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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黄金时代（组诗）

文/木西

1.黄金时代

父亲不想让她读书

姐姐也只读几年完小

父亲省吃俭用买下三十几亩地

买回一顶地主帽子

从此慈母一病不起

大哥已参军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

省下一部分生活费供她继续上学

母亲病故，她却再没有心情读书

那年她初中肄业

她将读书的渴望寄托在儿女身上

三十年后我的母亲向我反复提及

她上学的“黄金时代”

还记得水的分子式是H2O

2.讲台只是一根红线

解放初，她是一名农村知识分子

站在小学讲台上

像模像样有板有韵

她是地主的女儿

无法再继续她的执教生涯

同事黄某认识另一名同事

为她牵上宁乡到韶山这根红线

嫁给我的父亲生养了三个儿女

3.丝与圆

六零年代，三年自然灾害

加上老大哥的制裁

中国人靠志气与骨气养活

大队会计带着邻家小妹私奔

望着密密麻麻蚂蚁般的汉字

其妻目不识丁一筹莫展

她为他的妻代笔疾书

片片信纸就是牵着两地的丝线

这根丝线绕过风风雨雨

把一个家庭圈进四世同堂的圆

4.在南方的水田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

在南方的水田

俩女人共踩一台人力打稻机

多么突显女子劳动风采

她们单脚着地

另一只脚踩住打稻机轮架

一上一下随着“哐哐哐”的节奏

合手握住禾毛捆左右翻转

将谷粒脱得干干净净

她们一前一后弯腰去搂禾毛堆

她在前另一个在后

突然发现她库管里掉下一个血坨坨

她马上用禾镰在田土上扎一只洞

赶紧埋了，然后继续踩打谷机

那是母亲的第五胎，据说是男娃

5.使命

她的身材像上世纪农田里的晚季稻

农垦58号个头矮小

细小结实的肩膀

能挑起100斤重的稻谷

也挑起丈夫撂给她的担子

孤儿寡母一家四口

她说阎王爷打发她到世上

就是来吃苦干活做事的

6.借米

娘家是地主，做人战战兢兢

日子也战战兢兢

一天夜里母女俩去邻居家借米

恰逢那位插队干部在场

他不许主人借给她

女儿顶嘴评理，他将她们拖出门外

第二天队里召开批判大会

批判她们的“顶撞事件”

罪名有无数项

一位年青人指着她鼻子骂道：

绳子冇打陀，池塘冇打盖

你可以随便去死

又一个清晨

她绕池塘走了三圈

女儿悄悄跟在后面也绕了三圈

7.低低的嘶哑声

晚上，高音喇叭传来一个女人低低的嘶哑声

全公社人都听见她因“借米”而作的深刻检讨

后来陆续有乡亲到家里来

用同情与善良的目光安慰她

“你们家的状况，我们都晓得”

8.白花蛇咬

为生产队割草喂牛

有一次被白花蛇咬了“虎口”穴

她用嘴巴去吸伤口然后吐掉

边吸边吐反反复复

治疗蛇毒的老先生对她喝道：

大胆，你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么？

9.码头有层苔藓的绿

农历七月初一

南方民间俗称开鬼门关

她照例去码头洗衣

踩着滑溜溜的码头

如同踩着细细的钢丝

脚底一滑她掉进深深的水库

她不会游泳

竭力挣扎呛了几口水

突然一阵浮力托住她的身体

她死死抠住码头边缘终于爬上岸

摸摸头顶，那顶破草帽还在

10.盖新房

家里两间茅房已倒塌半边

她写了一个困难申请补助

到区民政局走一趟

公社党委贺书记传达上面指示

一些水泥屋檩拨给她帮助盖新房

这是天大的好事

四间宽敞明亮的土砖水泥檩青瓦房

稳稳当当矗立在地基上

她获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政府最早的“扶贫安置房”

（写于2019年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