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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半之醒与装逼

 

海德格尔在《诗人何为》中解析荷尔德林时,首先引用了荷尔德森《面包和葡萄酒》中的诗句“……在贫困时代里诗人何为”,并由此阐发大义。“也许世界黑夜现在正趋向其夜半。也许世界时代现在正成为完全的贫困时代。”讲述诸神隐匿之后,诗人如何作为酒神的神圣祭司,在神圣的黑夜里走遍大地,追寻与传播光明、自由、爱与信仰,“在世界黑夜的时代里道说神圣”。

在这里,我引用海德格尔谈论荷尔德林,来谈论我今天要谈的70后诗人朵渔,有许多相似之处。这种相似之处,首先在于时代的相似,即“贫困时代”。其次,在贫困时代,诗人应当如何发声。我在《我上了床,他们拿起了手枪——奠祭那些死或还在赴死的70后诗人们》(以下简称《床》)文中指出,与“贫困时代”相遇是70后诗人面对的共同主题,但哪些70后诗人在与“贫困时代”贴身肉搏,并在这种贴身肉搏中展示出强大力量,朵渔是最杰出的一位。虽然诗歌的母题仍是人性之光,与时代之主题相去甚远,但当时代陷入贫困之时,人性的光芒为时代的幽暗所笼罩之际,诗人和思想者作为前线步兵与时代之贫困徒手相搏,就不应当被诋毁和嘲笑。

在我所推荐和赞赏的70后诗人中(见《床》),朵渔是最具争议的一个。喜欢他的,同我一样都非常敬佩;不喜欢他的,都认为他非常装。而且产生这种分歧,导火索是一首为他赢得广泛声誉的诗《今夜,写诗是轻浮的……》。在讲这个分歧前,我首先讲一个我自己的故事。

十多年前,也就是2003年末,我曾外派去一家单位学习,当年元旦晚会抽奖后,大家都向一同事讨要抽得的食用油、洗发水之类的奖品,我好奇地问了一句:“这些日用品他也用得着呀,你们要他的干吗?”“咦,你可能不知道,人家从不用国产日用品的,人家用的都是从香港买进口的!”言语中不乏揶揄讽刺。这些人,一方面拿了他的奖品,一方面在背后骂他装逼。后来我了解到,他的确定期去香港采购日用品,自参加工作之日起就再没有用过国产的日用品。但他并没有亲戚在香港,我想这也是同事骂他装逼的主要原因吧。我当时的理解是,他是拿自己的工资实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虽然有点不可理喻。

但现在看来,这位同事不用国产日用品,很正常。如今,像中山这种三四线城市,一般超市都有进口日用品专柜,城区还有很多家进口日用品专营商店,有很多人根本就不用国产日用品。但这放在十几年前,那时候奶粉中的三聚氰胺事件还没被爆光,在一般人眼中,“不用国产日用品”那绝对是装逼,特别是他并没有亲戚在香港。

“你觉得别人装逼可能是因为你逼格不够高”,突然有一天就有这么一句流行语。就像穷人无法想象追求奢侈生活富人的日常一样,精神贫乏者也无法想象精神丰裕者之日常所求。就譬如,面对大地震,王兆国可以写出“党疼国爱……纵做鬼,也幸福”的《江城子•废墟下的自述》,余秋雨可以写出《含泪劝告请愿灾民》,“含泪劝告”灾民“不能急躁”,不要急着为死去的孩子讨公道。如果相信王兆国和余秋雨之写皆出本性,为什么到朵渔《今夜,写诗是轻浮的……》之写,就是“装逼”了呢?

这里除了每个人的理解力分别外,还存在于境界之分。地震后,诗人们献给汶川的哀歌,如恒河沙数,几乎每一个中国诗人都写过至少一篇,其中不乏情真意切,但唯独朵渔《今夜,写诗是轻浮的……》,如鞭如笞:

 

当我写下语言,却写不出深深的沉默。

今夜,人类的沉痛里

有轻浮的泪,悲哀中有轻浮的甜

今夜,天下写诗的人是轻浮的

轻浮如刽子手,

轻浮如刀笔吏。

 

在《诗人何为》中,海德格尔进一步断言,“世界黑夜的贫困时代久矣。既已久长必会达到夜半。”夜到夜半即最大的贫困时代。此刻,正是诗人在场的时刻。“……在贫困时代里诗人何为”,借荷尔德林之口,海德格尔给出答案:

 

可是,你却说,诗人是酒神的神圣的祭司,

在神圣的黑夜里,他走遍大地。

 

面对贫困,诗人如何在场?“在神圣的黑夜里,他走遍大地。”在我的阅读印象中,在当代中国,能在黑夜里“走”、“走遍”大地的,几乎没有。即少有当代性。诗人们取得在场的方式,不过是“睡”、“沉睡”或“假寐”,且美其名曰“反思想”、“反崇高”、“反现代性”或“后现代主义”。缺乏朵渔这种诗歌的“当代性”和“在场”。一看到有人谈当代某诗歌具有“现代性”、“反现代性”,表现出“反抗现代性”、“后现代主义”、“后……”等等,我就觉得特恶心。中国经历了“现代性”吗?一贫如洗的打工仔通过“卖肾”取得最新款“艾疯”手机,就与西方文明一同跨越“现代”了吗?

与器物现代化跟随而来的并不是文明的进化和演义,而是现代工具控制性与控制力的强化。现代化如果不是推进文明的进程,就是增进野蛮应力的刚化和极权控制的效率。”我在《床》这篇文章中对70后所处时代的“现代性”判断。海德格尔进一步说,“世界黑夜越是趋近夜半,贫困就越是隐匿基本质,越是占据了更绝对的统治。”这个时候,诗歌的“现代性”在“沉睡”或“假寐”的化妆下,少数人的“夜半之醒”显得难能可贵。

朵渔的诗《今夜,写诗是轻浮的……》,当数这种少数人的“夜半之醒”,而不是那些贫乏者眼中的“装逼”。这种“夜半之醒”同时为诗人赢得声誉。这也是陈培浩等人评价朵渔诗歌具有“当代性”价值、具有诗人的“在场性”责任与担当的原因。

 

二、对峙与脱逃

 

“死亡遁入谜团之中。痛苦的秘密被掩蔽起来了。”在《诗人何为》中,海德格尔进一步为这种“夜至夜半”揭示谜底。

“死亡遁入谜团之中。痛苦的秘密被掩蔽起来了。”这,是多么的合乎70后诗人们所经历的时代。“夜”至“夜半”之时,诗人的“夜半之醒”已属难能可贵,诗人们要为大地震歌唱,还需要“现代性”或“反现代性”的包装么?“今夜,写诗是轻浮的……”,此时此刻,什么“党疼国爱”、什么“多少次穿过悲伤的××”、“大爱××”,在逝去的生命面前,都显得多么苍白无力,显得多么“轻浮”无比。

逝去的都远去了,临来的却没有来。作为“70后”概念的第一个硕果,朵渔除了《今夜,写诗是轻浮的……》,早在大地震之前,就以一系列充满青春力量与反抗性的写作为诗歌圈广为熟知。这一系列诗作包括写于1998年的《高原上》、《河流的终点》以及后来“下半身”运动时期的《野榛果》、《我梦见犀牛》、《暗街》等。

我仍记得当时我读《高原上》时带来的震撼:

 

高原上

 

当狮子抖动全身的月光,漫步在

黄叶枯草间,我的泪流下来。并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深深的惊恐

来自那个高度,那辉煌的色彩,忧郁的眼神

和孤傲的心。

 

“当狮子抖动全身的月光”,诗句一开头,就营造出非凡气势,给人一种浑身震撼之力。狮子、抖动、月光,三个词之间映射,形成一种空间上的张力。“狮子”,作为一种力量的象征,再经过“抖动”这一词之修饰,一种雄性的力量感陡然间竖起。“狮子”作为象征之物,除了充满力量的想象之外,也有可能老态龙钟,但诗人用“抖动”一词,为狮子灌注雄性之力,体现诗歌语言之突围与神奇。接下来,是“全身的月光”。其实不是“全身”,也不是“全身的月光”,而是“月光下雄狮发亮的毛发”。在这里,诗人有一个转换,把“发亮的毛发”转换成“月光”,通过“月光”的转换,雄狮的“眼睛”或“眼神”呼之欲出!

第一句,作为全诗的引领,通过象征、转换,上承诗题“高原上”,交待了此诗要吟咏的对象,是东非高原上,月色下,一头健壮雄浑的雄狮。短短的一句,以四个双音节词的爆破音,即向我们构建了一副充满巨大想象的诗歌图景。

接下来,“漫步在 / 黄叶枯草间”。“漫步在”这个断句,正是诗较散文之优势之处,本来一句话“漫步在黄叶枯草间”,中间却要断句成“漫步在 / 黄叶枯草间”。这里就有个停顿,若有所思的样子。我看到有些诗人写的诗,用很多的断句,并不是说不好,而是要根据全诗的节奏,在哪里断句,何时应该断句。朵渔在这里断句,显然是一种需要,也揭示一种“若有所思”的意境和想象。“漫步”,不是“跑步”,此时断,就是一种合情合理的节奏与想象。“漫步在 / ”,然后才是“漫步在黄叶枯草间”。重心在“黄叶枯草间”。这里,“黄叶枯草”,即是一个意象,又是一个隐喻。为什么不是“青草”而是“枯草”?“枯草”一词,暗含着一种颜色,与“黄叶”的黄色,又不尽相同。“枯草”的颜色与形态,在这里,暗合雄狮的“毛发”,却又不是,因为前面交待,雄狮的“毛发”是“发亮的月光”。此时,月色,“黄叶枯草”,同时也暗示了季节。即“食物匮乏”的季节。不是“绿叶青草”,而是“黄叶枯草”。这样的月色,本是雄狮的捕猎季,却因为食物的匮乏,雄狮却只能“漫步在 / ”,空有一身雄性力量,似乎有些生不逢时,大展鸿图之年纪,只能顿首而望,困兽犹斗。

“我的泪流下来。”此时,此刻,此景,诗人与雄狮感同身受。“泪流下来”,是全诗的第一个落点。感情第一次停顿,因此是句号。

“并不是感动,”诗人以副词“并”来转折和起承。我曾在《新诗中的“丹顶黑颈派”和“魔幻野兽派”》中批评诗人臧棣诗歌中副词过多,写作时太依赖副词的转承,并不是说在诗中不用副词,而是“慎用”,就好比慎用断句一样。副词在诗歌中的承接,就好比诗歌语言中的银器,可以去毒、试毒。

“而是一种深深的惊恐”。全诗的第二个落点。从“泪流下来”,到“深深的惊恐”,由表及里,情绪与情感进一步加深加剧。

为什么是“惊恐”呢?“泪流下来”是因为感同身受,情动于中。仅仅是动情,对我们而言并不需要太深刻的理解,感同身受即可。“惊恐”作为一种情绪,已经与理性相关联,来自生命内部,发乎于心。诗的下一句紧接着阐明:“来自那个高度,那辉煌的色彩,忧郁的眼神 / 和孤傲的心。”

通过最后一句四个短促的排比进一步逐层加深,至此,整个诗都通透了。“那个高度,那辉煌的色彩,忧郁的眼神,和孤傲的心。”首先是位置——“高度”,接着是视觉——“辉煌的色彩”,再下来是情感——“忧郁的眼神”,最后直抵生命的内部——“孤傲的心”,有节奏的短句,由表及里,由具象到抽象,层层递进。同时,又与前面的“月光”、“泪”、“惊恐”呼应。

《高原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