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姐夫的伤势不容耽搁,枫带去的那些药物对肿胀腐烂的伤腿简直沧海一粟,枫说如果不及时采取相应的治疗可能会导致残疾,还说即便治疗得当,按最乐观的估计,能下地走动,起码得一月之后,这自然不算完全康复,若想下石场干活,至少还得再调养一月。你与同去的组长商议,考虑到如果在当地治疗,先后得歇上几个月,甭提还得着人照料,吃也将人吃穷了,于是决定由你送他回家医治。
尽管家乡的那点破事仍然让你思之失眠,但是为了姐夫,你必须回一趟家。好在半月前,有你村里的好友写信给你,说公安那边只在你离家的头一个月里到你家中打听过两次,此后就没见再来,还告诉你,那人追究此事的动机并非十分光明正大,大抵只想替他亲外甥捞回损失。而你也不打算在家长耽,估计半月就能回转,就算他们得知你在家的消息,前来找人也得扑空。
你们将这决定告诉姐夫,姐夫也同意回家治疗,说耽在这儿心里不安。甭提别的,那事儿虽然被好心的俞书记压住了,眼下看似没事,可也难保日后区里县里不知道,万一重新追究,他就成了瓮中之鳖,拖条伤腿插翅难飞,弄不好连尸身都回不了家!
第二十一章
又一只鸡!
这以前你已吃过两只,当然是全鸡,都在你出远门之前的几天里。一只送自你丈姆娘,一只送自你姐姐。和这只一样,都置于瓷罐子里,用面粉糊住盖子缝隙,然后用文火逐渐炖熟。她们都担心你干惯了生产队大锅饭养成的身躯吃不了作场上真刀真枪的苦。
枫不断催你吃,他坐在你对面,也不断催你吃,还催你喝酒。毕竟已住过一夜,他不再像昨晚那样矜持。
昨晚你也在这儿吃的饭,餐桌上他一直避免与你目光相接,可又频频冲你打量。你当然也不好意思看他,你估猜他一定清楚你与他女儿关系非凡,夜里还可能睡这儿,与他女儿共做一床做那档子事。虽然枫领你进门时,曾对他作过介绍,说你是日昂的救命恩人,似乎带来家中吃顿饭人之常情。
这就使你越发忐忑,倘若单是吃顿饭,倒还心安理得,问题是你夜里还得睡这儿,与他女儿做那勾当。这就犯了施恩索报之嫌,一副小人嘴脸。
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脸上皱纹沟沟壑壑,你断定这与他苦难的历程不可区分。中年丧偶,老年丧子,人生三大悲哀他摊上两样,外加女儿又嫁了个名存实无的男人。何况成份又不好,如
第二十章
你取出在十里铺买的新安江牌香烟,敬了摄影师一根,他接去夹在耳上,调好焦距,客气地让你过去检看。你于是就扒在那个香烟盒子般的小窗口上,看到通过暗箱倒印在磨砂玻璃上成渠端立的影像,几分羞涩,几分昂扬。他穿着你那件正反两用茄克衫有着拉链的一面,里面是蓝色翻领运动衫。这件运动衫也是你的。他没有这样的内衣,只有衬衣,你告诉他穿茄克衫必需得配这样的内衣,否则衣领高竖不协调。
灯光下成渠像换了个人,透着精神,透着年轻,也透着完美。两片憨厚的嘴唇微抿,给人一种道不尽的理解。你不免有了几分嫉妒,觉得这两件衣裳穿你身上还不如穿他身上光华照人。他家里替他寻来个对象,来信中夹有一张那姑娘的相片,很美。相片中的姑娘要求他也寄一张相片,以便定夺。这姑娘十几岁便死了亲娘,有自家儿女的继母视她为眼中之钉,百般虐待,巴不得早早打发了,她未遭夭折已是万幸。她早不愿吃这白眼饭,想早点脱离这个家,所以要求不高,也不嫌村落高僻,只要嫁个完人就行。成渠为此伤透脑筋,信迟迟未复,照片也迟迟未拍,生怕照片一去事便黄了。他觉得对方太漂亮,太完美,担心配不上她
第十九章
好,你仄耳听听瓦棱上密集的雨声,喝了半杯工友特地为你去楼下端来的隔夜茶水,那我就再讲一个。
一片叫好,一些人挪动屁股坐正身子。
窗外狂风呼啸,灯光下一根烟朝你兜头飞来,你举手去接,那烟正好被你两个指头夹个正着,又赢来几声叫好。
你又听到来自隔壁的两声干咳,声音到你这儿已然很轻。你清楚这是月娇故意咳给你的,告诉你她没睡,仍在听你讲故事。
讲,你冲抛烟的秀才点个头,吸口烟大声说,有这么一个半老头子,老伴死了几十年,后来儿子大了,老头东拼西凑,还卖了丘田,总算给儿子娶进一房媳妇。这老头老虽老了,却还老骚,每逢儿子不在,就去媳妇房里扒灰。也许他家种了许多豆——你们别笑,笑我讲不下去!而这媳妇呢,这媳妇也乖巧,念她公公可怜,打廿把年光棍着实不易,心想横竖——你本待说心想横竖“勚”不了,虽是方言然而生动,可又担心月娇不能理解这“勚”的涵义,便改口说磨损——心想横竖磨损不了,落得客气——又笑又笑!你们到底还想不想听?想听?想听就别笑!什么?是我笑起?放你娘的——见鬼!讲到哪里了?噢,这媳妇心想
第十八章
很像多子家庭的小儿,一旦有了弟弟,他就得改变叫法,把小儿的称谓让给刚出生的弟。三四月前的新工段在昨天全部完工,此后在你们的称谓中它将变为上一工段或以早的那个工段。
新的工段就在刚竣工的工段上端,相距不到两百米。需要开采的石方不多,用石方的地方也不多,大都是土方搬运,技术含量低所以工资值估计也不会高到哪儿去。甘愿接这样的活有两个原因:该工段本就是上一工程段的搭配,就像那时期的周转粮票,买米必需搭配番薯干、玉米等杂粮。还有就是住处不用挪窝,这就省去了搬迁造成的误工。
也像热身运动,很难说清什么原因,刚进入新工段总有一阵子不得劲,不但你这样,其它人也都这样。
得劲的是这日劳动中的闲聊,有点热火朝天。
议论的焦点是伙头军老丁,议论他既有如此能耐如何来这么个地方临老裹足干这么个活。
老丁昨夜锋芒毕露,大显身手。
这以前,谁也不会想到老丁的京胡能拉得如此动听,并且用的还是一把看上去制作粗糙的自制货。他不但能拉,还能唱几嗓。嗓音虽不怎样,调儿却全在板眼上。这才叫真龙不露爪!
完全算得上
宝久服了祛毒药,几天后肿便消了许多,独自一人呆在住处,吃了睡睡了吃神态消沉。又过几天,宝久耽不住了,脖子上套根纱布,将小臂挂在胸前,半晌午来到工地。
路面即将竣工,路里侧的避水沟都已挖通,长石坎已临封顶阶段,许多人力都集中在涵洞,搭拱形架。
拐子等一见就喊:“同志们,郭指导员来啦!”
“郭指导员你今天怎么不戴护腕?”
“郭指导员,阿庆嫂近来好吧,她喜欢吃酸还是吃甜?”
宝久也不搭讪,只是尴尬地苦笑,在工友们的调侃声中浏览了工程进展,取出一包刚开封的雄狮牌香烟,窘迫地挨个分发。
接烟的不再玩笑,明知故问地问一些伤口愈合状况。大家心里不言自明:宝久平时都抽大红鹰,这包烟显然是特地买来一表心意的——分烟时嘴上没说,谢字全在心中。
经过紫云身边,宝久为难了一下。
“你也来一根?”宝久嗫嚅。
紫云有些腼腆:“来一根就来一根。”接了来,挨他走后,递给边上的茂盛。
寒暄过后,几副杠去那边岩仓抬石头,宝久一语不发地从成渠手里要过杠头,尾随原与成渠搭对的被絮佬,走向岩仓,抬石头顺便分烟——姐夫、长眼眉、秀才在岩仓化岩。
秀才对化岩
第十六章
头如烙铁,身上有三列暗褐色链状椭圆斑,应该是毒蛇。剥皮时老丁粗粗量过,差不多长两米。
宝久就是被这条蛇在小臂上咬了一口。没多久便开始肿胀、麻木。
如果非要讨个说法追究责任,不能怪蛇,两角四是罪魁祸首难辞其咎。
记不起因何而起,这日下午宝久与两角四赌起吃来,吃什么呢?开水、馒头、皮蛋、猪肉、饼干诸如这些早有人赌过了,胜者也都胜得辉煌,成了纪录,再赌有些难。他们赌吃盐。其间有个过程,从半斤开始涨到一斤,再由一斤涨到斤二两,谈不妥,复又退到一斤。吃方是宝久。赌注是一包雄狮牌香烟,外加一斤饼干,谁输谁付。盐钱由两角四负全责,如果宝久输了,盐也白吃。
盐买来了,好大一包。
包盐的是张脏夸兮的革命造反报。
工友们都丢了活,过来围着看。
这日组长不在,姐夫说:“看都看吧,权当工间休息。”
报纸就摊在地上,一伙人都候在边上等着看稀奇。宝久在那边水洼洗了手,大摇大摆一路走来。
“开始吃了!”宝久说,两腕紧扣小腹端端裤子,蹲下身去,以手当铲锨起一把,抛几抛将盐归在掌心,随后对着嘴巴
第十五章
又是一个黄金时段。
很难一下子确定太阳在那个点上,明亮不很眩目的天空像被絮佬的工作台,白云棉花般厚厚薄薄摊满一天,也有一些乌突突的云朵,像淋雨后发霉的次级棉杂于其间。
一前一后两块风页你开我合配合无误,撞击声清脆悦耳。
炭红得喜人,炭火团结一致众志成城跟着风箱的节奏一张一驰欢欣跳动,一簇簇带火的灰烬无疑有着献身革命的烈士性质,很遗憾一旦脱离团体顷刻之间灰飞烟灭无从寻找。正是它们这种前赴后继的牺牲精神,捂红了炉内一枚枚钢錾。
捂红一枚錾得牺牲多少炭?
完成一个工程得磨去多少钢?
磨短一枚錾得陪上多少力?
拉风箱的紫云剧痒难耐坐立不安,不时拿眼关你,几次想挠,手刚伸向那个部位不是半途折回就是没挠舒坦,脸臊一阵又一阵。
做人难,做女人更难。最先得出这一结论的好像是宋代词人李清照。不奇怪,因为也是女人。
紫云处在男人堆里,还有宝久这样如饥似渴偷眼张望的人物,想顺顺畅畅洗洗那部位的时候委实不太有。
你给过紫云好多次机会,背对着她向阳蘸火继而点烟,还有一次故意走出老远
第十四章
离桥头不远,一条一米多高的田坎前,站着聚精会神的日昂。他脸朝坎壁,仿佛在撒一泡永不干枯的尿。
显然,那儿有他感兴趣的事。
你顶着烈日,挑着在小俞村干活所用的工具大汗淋漓,老远就看到他。
“阿昂,阿昂!”临近你叫了两声。
他扭头看你一眼,不认识似的又转过头去,依然盯着原来地方。
你猜不透他在干什么,也不想探究一个弱智的稀罕,便挑着家什走自己的。
工班里静悄悄空无一人,连看家的狗都没个影。
伙夫老丁送茶去了工地。这些天相当热,出门时带的茶都不够喝。半晌午都得老丁送去。老丁到工地后通常都得帮着干些活,烧饭前才回。
你将工具放在堂屋里侧的楼梯下面,上楼拿来毛巾去水埠洗澡。
埠头上静悄悄的,水流平缓骄阳点点。
岸边有几株溪椤树,阴影盖着大半水埠。
你脱下衬衫摘下手表,连人带裤跳进水里。
俗话说:六月前后,田水煮狗。溪水也受到影响,上面那层也是热呼呼的有些烫人。觉着爽的在底下那层。你想煮饭若用上面那层,肯定能省不少柴。
“石头哥哥,抓住了!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