉而艮中亡;庚逢蛇而崢嶸,運見鼠亦難當;辛生子死在巽地;壬生申藏於震方;兔生癸水衣祿足,运行猴地见灾殃。十干生死同斷,造化依此推詳。(18) 

 

陰木跨馬逢豬即乙生在午生於亥,兌生丁而逢虎傷即丁生在酉死於寅,己生酉而艮中亡即己生在酉死於寅,辛生子死在巽地即辛生在子死於巳,兔生癸水衣祿足,运行猴地见灾殃即癸生在卯死於申也。夫有陰陽,必有消息。有生死,即有十二歷程。陽經十二歷程,陰焉有不經?
    
明萬育吾《三命通會》卷二,具論天干陰陽生死其理,堪謂透闢,抉摘乙木、丁火、己土、辛金、癸水五陰干如下:
 
              

           或問:十干有陰陽、剛柔、生死之分,其說然否?答曰:十干五陽五陰,陽者為剛,陰者為柔,其生死之分如母生子,子成而母老死,理之自然。賦曰:陽生陰死,陽死陰生,迴圈逆順,變化見矣。’”……己祿在午,午乃六陽消盡,一陰復生,故稻花開於午時,乙木生於午地。十月建亥,亥乃純陰司令,壬祿到亥當權,死水氾濫,土薄根虛,有失培養。故乙木死於亥。經云:水泛木浮。正此謂也。……至於酉時 ,四陰司權,燈火則能輝煌,列星則能燦爛,故丁生於酉;至於寅地,三陽當合,陽火而生,陰火而退,如日東升,列星隱耀,燈雖有焰,不顯其光。故丁生於酉而死於寅也。經云:火明則滅。正謂此也。……其祿到午,午中丁火能生己土,被乙木盜其栽培之氣。至於酉地,丁火而生,丁火既生,己土亦能生也;至寅用事,木火司權,鍛煉己土,遂成磁石,反失中和之氣,豈有不損之理?故己土生於酉而死於寅。經云:火燥土裂。正此謂也。……長生於子,子乃坎水之垣,坎中一陽屬金,另有二陰屬土,土能生金,子隱母胎,未顯其體,得子水蕩漾,淘去浮砂,方能出色,此乃水濟金輝,色光明瑩。至於巳地,巳為爐冶之火,將辛金煉成死器,亦被巳中戊土埋沒,其形不能變化,豈能復生?故辛金生於子而死於巳也。經云;土重金埋。正謂此也。……其祿在子,子乃陰極陽生之地,辛生庚死之垣;癸為活水,活水者 ,柔水也,喜陰金而生,畏陽金而滯,欲陰木行其根則能疏通陰土,陰土既通於地脈則能流暢。二月建卯,為花果樹木,木旺土屋,癸水方得通達。至於申地,三陰用事,否卦司權,天地不交,萬物不通,申中坤土、庚金遂成圍堰,使癸水不能流暢,困於池沼,無所施設,豈再生物?故癸水生於卯而死於申。經云:水不西流。正謂此也。……再考《廣錄》:甲是木之干,乙是木之根。丙火之宿,丁火之光。戊土之剛,己土之柔。庚金之質,辛金之刃。壬水之源,癸水之流。是甲乙一木而分陰陽,非死木活木岐而二之也。即一木皆同死同生,故古人只有四大長生之說。今分陰陽為二,所以有陽死陰生,陽生陰死之辨,考陳摶甲木、乙草、丙火、丁灰、戊土、己砂、庚金、辛石、壬水、癸泉之說,是亦分而為二也。若不分,則官煞、食傷、印綬、梟神、動敗、比肩,何以一物名而為二,而吉凶禍福迥不同耶?看命者當以前說為是。(19) 
 

質言之,先有五行生旺墓絕,后有十干生旺墓絕,審矣!

如前種種,徐氏憯無視哉?彼時,與徐氏齊名之命家袁樹珊、韋千里不似其頑然,胥覩堂奧,深知十干之分陰陽生死,理自當爾。袁氏於其《命理探源》引《協紀辨方書》云: 

 

此外又有陽死陰生,陽順陰逆之說。甲木死於午,則乙木生焉。丙戊死於酉,則丁己生焉。庚金死於子,則辛金生焉。壬水死於卯,則癸水生焉。由長生而沐浴,十二位皆逆轉,陽死則陰生,陰死則陽生,此二氣之分也。順逆分合,俱極有妙理,論十干則分陰陽,論五行則陽統陰,皆天地自然之義,故凡言數者皆祖之。(20) 

 

韋氏撰《千里命稿》之說陰陽生死,全錄《子平真詮》之論。韋氏特推清相國陳素庵,校輯詮注《精選命理約言》,並為之序: 

 

余拜讀至再,欽佩莫名。蓋余所欲言者,陳書中已先我言之,余所不敢言不能言者,陳書中已振襟搖筆,侃侃而言之矣。且識見高超,議論透闢,誠為命書中唯一之傑作。(21) 

 

然陳氏以為陰陽同生死,韋氏卻不肯伏。陳氏《命理約言》卷三《十干生旺墓等位論》云: 

 

舊書從各支起長生、沐浴、冠帶、臨官、帝旺、衰、病、死、墓、絕、胎、養十二位有陽生陰死,陰生陽死之異焉。夫五陽育於生方,盛於本方,斃於泄方,盡於克方,於理為順。若五陰生於泄方,死於生方,於理未通。(22) 

 

舊書二字,可知五陰歷十二支,在昔已有之。陳氏較徐氏為博,惟亦不解其理。五陽育於生方,盛於本方,斃於泄方,乃喜旺畏衰,五陰反是,故生死相逆。陽主進取,此其所以曰陽;陰主消退,此其所以曰陰。陳氏不省,遂生此惑也無怪。又曰: 

諸舊書命格,丁遇酉以財論,乙遇午、己遇酉、辛遇子、癸遇卯,以食神論,具不以生論。乙遇亥、丁遇寅、癸遇申,以正印論。己遇寅藏之丙,辛遇巳藏之戊,亦以正印論,具不以死論。其論墓則木必於未,火必於戌,金必於丑,水土必於辰。從無以戌為乙墓,丑為丁己墓,辰為辛墓,未為癸墓者。則陰陽同生同死為是。(23) 

 

竊謂十干經生死十二歷程,本與十神之定位無與。庚遇巳、戊遇寅為殺,甲遇亥、丙遇寅、壬遇申,皆為偏印,以生死十二歷程而言,悉為長生。則己遇寅、辛遇巳為官,乙遇亥、丁遇寅,癸遇申,皆為正印,以生死十二歷程而言,何不能悉以死地論?甲遇午、戊遇酉、庚遇子、壬遇卯,皆為傷官,以生死十二歷程而言,悉為死地。則丁遇酉為財,乙遇午、己遇酉、辛遇子、癸遇卯,皆為食神,以生死十二歷程而言,何不能悉以長生論?何倍之有?沈氏無非以印地不宜以死論,泄方不宜以生論,證五陰無生死歷程。此是以陽意度陰情。且“己遇寅藏之丙,辛遇巳藏之戊,亦以正印論,具不以死論”不知何所據,己遇寅藏之甲、辛遇巳藏之丙,豈非以正官論?己遇寅藏之戊、辛遇巳藏之庚,豈非以劫財論?寧以沈氏格局言?如是,己日寅提,不見甲木而透丙,辛日月提,不見丙而透戊,固是正印格。然,丙日寅提,不見甲而透戊,則為食神格;壬日申提,不見庚而透戊,則為七殺格。葢知府不臨郡,而同知、通判可得作主也。以此,輒云丙遇寅藏之戊,以食神論,壬遇申藏之戊,以七殺論,具不以長生論,可乎?其謬足彰。至於“從無以戌為乙墓,丑為丁己墓,辰為辛墓,未為癸墓者”,葢先有五行生旺墓絕,而后細分十干生旺墓絕。前修既及陰長生,又涉死絕,則亦自有墓,唯是希言耳。非但如此,長生、沐浴、冠帶、臨官、帝旺、衰、病、死、墓、絕、胎、養十二歷程,靡所不具。韋氏詮注該書,詰曰: 

千里按:素庵先生論祿刃,力言乙丁辛己癸之刃應在寅申巳亥。其唯一理由為“向來但知祿前一位為刃,而不知陽以前為前,陰以後為前。”固屬真知灼見,發前人所未發,然考陽以前為前,陰以後為前,即是陽順陰逆之意,陰陽既分順逆,則生死自亦各殊。乃此篇又曰,干支陰陽,同生同死,似乎自相矛盾矣,至謂祿刃與臨官帝旺,截然兩義,亦非通論,竊以干支陰陽生死之說,山陰沈孝瞻所論最為精當。特錄於後,籍資參考(24) 

 

陰陽祿刃既交互取,是知陰陽各異,卻不肯服陰陽生死交互,允屬可詫。韋氏以其矛攻其盾,勝解也。
   
輓近三大命家,時稱南袁北韋東樂吾,而注書、著書、乂問僉以徐氏為最。用是無陰長生、無陰刃之說,乃深入人心而渾不知其差忒矣。夫著述過身如梁湘潤者,猶有一財得所,紅顏失配之繆也。便徐氏淹博,踳駁未免,自不足怪。

此外,命理聖經《滴天髓》亦不以陽生陰死之說為然。徐氏註《子平真詮註》,為民國二十五年二月,明年丁丑仲春注《滴天髓》則但論五行生旺墓絕,不言陰干之有無,或有省乎?《滴天髓》者,命家莫不奉為圭臬。鉤章棘句,瘦辭隱語。陳素庵初作《滴天髓輯要》,亦作是論。陳氏注原文陰陽順逆,其理固殊,陽生陰死,其論勿執云:

 

以天干布地支,而生死之道出焉,陽順陰逆,其理非無出也,然甲木死於午,午為洩之地,理固然矣,乙木見亥,亥中有壬水,乃其嫡母,何為死哉,凡此皆詳其干支輕重之機,母子相依之勢,陰陽消息之理,而論吉凶可也,若專執生死推斷,則誤矣(25) 

 

是亦從世傳誠意伯原注: 

 

       陰生陽死,陽順陰逆,此理出於《洛書》。五行流行之用,固信有之,然甲木死午,午為洩氣之地,理固然也,而乙木死亥,亥中有壬水,乃其嫡母,何為死哉?凡此皆詳其干支輕重之機,母子相依之勢,陰陽消息之理,而論吉凶可也。若專執生死敗絕之說,推斷多誤矣。(26) 

 

姑復引《三命通會》論乙木駁之: 

 

己祿在午,午乃六陽消盡,一陰復生,故稻花開於午時,乙木生於午地。十月建亥,亥乃純陰司令,壬祿到亥當權,死水氾濫,土薄根虛,有失培養。故乙木死於亥。經云:水泛木浮。正此謂也。(27) 

 

任氏鐵樵《滴天髓闡微》、徐氏樂吾《滴天髓補注》,原文作陰陽順逆之說,《洛書》流行之用,其理信有之也,其法不可執一。任氏曰:

            陰陽順逆之說,其理出《洛書》,流行之用,不過陽主聚,以進為退,陰主散,以

退為進。若論命理,則不專以順逆為憑,須觀日主之衰旺,察生時之淺深,究四柱之用神,以論吉凶,則了然矣。至於長生沐浴等名,乃假借形容之辭也。……古法只有四長生,從無子、午、卯、酉為陰長生之說。水生木,申為天關,亥為天門,天一生水,即生生不息,故木皆生在亥。木死午為火旺之地,木至午發洩已盡,故木皆死在午。言木而餘可類推矣。夫五陽育於生方,盛於本方,弊於泄方,盡於克力,於理為順;五陰生於泄方,死於生方,於理為背。即曲為之說,而子午之地,終無產金產木之道;寅亥之地,終無滅火滅木之道。古人取格,丁遇酉以財論,乙遇午、己遇酉、辛遇子、癸遇卯,以食神洩氣論,俱不以生論。乙遇亥、癸遇申以印論,俱不以死論。即己遇寅歲之丙火,辛遇巳藏之戊土,亦以印論,不以死論。由此觀之,陰陽同生同死可知也,若執定陰陽順逆,而以陽生陰死,陰生陽死論命,則大謬矣。故《知命章》中“順逆之機須理會”,正為此也。(28)
 
 

其主陰陽同生死也明,唯無他說,其論大底如是,前言已辨,茲不贅述。又,《黃帝內經》曰:“十干十二支,上下經緯天地。” (29)十干者,地球依太陽公轉軌跡之分十份也。十二支者,地球自轉軌跡之分十二份也。曰陰干無生旺死絕,是地球南北運行至乙、丁、己、辛、癸份時左右東西分佈之經度其情狀與甲、丙、戊、庚、壬份無二,有是理乎?

上者,咸折諸理也。折諸理,今猶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其誰正之?向者揚子曾言:“‘萬物紛錯則懸諸天,眾言淆亂則折諸聖。’或曰:‘惡睹乎聖而折諸?’曰:‘在則人,亡則書,其統一也。’”(30)

夫《易》,聖人之書也。《說卦》云:“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31)此“帝出乎震”圖,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参天兩地,陽以三左道順行,三其一為三,而震三居東;三其三為九,而離九居南;三其九為二十七,而兌七居西;三其二十七為八十一,而坎一居北。陰以右道逆行,二其二為四,而巽四居東南;二其四為八,而艮八居東北;二其八為十六,而乾六居西北;二其十六為三十二,而坤二居西南。然陽數不能以二右道逆行,陰可以三左道順行,三其二為六,三其六為十八,三其十八為五十四,三其五十四為一百六十二。故知陽可統陰者,即獨論五行生旺死絕;陽順陰逆者,即可分論天干陰陽生旺死絕。

至若陽生陰死,固易理也。豐卦彖辭曰“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32)剝卦彖辭曰“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33)繫辭下曰“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34)云云,皆謂陽極而陰生,陰極而陽生,陰陽相易,循環不息也。且太極圖者,黑陰北盛,陽生而起;白陽南盛,陰生而起。邵子所謂“震始交陰而陽生,巽始消陽而陰生”(35)也。夫陰陽各有生死,便有十二長生歷程,此者不待片言而章矣。
   

斯文既成,無陰長生、無陰刃之說可以休,而十天干自有生旺死絕可以明,敢為臬樴,庶無扡格,此霄所以援翰平章,且不愛費辭故也。

  

                          孔元二五六四年 歲在癸巳 六月十一

   溫州黃志霄 擬稿於深圳寶安

                                                                                                                                                                                                                                            

 

引注:

(1)沈孝瞻原著,徐樂吾評註,《子平真詮評註·論陰陽生死》,中州古籍出版社,第一三頁。

(2)同上。

(3)《淮南鴻烈集解》卷三《天文訓》,雲南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八年版第一一七頁。

(4)《京氏易傳》卷下,唐文書局,中華民國八十三年八月初版第四頁。

(5)沈孝瞻原著,徐樂吾評註,《子平真詮評註·論陰陽生死》,中州古籍出版社,第一三、一四頁。

(6)《康節說易》甲,《伊川擊壤集》卷之十五《觀易吟》,中州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三年版第一八八頁。

(7)沈孝瞻原著,徐樂吾評註,《子平真詮評註·論陰陽生死》,中州古籍出版社,第一四頁。

(8)沈孝瞻原著,徐樂吾評註,《子平真詮評註·論陰陽生死》,中州古籍出版社,第一八頁。

(9)[]曹九錫《易隱·刃星辨》,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西曆二〇〇八年版第一一〇頁。

(10)《中國方術概觀·星命卷》,《李虛中命書》卷中《真假邪正》,人民中國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三年版第五八頁。

(11)《星命》卷二《星命匯考二》,《天元秀氣巫咸經》,華齡出版社,西曆二〇〇八年版第二二頁。

(12)同上。

(13)《星命》卷二《星命匯考二》,《天元秀氣巫咸經》,華齡出版社,西曆二〇〇八年版第二七頁。

(14)《星命》卷二《星命匯考二》,《天元秀氣巫咸經》,華齡出版社,西曆二〇〇八年版第二八頁。

(15)《星命》卷二《星命匯考二》,《天元秀氣巫咸經》,華齡出版社,西曆〇〇八年版第三七頁。

(16)《星命》卷二《星命匯考二》,《天元秀氣巫咸經》,華齡出版社,西曆二〇〇八年版第四二頁。

(17)《官版淵海子平評注》卷一《五行生旺衰絕吉凶》,宋林出版社,西曆二〇〇三年版第一二三頁。

(18)《官版淵海子平評注》卷三《五行元理消息賦》,宋林出版社,西曆二〇〇三年版第八七四、八七五頁。

(19)《三命通會》卷二《論天干陰陽生死》,武陵出版有限公司,西曆一九九六年版第九〇至九六頁。

(20)《中國方術概觀·星命卷》,《命理探源》卷三《強弱》,人民中國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三年版第三九〇頁。

(21)陳素庵原著,韋千里校輯,《精選命理約言·韋序》,香港上海印書館,第三頁。

(22)陳素庵原著,韋千里校輯,《精選命理約言》卷三《十干生旺墓等位論》,香港上海印書館,第七五頁。

(23)同上。

(24)陳素庵原著,韋千里校輯,《精選命理約言》卷三《十干生旺墓等位論》,香港上海印書館,第七七頁。

(25)《滴天髓輯要·干支論》,武陵出版有限公司,西曆一九九五年版第一七頁。

(26)《滴天髓闡微》,中醫古籍出版社,西曆二〇一二年版第四五頁。

(27)《三命通會》卷二《論天干陰陽生死》,武陵出版有限公司,西曆一九九六年版第九〇頁。

(28)《滴天髓闡微》,中醫古籍出版社,西曆二〇一二年版第四五、四六頁。

(29)《黃帝內經·素問》,《本病論第七十三》,線裝書局,西曆二〇〇九年版第九六九頁。

(30)《法言義疏》四《吾子卷第二》,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第八二頁。

(31) []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卷十,《說卦》,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六九四、六九五頁。

(32) []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卷七,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四八一頁。

(33) []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卷四,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二五四頁。

(34) []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繫辭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六三六、六三七頁。

(35) []邵雍《皇極經世》,《觀物外篇》中之上,中央編譯出版社,西曆二〇〇一年版第六五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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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06 1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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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字

干支

六親

類象

命理

文化

分类: 命相剿說

              干支並六親類象

 

相不獨論,命理亦然。猶之幾何學有兩點一線之理,考據學有孤證不援之說,斯兩點定一象也。

    當下命學,論六親類象有之,論干支類象有之,終南命理斷職業,但及十神並五行。六親並干支而論,則世之所無。

霄不揣顓蒙綰合六親干支,浪語類象,穿敹難免,訛敓不尠。既自視缺然,乃拋磚引玉,冀有識達者,辱予損益,使就繩墨祛未寤,裨正命學,是為幸。

 

為政府部門為文化場所為書店為寺廟為神龕為服裝店為書店為傢俱公司為木材公司為樂器店為歌舞廳;比劫為停車場為公園為山林為樹木電杆為機場;食傷為歌舞廳為報社為遊樂場所為運動器械場所為廣播電為床為傢俱為木材為服裝店為書店為傢俱公司為木材公司為樂器店為歌舞廳官殺為木棍為領導為行政機關為軍營為權力。

 

為門窗為服裝店為花店書店為文具店為木材公司為蔬菜市場;比劫為公園為街道為綠地為莊稼為船食傷為編織為網路;為服裝店為花草為花店書店為文具店為毛筆為筷子為牙籤為建材為木材公司為蔬菜市場;官殺為小木棍

 

為寺觀為文聯為書畫院為學者為學校學院為廚師為電影院變電所為電視為出版社為畫廊為婦幼保健醫院;比劫為鬧市廣場為道路為樓臺為舞台食傷為電腦為網路為設計為文章為文學為程式設計為美術為攝影為學校學院為廚師為電影院變電所為電視台為表演為出版社為畫廊為婦幼保健醫院;為電器店為火鍋店為美容健美場所為證券交易所為廣告列印店為爐窯廠官殺為電災為火災為司法部門行政機關為軍營為權力。

 

醫院診所為兒童醫院為香火為小廟為學者為醫道為學校學院幼稚園為廣告部比劫為體育場食傷為廚師為電腦為學校學院幼稚園為小中學為文學為文章為文明為玄學為思想為廣告為劇場為火鍋店為燈具店為書店為藥店官殺為電災為火災為戰場為兵戈

 

印為醫院為房產公司為土地局廟觀為古董店為墳墓戊比劫為停車場為倉庫為塗料為磚瓦為收藏品為山為施工地為山丘為高坡;戊財為銀行為房地產公司、建築公司戊官殺政府部門為刑法

己印為土地局為水泥廠為墳墓己比劫為庭院為田園為廁所

丑印為教師為土地局為墳墓;丑比劫為廁所為地下室為下水道為沼澤;丑食傷為私情丑財為銀行;丑官殺為牢獄為黑社會為軍營。

辰印為車輛為中藥為墳墓;辰比劫為水井為水庫為池塘為堤岸為田園;辰食傷為網路;辰財為機器辰官殺為牢獄。

戌印為學校學院為教師為房產公司為土地局為編輯部為廟宇為墳墓戌比劫為鬧市為高樓為窯冶為爐為化工戌食傷為網路為色情為歌舞廳為影院為電站戌財為市場為數學戌官殺牢獄為刑法為軍火。

未印為酒店未比為田園為公園為建築物為化工未食傷為酒食為醫藥未財為酒店。

 

(申)為汽車為醫院為祠堂為西醫院為手術飛機為金融機構為售車行為鋼鐵閥門廠為煉鋼廠為礦廠(申)比劫為道路為鋼材為礦物為名都庚(申)食傷為運輸(申)財星為汽車為玻璃為金融機構為售車行為鋼鐵閥門廠為煉鋼廠(申)官殺為警為監獄為法院為刀傷為利器為軍隊

 

(酉)汽車為醫藥為寺院為五金店為歌舞廳為銀行為酒店;(酉)比劫為樂器為珠寶為街道為鐘錶;辛(酉)食傷汽車為妓女為歌舞廳為傳媒為技術為玄學;辛(酉)五金為五金店為銀行為酒店為指甲剪為鬍鬚刀(酉)官殺為小利器為法律為監獄

 

(亥)為寺院為酒店為娛樂場所為運輸公司為水產公司為浴室;(亥)比劫為小偷為數學為廁所池塘為石油為江河為運算(亥)食傷為酒店為網路為酒為運輸為思想為策劃為秘書為娛樂場所(亥)商人為筆墨為酒店為娛樂場所為運輸公司為水產公司為浴室為貿易為水產品為水產業(亥)官殺為小偷為水災為毒藥

 

(子)為銀行為玄學為船為數學老師為托運部(子)比劫為小偷為河流為井為小溪流為池塘為霜雪;癸(食傷為眼淚為策劃為秘書為娛樂場所為技能為淫邪;(子)為商人為文墨為銀行為水產業為托運部為浴業為貿易(子)官殺為小偷為水災為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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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學

今文經學

六經

六經皆史

史學

分类: 國學叢論

            六經皆史糾謬兼例以《春秋》(二)

 

    《左》具論史事,《公》、《穀》闡義理,此不爭之實也。《左氏》不惟《春秋》有經文而無解,《春秋》無經文而自為傳,故如歆言漢博士“謂<左氏>為不傳<春秋>”(92)也。《公》、《穀》解經或不免乖異,《左氏》則強經就傳,殊為可懼。按《左》云從赴告,用舊史,則《春秋》無非抄錄,杜、孔以為日月、州國、人名、字爵但又不具,則謂經闕文。其五十凡,多有失凡。故劉原父《春秋權衡》開卷即云“前漢諸儒不肯為<左氏>學者,為其是非繆於聖人也,故曰:‘<左氏>不傳<春秋>,此無疑也。’”(93)

    然自鄭玄箴《左氏膏肓》、發《公羊墨守》、起《轂梁廢疾》,公羊主將何邵公失利;杜預《集解》,《左氏》學顯,《公》、《穀》式微;唐定《五經正義》取《左》,於是乎《左氏》儼然高置於《公》、《穀》之上矣。三傳之廢興,實系於人才之盛衰,君王之好惡。今日之《左氏》特昌,《公》、《穀》無聞,豈傳之優劣使然哉?是所深太息者也!劉、鄭、杜、孔,固是《左氏》之功臣,更是《春秋》之罪人。此誠千古極不平之事也。斯有數乎?固也。

    今文家素嚴經史之別,更嚴《公》、《左》之別。皮鹿門有云:“經史提列所以異者,史是據史直書,不立褒貶,是非自見,經是必借褒貶是非,以定制立法,為百王不易之常經,<春秋>是經,<左氏>是史。”(94)或曰:皮鹿門,今文家言耳,何足為憑?然則再舉朱子。朱子於《春秋》雖不曾著力,尚有識三傳精麤之能。自謂“某嘗謂<春秋>難看,平生所以不敢說著” (95),然猶知《左氏》記事詳,《公》、《穀》主義理,乃曰:“以三傳言之,<左氏>是史學,<公>、<穀>是經學。”(96)

    按俞樾門人崔懷瑾所作《春秋復始》,《公羊》本與《春秋》同為一書,後始分出。其曰:“西漢之初,所謂<春秋>者,合經與傳而名焉者也。傳者,後世所謂<公羊傳>也。其始不但無<公羊傳>之名亦無<傳>之名,統謂之<春秋>而已。”(97)又謂《穀》是古文,此非本文必及,故於此不論。呂誠之深以為然,亦謂:“<公羊>一書,自有古學後,乃抑之與<左傳>、<穀梁>同列,並稱三傳。其實前此所謂<春秋>者,皆合今之<經>與<公羊傳>而言之,崔適<春秋復始>,考證甚詳,(其實諸經皆然,今之<儀禮>中即有傳,<易>之<繫辭傳>亦與經並列)今之所謂<春秋經>者,乃從《公羊>中摘出耳。”(98)又曰:“<左氏>是史,<春秋>為經;<春秋>之義,不存於<左氏>,<左氏>之事,足以考<春秋>,則持平之論也。”(99)善哉斯言也。

    要之,《左氏》主事,《公》、《穀》主義,実千古不易之論。而《公羊》專微言大義,《穀梁》惟傳大義,不及張三世、通三統、異內外、建五始諸大旨,晉范寧為之集解而猶有微辭,崔懷瑾指其为古文经。且《公》先《穀》後,《穀梁》遠較《公羊》麄觕,淡泊鮮味,實遠輸之。揅《春秋》經,必取《公羊》,故以《公羊》粗論之。

 

    《春秋公羊傳》為經異史者,一曰經有諱義。

    史在據史直書,絕無隱諱之理。《史記•晉世家九》載:

 

    盾遂奔,未出晉境。乙丑,盾昆弟將軍趙穿襲殺靈公於桃而迎趙盾。趙盾素貴,得民和;靈公少,侈,民不附,故為弑易。盾復位。晉太史董狐書曰‘趙盾弑其君’,以視於朝。盾曰:‘弑者趙穿,我無罪。’太史曰:‘子為正卿,而亡不出境,反不誅國亂,非子而誰?’孔子聞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宣子,良大夫也,為法受惡。惜也,出疆乃免。’(100)

 

    孔子所以稱董狐為良史,蓋書法不隱。

   《左傳》莊公二十三年,曹劌語莊公:“君舉必書,書而不法,後嗣何觀?” (101)蓋指君之言行,史官無不書之理。杜預以為“掩惡揚善,義存君親,皆當時臣子率意而隱,故無淺深之準”, (102)劉原父於《春秋權衡》卷四引曹劌言駁之曰:“諱國惡者,非史官之事,<春秋>之意也。為之臣子率意為君父諱,非也。臣之意,莫不欲尊其君,子之意莫不欲美其親,如此國史為無有實事,皆虛美也,謂之史可乎?”(103)皮鹿門善之。《左傳》閔公二年,“<經>書:‘秋,八月,辛丑,公薨。’<傳>曰:‘實弑,書薨又不地者,皆史策諱之。’”(104)此亦杜預故為之說也。劉原父明於《春秋權衡》卷三駁之:“然則杜意以謂史當諱國惡矣,諸稱公薨者,皆時史之文,仲尼因之也。非也。古者史不諱國惡,惡有不記者,其罪死,以直為職者也。”(105)

    《論語•述而》篇載:“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106)夫昭公娶於同姓,非禮也。巫馬期尚且知之,夫子焉有不曉?所以不言國惡者,蓋諱之然也。第諱禮非史官之事,更何須說?故《說文解字》訓“史”曰:“記事者也,從又持中。中,正也。”(107)就其事而實書之,不參己見也。此諒無異議。

     察《春秋》之義,揚善無論,亦有諱焉。

    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閔公元年,“<經>書:‘冬,齊仲孫來。’<傳>曰:‘齊仲孫者何?公子慶父也。公子慶父則曷為謂之齊仲孫?系之齊也。曷為系之齊?外之也。曷為外之?<春秋>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108)

    為中國諱。襄公二年,“<經>書:‘冬,仲孫蔑會晉荀【上艹中冖下缶,乙耕反】、齊崔杼、宋華元、衛孫林父、曹人、邾婁人、滕人、薛人、小邾婁人于戚,遂城虎牢。’<傳>曰:‘虎牢者何?鄭之邑也。其言城之何? 取之也。取之則局為不言取之?為中國諱也。曷為為中國諱?諱伐喪也。曷為不系乎鄭?為中國諱也。’”(109)另見襄公七年、襄公八年。蓋本內諸夏外夷狄之旨,詳見下。

    為同姓之滅諱。哀公八年,“<經>書:‘八年,春,王正月,宋公入曹,以曹伯陽歸。’<傳>曰:’曹伯陽何以名?絕。曷為絕之?滅也。曷為不言其滅?諱同姓之滅也。何諱乎同姓之滅?力能救之而不救也。’”(110)

    為內大惡諱。隱公二年,“<經>書:‘無駭帥師入極。’<傳>云:‘無駭者何?展無駭也。何以不氏?貶。曷為貶?疾始滅也。始滅昉於此乎?前此矣。前此,則曷為始乎此?托始焉爾。易為托始焉爾?<春秋>之始也。此滅也,其言入何?內大惡,諱也。”(111)另見隱公十年、桓公二年、昭公四年、哀公七年。

文所以諱者,人情也,亦礼也。而是非善恶自在人心,蓋知其然固知其然,不知其然者自無庸特告。故《春秋》之有諱義也。

   《春秋公羊傳》為經異史者,二曰有所不書。

     孔子本《春秋》,然句抹甚多,約文示意,以就發揮。此亦正《左傳》有載而《春秋》無述之故也。

《公羊》有三世之義,故有書不書之義。詳見下。

     隱公十年,“<經>書:‘六月壬戌,公敗宋師於菅。辛未取郜,辛已取防。’<傳>云:‘取邑不日,此何以日?一月而再取也。何言乎一月而再取?甚之也。內大惡諱,此其言甚之何?<春秋>錄內而略外,於外,大惡書,小惡不書;於內,大惡諱,小惡書。’”(112)

    隱公元年:

 

   《經》書:‘公子益師卒。’《傳》曰:‘……於所見之世,恩巳與父之臣尤深,大夫卒,有罪無罪,皆日錄之,‘丙申,季孫隱如卒’是也。於所聞之世,王父之臣恩少殺,大夫卒,無罪者日錄,有罪者不日略之,‘叔孫得臣卒’是也。於所傳聞之世,高祖曾祖之臣恩淺,大夫卒,有罪無罪皆不日,略之也,公子益師、無駭卒是也。於所傳聞之世,見治起於衰亂之中,用心尚粗觕,故內其國而外諸夏,先詳內而後治外,錄大略小,內小惡書,外小惡不書,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內離會書,外離會不書是也。於所聞之世,見治升平,內諸夏而外夷狄,書外離會,小國有大夫,……至所見之世,著治大平,夷狄進至於爵,天下遠近小大若一,用心尤深而詳,故崇仁義,譏二名,晉魏曼多、仲孫何忌是也。’(113)

 

    謂昭、定、哀三公時,大夫卒,有罪無罪,皆日錄之,崇仁義,譏二名;文、宣、成、襄四公時,大夫卒,無罪者日錄,有罪者不日略之,書外離會,小國有大夫;隱、桓、莊、閔、僖五公時,內小惡書,外小惡不書,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大夫卒,有罪無罪皆不日,內離會書,外離會不書。

    所傳聞世,外離會不書,故呂誠之有“諸侯盟會,前半皆寥寥數國,愈後而其國愈多。若撥棄<公羊>之義,即作為史事讀,豈春秋諸國,其初皆不相往來者乎”(114)之說。

    發清公羊學先聲之莊方耕,於《春秋要指》謂:

 

   《春秋》之義,不可書則辟之,不忍書則隱之,不足書則去之,不勝書則省之。辭有據正,則不當書者皆書其可書,以見其所不可書;辭有詭正,而書者皆隱其所大不忍、辟其所大不可,而後目其所常不忍、常不可也。事若可去可省而書者,常人之所輕,聖人之所重。《春秋》非記事之史,不書多於書,以所不書知所書,以所書知所不書。(115)

 

    《春秋公羊傳》為經異史者,三曰微言大義。

    《春秋》一經,“為有所刺譏褒諱挹損之文辭,不可以書見”,(116)故口授子夏之徒,口傳至漢景時帝,五傳公羊壽與其弟子胡毋生始著於竹帛。而任城何邵公出,十七年覃思不窺門,作《春秋公羊解詁》,何邵公非是臆見解傳,其謂“往者略依胡毋生<條例>,多得其正”,(117)所謂條列云者,即觀摩經文書法之異同,譬如事同辭異,辭同事異之屬,書與不書、日與不日等等,尋可尋之跡象,而得其義,是為條例。劉申受有云:

 

    傳《春秋》者,言人人殊。惟公羊氏五傳,當漢景時,乃與弟子胡母子都等記於竹帛。是時大儒董生下帷三年,講明而達其用,而學大興。故其對武帝曰:‘非六藝之科、孔子之術,皆絕之弗使復進。’漢之吏治經術,彬彬乎近古者,董生治《春秋》倡之也。胡母生雖著條例,而弟子遂者絕少,故其名不及董生,而其書之顯亦不及《繁露》。綿延迄于東漢之季,鄭眾、賈逵之徒,曲學阿世,扇中壘之毒焰,鼓圖讖之妖氛,幾使羲轡重昏,昆侖絕紐。賴有任城何邵公氏,修學卓識,審決白黑而定,尋董、胡之緒,補莊、顏之缺,斷陳元、範升之訟,針明、赤之疾,研精覃思,十有七年,密若禽、墨之守禦,義勝桓、文之節制,五經之師,罕能及之。(118)

 

    何邵公謂《春秋》設有三科、九旨、五始、七等、六輔、二類、七缺之義,其《春秋文諡例》云:

 

    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此一科三旨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二科六旨也;‘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五始者,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是也。七等者,州、國、氏、人、名、字、子是也。六輔者,公輔天子,卿輔公,大夫輔卿,士輔大夫,京師輔君,諸夏輔京師是也。二類者,人事與災異是也。七缺者,惠公妃匹不正,隱、桓之禍生,是為夫之道缺也;文薑淫而害夫,為婦之道缺也;大夫無罪而致戮,為君之道缺也;臣而害上,為臣之道缺也;僖五年‘晉侯殺其世子申生’,襄二十六年‘宋公殺其世子痤’,殘虐枉殺其子,是為父之道缺也;文元年‘楚世子商臣弑其君髡’,襄三十年‘蔡世子般弑其君固’,是為子之道缺也;桓八年‘正月,已卯,蒸’,桓十四年八月‘乙亥,嘗’,僖三十一年‘夏,四月,四卜郊不從,乃免牲,猶三望’,郊祀不脩,周公之禮缺,是為七缺也矣。(119)

 

     三科九旨之說,為《公羊》所最重。唐徐彥疏《春秋公羊解詁》又引漢季宋衷言:“三科者,一曰張三世,二曰存三統,三曰異外內,是三科也。九旨者,一曰時,二曰月,三曰日,四曰王,五曰天王,六曰天子,七曰譏,八曰貶,九曰絕。時與日月,詳略之旨也;王與天王天子,是錄遠近親疏之旨也;譏與貶絕,則輕重之旨也。”(120)徐彥謂兩者聊不相干,實則宋衷所言“張三世”與何邵公所言“二科六旨”極似,宋衷所言“存三統”與何邵公所言“二科六旨”極似,宋衷所言“異內外”與何邵公所言“三科六旨”極似。至於九旨本應在三科之內,非所另有九旨。清代孔廣森亦另立“三科九旨”,然其和甚微,終以何邵公說為正統,甚或謂三科九旨之說,《公羊》無明文。非也。誠如劉申受言:“又有意以為三科之義,不見於<傳>文,止出於何氏解詁,疑非<公羊>本義,無論元年文王、成周宣謝、杞子、滕侯之明文,且何氏序明言‘依胡毋生條例’,又有董生之<繁露>,太史公之<史記>自序、<孔子世家>,皆<公羊>先師七十子遺說,不特非何氏臆造,亦非董胡特創也。無三科九旨則無<公羊>,無<公羊>則無<春秋>。尚奚微言之與有?”(121)又云:

   

《春秋》之有公羊氏也,豈第異于《左氏》而已,亦且異于《轂梁》。《史記》言《春秋》上記隱,下至哀,以制義法,為有所刺譏褒諱抑損之文不可以書見也,故七十子之徒口受其傳指。《漢書》言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夫使無口受之微言大義,則人人可以屬詞比事而得之,趙汸、崔子方何必不與游、夏同識?惟無其張三世、通三統之義貫之,故其例此通而彼礙,左支而右絀。(122)

 

  夫微何公,《春秋》之義幾熄矣。設無條例,雖程朱皓首而不能登堂。

太史公有云:“<春秋>文成數萬,其指數千。”(123) 史書何得若斯?《春秋》之義,大指凡十:曰存三統、張三世、異內外、大一統、討論賊、嚴夷夏、美行權、明災異、直復讎、主改制。迥非史之可備,遑論代焉。略陳於下:

其一存三統。即上何邵公所云“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

夫西狩獲麟,孔子知道之不行,周之將亡,遂作《春秋》據魯以言王者之行事。隱公元年,“<經>書:‘元年,春,王正月。’”(124)諸侯不得稱元,而魯稱元,乃據魯為王也。“<經>書:‘三月,公及邾婁儀父盟于眛。’<傳>曰:‘……因其可褒而褒之。’<解詁>云:‘<春秋>王魯,讬隱公以為始受命王,因儀父先與隱公盟,可假以見褒賞之法,故云爾。’”(125)何邵公王魯之說,另見於隱公二年、隱公三年、隱公七年、隱公八年、隱公十一年、莊公二十三年、莊公三十一年、僖公三年、昭公三十一年、定公四年。

    隱公十一年,“<經>書:‘十有一年春,滕侯、薛侯來朝。’<传>曰:‘其言朝何?諸侯來曰朝,大夫來曰聘。其兼言之何?微國也。’<解詁>云:‘略小國也。稱侯者,<春秋>托隱公以為始受命王,滕、薛先朝隱公,故褒之。已於儀父見法,復出滕、薛者,儀父盟功淺,滕、薛朝功大,宿與微者盟功尤小,起行之當各有差也。滕序上者,<春秋>變周之文,從殷之質,質家親親,先封同姓。”(126)成公二年,《解詁》亦有“<春秋>託王於魯” (127)語。

宣公十六年,“<經>書:‘夏,成周宣謝災。’<傳>曰:‘……外災不書,此何以書?新周也。’<解詁>云:‘新周,故分別有災,不與宋同也。孔子以<春秋>當新王,上黜杞,下新周而故宋,因天災中興之樂器,示周不復興,故系宣謝於成周,使若國文,黜而新之,從為王者後記災也。’”(128)既據魯,則周退為新,宋更退為故,杞則黜矣。案董子《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文》,杞黜為帝。

莊公二十七年,“<經>書:‘杞伯來朝。’<解詁>云:‘杞,夏後,不稱公者,<春秋>黜杞,新周而故宋,以<春秋>當新王。黜而不稱侯者,方以子貶,起伯為黜。說在僖二十三年。’”(129)杞既黜,則公貶為伯。如是,新周、故宋、以《春秋》當新王之義更明。

此前董子亦持此說,《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文》篇云:“<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時正黑統。王魯,尚黑,絀夏,新周,故宋。”(130)同篇又曰:“<春秋>上黜夏,下存周,以<春秋>當新王。”(131)

太史公云:“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132)雖曰據魯,蓋有王魯意也。

存三統其貴有二:前二統失天下,然三統之主應善待之,不得妄自滅人國。此可見隱公三年,“<經>書:‘八月,庚辰,宋公和卒。’<解詁>云:‘不言薨者,<春秋>王魯,死當有王文。聖人之為文辭孫順,不可言崩,故貶外言卒,所以褒內也。宋稱公者,殷後也。王者封二王后,地方百里,爵稱公,客待之而不臣也。’董子亦曾云:“絀王謂之帝,封其後以小國,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後以大國,使服其服,行其禮樂,稱客而朝。”(133)此其一也;天下非一家之天下,失民心者即失天下,儒家以為天命是也,此其二也。

    其二張三世。即上何邵公所云“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隱公元年:

 

《經》書:‘公子益師卒。’《傳》曰:‘何以不日?遠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解詁》云:‘所見者,謂昭、定、哀,已與父時事也。所聞者,謂文、宣、成、襄,王父時事也;所傳聞者,謂隱、桓、莊、閔、僖,高祖曾祖時事也。異辭者,見恩有厚薄,義有深淺,時恩衰義缺,將將以理人倫,序人類,因制治亂之法,故於所見之世,恩巳與父之臣尤深,大夫卒,有罪無罪,皆日錄之,丙申,季孫隱如卒是也。於所聞之世,王父之臣恩少殺,大夫卒,無罪者日錄,有罪者不日略之,叔孫得臣卒是也。於所傳聞之世,高祖曾祖之臣恩淺,大夫卒,有罪無罪皆不日,略之也,公子益師、無駭卒是也。於所傳聞之世,見治起於衰亂之中,用心尚粗觕,故內其國而外諸夏,先詳內而後治外,錄大略小,內小惡書,外小惡不書,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內離會書,外離會不書是也。於所聞之世,見治升平,內諸夏而外夷狄,書外離會,小國有大夫,宣十一年秋,晉侯會狄於攢函,襄二十三年邾婁鼻我來奔是也。至所見之世,著治大平,夷狄進至於爵,天下遠近小大若一,用心尤深而詳,故崇仁義,譏二名,晉魏曼多、仲孫何忌是也。所以三世者,禮為父母三年,為祖父母期,為曾祖父母齊衰三月,立愛自親始,故<春秋>據哀錄隱,上治祖禰。所以二百四十二年者,取法十二公,天數備足,著治法式,又因周道始壞絕於惠、隱之際。’(134)

 

《傳》所云“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又見於桓公二年、哀公十四年。以十二公為三世,隱、桓、莊、閔、僖為孔子所傳聞世;文、宣、成、襄為孔子所聞世;昭、定、哀為孔子所見世。三世有別,此亦書法不同之故也。何邵公之解,胡毋生、董子時便已有之,董子曰:“<春秋>分十二世以為三等:有見,有聞,有傳聞。有見三世,有聞四世,有傳聞五世。哀、定、昭,君子之所見也;襄、成、文、宣,君子之所聞也;僖、閔、莊、桓、隱,君子之所傳聞也。所見六十一年,所聞八十五年,所傳聞九十六年。於所見微其辭,於所聞痛其禍,於傳聞殺其恩,與情俱也。”(135)以上可見,何邵公又以所傳聞世為衰亂世,所聞世為昇平世,所見世為太平世。

定公六年,《解詁》云:“<春秋>定、哀之間文致太平。”(136)然則定哀之際豈真太平乎?非也。故曰文致太平,文然實不然,蓋與存三統類,均寄意也。劉申受亦謂三世有此二意:“於所見,微其辭;于所聞,痛其禍;于所傳聞,殺其恩,此一義也。于所傳聞世,見撥亂始治;于所聞世,見治,廩廩進升平;於所見世,見治太平,此又一義也。由是辨內外之治,明王化之漸,施詳略之文,魯愈微而<春秋>之化益廣,世愈亂而<春秋>之文益治。”(137)有以此譏《公羊》者,淺識而已。皮鹿門論云:

  

存三統,張三世,亦當以借事明義解之,然後可通。隱公非受命王,而《春秋》於隱公託始,即借之以為受命王;哀公非太平世,而《春秋》於哀公告終,即借之以為太平世。故論春秋時世之漸衰,春秋初年,王跡猶存;及其中葉,已不逮春秋之初;至於定哀,駸駸乎流入戰國矣。而論《春秋》三世之大義,《春秋》始於撥亂,即借隱桓莊閔僖為撥亂世;中於升平,即借文宣成襄為升平世;終於太平,即借昭定哀為太平世。世愈亂而《春秋》之文愈治,其義與時事正相反,蓋《春秋》本據亂而作,孔子欲明馴致太平之義,故借十二公之行事,為進化之程度,以示後人治撥亂之世應如何,治升平之世應如何,太平之世應如何,義本假借,與事不相比附。(138)

 

康南海以此三世說證封建專制進而君主立憲,君主立憲進而民主共和之路,雜以小康大同,綰合西學,為其維新之綱也。

張三世其貴有二:明王道之化,在於致太平世,此其一也;鼓吹歷史愈進而道德愈張,激勵人心,此其二也。

    其三異外內。即上何邵公所云“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成公十五年:

 

《經》書:‘冬十有一月,叔孫僑如會晉士燮、齊高无咎、宋華元、衛孫林父、鄭公子&#59481;、邾婁人,會吳於鐘離。’《傳》曰:‘曷為殊會吳?外吳也。曷為外也?《春秋》內其國而外諸夏,內諸夏而外夷狄。王者欲一乎天下,易為以外內之辭言之?言自近者始也。’《解詁》云:‘明當先正京師,乃正諸夏。諸夏正,乃正夷狄,以漸治之。葉公問政於孔子,孔子曰近者說,遠者來;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是也。’(139)

 

    異外內之義,本见於三世之中。所傳聞世,處衰亂之世,先詳內而後治外,以《春秋》王魯,以為京師,故其國為內而諸夏為外;所聞世,既見昇平,則諸夏亦內而夷狄猶為外;所見世,乃至太平,則夷狄進至於爵,天下远近若一,时无内外之分矣。

  異外內其貴有二:有推己以及人、正人先正己之意,此其一也;人以親疏、國以遠近,然終冀歸於一,此其二也。

  其四大一統。《公羊傳》開篇即申大一統之義。隱公元年:

 

《經》書:‘元年,春,王正月。’《傳》曰:‘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後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也。’《解詁》云:‘統者,始也,總系之辭。夫王者,始受命改制,布政施教於天下,自公侯至於庶人,自山川至於草木昆蟲,莫不一一系於正月,故云政教之始。’(140)

 

《春秋》托王於魯故稱元。《解詁》釋“王正月”云:“王者受命,必徙居處,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變犧牲,異器械,明受之於天,不受之於人。”(141)特謂王正月者,蓋大一統也。大者,尚也,重也。一統者,皆以此始也,初非以一統為統一意,然非無統一意。

董子云:“<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142)正以此大一統論,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春秋之世,周若贅旒然。諸侯爭霸,區宇分崩,如紐之絕,其誰一之?無論春秋戰國,魏晉南北朝,五代十國,孰忍四海分裂紛亂,天下生人莫不以一統為盼矣。

用是《春秋》大一統,正矣。

其五討亂賊。《春秋》討伐亂臣賊子,大義昭晣,盡人皆知,其例自不待舉。人明此義,則亂賊賊子或能避時之刀斧相加,斷不能逃後之口誅筆伐矣。皮鹿門以為《春秋》之大義即在誅討亂賊以戒後世,於討伐亂臣賊子一義辯之甚明:

 

或曰:‘孟子言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何以春秋之後,亂臣賊子不絕於世,然則孔子作《春秋》之功安在,孟子之言,殆不足信乎?’曰:‘孔子成《春秋》,不能使後世無亂賊子,而能使亂臣賊子,不能全無所懼。自《春秋》大義昭著,人人有一《春秋》之義,在其胸中,皆知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雖極凶悖之徒,亦有魂夢不安之隱。雖極巧辭飾說,以為塗人耳目之計,而耳目仍不能塗,邪說雖橫,不足以蔽《春秋》之義,亂賊既懼當時義士,聲罪致討,又懼後世史官,據事直書。’(143)

 

並舉八例:

 

如王莽者,多方掩飾,窮極詐偽,以蓋其篡弑者也;如曹丕司馬炎者,妄託禪讓,褒封先代,篡而未敢弑者也;如蕭衍者,已行篡弑,旋知愧憾,深悔為人所誤者也;如朱溫者,公行篡弑,猶畏人言,歸罪於人以自解者也;他如王敦桓溫謀篡多年,而至死不敢;曹操司馬懿及身不篡,而留待子孫,凡此等固由人有天良,未盡泯滅,亦由《春秋》之義,深入人心。故或遲之久而後發,或遲之又久而卒不敢發,即或冒然一逞,犯天下之不韙,終不能坦懷而自安,如蕭衍見吳均作史,書其助蕭道成篡逆,遂怒而擯吳均。燕王棣使方孝孺草詔,孝孺大書燕賊篡位,遂怒而族滅孝孺。其怒也,即其懼也,蓋雖不懼國法,而不能不懼公論也。或曰:‘桓溫嘗言不能流芳百世,亦當貽臭萬年,彼自甘貽臭者,又豈能懼清議?’曰:‘桓溫雖有此言,亦止敢行廢立,而未敢行篡弑,正由懼清議之故,且彼自知貽臭,則已有清議在其心矣,安能晏然不一動乎?’(144)

 

《春秋》此義,俾死者誅於前,生者懼於世,來者戒於後也。

用是《春秋》討亂賊,大矣。

  其六夷夏。《春秋》嚴夷夏之辨,而非在地域、種族、血統之別,蓋在文明也。

    雖隱公七年《傳》曰“不與夷狄之執中國也”, (145)蓋在禮儀之別。《解詁》云:“因地不接京師,故以中國正之。中國者,禮義之國也。執者,治文也。君子不使無禮義制治有禮義,故絕不言執,正之言伐也。執天子大夫而以中國正之者,執中國尚不可,況執天子之大夫乎?所以降夷狄,尊天子,為順辭。(146)

  雖莊公十年《傳》曰“不與夷狄之獲中國也”, (147)與上同義。

  雖昭公二十三年《傳》曰:“不與夷狄之主中國也”, (148)又曰“不與夷狄之主中國,則其言獲陳夏齧何?吳少進也。”(149)本猶不言夷狄之獲中國,蓋以其少進然也。

雖哀公十三年《傳》亦曰:“不與夷狄之主中國也”,(150)蓋吳主以強會諸侯,非以禮儀。《解詁》云:“明其實自以夷狄之強會諸侯爾,不行禮儀。”(151)蓋終歸於文明之別。

正其以文明分,故有夷變夏者,宣公十二年,“<經>書:‘夏,六月,乙卯,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邲,晉師敗績。’<傳>謂:‘大夫不敌君,此其称名氏以敌楚子何?不与晋而与楚子为礼也。’” 莊王曾舍鄭,身履仁義也。又如定公四年,“<經>書:‘冬,十有一月,庚午,葬侯以吳子及楚人戰於伯莒,楚師敗績。’<傳>曰:‘吳何以稱子?夷狄也,而憂中國。其憂中國奈何?伍子胥父誅乎楚,挾弓而去楚,以干闔廬。闔廬曰:士之甚,勇之甚,將為之興師而復讎於楚。’”(152)

有夏變夷者,僖公三十三年,“<經>書:‘夏四月,辛巳,晉人及姜戎敗秦於殽。’<傳>謂:‘其謂之秦何?夷狄之也。’”(153)此貶秦為夷狄,蓋其不義襲鄭。又如昭公二十三年,《傳》有“中國亦新夷狄也” (154)之說。

    有半夷半夏者,宣公十五年,“<經>書:‘六月癸卯,晉師滅赤狄潞氏,以潞子嬰兒歸。’<傳>曰:‘潞何以稱子?潞子之為善也,躬足以亡爾。雖然,君子不可不記也,離於夷狄,而未能合於中國,晉師伐之,中國不救,狄人不有,是以亡也。’”(155)

甚有由夷變夏復變夷者,“<經>書:‘庚辰,吳入楚。’<傳>曰:‘吳何以不稱子?反夷狄也。其反夷狄奈何?君舍於君室。大夫舍於大夫室,蓋妻楚王之母也。’”(156)

凡諸夏行夷狄事則夷狄之,夷狄用諸夏禮則諸夏之也。

《公羊》甚美桓公尊王攘夷之功,僖公四年,“<傳>曰:‘夷狄也,而亟病中國,南夷與北狄交,中國不絕若線。桓公救中國,而攘夷狄,卒怗荊,以此為王者之事也。’”(157)蓋其衛我文明,避被發左袵之難也。

悠悠兩千年來,華夏文明之不窮,不可不謂托功於《春秋》夷夏之辨。

用是《春秋》嚴夷夏,偉矣。

其七行權。《春秋》有行權之說,蓋孔子所謂義、孟子所謂權也。桓公十一年:

 

《經》書:‘九月,宋人執鄭祭仲。’《傳》曰:‘祭仲者何?鄭相也。何以不名?賢也。何賢乎祭仲?以為知權也。其為知權奈何?古者鄭國處於留。先鄭伯有善於鄶公者,通乎夫人以取其國,而遷鄭焉,而野留。莊公死,已葬。祭仲將往省於留,塗出於宋,宋人執之,謂之曰:‘為我出忽而立突。’祭仲不從其言,則君必死,國必亡。從其言,則君可以生易死,國可以存易亡。少遼緩之,則突可故出,而忽可故反,是不可得,則病,然後有鄭國。古人之有權者,祭仲之權是也。權者何?權者,反於經,然後有善者也。權之所設,舍死亡無所設。行權有道,自貶損以行權,不害人以行權,殺人以自生,亡人以自存,君子不為也。’(158)

 

此祭仲之行權,自貶損不害人,且生君存國,是以《春秋》贊之。故知經為常,權為變,雖變亦經。又,定公元年:

 

《經》書:‘三月,晉人執宋仲幾於京師。’《傳》曰:‘仲幾之罪何?不蓑城也。其言於京師何?伯討也。伯討,則其稱人何?貶。易為貶?不與大夫專執也。曷為不與?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大夫之義,不得專執也。(159)

 

宋仲幾有不以蓑苫城之罪,而晉大夫執之,雖大夫不得專執,然實與之。《公羊》中有頗多實與文不與之例,其實皆權也。《春秋》之義,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力能救微國,繼絕世,專封專討,雖文不與,而皆實與之。

    如宣公十一年,陳國夏征舒有罪無道,楚人殺之,雖貶楚為人,而實與之。“<傳>曰:‘……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諸侯之義,不得專討也。諸侯之義不得專討,則其曰實與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為無道者,臣弑君,子弑父,力能討之,則討之可也。’”(160)

如僖公元年,狄滅邢國,齊師、宋師、曹師而後城邢,“<傳>云:‘……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諸侯之義不得專封也。諸侯之義不得專封,則其曰實與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能救之,則救之可也。’”(161)

如僖公二年,狄滅衛,齊桓公為衛城楚丘。“<傳>云:‘……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諸侯之義不得專封。諸侯之義不得專封,則其曰實與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能救之,則救之可也。’”(162)

如僖公十四年,徐、莒兩國脅杞,齊桓公為杞城緣陵。“<傳>云:‘……實與而文不與。文曷為不與?諸侯之義不得專封也。諸侯之義不得專封,則其曰實與之何?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諸侯有相滅亡者,力能救之,則救之,可也。’”(163)

    實與而文不與之例,又見文公十四年大夫不得專廢置君一事。又譬若大夫無遂事,而“出竟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者,則專之可也” (164)蓋董子所謂“<春秋>固有常義,又有應變” (165)也,蓋視其志功而觀焉。故後世有以迂腐目儒學者,非。

    用是《春秋》美行權,善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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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字與儒學之關聯考(二)

 

梁湘潤曾有《子平五經》之說,其曰:“<子平五經>,是五本盛行的子平典籍。凡研究子平法之人,大抵皆是依據命學五經為主。即是<三命通會><欄江網><子平真詮><滴天髓><神峰通考>。”(《大流年判例·評論精節》)然則《神峰通考》恐輸此四書一籌,先賢徐樂吾亦以《神峰通考》為等而下之者。茲非是徐氏而否梁公,蓋愚心拙識也。以功力論,梁頗勝徐。但若不以四書附,而以五經稱,《神峰通考》居其列可也。

故竊議子平名著之中,它書或可不讀,只是不可不讀《子平真詮》、《滴天髓》、《窮通寶鑒》、《三命通會》《神峰通考》。近賢固有闡發,而無重大創見。唯《子平真詮》、《滴天髓》、《窮通寶鑒》、《三命通會》、《神峰通考》咸為一時之選,堪謂《八字<</SPAN>五經>》也。

後世命家遙托珞琭子、鬼穀子為先師,而實以李虛中為祖,以徐子平為宗。亦可謂以《淵海子平》編者徐大升、《三命通會》作者萬民英、《滴天髓》作者劉伯溫、《窮通寶鑒》編者余春台、《子平真詮》作者沈孝瞻為中興五名將。此外,明有張楠,清有任鐵樵、陳素庵,抱遺訂墜,皆儔類翹楚。清季至民國之際,命理三大家,曰徐樂吾、曰韋千里、曰袁樹珊,時稱“南袁北韋東樂吾”,令名藉甚。時有鄒文耀、首家代批八字,最早函授命理,昉創“中華民國星相學會”。白惠文、梁湘潤亦時之俊秀。今日命學界, 梁湘潤先生堪謂碩果僅存之遺老,執牛耳者也。梁公著作過身,千古一人耳。其梳理諸家之別,總述命理之功,猶非“南袁北韋東樂吾”所能望其項背也。

臺灣命學名家兢起,有吳俊民、著有《命理新論》。鐘義明、著有《命理乾坤》、《現代命理實用集》、《命理腦筋急轉彎》。李鐵筆、著有《四柱八字命運學》、《八字心理學》、《八字古論今解》、《滴天髓輯要評注。》陳柏諭、著有《四柱八字闡微與實務》、《專論女性八字學》。宋英成先生、著有《命理訣竅寶鑒》、《八字真訣啟示錄風火雷電》、《論命實戰寶典》、《八字特別函授講義》、《葫蘆墩命學》、《命卜鬥數談世情》、《故國情神州遊》、《宋英成新加坡講座》。茲獨稱先生者,蓋家師也。司瑩居士、著有《八字泄天機》。了無居士、著有《八字的世界》、《現代人的八字》。光蓮居士,著有《八字機緣點竅》、《活斷八字特別函授講義》胡一鳴、著有《命理精論》。李居璋、著有《現代八字粹言》、《現代八字雜談》、《現代八字實錄》、《現代八字劄記》。陳品宏、著有《命理特訣》、《預言命學真解》。高景炎著有《命理捷訣》、《命理學精義》、《命理精華》。云云。

香港命學名家有林國雄、著有《八字精解》、《四柱算命術》、《名人命理》。霍紅棉、著有《科學滴天髓》。蔣文正著有《論命瑣記》。云云。

至於大陸,文革之罪,甚於秦火不徒百倍。真可謂文不在茲也。幸九十年代邵氏偉華特起,術數界方有些許動靜。躍躍者有徐偉剛、著有《子平正解》、《子平實戰指引》。黃大陸、著有《<</SPAN>子平真詮>本義》。段建業、著有《盲派命理》、《盲師斷命軼例集》、《命理珍寶》、《命理瑰寶》、《卜文命學合定本》等。涵辰、著有八字預測真踪、《八字絕學預測講義》等。順祥、著有《四柱玄機》、《四柱詳解》、《四柱集錦》、《四柱命理學自修教程》。曲煒著有《四柱信息取象》、《四柱祥真》、《四柱特訓班講義》、《四柱答疑》。云云。

徐樂吾曾謂:“研習命理之人,自來分兩派:一江湖,二書房。”(《命理一得·答客問一》)而今日港台諸君,大抵傳統派。大陸徐偉剛、黃大陸二先生亦力主返沈氏格局之本,不以時下日主中和論為然,遑論新派、盲派。新派李涵辰先生純以日主扶抑為準繩,且立百神、反斷、明暗、虛實諸論,世人遂以新派目之。先生於其《八字絕學預測講義》則自謂亦屬傳統理論,可稱秘傳派。盲派段建業先生,不論日主旺衰,棄用神而易以功神,以賓主體用之做功小大,論其平生,由來日者多盲師,盲師多秘訣。余學傳統,然竊謂新、盲兩派胥有甚可觀處,非無以也。苟能繼先賢,開來學,善矣。

當今俊義輩出,洵非余所能盡知也,自不免挂一漏萬之憾。況今日命學界,生機盎然而龍蛇混雜,個個大師,不曰家傳祖授,即稱曾師高人;本本秘笈,若非“內部資料”,便是“嚴禁外傳”。余也譾陋,精麤難辨。但看數十載過,誰浮誰沉?須切切相起以明者,此非點將台也。

是用,見錄者固不足以欣欣,或遺者更無須以戚戚焉。若臺灣吳懷雲,於命學界確曾風雲一時,然人品顯失其正,頗多非議。人既失德,徒技何倚?故不錄。且未名於世之高人固不乏焉,所謂不遇也。譬如當年韋千里大師若不曾為宋美齡女士占六壬,哪得飲譽江湖,而與袁樹柵、徐樂吾齊名?太虛法師若不曾為蔣介石先生推八字,何能名振朝野,而榮登中國佛教會理事長之位?爰因緣際會,遂有龍騰虎躍也。

 

論中和第六

 

夫天人感應、陰陽五行同為八字與儒學之要義外,而儒學中和論,亦正是子平術之一大特色。

《禮記·中庸》有云:“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此論用之於命亦然。袁樹珊著《命譜·例言》許之為“論命之金科玉條”,良有以哉。

《論語·雍也》篇:“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何晏注云:“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德。”(《論語注疏》)鄭玄則謂:以記其中和之為用也。庸,用也。(《三禮目錄》)中即中和,當無異議。至於庸字雖有分歧,其揆則一。竊謂古人尚中尚和,孔子為之辭曰“中庸”。中即中和,中庸即指中和為用,為可常行之道。

中庸之道,乃為儒學要歸之一。《禮記》一書中有《中庸》篇特意立說,為子思所作。後為程朱所重,朱子將之與《大學》、《論語》、《孟子》並為四書,一至今日。

余初學子平,見中和議論,知出於儒學無疑。後見梁湘潤先生考證:“‘子平法’之興起,最初只是一些報讀經書,或者是居官,又或者是退職之顯達。閒時以‘敬畏天命’、人生不可以強求之心來研究祿命。宋代之大儒從事這一方面研究的知名人士是不少。各人都以不同之‘陰陽五行’法則,在閒時作研究,頤養性情。譬如司馬光對易數方面有很特出之成就,著有<</SPAN>潛虛>,邵康節之<</SPAN>河圖先天數>,蔡九峰之<</SPAN>八十一名數>等等。這些有著作留世與陰陽五行有關之名士,與朱熹、程氏兄弟等都有著相當密切之關聯。……尚有其他不為人知曉之士,他們對‘術’之一事,是一種興趣,以‘道’寓於術。……‘子平法’之形成,乃是後者之隱士學者累積之成果。……又因為有一個固定的大原則,即是以‘中庸’(中和)為最基本的立場。” (《命略本紀·子平法原始概念》)更深以為然。

梁湘潤先生此等推論,竊以為非無所據。

北宋在京登記,操命卜相為業者,多達萬餘。南宋之臨安,踏青、掛張、陰地、陽地不計,獨禦街之上,設攤術士亦有三百多。帝遇政事不決,常問命卜。徽宗政宣間,凡除擢侍從之職以上,皆命子平家者先推其八字,故若時子平家有“士大夫窮達在我可否之間”(《清波雜誌·卷三》)之謂。祿命之術,可謂於斯為盛矣!允如陸九淵所歎:“小命之術,其來久矣,於今尤盛。”(《陸九淵集·贈黃咨舜》)

善推命之士,或為儒者,或友於儒。儒門北宋五子之一張載即善推命,及朱子引為老友之蔡元定。又,《朱子大全·卷七十五》中《贈徐端叔命序》稱徐端叔“嘗為儒”,而同卷中《贈徐師表序》又謂:“徐君之所從遊,多吾黨之士。”曾豐謂術者鄧浩:“蓋出儒家子也。”(《緣督集·鄧氏<</SPAN>立見曆>序》)歐陽守道稱羅君:“儒家者流。”(《巽齋文集·與羅術士序》)時真德秀、王炎、曾豐、劉克莊皆曾為命家作序,可見一斑。

試想風靡如此,若說儒者不曾留心,吾不信矣。子平術之開山作《淵海》成於南宋末至元初,書中賦論,非編者徐升一人所著,當如明人序云“集諸儒之義傳佈”也。則以術載道,想當然耳。

儒家中庸之道,素為世重,佛家亦以龍樹所謂中道義”(《孤山閒居編·卷十九·中庸子傳上》)比附儒家中庸之道也。則以此入子平術,甚易知矣。

“在八字命理學的發展中,中和一直被認為論命最根本的原則之一。中和就是無過、也無不及,這是整體運動中的平衡,是最理想的狀態。”(陸致極《中國命理學史論·傳統命理學和傳統思維》)信然斯言也。中和論雖非論命獨有之法,卻屬入門必修。

茲引子平學諸書之論,以核實之。

《淵海子平·繼善篇》云:“術家精究似中庸,談命須求有用。”

命局五行須中和。“是以五行不可偏枯,務稟中和之。”(《淵海子平·繼善篇》)五行貴在中和。”(《淵海子平·五行生克賦》)所謂五行中和,意為八字中和。“五行不可太甚,八字須得中和。” (《淵海子平·五行元理消息》)

女子之命須中和。“大抵夫星要值健旺,已身須稟中和。”徐樂吾注云:“此數語最為精要。夫星者、用神也。用神要得時秉令。喜用相生。中和者。不過於旺。亦不過於弱。以得中和為貴。身強固非所宜。身弱又豈得為良?”(《滴天髓·女命章》轉陳素庵《命理輯要·陰命賦》)

小兒之命須中和。“論財論殺論精神,四柱和平易養成,氣勢攸長無削喪,殺關雖有不傷身。(《滴天髓·小兒章》)徐樂吾注云:“大抵小兒之命,不宜太旺,亦不宜太弱。太旺多災,太弱難養,以中和為貴。”

無病之命須中和。“五臟各得中和之氣,疾病何自生焉?”(《三命通會·論疾病先知五臟六腑所屬干支》)“五行和者,一世無災。”(《滴天隨·論疾病》)徐樂吾注云:“五行以和為貴。”

福壽之命須中和。“夫福壽兩備者,造化之中和,格局之純粹也。”(《三命通會·論女命》)

徐樂吾云:“人之命造,最要四柱流通,五行生化,補偏救弊,合於中和,大忌偏枯缺陷。子平法千言萬語,無非說明此理。”(《滴天髓補注·通神頌》)又謂:“凡八字,必以中和為貴。”(《子平真詮評注·論用神配氣候得失》)

《滴天髓》專有《中和論》篇,謂:“既識中和之正理,其於五行之妙,有能全焉。”原注:“中而且和,子平之要法也。有病方為貴,無傷不是奇。然畢竟云:格中如去病,財祿兩相宜。則又中和矣,到底中和,乃為至貴。”任鐵樵注云:“中和者,命中之正理也。即得中和之正氣,又何患名利之不遂耶?”徐樂吾注云:“強者宜抑,弱者宜扶,抑之扶之,使歸於中和,此五行之正理也。既識正理,然後研究反生反克,抑揚進退,妙緒無窮,亦無非使合於中和。”

命書中中和之論,不數數覯。

八字取用神,為推命之樞紐。故“評命以取用神為第一要義。”(《子平真詮評注·論用神》)今日命學界所謂新派又有拋開用神之說,欲衝破此枷鎖。久則思變乎?而取用亦不過是求其中和之狀態。《命理約言·看日主法》:“凡日主最貴中和,……惟可抑之強,可扶之弱,則存乎作用耳。作用之法,如木日強,則用金克之,用火泄之,木日弱,則用水生之,用木助之,若得土而殺其勢,亦所以抑之,借土而培其根,亦所以扶之,其要歸中和而已。”

時人謂用神大率有三:曰扶抑,曰通關,曰調侯。或謂四,病藥用神也。徐樂吾謂:“<</SPAN>五言獨步>云:‘有病方位貴,無傷不是奇。’神峰演之而為病藥說,實偏激之論也。”(《滴天髓補注》)終歸於中和,何必必先有病有傷耶?至於病藥用神理論,確無實濟。扶抑者,大凡日元有強弱,豈非病耶?調侯者,多是金寒水冷,火炎土燥,豈非病耶?通關者,必是兩神相戰對峙,豈非病也?莫非病也。故謂病藥用神可懸。

扶抑者,扶弱抑強也。清代錢塘讀易老人云:“子平家云:太過宜剝削,不及喜生扶。此二語深得<</SPAN>周易>損益之旨。”(《命學玄通·例言七則》)不外使其歸於中和。或謂扶抑之說,有違子平之法。蓋子平之法,但取格局用神,固當尊之。然格局用神,其實亦需扶抑。且扶抑之說唱,已不止百年,果然有驗,則不當以子平之是非為是非,不然《滴天髓》、《窮通寶鑒》皆可付之一炬矣。且夫虛中之變五星,子平之變虛中,又作何解?

通關者,兩神相戰,如木土勢均而對峙,要火以和合,所謂“關內有織女,關外有牛郎,此關若通也,相邀入洞房”(《滴天髓·通關》)也,不外使其歸於中和。

調侯者,濕冷喜火暄之,燥熱樂水潤之,不外使其歸於氣候之中和。

實則調侯亦為扶抑之一種,扶抑寒暖也。初雖不為命家所重,而實有道及。姑臚列如下。

《淵海子平·寸金搜髓論》:“生居三冬,水冷金寒,得火相扶,莫作等閒。火勢炎炎如無水,運行水鄉亦是美。水勢滔滔若無火,運入火鄉亦為奇。南方火炎,利入北方水運。北方水寒,利入南方火運。”《淵海子平·造微論》:“火炎而無水濟溶,縱發而早年夭折。”《淵海子平·五行生克賦》:大抵水寒不流、木寒不發、土寒不生、火寒不烈、金寒不熔,皆非天地之正氣也。”

《滴天髓·天干》載:“辛金軟弱,……熱則喜母,寒則喜丁。”徐樂吾注云:“生於夏而火多,有己土則晦火而生金。生於冬而水旺,有丁火則暖水而養金。”《滴天髓·寒暖》載:“天道有寒暖,發育萬物,人道行之,不可過也。”原注:“陰支為寒,陽支為暖;西北為寒,東南為暖;金水為寒,木火為暖,得氣之寒,遇暖而發;得氣之暖,逢寒而成。”徐樂吾注:“寒暖燥濕,指全局之氣勢而言,過猶不及,皆屬偏枯,故八字以中和為貴,調和氣候,為八字中之重要工作也。……調和之法有二:暖燥太過,喜雨露以潤之;寒濕太過,宜太陽以暄之。雖無生克制化之常經,實為進化乘除之至理,故凡八字中需要調侯者,雖見官、殺、財、印、食、傷,一概暫緩議論,唯以調侯為急也。”

《子平真詮·論用神配氣候得失》載:“食神雖逢正印,亦謂奪食,而夏木火盛,輕用之亦秀而貴,與木火傷官喜見水同論,亦調候之謂也。”徐樂吾注云:“月令傷官,本以官煞為忌,獨有金水傷官,生於冬令,金寒水冷,以見火為美,不論官煞也。”《子平真詮·論用神配氣候得失》載:“論命惟以月令用神為主,然亦須配氣候而互參之。”徐樂吾注云:“用神須得時乘氣,譬如夏葛冬裘,得時則貴。然亦有用神雖乘旺氣而不貴者,則受氣候之影響。故取用神,於扶抑之外,必須參合氣候,即調候之法也。”《子平真詮·論用神配氣候得失》載:“冬木逢水,雖透官星,亦難必貴,蓋金寒而水益凍,凍水不能生木,其理然也,……而即可以調候也。”徐樂吾注云:“然不僅冬木冬水為然,冬土亦須調候,蓋土金傷官生於冬令,必須佩印也。……亦調和氣候為急也。”《子平真詮·論用神配氣候得失》載:“傷官見官,為禍百端,而金水見之,反為秀氣。非官之不畏夫傷,而調候為急,權而用之也。”徐樂吾注云:“月令傷官,本以官煞為忌,獨有金水傷官,生於冬令,金寒水冷,以見火為美,不論官煞也。”

沈孝瞻所謂調侯,乃是就格局而言,徐樂吾所謂調侯,乃是就日主而言。自沈孝瞻倡以“調侯為急”,而徐樂吾欣然和之,大力鼓吹調侯用神,非僅以上所舉諸條,乃因余春台示以《窮通寶鑒》並刊行後。《滴天髓徵義》刊行於民國二十四年夏,《子平真詮評注》序記於民國二十五年二月,《窮通寶鑒》序記於民國二十六年。則徐樂吾評注《滴天髓》、《子平真詮》似應當皆在《窮通寶鑒》之前。一變至今日命家多以調侯為主要用神。或無不先看其何日主生於何月,首察調侯用神。於是乎臺灣光蓮居士慨然而道:“很令人訝異的是,早在幾個朝代以前,八字論命的重心‘命式均衡論’就已經出現了,並且為當代命學賢人所使用。可是在近代出版的命理書中,卻為<</SPAN>窮通寶鑒>的取用神法所替代,近代的命理賢人,也大都抱持其取用神法,為主要論命的根據。因為<</SPAN>窮通寶鑒>內容資料太多,以一般人的記憶力,很難達到通通記憶,更不用說融會貫通了,因此在論命的準確度上,就大大的打了折扣,而八字論命的路途,就這樣走下坡,這是八字命理學的一段晦暗期。民國六十九年以後,八字命理的‘命式均衡論’又出現在新出版的命書中,這是五術值旺運的關係。”(《活斷八字特別函授講義·好運壞運的看法》)“五術值旺運”,乃按玄空風水“三元九運”說,西元1984年至2003正值七運中,七赤破軍星利玄學。

其所謂“命式均衡論”,即指中和論。然,光蓮居士只是一時未察,調侯亦是求中和也矣。而中和論亦只是教初學,非論命之獨法也。

《窮通寶鑒》分述十干配十二月之生旺休囚,專論調侯取用。大抵夏不離癸,冬不離丙。且創庚甲丁為良友、乙與己不離丙、丙與辛不離壬、戊不離甲、己土污金、己土混壬、枯草引燈、雪夜燈光等不二法門。徐樂吾稱:“其法出於經驗,發前人所未發。”(《窮通寶鑒·凡例》)又謂:“嗣研習命理,遇命造之不可理解者,用其法,輒驗。始奇之。”(《窮通寶鑒·序》)雖然有調侯用神,子平法未必完備,而無調侯用神,子平法則必有所欠缺。

當代命學界泰斗梁湘潤亦極推崇:“任憑最好的格局,若無調侯用神,大運亦無此運者,亦不濟事。”(《流年法典·流年秘抄六八則》)“‘調候’之用,為八字之第一要義。尤其是夏、冬二季生人的八字,尤以調候為急。”(《細批終身詳解》)足見調侯用神之要。

論中和,不可不及調侯用神,扶抑冷暖,趨於中和也。理所固然,姑於此誌焉。

 

論德寓於術第七

 

人生之時,所稟之陰陽五行,以天干地支為標誌,記為年月日時八字,是為命。而成長之歷程,行年之休咎,又在於五行之轉移,陰陽之消息,是為運。命為根基,論一世之榮枯,其所以不可變者,蓋落地之時,非人可以前知。一旦落地,則八字原局定矣。今日科學昌明,有擇時剖腹而生者。命家或以為可,或以為不可。依余觀之,擇時而能落地,亦是命也。而八字既定,歲運可知,人可以為之謀,即世人所謂趨吉避凶之道也。趨其所以獲吉之理,避其所以致凶之故也。命學以天人感應、陰陽五行為體,則獲吉之理、致凶之故,亦僅此二途耳。此愚心曉然見也。道教符籙、齋醮,天人溝通之道也,亦能祛災祈福。或有嗤之以鼻者,於此不辨。

在陰陽五行而言,生辰八字,只及生時陰陽五行,並不曾涵蓋後天空間之陰陽五行。陰陽五行統攝世間萬事萬物,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水,方位為北,顏色為黑;火,方位為南,顏色為赤;木,方位為東,顏色為青;金,方位為西,顏色為白;土,方位在中,顏色為黃。如八字原局喜水,則宜傍水而居,宜居北方,家居、服色宜黑,名字宜有水旁,以此類推。

天人感應而言,凡人行善為獲吉之理,作惡為致凶之故也。“美事召美類,惡事召惡類。(《春秋繁露·同類相動》)在國為隆汙,在人為禍福。

自古以為冥冥中自有主宰,即天也,具懲惡揚善之功,古人尊之為昊天上帝,或皇天上帝,為儒教至尊神。《尚書·商書·湯誓》:予畏上帝,不敢不正。”《詩·大雅·板》:“敬天之怒,無敢戲豫,敬天之渝,無敢馳驅。”《尚書·商書·湯誥》云:“天道福善禍淫。《尚書·商書·伊訓》:“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尚書·虞書·大禹謨》:“惟德動天,無遠弗屆。《周易·坤卦·文言》:“古有恆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此皆人行善惡,可通天地也。茲舉兩例。“熒惑守心。心,宋之分野也。景公憂之。司星子韋曰:‘可移於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於民。’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於歲。’公曰:‘歲饑民困。吾誰為君。’子韋曰:‘天高聽卑。君有君人之言三,熒惑宜有動。’候之,果徙三度。”《史記·宋微子世家》)《史記·李將軍列傳》載:“廣嘗與望氣王朔燕語,曰:‘自漢擊匈奴而廣未嘗不在其中,而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擊胡軍功取侯者數十人,而廣不為後人,然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豈吾相不當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將軍自念,豈嘗有所恨乎?’廣曰:‘吾嘗為隴西守,羌嘗反,吾誘而降,降者八百餘人,吾詐而同日殺之。至今大恨獨此耳。’朔曰:‘禍莫大於殺已降,此乃將軍所以不得侯者也。’

儒學說仁道義無非以勉人為善為己任。孟子曰苟為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為善而已矣。(《孟子·梁惠王下》)

夫儒家德教之下國術罔不以德為先。縱如武術一道且有武德。命卜一道,儒家亦冀命理學、命家俾益於世道。朱子平生曾為三位命者寫序,以為命卜雖為小道,自有道理在。又俱望命家留意於仁義之際,勸人揚詩守禮也。《贈徐端叔命序》稱:直道而行,致命遂志,一變末俗,以復古人忠厚廉恥之餘風,則或徐君之助也。雖然,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臣言,依於忠,夭壽固不貳矣,必修身以俟之乃可。《贈徐師表序》:予惟人之所賦薄厚淹速,有不可易者如此,而學士大夫猶欲以智力求之。至於義理之所當為,君子所不謂命,則又未聞其有必為者。何哉?徐君之所從遊,多吾黨之士。《贈李堯舉序》稱:一直其辭,在我者無枉道詘身之辱,而天下無不服吾術之精,且又使吾之所愛敬慕悅而不欲其久窮者,益有以自信而忘其窮之為累,豈不真有助哉?(皆載於《朱子大全·卷七十五》)

《易經》之作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易傳·說卦》。推命之術,何嘗不如是哉?司馬季主云:“今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時,順於仁義。……且夫卜筮者,埽除設坐,正其冠帶,然後乃言事,此有禮也。言而鬼神或以饗,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養其親,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史記·日者列傳》)“君平卜筮於成都市,以為:卜筮者賤業,而可以惠眾人。有邪惡非正之問,則依蓍龜為言利害。與人言依於孝,與人弟言依於順,與人臣言依於忠,各因勢導之以善,從吾言者,已過半矣。”(《漢書·列傳第四十二》)

自來命家無不導人為善,並以為與命運戚戚相關者也。《窮通寶鑒》有三處直言陰德之要。“三月甲木:木氣相竭,先取庚金,次用壬水。庚壬兩透,一榜堪圖。但要運用相生,風水陰德,方許富貴。”“四月丙火,……壬庚兩透,不見戊土,號曰‘湖水汪洋,廣映太陽,光輝顯著,文明之象’,人合此格,不但科甲崢嶸,必有恩鎰封榮。若不驗,必暗損陰德。”“三秋己土,……或甲出無癸乏金,積德可全科甲。”

萬民英云:“命稟中和,性加積善,豈但一身享福已哉!而子子孫孫榮昌利達,理宜然也。命值偏枯,性加積惡,非惟自身值禍已也,而子子孫孫落落人下,得非報與?由此言之,雖系於命,亦在於人之積與不積耳。<</SPAN>>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殆此之謂歟?”(《三命通會·原造化之始》)陳素庵云:“凡看人命,先問六親姓氏,及前此履歷,一一詳悉,方可推算。蓋已往之事,雖驗無益,不足為奇,惟將來休咎,果能洞見,其人信之,上可積善改過,下亦趨吉避凶,然非稽其已往,無以測其將來,如或隱而不言,朦朧相試,慎勿輕談妄斷。”(《命理約言·雜論》)讀易老人云:“若其人果居仁行義,積善累功,則當失反得,當亡反存,又非天命所可限量。”(《命學玄通·例言七則》)徐樂吾云:“命運非不可轉移。……佛家因果之說,至為精微。”(《子平一得·論命運轉移》)其贊同佛家因果論,並以之為命運所以不定之因。又云:“命運優劣,成於宿因,此為有定者也;今世之因,今世即見其果,此命之無定者也。……至於成功失敗之程度,則隨其所造之因,又非命運所能推算者,或者循是因而成將來之果,定未來之命,則不可知矣。”(《子平真詮評注·自序》)今人顏昭博則以為八字合化沖者,在於人心一念之善惡,即以為吉凶之不定者,在於人心一念之善惡,云“命非定數,人心亦可改,……命非宿命,相由心生,……八字為因心為緣,因緣而結果,是以可推,有因無緣果難測,是以命之不可卜。而心也,不離五行……”(《子平八字大突破·相由心生與合化沖》)此佛家所云“種花得花,種豆得豆”,儒家所云“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孟子·公孫丑上》),道家所云“福禍無門,唯人自招,善惡之報,如影隨形”(《太上感應篇》)也。“李欽夫<</SPAN>子平三命淵源>作者,也是主張,行善可以扭轉因果之說。”(《子平母法總則·祿命精紀實錄》)無庸贅言,正所謂“於趨吉避凶之中,存崇正辟邪之義。”(《四庫全書總目<</SPAN>欽定協紀辨方書>》)

比如無子,“無子之人,人多鄙吝”(《星相書簡法卷·宇冊·子曰錄》)。命家以為積善則可得。任鐵樵云:倘使富人無子,能輕其財與親族之中,分多潤寡,何患無子哉?……修德獲報,人事原可挽回;作善隆祥,天心詎難感召?(《滴天髓·何知章》)徐樂吾曾舉一實例,“友人某君介其友來評命,問有無子息。予觀其造,用神為月令財星,時上財星入墓,而透梟印,子必艱難。然其友年已五十餘,望子情殷,因告之曰:‘如能大破其財,一子終老。財庫不破,難望得子。’事後友人告予,此君近年來地產損失至巨,幾破其家,甫於其年得一子。此命運轉變之一道也。語云:‘能與貧人共年穀,必有明月生蚌胎。’某君之轉變環境,惜其造因,為出於不得已,若能專心為之,或更進一層。出於無心為之,則其所獲之果,當非始願所及也。”(《子平一得·論命運轉移》)

世傳《了凡四訓》,即為改運經典之作,向為命家所推崇。歷代筆記所錄積德改運之事甚多,如陶宗儀所撰《南村綴耕錄》卷十二有陰德延壽之事。

所引燦若列眉,善積福臨,惡盈禍至,故知行為改運,不為妄也。

命家教人行善積德以改運外,亦寄予執業者以道德自律。袁樹有感於醫家《醫學十要》、《醫家十戒》,特仿其例,立下“星家十要”,學問、常變、言語、敦品、廉潔、勤勉、警勵、治生、濟品、節義。當為後世星家之規矩。如廉潔指“盡我所長,忠告善道,而得報酬者,此為順取;苟且塞責,偽言欺人,而得報酬者,此為逆取;順取者,數雖钜亦不失其廉潔;逆取者,數雖少亦不免為貪污”、如勤勉指“為富貴者,宜勸其學寬;為聰明者,宜勸其學厚;為士者,宜勸其敦品勤學;為農者,宜勸其盡力田疇;為工者,宜勸其專心技藝;為商者,宜勸其誠信無欺。此皆星家應盡之天職,不可不知”、如治生指“為人推命,當囑其於得意時,撙節用度,力戒奢侈,以有餘之資,多置恆產,免致失意時,一無憑藉,而貽悔無窮。至於為紈絝子弟推命,又當勸其保守舊業,毋求急功,以免失敗,此為星家必要之議論,不可不知”、如濟貧指“凡為貧困難堪之人推命,雖一生真無好運,亦不可直率說明,斷絕其希望。須婉言曰:大富由命,小康由勤,君能勤勉職業,節省消費,他日又得某運以補助之,不難發達,此非虛偽阿諛,蓋不如是不足以保其生命也。至於潤筆,務宜璧謝。為星家者,不能以金錢濟貧,已屬憾事,又豈能吝此區區智識哉”、如節義指“先哲云:富不易妻。今人往往稍一得意,輒有屏妻寵妾之行為,不義孰甚焉。凡為此等人推命,務以婉詞勸之,使其琴瑟調和,俾免家庭惡感,此星家應有之言論”……詳見《命理探源·星家十要》。此十條不徒為星家鑒,更見敦厲世人,改善世道之旨也。 

《命理探源》中又有《心命歌》,似袁樹珊所著。“心好命也好,富貴直到老。心好命不好,天地終有保。命好心不好,中途夭折了。心命俱不好,貧苦受煩惱。心乃命之源,最要存公道。命乃行之本,窮通難自料。信命不修心,陰陽恐虛矯。修心不聽命,造物終須報。李廣誅降卒,封侯事虛杳。宋祁救螻蟻,及第登科早。善乃福之基,惡乃禍之兆。陰德與陰功,存忠更存孝。富貴有宿因,禍福人自召。救困與扶危,勝如做齋醮。天地有洪恩,日月無私照。子孫受余慶,祖宗延壽考。我心與彼心,各欲致榮耀。彼此一般心,何用相計較。第一莫欺騙,第二莫奸狡。萌心欲害人,鬼神暗中笑。命有五分強,心有十分好。心命兩修持,便是終身寶。”文淺意白,而堪昭世勸。

諸如此類,足證八字推命術與儒家之道德說教相綰合,而濟世利民,豈虛言哉?

余姑作七律《命吟》:未判胚暉理已安,冥冥造化匪清談。近身浮貝使人寡,衣佩忘憂宜產男。天地五行洵有以,陰陽八卦豈無端?聞祥毋喜厄毋駭,七命三德業報參。

 

附論第八

 

先秦諸子中,孔聖人出乎其類,拔乎其萃。夫無諸侯之位,而史稱世家,人尊素王;非生民之祖,而帝王祭拜,眾庶景慕。逮漢武帝尊儒以至清季,儒教便為國教,而儒學為吾國文化之主流也。 

子平術源於斯,長於斯,成於斯,受熏於儒學劇矣,多矣。子平學以天人感應、陰陽五行為體,其中和之議論,及道德之說教,俱屬儒學之烙印也。余如效《易傳》,賦陰陽以道德內涵“五陽從氣不從勢,五陰從勢無情義。”(《滴天髓·論天干》)如仿漢儒,以五常比附五行論性情,“智仁禮義信,水木火土金。”(《李虛中命書·昇降清濁》)又有不知何人所著之《四書子平》,非同今人所謂戲說,諸如“身旺財官旺,富有四海之名”、“身旺無依,斯亦不足畏也矣”、“時逢七殺,顏路哭顏回”、“羊刃復行羊刃,由也不得其死然”、“四柱見財,財旺生官,乘肥馬,衣輕裘”、“梟神奪食,伯牛有疾”、“身旺逢官,在邦必達,在家必達”、“不及喜生扶,猶解倒懸也”,堪足玩味。民國則有儒家命館……

夫兩千餘年間,薪火相遞,始終不絕,真天之不欲喪斯文也!

子平之術,非因韓愈、趙太祖、王安石、蘇東坡、朱熹、張載、文天祥、紀曉嵐、章太炎、蔣介石諸人信服方傳,更不因唐太宗、陸九淵、康有為、梁啟超、孫中山、毛澤東諸人不信而亡。正如方重審所云:“命理乃吾國科學與哲學融貫而成一種學說,數千年來傳衍嬗變,或隱或現,全賴一二有心人為之繼續維繫,賴以不絕,其中確有學術上研究之價值,非徒癡人說夢,荒誕不經之謂也。”(《子平真詮評注·序》)

然,命理學曷為晦而不彰,至今不得入科學之林邪?竊思有四:

太史公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載者,多不見於篇。及至司馬季主,余志而著之。”(《史記·日主者列傳》)術者不為世重尚矣。宋忠、賈誼所謂“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賤簡也”(同上)故古之士大夫多不屑此術,不難知之矣。此其一也。

江湖術士志在謀食,多未精命理,而單憑江湖四入訣“牽攏扣平”,或“敲打審千隆賣”謀食,徒壞子平術之名聲。更有甚者,妄論神煞,矯言禍福,以訛人錢財,為世所不齒。此其二也。世有庸醫假藥,不聞有以此而廢醫學耳。

求測者大凡不問此前履歷,但求測某事如何,將來恁樣?此江湖道所謂“花”是也。不特籍此為生而無甚造詣輩,最喜此等妄人,且在專業命者而言,推命不算此前往事,但測將來前程,則時辰確否未驗,喜忌無徵,妄論人命姑且不說,此弊在於既無經驗可累,亦不復求上進,莫能深究其理矣。此其三也。凡求測,不究已然往事,但問將來前程,非癡人愚婦者何?蓋所謂迷信是也。昔者既驗,則將來足徵。

瑜不掩瑕,子平推命術確非盡善盡美。沈氏格局、余氏調侯用神、金不換大運、徐揚喜忌,乃至清末簡易日主扶抑法,俱自說自話,各執一詞,而抵觸處多矣。諸家既不可偏廢,又非以某家為必是而不容匡正,迤今尚無蓋棺之論。換而言之,算命或有不驗。此其四也。實則數學為科學之王,且有頗多未解之難題,如用圓周率計算圓面積可以算知準確之答案。且夫,大夫屢見誤診之事,氣象常有失測之時,今人不以誤診遂不信醫術,不以失測乃不信天象,而推命一旦不驗,則哄然譏笑之,愆尤駢集,極盡訶短之能事,輒自此不信,且為茶餘飯後談笑之資矣。此種心態,雖不可取而實非無因也,蓋狃於推命術為迷信之成見耳。

子平術難以均驗,沈孝瞻以為在於切不切身,其曰:大凡命中吉凶,與人愈近,其驗益靈。富貴貧賤,本身之事,無論矣,至於六親,妻以配身,子為後嗣,亦是切身之事。故看命者,妻財子祿,四事並論,自此之外,惟父母身所自出,亦自有驗。所以提綱有力,或年干有用,皆主父母雙全得力。至於祖宗兄弟,不甚驗矣。(《子平真詮評注·論妻子》)非但如此,時而切身之事,亦或不驗。梁湘潤前輩甚而有“命理大約只有百分之六七十的或然率而已”(《細說子平六十年·明清兩代子平概念沿革》)之論,同章又謂:“命理之預測性,大約只在百分之七十左右。”梁公學識既豐,謙謙君子,或然率應不止此。姑不論子平推命術如何如何奇驗,想韓愈稱李虛中“百不失一二”(《殿中侍御史李君墓誌銘》)、朱熹稱徐師表“以所知十餘人者,驗之壽夭窮達之間,中者八九”(《贈徐師表序》)、文天祥自謂初事<</SPAN>統紀>,失之者十之二三,繼得<</SPAN>白顧>書,失之者百之二三也”(《贈談命朱鬥南序》),無乃昔者特昌,今日不競乎?

雖然,命之有時不驗,終歸屬實。至於常為世人非議,又有數端。觀子部歷代筆記之屬,或臧或否,無有不及命卜者。臧不必言,而聲討推命術,史上最為昭著者,莫過唐呂才《敘祿命》、唐太宗不信命,使其為之。明宋濂《祿命辨》,其文以為“有固有之,而不可泥也”,實非全然否決。並非筆記。後人百般言語,不曾越其樊籬。姑綜述之,不外有三:

一者,同時不同命。《祿命辨》云:“以甲子干枝推人所生歲月,輾轉相配,其數極於七百二十,一七百二十之年月,加之七百二十之日時,其數終於五十一萬八千四百。夫以天下之廣,兆民之眾,林林而生者,不可以數計。日有十二時,未必一時唯生一人也,以此觀之,同時而生者不少,何其吉凶之不相同哉?”(《宋濂集·卷十六》)先宋濂之前,宋代費袞在其《梁溪漫誌》已有此統計。姑不分早晚子時,按男陽順陰逆,女陰順陽逆,起運不同,則為一百〇三萬六千八百所。子平術之初創時代,唐時人口不過四千萬許,宋時人口不過五千萬許,則是約四五十人命運一般,如家境、父母、學業大致相同,又同年結婚,同年有災,同年發財,同年得子,同年去世,有相似者,何怪之有?若求如合符契,自不可得。清乾隆末年已達三億,今人口日眾,更不待言。術者靜思,亦以為單以年月日時四柱似嫌粗略,故當以刻分,甚而以分計。此議固善。然余以為,全球人口縱有百億,則也只是約萬人一般命,當有六成類似,誠不足為奇。因人類之歷程,一生之際遇,大凡如是。如某年求學,某年貨殖,某年婚嫁,某年得子,某年升官,某年發財,某年抱孫,某年死亡,百億中有萬人,小節不計,大體不差。而又有吉凶大不同者,何哉?《敘祿命》云:“今時亦有同年同祿,而貴賤懸殊;共命共胎,而夭壽更異。”(《舊唐書·列傳二十九》)此謂同時出生,而不同命者。明謝肇《五雜組·人部二》引五例,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灤陽消夏錄二》引一例,即便是《三命通會》作者萬民英也曾引八例等等。何以如此?寧如明臨川四才子之一章世純所云“其法有驗有不驗,驗者人之智計所及,不驗者天之微妙斯存?”(《四庫全書總目<</SPAN>星學大成>》)竊謂八字只是生時陰陽五行,鄒文耀所謂時間座標,而無空間座標也。“八字只能算出一個人的‘模型’或‘約略的軌跡’,而其後的命運尚受很多其他因素影響。”(《八字務實研究·八字淺說》)清代趙展如則謂:“祿命之說,未必盡驗,然驗者常十之七八,其或因山川風土而小異,由門第世德而懸殊。又,一行之善惡,一時之殃祥,忽焉轉移於不知,此則常變之不同,造化之不測也。要其常理自不能廢,而常人多不能逃,觀此可知人之命運,間有不驗者,因常變不同也。常變之不同如此,但以常法繩之,安得不毫釐千里哉。為星家者,欲求事功圓滿,萬無一差,必須參以人情物理,詢其山川風土,門第世德,以及生時之風雨晦明,而尤須鑒別其心術之善惡,處世之殃祥,然後定其富貴貧賤,壽天窮通,乃可合法。”(《命理探源·星家十要》)其意甚明。以常理而言,人命大概如此。而所以有變,以致推命有不驗之處,則地方風俗、生時天氣、先人遺德、本人善惡四者不無關聯。如上所言,地方風俗、生時天氣皆為陰陽五行因素,先人遺德、本人善惡皆為天人感應之因素。不徒如此,象設甲乙丙三人同一八字,命局喜水忌火,甲生成於北方,家居行止處有溪水之類,日常接觸之親友又是水旺之命;乙生成於南方,家居行止處有冶煉之所,日常接觸之親友又是火旺之命;丙之後天環境與水火皆無所涉。以此而言,則甲優乙劣丙平,三人之命立判,此種原因,即上所言後天空間陰陽五行改運是也。且風水厚薄,干係亦甚大。《窮通寶鑒》論甲乙木時,有五處提及風水。“正月甲木,……癸藏丙透,名‘寒木向陽’,主大富貴。倘風水不及,亦不失儒林俊秀。”“三月甲木:木氣相竭,先取庚金,次用壬水。庚壬兩透,一榜堪圖。但要運用相生,風水陰德,方許富貴。”“七月甲木,……得二丁,不坐死絕,必然富貴雙全。即風水不及,亦可富中取貴,納粟奏名。”“十一月甲木,……庚丁兩透,支見巳寅,科甲有凖風水不及,選拔有之。”“十一月乙木,花木寒凍,一陽來復。喜用丙火解凍,則花木有向陽之意。……即丙藏支內,亦有選拔封恩。得此不貴,必因風水薄。”

是用,人命尚受生時環境、先人遺德、後天風水、本人善惡、當時國運、地方習俗、周遭五行此七種之制約,而以本人善惡為最劇也。可俟來者鑒之。或曰:“雙胞胎者,生時環境、先人遺德、後天風水、當時國運、地方習俗胥同,若兩人行事善惡、周遭五行也無差,又如何?”雙生者多不同時。徐樂吾有云:“據予經驗,雙生子無同時同刻生者,落地先後,相差二三時不等。”(《命理一得·雙生子》)抑同時而生,子平術以為有別,陽日陽時生者兄強弟,陰日陰時生者弟強兄。萬民英所引八例中,“三河王且齋兄弟同產”,即雙胞胎,而“功名先後亦自不同”。《三命通會·論小兒》中又見“古歌云:雙生之法有奇門,欲驗榮枯視日辰;陰日弟強兄必弱,陽時兄貴弟必貧。又一說:一時分方向,如木命向東方者受生氣,向西方者受克生,貴賤壽夭以是別之。余聞三河王氏兄弟雙生,弟先中,兄後中,功名壽夭,大率相似,而兄竟不如弟。穎州李氏兄弟雙生,因差一時,故弟登甲科,兄只秀才。考其八字,果如前說。”是有驗也。星家之看法:“雙生之別,命主太旺幼者勝,命主太弱長者勝;命主不旺不弱,長幼略同。又長主正,幼主余,政餘恒不類,則長幼亦多異。”(《乾元秘旨》)

二者,同死不同命。《敘祿命》云:“長平坑卒,未聞共犯三刑;南陽親士,何必俱當六合?南陽曆陽成湖,非獨河魁之士;蜀郡炎燎,豈由災厄之下?”(《舊唐書·列傳二十九》)呂才之意,不外全體死難者中,必有命不當絕者,何故同有此劫?余也弇陋,“南陽親士,何必俱當六合”一句不知何指?以意推之,似是南陽之地多貴士而命非六合之意。宋濂頗以為然:“三命之說,予不能以盡信者此也。”(《宋濂集·卷十六·祿命辨》)如去歲汶川慘遭地震,又如飛機失事等全體死難諸事,豈有人人命當絕者之理?遐稽近覽,確不應如此。而前言已明,國有國命,人亦有人命。全體之難,已非干個人,而為國家之事。如王充云:“宋、衛、陳、鄭同日並災,四國之民,必有祿盛未當衰之人,然而俱滅,國禍陵之也。故國命勝人命,壽命勝祿命。”(《論衡·命義》)國命勝於人命,即國命大於人命,即國命先於人命。

三者,委命而廢人。既然命可推,則似屬命定論,想當然耳。宋濂稱:“命則付之於天,道則責成於己。吾之所知者,如斯而已矣。不然委命而廢人,白晝攫金而夜陷桎梏,則曰我之命當爾也;怠窳偷生而不嗜學,至老死而無聞,則曰我之命當爾也;剛愎自用,操刃而殺人,柔暗無識,投繯而絕命,則又曰我之命當爾,其可乎哉?其可乎哉?”(《宋濂集·卷十六·祿命辨》)此“命定”之患,素為先賢所病者。如墨子非命,代之以天志與鬼,以此。“蕢若信有命而致行之,則必怠乎聽獄治政矣,卿大夫必怠乎治官府矣,農夫必怠乎耕稼樹藝矣,婦人必怠乎紡績織紅矣。”(《墨子·非命下》)而術者未嘗不知,如萬民英於《星學大成·前言》中設譬“將使君子恃命而怠於為善,小人恃命而敢於肆惡”,徐樂吾於《子平真詮評注·自序》中設譬“命優無妨作惡,命劣為善無益”,可知命定論似有壞人心之嫌,而為世人所詬病久矣。子平家以為有命可推,非為妄也。至若反棄人事,悉歸諸命,斯失矣。知其命,而不循其本來,豈原先之命與?非原先之命矣!萬民英曰:“若曰我命該富貴長壽,而不修德進學,驕恣不法,豈命之所以為命也耶?”(《三命通會·卷六》)非原先之命,則將若何?曰:行善福報,為惡禍來。風鑒有相由心生、相由心改之論,案,此相由心生之“相”,非釋家所謂相由心生之“相”。命亦如是。前言已明,茲不具論。

第一、第二點,要言之,以有不驗者為據,乃謂八字不足信,悉非公允的論。八字之有所不驗,僅可證二事,一曰子平術尚未臻完善,一曰命非必定也果欲軋窒推命術,必先統計驗中率之多寡,剖析祿命有驗之緣由,方算科學。而古往今來,何曾見有一人?噫!無非呂才《敘祿命》所謂“多言或中,人乃信之”、徐度《卻掃編》所謂“其有合者,皆偶中也”、謝應芳《辨惑論》所謂祿命之書雖或臆中,何足信哉”,誠滑天下之大稽也!命理一道,儻稱無不盡驗,諒生民自是不信;若謂多言或中,教日者如何肯伏?若果無驗,其誰聽之信之?流傳而一至今日邪?

至若時代變遷,則凡乖時之法則條文亦當隨之變。

如大陸六七十年代,無富可言,則即便“財氣通門戶”(《滴天髓·論富貴貧賤吉凶壽夭》),或縱然身財兩停,又能如何?

如而今國內因計生所限,以先賢“長生沐浴歌”(《子平真詮·論妻子》)為主而權衡局中輕重之法論子女多寡,已顯失其用。

如昔者馬車與船而已,今日汽車飛機,往來甚便,走動自然日多,以往驛馬查法,業有所不足。

又如,自戊戌維新後,有所謂女權運動,女子可以自謀其食,競逐社會各種角色,與男權無異,則昔日命理界公論女命先看夫星、次看子星,“凡觀女命,先推夫子興衰”(《淵海子平·女命總論》),似將另當別論。誠如徐樂吾注《滴天髓·論女命章》所言“女命與男命一也,取用看法,無一不同,何以要另立一章論夫論子?要知此為社會上對於女子之觀念不同,非命理有殊也。重男輕女時代無論矣,現在號稱男女平權,機會均等。設有女子因夫不可靠。子不足恃,而子食其力,出外謀生,在男子為分內事,而女子總不能稱為佳命也。即使事功卓越,聲譽揚溢,亦群目之為非常人物,不視為有福之人”,終不為美。

《星命集成·五行精紀·論命術》載:“南宋臨安中禦街之上,乃士大夫必游之地,天下術士齊聚。凡挾數者,易得獲。而近來數十年間,向之行術者多不驗,惟後進者術皆奇中。有老於談命者下問後進云:‘汝今之術即我向之術,何汝驗?我若何不驗?’後進者云:‘向年士大夫之命,占得貴祿生旺皆是貴人,今日士大夫之命多帶刑殺衝擊,方是貴人,汝不見今日為監司、郡守、閫帥者,日以殺人為事耶?’老者嘆服。”此時局之動盪,而法變亦驗。

正如五帝殊時不相沿樂三王異世不相襲禮(《禮記·樂記》)凡改朝換代,更稱號,改正朔,易服色,而道不變。子平術自當因時制宜,推算之法則條文變,而其道不變。所謂其道者,系指蓋以天人感應、陰陽五行為體,以干支八字、十神六親為用也。一如書法,趙孟頫所謂結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蘭亭跋》)

至乃八字猶不甚精密處,是所望於來者,補苴罅漏,如醫家出張仲景輩,光大命家,息四海聒噪之音耳!

 

余素喜洙泗之學,最敬孔孟,交遊胥目余為儒門中人,雖主臣絕不敢受,然孔釋老回耶五教之中,若非擇其一不可,舍儒其何?今涉子平之術,竊謂略有所思,敢不有告?既知子平術與儒學不悖且合,可不為子平術一伸鬱遏乎?既知子平術與儒學不悖且合,則儒家宜納子平於皎皎廳堂之中,堪為禮樂射禦書數六藝外之又一藝也。用是率爾操觚焉耳。

復期期以盼,嗣後問津學者,繩其祖武,以息迷信之說而彰先賢之功;發皇蹈厲,更彌不足之處而躋科學之林也。若然,此誠吾國之光,亦世人之幸也,勉旃。

夫海內博雅君子,有引為同調者,固幸矣。儻引珠璣彈社之,則益幸矣!

 

 

                   孔元二五六〇年 歲次己丑 且月朔日

溫州黃志霄 作於懌古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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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02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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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

孔子之道

礼治

仁义礼

德政

分类: 國學叢論

 

聖人先覺牖民,啟聰擊蒙,以其道育士。既貴仁,教人首重德行

《學而》篇,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安貧樂道,既是好學,則德行即所學之事無疑。

《學而》篇,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孝、弟、信、泛愛眾、親仁,皆仁之目。文者,古之遺文也,文學也。可見修身之重於學問,養德之先于文章。

《述而》篇,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所教四目,有三目為德行。文之外,行、忠、信皆屬仁之目。

《先進》篇,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四科以德行為先,十哲以顏回為首。顏回所以為孔子座下第一大弟子,正為德行籍甚故也。孔子嘗美顏回,《雍也》篇,言其好學,又為之注腳曰:“不遷怒,不貳過。”

《憲問》篇,“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馬且如此,而況人乎?孔子重德,及門亦頗會心。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學而》)子夏之論,甚得聖人三味。

有德無才,則不為非,便無作為,亦利於社稷之升平。有才無德,以才亂世,其才愈高,而其害亦大。此孔子所以德重於才也。“〈秦誓〉曰:‘若有一介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為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孫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禮記·大學》)此通趣也。

又以禮教。《八佾》篇,林放問禮之本。《季氏》篇,庭訓使鯉學禮。《泰伯》篇,“立於禮。”上文已論仁禮,茲不贅述。次以六藝,夫六藝者有二:一曰禮、樂、射、禦、書、數;一曰六經。明厥不論。教學之方,曰因才施教、曰誘導啟發、曰學以致用、曰學思結合、曰溫故知新、曰教學相長,茲不偁文)。

孔子首倡私學,一反學在官府之壟斷,開平民教育之先河。高張“有教無類”(《衛靈公》)之義舉,但凡“自行束修以上”(《述而》),莫不誨之。據《史記·孔子世家》所載,“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三千之數自不可考,然古往今來,于斯為盛則明矣。(《論衡·講瑞》所謂“少正卯在魯,與孔子並。孔子之門,三盈三虛”,乃仲任附益《荀子·宥坐》之說也,《莊子·內篇·德充符》所謂“魯有兀者王駘,從之游者與仲尼相若”,寓言十九而不足征)

要之,孔子教人,旨在造就士、君子、賢人、仁者、聖人之高尚人格。小者“修己”、大者“安百姓”,孟子所謂“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孟子·盡心上》)也。《憲問》篇載:子 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修己以安百姓,即“內聖外王之道”(語雖出莊周,然于孔學而言,亦未嘗不適)也。修己(極處)便是內聖,安百姓(極處)便是外王。

 

惟夫聖人貴仁,故不特“修己”,更心系于“安百姓”,平生未嘗一日不以生民為念。而“安百姓”必得托之於政。

孔子既貴仁,為政之道,自是亦主仁政(或曰德治)。

《為政》篇:“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此于執政者而言。昔者湯以七十裏,文王以百里,而天下歸之若流水,諸侯朝之猶不及,何故?以德服人,中心悅而誠服也。

同篇又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仁政所治者,人心也,其本也;法治所禁者,人行也,其標也。仁政之後效,非法治可望其項背。“孔子為魯司寇,道不拾遺,市賈不豫賈,田漁皆讓長,而斑白不負載,非法之所能致也。”(《淮南鴻烈·泰族訓》)

一如墨家以“兼相愛”為其核心之思想,而尚賢、尚同、非攻、非樂、節葬、節用是其自然之衍生。孔子仁政德治之中,亦必具應有之意者八:

曰正己。《子路》篇,“其身正,不令而行;其不正,雖令不從。”同篇中,“苟正其身矣,于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顏淵》篇,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上行下效,未能正己,自不能正人。《衛靈公》篇,“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所以無為而治者,恭己而已,可見其要。

勤政。《子路》篇,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顏淵》篇,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在君然,在臣亦然。

曰化民。《顏淵》篇,“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季氏》篇,“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子路》篇,“近者說,遠者來。”若舜化有苗,“當舜之時,有苗不服,禹將伐之。舜曰:‘不可,止德不厚而進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執幹戚舞,有苗乃服。”(《韓非子·五蠹》)若禹化有扈氏,“昔禹與有扈氏戰,三陳而不服,禹於是修教一年而有扈氏請服。”(《說苑·政理》)

曰正名。《子路》篇,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何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必正名。以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顏淵》)

曰舉賢。《顏淵》篇,“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子路》篇,仲弓為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曰:“ 焉知賢才而舉之?”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舉直舉賢,與墨家尚賢類。舜舉皋陶,湯舉伊尹,親賢臣,遠小人,此其所以興盛也。

曰愛民。《堯曰》篇,“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學而》篇,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利民、使民以時,即是愛民。《公冶長》篇,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養民惠、使民義,為君子之道也。

曰薄稅。《顏淵》篇,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雖是有若之論,而實出於孔子之意。蓋愛民也必薄稅輕賦。《先進》篇,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為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求為之聚斂之財物,罔不取之元元,聖人甚惡而逐焉,其深究民瘼也如此。《禮記·中庸》中聖人亦云: 時使薄斂,所以勸百姓也。”信夫非偽也。

曰禮治。《先進》篇,“為國以禮。”《裏仁》篇,“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 孔道仁內禮外,故仁政禮治。《八佾》篇,“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所以不言,諱國惡也)知褅祭之禮,則治國猶發蒙振落《禮記·中庸》:“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禮治之要可見。

若夫義者,因時而制,只是縕奧未見云爾。如于仁政禮治之外,又需以武備、刑罰、軍事:

一者治國亦不可徒仁政禮治而無武備。春秋亂世,亡國者五十有二,弑君者三十有六。軍備可以衛國門(魯人汪錡,衛社稷而死。其雖未冠,而孔子勿殤以重焉。事見《禮記·檀弓下》或《左傳·哀公十一年》),以討不臣(《憲問》篇,陳成子弒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恒弒其君,請討之。”)。《顏淵》篇,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此為治國步驟,《子路》篇“庶”、“富”、“教”大旨相類)足兵,以為國防。《子路》篇,“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同篇中,“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是應教民即戎。《左傳·定公十年》載,夾穀未會,齊大夫犁彌猥謂孔子知禮而無勇。《史記·孔子世家》載:“魯定公且以乘車好往,孔子攝相事,曰:‘臣聞: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古者諸侯出疆,必具官以從,請具左右司馬。’”

二者初行仁政禮治時輔以刑罰。《子路》篇,“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蓋言王天下者,必三十年仁政始成。三十年刑罰必佐之。同篇中,“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誠哉是言也!”(邢邴《正義》謂善人即君子也,然前句已論及君子。善人應次於聖人、君子。故為邦百年,方勝殘去殺)期間刑罰未廢。同篇中又云:“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所患者,罪輕刑重,罪重罰輕。刑罰中,用之可也。然則,本其仁愛之心,不喜嚴刑峻法,遑論死刑。《顏淵》篇,“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或謂孔子“焉用殺”之說,乃就季康子而言,屬臆度而無證)



三者,聖人雖慎戰惡兵,然實精於軍事。《衛靈公》篇,“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非孔子不識軍旅之事,託辭也。蓋衛靈公問陳於孔子,猶魏惠王問利於孟子。不任德而任力,不尚義而尚利,本末既倒,不可教末。與《左傳·哀公十一年》所載“孔文子之將攻大叔也,訪于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此事頗一致。而“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一語則昭然也。《述而》篇,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儻孔子不識軍旅之事,子路何言“子行三軍”?《史記·孔子世家》載:“冉有為季氏將師,與齊戰於郎,克之。季康子曰:‘子之於軍旅,學之乎?性之乎?’冉有曰:‘學之於孔子。’”孔子教軍旅之事甚明。《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又載:“吳起者,衛人也,好用兵。嘗學于曾子,事
魯君。”


若時周如贅旒,諸侯力政,以開疆闊土為能,胥欲霸天下,反惡禮樂之害己。而百家學術蜂出,取合之。孔子丁其會,以其道從政,曾政績斐然,“昭公以孔子為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由中都宰為司空,由司空為大司寇。”(《史記·孔子世家》)而闒茸尊顯,鴟梟翱翔,孔子不屑曲學阿世,嘗周遊列國,期期遇明王,行王道德政于天下,冀以仁義治之于國,以禮樂教之於民。以為百姓謀福,使天下大同。惜夫鳳鳥不至,河不出圖,道悠運促,喟其永歎!

 

孔子之道,以時語言之,即孔子之學說思想也。我聞,學說不論新舊,但視其用。時者,去;不時者,揚。孔子之道,莫不適用於今日。無論古今,無論中外,無論家族、社稷,無論政界、企業,且不論育士、為政之道,人而無仁(道德行為)可乎?人而無禮(道德規距)可乎?人而無義(道德準則)可乎?凡有人處,孔道即在。其宛如江河日月,無能廢者。然今人惑於宗教,僥祺蠲患,醉乎西風,躡訛襲誕,而至化陵遲,正塗壅底,孔廟隳頓,鐘簴空列。紅紫奪朱,鄭聲亂雅,凡我抱道中人,敢不蹴然而起,距詖抵異,以扶孔子哉?

今當尊聖讀經,倡明孔孟之教義,以為生人之歸依;抱仁守禮,宗尚儒家之精神,以為民族之命脈!

 

                                                     

   孔子生後兩千五百五十八年

                                         歲在丁亥  陽月初七

                                            溫州黃志霄作於懌古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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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浮生漫記
時因事居寶安匝月 佳節且過 猶不知歸期 辛亥夜永難銷 讀書侵晨 間賦詩一 起卦一 權玩懌之


            
耑五客深圳聊散啚懷

                
偶影市囂情益怯 粽香催卜晚歸人
                
何年率性邈羈俗 不誤韶華自在身

 

图片


三錢
姑占歸期 無問否泰 得卦困之小過 復元子於皇極經世心易發微中謂 凡所占之事切於易之卦辭者 不必深究體用互變克應之說也 遊南子亦作如是觀 猶之問疒得困 則疒難愈 今問歸期實然 悔兌貞坎 以其坎為月 內互離為日 兌為闇昧 凥上弇焉 故困 又案易隱法 三爻動取其中爻 六三爻辭兇 困洵困矣 然卦辭曰亨 如康成言 君子雖困 凥險能說 是以通而無咎也 蓋坎為險 兌為說 兌上坎下 虞翻曰 否二之上 乾坤交 故通也 蓋困自否來 至若京管之說 卦逢六合 事有牽絆 世落天中 心下芒乎 第忌神化退 克保賤安 亦非無歸期 靜而逢值逢衝 六合自宜相擊 旬空最愛填衝 質言之 用是可斷寅或申日 待驗 



續 后庚申返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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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浮生漫記

                               

招搖指寅急景輾轉揭傷。屈指都來,高雄賴鴻標先生徂落朞年矣!

先生生於台灣,學於海外,獲美國弗羅里達理工大學碩士學位弱冠傾風儒學,嘗瓣香於牟宗三先生。不惑之年,來國中創上海鎂濟化工有限公司。先生廣交儒門有識,常資儒家鴻猷,實銳志復興聖學也。著有《儒家改革芻議》、《建立現代工商儒學》、《天人相分與制度興業富國——荀學今釋》、《儒家價值觀古今轉換——德與法》等文。先生以“孔家店店員”自命,颺言“儒家改革”,舉“工商儒學”為大纛,曾以一聯質言之:“孟軻商鞅王霸並用,荀卿韓非禮法合流,龍川水心建功立業,亭林習齋經世濟民。”世許為當代儒者,曲阜儒聯理事。

乙酉年秋,愚初識先生於聖城。時行罷,入夜,先生為會場費解囊,祭聖諸君得以切劘所學,共研當下。先生自謂商儒,名刺亦然。交遊不省,猥為儒商。先生力唱抑孟揚荀、援法入儒,甚而抑理學、尚實學諸論。愚雖不與,無傷同道之誼。

丁亥歲杪,先生來溫。致電於愚,欲宴請溫州市抱道中人,俾愚邀焉。遂往王朝大酒店接先生,至新丁香殷殷延款。時延溫州市儒學研究會常務副會長林定川、秘書長單凡、竹林書院何可永、溫大胡兆錚、孫金波諸人坐陪侑觴談燕甚歡。

戊子季春,吾市儒學研究會創刊,以主編見屬,愚不揆檮昧,厥謀裒輯。先生聞之,慨然捐以萬元,吾會無任衔戢。既付剞劂,寄去刊物百本。

是年七月初二,珠海洪秀平先生行漢婚禮,再與先生良晤三水孔廟。

不圖取別聞先生違和。辛卯年暮夏通電,方知回台養病矣。乙未月,台北皮光文先生不造遷化於桐鄉,愚忝入治喪委員會之列,衋傷往弔。未虞先生於疾革之際,猶自台來浙。形傴僂,面無色。於皮先生靈前竟云:“皮兄好走,弟隨後即來……”聽者動容,能弗殞涕者幾希矣。今日想來,猶自令人凝噎,忉怛憑億

越明年,王春晦,先生齎志樔絕於高雄,享年六十二。嗟唶!鴻標我兄,雖同在六合,然陰陽兩隔,不知靈在何方?死生誠大矣!
    去歲
賴府未發訃聞於大陸儒林諸君,今臨先生頭週年祭,為便同仁尋繹悼念故,賴府謹於上海靜安寺行週年追思之儀,擇癸巳年正月廿六吉時。

    是夜,愚致電曉以溫州市儒學研究會常務副會長林先生,俾學會明日恭奉生芻為是。愚憾失步,復屬文聊伸鄙懷。

    新正萬物生發,惟此是為一痛!

                           

 


                                     
孔元二五五四年 歲在癸巳 月廿五

                                         溫州黃志霄 敬悼於懌古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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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8-06 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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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致知

即物窮理

大學

格物

致知

分类: 國學叢論

                     格物致知辨

 

 

    聞聖城會講三日,將钻仰《大學》之義。今風俗媮薄,丁茲世道,溫古賢之遺訓,求己身之放心,庶有小補於天地間。然時下炎歊,余病其遠道,身不能至,炎平兄遂以文見屬,不敢辭,亦不敢不毖重,輒重諷《大學》數過,方陳拙識於下:

    先秦芸編,獨《大學》一章,密栗森然。首列三綱八目,復次分述,條理該貫,語句曉然。夫大學之為大人之學,不從康成;親民自為親民,不從程朱。或不待辨。唯夫“格物致知”之意,異說龂龂,蓋此章獨闕,其詞難攷,誠如明季蕺山先生言:“‘格物’之說,古今聚訟有七十二家。”(1)何其紛紛乎?矧格物為八目之基之首,朱文公有云:“‘格物致知’是<大學>第一義。修己治人之道,無不從此而出。”(2)洵有以也。

向者巨公通儒,原心杪忽,格物之意,全然說盡。今日吾輩講摩,實不欠發明,要在共翫前論,以辨精麤耳。                                                                                                                                  

 一 格物致知諸說

 

   《大學》者,本《禮記》中文,先賢鄭康成注“致知在格物”云:“格,來也。物,猶事也。其知於善深則來善物,其知於惡深則來惡物,言事緣人所好來也。”(3)竊有不然,以物分善惡,是真一字兼二事乎?則事因人來與其餘六目何涉?又何必為六目之始耶?況如是,則非格物致知,而為致知格物也。吾恐鄭康成囿於《釋言》之訓格,遂不得解,乃為憑臆。蓋不世鴻儒,遍注群經,欲求在在俱到,寔難矣。

    逮北宋,二程特隆《大學》,明道、伊川二先生先後更定之。伊川先生釋“格物”曰:“格,猶窮也,物,猶理也。猶曰窮其理而已矣。”(4)二程高弟楊時、謝良佐、呂大臨皆就此有所闡發。

    其時有司馬溫公著《格物致知論》則持另說,謂:“<大學>曰:‘致知在格物。’格,猶扞也,禦也。能扞禦外物,然後能知至道矣。”(5)時孔周翰相與合。

    今論《大學》,斷不能不及朱子。朱子平生於《大學》用力最勤,錢賓四先生曾謂“朱子全部學術,即是其格物窮理之學”(6),賓四先生素來極隆朱子,此句卻恐小覷朱子矣。又謂“朱子思想以論格物窮理為最受後人之重視,亦最為後人所爭論”(7),固是。二程至朱子間,已然有五六家為格物說者。朱子力主程子之說,於《大學章句》云:“致,推及也。知,猶識也。推極吾之知識,欲其所知無不盡也。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8)程朱以降,儼然為主流之說。

陸象山雖尊德性,顧解“格物”與朱子幾似,其云:“格,至也,與窮字究字同義,皆研磨考索以求其至耳。”(9)伯敏問如何格物?答曰:“研究物理。”(10)向者鵝湖會後,朱子與項平父書云:“今子靜所說,專是尊德性,而熹平日所論,卻是道問學上多了。”(11)兩家雖咸以尊德性為歸趣,然朱子以道問學為先,陸以尊德性為先,以致抵牾。曰即物窮理者,斯以道問學為先也。今解“格物致知”,奈何陸象山曾此不能辨,諒亦惑於二程也。

後之王陽明雖接象山,然解“格物”大異之。作《<大學>問》曰:“致知必在格物。物者,事也,凡意之所發必有其事,所在之事謂之物。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謂也。正其不正者,去惡之謂也;歸於正者,為善之謂也。”(12)斯論遠承司馬溫公。同篇解“致知”曰:“‘致知’云者,非若後儒所謂充廣其知識之謂也,致吾心之良知焉耳。”(13)是以良知易知識。曰去慾返知者,斯以尊德性為先也。

    同時之楊升庵近儒,於格物致知亦曾留意。其為《格物說》,以“格”為“隔”,曰:“‘格’之為字,從木為義,從各為聲,俗云門格、窗格、亮格皆是也。‘格’者,隔也,格而蒙之帛,明即不蔽,而塵又不入。嗚呼!外物之為吾心之塵也多矣。聲色香味,皆心之塵也。君心之塵,隔之使不侵,即所謂奸聲亂色不留於聰明、淫樂慝禮不接於心術,茲非‘格’之說乎?”(14)不失為一解。

    清毛稚黃初守程朱之說,後從司馬溫公、王陽明之論,以為確乎不易之定論,乃更為《格物說》,以張二君子之論。曰:“人禽狂聖之攸分,理慾而已。慾盡則還於理。故古人於大學功夫,必先教人格去物慾,聖經所謂格物是也。今人但能去物慾,則此中自然虛明,則致知也。”(15)楊亶驊奉之,編摩《古本大學輯解》以大之,既美陽明,又謂:“<傳習錄>一書,概以遏慾相警切,而猶未正言格物之為去慾也。至國朝錢塘卯氏先舒<格物說>出,而格致之義始定。”(16)蓋以毛稚黃說為蓋棺之論也。

   “格物致知”之說,至明季雖未真七十二家,然解者不可不謂踳駁矣。再清而今,王船山、顏元、惠棟、章太炎、饒宗頤云云,要之皆持一說。畢數之,更僕難殫,故它不襍引。雖其流佈甚廣,約之不過兩派。程朱一派“即物窮理”,王陽明、楊升庵、毛稚黃一派“去慾返知”也。然則何者為是?何者為非?雖曰“<>無達詁,<>無達占,<春秋>無達辭”,(17)第“格物致知”不能無達義,不當兩說判然也。余竊揣堂奥,姑陳鄙見。  

                  

      即物窮理指誤

 

    朱學既行,“即物窮理”之說遂乃流衍,屍正解之名,至於合下,是之者多矣。儻以經證經,《大學》有云:“<康誥>曰:‘克明德。’<大甲>曰:‘顧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德。’皆自明也。”(18)皆自明也,何嘗聞格一物?且夫,余竊以為,有未克盡饜人心且可詫者三:

    一曰孔子所不道。

朱子曾論《大學》之義道:“這個道理,自孔孟既沒,便無人理會得。只有韓文公曾說來,又只說到正心、誠意,而遺了格物、致知。及至程子,始推廣其說,工夫精密,無復遺憾。” (19)毛稚黃遂云:“如謂<大學>出於<戴記>,非孔氏之書,不足崇信則已。如謂<大學>實為孔氏之書,既當信而好之,不可更改。如果有缺失,何以千百餘年從無人言及?如謂程朱之識獨出於千百餘年之人之上,則明道程子更定可矣,何以伊川程子復有更定?伊川程子更定可矣,何以朱子又分經傳而增添傳說?其無可安放者,則目以衍文,指為斷簡,數十年之間,二三人之說,已紛紛若此,顧謂千餘年共守之定本為非,而數十年紛紛更改之說為是,其可信乎?” (20)《大學》當以古本,因非本文所及,茲不具論。然毛意程朱之識當不能越薨薨大儒之上,余深引為同調。千百餘年間,以經學論,程朱豈比馬融、鄭玄、王肅、賈逵、許慎、何休、董仲舒、孔穎達云云?以時賢論洛學之外,尚有周敦頤濂學、張載關學邵雍象數學,此三子者,何嘗是之?“即物窮理”之義,既不聞於孔子,亦未嘗見正於孟子,實昉創於程子而已矣。

朱子注《大學》謂:“子程子曰:‘<大學>,孔氏之遺書。’”(21)卻又謂:“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未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以知之理而亦窮之,以求至乎其極。”(22)程朱所謂天下之物也者,是不徒窮天理、明人倫、講聖言、通世故、求放心之屬德性之物,亦兼世間一切身外事理,於才略,若制度文章是也;於器具,若籩豆鐘鼓是也;於生物,若鳥獸草木是也;於學問,若天文、地志、律曆、兵機云云,云云。 伊川先生所謂:“語其大,至天地之高厚;語其小,至一物之所以然,學者皆當理會。”(23)此誠訏謨遠猷矣。

    試問:既曰孔氏之遺書,則當闡孔門之義理。夫孔門之學,養德之先於學問,養德之重於學問。《論語•述而》篇,“子以四教:文,行,忠,信。”(24)聖人之教人,何曾及外物?孔門之學,皆在學做人,不在外物上,亦不必由外物。

    同篇又謂:“志于道,據於德,依于仁,游於藝。”(25)技藝者,物也,不足據依,故曰遊而已。且附於後,故知是末事,是後事。

   《論語•子路》篇,“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26)稼圃之事,亦為事物,亦有事理,聖人不許,豈奈後儒悖聖而別立新說何?

    此以“即物窮理”之義,孔子所不道審矣。

    二曰委曲於訓詁也。

    程朱訓“格”為“至”,洵有所本。“格”者,《爾雅•釋詁》訓至,若《書•堯典》之“格於上下”(27),《書•舜典》之“舜格於文祖”(28),《書•說命》之“格於皇天”(29),《書•君奭》之“舜格於文祖”(30)云云悉是,然又曰“窮至”,殊乖文義不說,殆非原意矣。楊升庵乃訶曰:“朱子云:‘格,至也。窮至事物之理。’此添字太多,乃成其句,若止云‘至物’,成何句法?”(31)吾不知其所以然,寧訓格來至,訓至為極,訓極為窮乎?如此輾轉迂曲,不遭非議者也幾希矣。

不圖伊川先生猶以牽於訓詁為時弊,曰:“今之學者有三弊:一溺於文章,二牽於訓詁,三惑於異端。”(32)然則,戴東原有云:“經之至者道也,所以明道者其詞也,所以成詞者字也。由字以通其詞,由詞以通其道,必有漸。”(33)漢學專守經說,不書無言,或溺。則宋學不以注疏為意,乃有馴而改經者,如朱子易字移文,分經別傳,雖然,卻非首例,二程先之也。豈非亦左乎?

蓋義理存乎訓詁,非訓詁,義理無以明。

    三曰大悖夫義理也。

   “即物窮理”之說,訓詁既誤,文法自舛,義理亦乖。

    程朱所謂物理凡二:一曰吾心之造道,一曰外物之認知。夫外物之認知,其實非但無與後來之六目,且使耗精費時,何補於學?伊川先生亦恐來者“只務觀物理,汎然正如遊騎無所歸也”(34),故謂“‘致知在格物’,不若察之於身,其得尤且”(35)、朱子謂“窮理切令有切己工夫”(36)。然格外物,終是其應有之義。朱子不曰“世間之物,無不有理,皆須格過”(37)乎?繇是朱子又謂:“格物之論,伊川意雖謂眼前無非是物,然其格之也,亦須有緩急先後之序,豈遽以為存心於一草木器用之間,而忽然懸悟也哉?”(38)“若夫學者之所以用功,則必先後緩急之序,區別體驗之方,然後積習貫通馴致其極,豈以為直存心於一草木器用之間,而與堯舜同者,無故忽然自識之哉?”(39)以定其序。如是,此格物論,乃道問學為先也。苟如是,一路格來,真格至外物者幾人耳?矧夫,切己之理既窮,復何由外物邪?格物既是大學頭等事,若為又分先後?此其大悖夫義理一也。

    便如其言,格物之為“即物窮理”,然則誠意正心修身之內聖功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外王事業,亦其所賅,亦是物理。儻一併可格,又何必贅設六目?或謂:但窮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理耳,非真便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噫嘻!若窮理只是窮理,而身不能行者,何益?譬諸求孝之理於其親,而不能孝,何益?此其大悖夫義理二也。

    天下事理,偪塞滿前,曷能窮盡?故叔文問朱子,“格物最是難事,如何盡格得”(40)?伊川先生曾曰:“若只格一物便通眾理,雖顏子亦不敢如此道。須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積習既多,然後脫然自有貫通處。”(41)朱子因之,亦曰:“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42)但聞聖人云舉一三返,或聞一知十,實未曾聞豁然貫通之說。余謂雖非釋氏聞聲悟道、見色明心之說,然相去亦不遠矣。猶且不知既多之多是幾多?吾患終其一生猶不得貫通者多矣,無論顓蒙疎淺如吾輩者。如是格物,已然烏白馬角,遑論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縱格物致知罷,而誠意正心修身於倏爾間,齊家治國平天下又豈能於倏爾間?若爾,則通大人之學者鮮矣。此其大悖夫義理三也。

    吾謂:曰即物窮理,實是支離事業;曰豁然貫通,無非釋莊者流。

    質言之,“即物窮理”之論,說雖盛行,理終欠強。或可以息而懸諸矣。

   

      去慾返知申衍

 

    承上言,欲解“格物致知”意,猶當訓詁可通,義理無礙,不背孔學,斯可矣。

    “格物致知”四字,以“格”字為最難訓,亦以“格”字為最要,“格”字既定,餘三字亦隨之定。蕺山先生總論明季之前,各家訓“格”,曰:“‘格’之為義,有訓‘至’者,程子、朱子也;有訓‘改革’者,楊慈湖也;有訓‘正’者,王文長也;有訓‘格式’者,王心齋也;有訓‘感通’者,羅念菴也。”(43)不及司馬溫公。司馬溫公訓格為扞為禦,既脫程子之跡象,更近格物之真意。惜無前例,於致知亦不甚詳實。或猶未盡《大學》之意乎?

    昔錢友同格竹三日成疾,陽明七日亦然,乃相嘆無大力量格物。三年後,陽明“乃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44)其訓“格”為正,解“知”為良知。“‘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無時無處不是存天理,即是窮理。天理即是明德,窮理即是明明德。”(45)“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46)良知者,人所固有,亞聖所謂“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47)也。此一點靈明,即是明德,即是天理,即是人心,即是朱子所謂“虛靈不昧”(48)、陽明所謂“靈昭不昧”(49)者也。

    以訓詁言,“格物”之“格”與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同,皆可訓正,可謂透闢。以義理言,正不正之物,而返於良知,與誠意正心修身皆屬內聖之功夫。斯孔子所謂克己者也,孟子所謂寡欲者也。吾知其解甚確者,以此。

    楊升庵不厭朱子,於王說亦不以為意,曰:“有以‘格’為‘正’者,《大學》之始遽能正物,則修齊治平皆贅矣!”(50)正不正之物,本與修齊治平無涉。正不正之物,以致良知。良知雖致,固不可以越誠意正心修身而接修齊治平也。王陽明所謂不正之物,猶楊升庵所謂物慾。楊升庵訓“格”為“隔”,又謂:“愚謂格者,格之謂‘物’者,物慾也。人生十五入太學,正血氣未定,戒之在色之時,必其外誘,全其身純。<禮記>云:‘奸聲亂色,不留于聰明淫樂慝禮,不接於心術。’此‘格物’之實也。<樂記>云:‘感物而功,性之慾也。’物至知,知而好惡形焉。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應物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物至而人化物者,滅天理而窮人慾也,故必格其物慾之誘,而吾心明德之知可致。”(51)訓“格”為“隔”,雖無前例,尚差強人意。

    惟余查《書•冏命》之“格其非心”(52)之“格”字,孔安國注曰:“檢其非妄之心。”(53)孔穎達疏云:“‘格’為檢括,其有非理枉妄之心,檢括使妄心不作。”(54)竊謂大可以釋“格物”之“格”,亦是正解也。

    楊升庵之引《樂記》以證“格物”,誠為有見。格字之意,自不待言。余時苦思“物”字,曾顧念《樂記》中“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惑於物而動,性之慾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偽之心,有淫佚作亂之事”(55)之“物”字與“格物”之“物”字,深以為應無兩般。其雖云《樂記》,實及性理,闡發頗有以也。及讀楊升庵《格物說》,未虞已先我而知矣。後又見章太炎、饒宗頤二先生憯先我而言矣。學術者,真乃天下之公器,卻幾為前人盡用矣。人生或少,良知存焉。及其長,外物相接,感其良知。外物之誘,莫甚於男女祿馬。世人或娶妻而忘母,或重色而輕友,或興來而遊冶,或孽緣而寄豭,無非汩於男女之慾。或見利而忘義,或為富而不仁,或貪財而壞印,或任職而受賄,無非汩於祿馬之慾也。故當正之,故當檢之,故當去之。《大學》曰明明德,是明德有不明,故需明明德,猶良知雖固有,為物所感,故需格物欲而致良知,將以遷善塞違也。

    王、楊其訓異字,揆之大指則一。清之毛稚黃、楊亶驊步之,亦如是說,故不復贅述。唯毛稚黃有段議論頗可人意,其謂:“夫以格物為窮至事物之理者,功在外而不離見聞;以為格去物慾者,功在內而啟發天良。以為窮物理者,窮年莫殫,力勞而迂;以為去物慾者,當下即是,事切而捷。窮物理者屬知解,事猶涉虛;格物慾者淨心地,其功甚實。”(56)此雖先舍文意不顧,而論兩家得失,然反諸義理,堪證是非也。

    由是觀之,於焉“格物致知”之義始彰,大學之道益彰!

 

    余竊謂,實則親民亦是明明德,至善亦是明明德。所以分而言之,以序遞耳。親民乃明明德之大者,至善乃明明德之至大者。王陽明亦云:“若知明明德以親其民,而親民以明其明德,則明德親民焉可析而為兩乎?先儒之說,是蓋不知明德親民之本為一事,而認以為兩事,是以雖知本末之當為一,而亦不得不分為兩物也。”(57)三綱總述,而八目分焉。曰明明德,意猶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曰親民,意猶齊家,而後治國,而後平天下。曰止於至善,蓋齊家治國平天下於極處也。若聖人云“修己以安人”(58),明明德即是修己,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即是修己;親民、止於至善即是安人,齊家治國平天下即是安人。或以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為內聖,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外王。名目雖異,大恉一間。

     

    既成,脫免扣盤捫龠之譏,但恐輕賢我慢之嫌。噫!昔上虞王充問孔刺孟,其云:“苟有不曉解之問,追難孔子,何傷於義?誠有傳聖業之知,伐孔子之說,何逆於理?”(59)鯫生固謝仲任之識,程朱寧若孔孟之聖邪?余非敢進退前修,蓋問學而已矣。英儒芹藻,幸勿罪焉。

 

                

 

                                                                                 孔元二五六二年 歲在辛卯 七月初六

                                                                                        溫州黃志霄 謹製於懌古軒

 

 

 

引文:

 

(1)《劉宗周全集》,《經術•大學雜言》,浙江古籍出版社,西曆二〇〇七年版第六五七頁。

(2)《朱子大全》卷五十八,《答宋深之》,上海中華書局,據明胡氏刻本校刊《四部叢刊》,第一〇一九頁。

(3)《禮記正義》卷六十,《大學》,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五九二頁。

(4)《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十五,《伊川先生語十一》,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一年版第三一六頁。

(5)《司馬溫公文集》卷之十三,《格物致知論》,上海商務印書館,中華民國二十五年版第二九九頁。

(6)錢賓四《朱子學提綱》,《朱子之雜學》,三聯書店,西曆二&#9675;&#9675;二年版第二〇九頁。

(7)錢賓四《朱子新學案》,《朱子論格物》,九州出版社,西曆二〇一一年版第六二一頁。

(8)《四書集注》,《大學章句》,岳麓書社,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六頁。

(9)《陸九淵集》卷二十,《格矯齋說》,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9675;年版第二五三頁。

(10)《陸九淵集》卷三十五,《語錄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9675;年版第四四〇頁。

(11)《朱子大全》卷五十四,《答項平父》,上海中華書局,據明胡氏刻本校刊《四部叢刊》,第九三三頁。

(12)《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大學>問》,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二年版第九七二頁。

(13)《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大學>問》,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二年版第九七一頁。

(14)《欽定四庫全書》集部别集類,[]楊慎,《升庵集》卷五《經說》,《格物說》,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八七年版1207-67頁。

(15) []楊亶驊《古本大學輯解》卷上,《毛稚黃格物說》,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五年版第一七頁。

(16) []楊亶驊《古本大學輯解》,《<古本大學輯解>序》,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五年版第一頁。

(17)《春秋繁露》,《精華第五》,岳麓書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四八頁。

(18)《禮記正義》卷六十,《大學》,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五九三頁。

(19)朱子語類》卷十八,《大學五•或問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四二一頁。

(20) []楊亶驊《古本大學輯解》卷上,《毛稚黃格物說》,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五年版第二二頁。

(21)《四書集注》,《大學章句》,岳麓書社,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五頁。

(22)《四書集注》,《大學章句》,岳麓書社,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一一頁。

(23)《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八,《伊川先生語四》,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一年版第一九三頁。

(24)《論語集釋》卷十四,《述而》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四八六頁。

(25)《論語集釋》卷十三,《述而》上,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四四三頁。

(26)《論語集釋》卷二十六,《子路》上,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八九六頁。

(27)《尚書正義》卷二,《堯典》,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二五頁。

(28)《尚書正義》卷三,《舜典》,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七二頁。

(29)《尚書正義》卷十,《說命》下,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二五四頁。

(30)《尚書正義》卷十六,《君奭》,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四四一頁。

(31) []楊慎,《升庵外集》卷三十三,《格物致知》,乾隆年版本,第八冊第一頁。

(32)《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八,《伊川先生語四》,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一年版第一八七頁。

(33)《戴震集》卷八,《與是仲明論學書》,上海古藉出版社,西曆二&#9675;&#9675;九年版第一八三頁。

(34)《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二十五,《伊川先生語十一》,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一年版第三一六頁。

(35)《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十七,《伊川先生語三》,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一年版第一七五頁。

(36)《朱子語類》卷十五,《大學二》,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二八四頁。

(37)《朱子語類》卷十五,《大學二》,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二八六頁。

(38)《朱子大全》卷三十九,《答陳齊仲》,上海中華書局,據明胡氏刻本校刊《四部叢刊》,第六三二頁。

(39)《朱子大全》卷七十二,《呂氏<大學>解》,上海中華書局,據明胡氏刻本校刊《四部叢刊》,第一二九四頁。

(40)《朱子語類》卷十八,《大學五•或問下》,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四年版第三九二頁。

(41)《二程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八,《伊川先生語四》,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一年版第一八八頁。

(42)《四書集注》,《大學章句》,岳麓書社,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一一頁。

(43)《劉宗周全集》,《經術•大學雜言》,浙江古籍出版社,西曆二〇〇七年版第六五七頁。

(44)《王陽明全集》卷三,《傳習錄》下,《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二年版第一二〇頁。

(45)《王陽明全集》卷一,《傳習錄》上,《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二年版第六頁。

(46)《王陽明全集》卷二,《傳習錄》中,《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二年版第四五頁。

(47)《孟子正義》卷二十六,《尽心上》,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八九八頁。

(48)《四書集注》,《大學章句》,岳麓書社,西曆一九八七年版第五頁。

(49)《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大學>問》,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二年版第九八六頁。

(50)《欽定四庫全書》集部别集類,[]楊慎,《升庵集》卷五《經說》,《格物說》,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八七年版1207-67頁。

(51)同上。

(52)《尚書正義》卷十九,《冏命》,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五三一頁。

(53)同上。

(54)同上。

(55)《禮記正義》卷三十七,《樂記》,北京大學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九年版第一〇八三、一〇八四頁。

(56) []楊亶驊《古本大學輯解》卷上,《毛稚黃格物說》,中華書局,西曆一九八五年版第一九頁。

(57)《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六,《<大學>問》,上海古籍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二年版第九七〇頁。

(58)《論語集釋》卷三十,《憲問》,中華書局,西曆一九九〇年版第一〇四一頁。

(59)《論衡》,《問孔篇》,岳麓出版社,西曆一九九七年版第三二〇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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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7-10 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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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浮生漫記

                                                                          

         挽悼皮介行先生

 

 

方於網間為人推命,乍聞同道皮君光文沒地於前日始驚而異之。蓋未聞皮先生平素有恙,尚富於年,曷如是之猝?亟亟百度之,果見儒門諸同道之悼詩悼文!

嗚呼!光文我兄!

當下臆間起伏,遂致電於何可永兄,相告噩息,追思去歲季春,三人楠溪之遊,能弗唏噓?

 先生皮姓,諱介行,字光文。治喪委員會所發訃告民國四十四年生於臺北,原籍浙江臨安人氏畢業于臺灣私立東吳大學,獲法學士學位。曾任臺灣《大學雜誌》主編、《南洋週報》主編、《半人馬評論》主編、《大愛中華評論》主編《前進週刊》編輯、《民主報》編輯、《民眾日報》記者、《在野雜誌》總編輯武漢雲深書院院長、南京夫子廟孔府學校校長一元一國學網總編。任環球通訊社副總編期間曾訪中共十三大,及時之主席趙紫陽,為臺灣首度中共中央記者。先生台,乃遭革職,且禁出境,為時兩年。後統派團體推先生為中國統一聯盟第一屆執行委員。先生自費剞劂《大愛中華》報,於諸多國學、儒家網站發帖衛道。先生之及身也,欣然以復興中華文化為己任,扢揚儒道,無時或忘。更奔走於兩岸之間,致力於和平之業,橫槊睜目,殫精竭慮。嗟乎!蒼天殲良人!辛卯六月初八,晨,先生罹疾殂於浙江桐鄉終年五十六。命矣夫?命矣夫!

嗚呼!光文我兄!

 猶憶八年前,拙文<聖經·創世紀>其舛——兼論以耶曆紀元觀中國文化之失落》發於華夏復興論壇,先生曾回帖云:“巍哉大德,龍象之功。”時辱承謬讚,不任主臣。此愚與先生之初識,雖未謀面,然固知同聲人也,寔已相惜。後因緣際會,乃有三次之晤。

乙酉年秋,愚與先生初遇於聖城釋奠禮。先生溫乎其容,意氣風發,晚宴同席,痛浮數白。

己丑年季夏,先生居嘉興,發意“光文講堂己丑暑期聯誼會”,呼朋嘯侶,共襄當下經學及讀經事宜。奈世事旁午,愚脫身不得,未能往赴。

同年子月,正第五屆國際儒學學術研討會,再晤先生於珠海聯合國際書院,乃作長夜敘,其時有何君可永。君者,矯激之士,喜發迂闊語,先生嘗諷喻之。會後猶恐未達,發電郵於愚,俾愚轉詩於何君。先生《贈何可永》詩云:

 

             勸君莫談興亡事,興亡故事血淚多。

            何妨提取水精神,冬能化冰夏化雨。

             成雲成霧潤萬類,為果為蔬美稻糧。

             柔若無骨可穿石,淡如虛空貫天下。

                                              

庚寅三月,先生來永嘉,愚攜何君可永相與供頓,既盡地主之誼,更懷同道之情。先生來舍下把酒論道,聞數十年前,其父曾任麗水巡官,溫州亦自有所憶,其母曾教其溫州方言,只不曾過永嘉。

越明日,於焉同遊楠溪江。先生既慨其榮光,作詩誌跡:

     

                 萬古溪山一色春
                
流雲飄緲更縈迴
                
莫道人間無淨土
                
放眼楠溪處處香

 

宿宿,莫能留。惟不圖者,竟成訣別。

年餘間,尺牘、電話互問,往來十餘通。先生嘗惠賜《中國文化意像的愛戀與追尋》、《呼喚重建中國人的精神》、復興國學以支撐中華崛起-------試評建設國學門的爭論》、《光文講堂手記》數則,予愚觀摩。

噫!未虞造化難期,徑赴九原!而今一旦兩隔,寧克嗣音?縱世間胭脂,能抹冥間女鬼,然冥間郵差,焉傳世間尺牘?是所深嘆!聊賦七律,期寄哀思:

 

金剛橫機括,伏案操觚仁義申。

天不假年招我友,道應有誼弔君宸。

梅花落盡香如故,尺素咸存情自新。

《大愛中華》誰與繼?呼奔兩岸少斯人。

 

嗚呼!光文我兄!

 

中心是悼,伏祈安息!

姑草此文,權誌我痛!

 

                    

 

 

                           孔元二五六二年 六月初十 亥正

 

                                                    溫州黃志霄

敬悼於懌古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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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未時,接孔衛東先生來電,相告此事,命入治喪委員會,余無可推之義。从之,並諾不日便往桐鄉弔唁。又轉靈位於此,維以永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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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詩以散懷


                  辛卯年三月十四鹿鳴琴社如烏鎮雅會                                                        




一                 自來琴友愛尋幽
清樂不因俗士流    繾綣水鄉留季暮 悠悠子盡未曾休 




                 千里綢繆飛古鎮 人家流水小橋文  溫溫方撫珡三曲 已益榮光四五分

 

 

                                         獲張乘健先生懷单凡先生文有感並序 又丁清明,掃墓歸來,奉張兄尺牘閱《懷單凡兼及儒學》文,复生哀意。先生既,溫州張乘健、平陽張君諸人皆曾為文以悼,余亦以詩挽。與單先生素交匪淺,曾同赴省城開會,雁蕩並遊,會議、飯局更為常事。賤息湯餅之期,周歲之宴,其皆在席。先生古道熱腸,疇昔多有助於余。然時久漸忘,不免靦汗,今張兄重提,能弗思乎?且與張兄之交,亦因其之故。單凡我兄,音容懓在。未卜九原之下安否?得酒飲無?俱痛重欨,思猶不足,詩之:

 

            清明未有雨紛紛 當下添哀緣挽文
           
不惱張君傳痛意 我诗无径寄其坟







                      聞天涯在小樓女士婚期並序
  天涯在小樓者,不桎之進士也。弗屑鉛華,篤道不豫。其才情挺特,曾以《你的祖先名叫炎黃》一文,令名遠摛。斯文也,哀禮樂之失、漢服之亡,情赤辭戚,一倡三嘆,不任感人觸思。網間轉載極熾,玩弄呻吟,伏膺不已,甚有為之配樂者。或誦或聞,有不墮淚者,非不知丁董,即無情殘人矣。其甲申隻身祭聖,乙酉秋釋典,嘗會於聖城。薦罷,晚宴其奮袂以白酒敬余,頗異之,後始知碗中為水耳。別既數年,前聞彼告知,今奉手王財貴先生左右,力助讀經鴻業。善夫!女中贈囊分香之客不數,志道好學之英罕覯。其與歐陽雨曦、苑夫人胥為當世奇女子也。頃獲其短信,將與劉君成百年之好,七月廿一延余往觀士昏儀。其夫雖不識,諒固同聲人也。連理一氣,甚可慰焉。遂賦七律為賀:


                           
 犹憶旃蒙卿祝酒 摽梅不意迨吉期
                       儀圖擇偶關雎唱
恭禱于歸家室宜
                       七月賓朋相賀日 三千士子共傷時
            
劉家何幸承青睞 潭第熙熙擁掃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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