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精神场域的“南方”
——读肖水的近作
文/ 阿西
每个诗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他的永恒对象。诗人写诗,就是在他的这个世界里实现自己的诗歌理想。一个有抱负的诗人,总是会透过他的诗给我们呈现出区别于“此地”的“另一个地方”的神秘和诗意。
对于肖水来说,“南方”意味着什么?就是那些水车、水牛、连续的村庄以及各种方言?就是某些碎片与段落?我想,这样理解他的“南方”是错误的,是对一个诗人的误读,更是对“南方”的误读。肖水的“南方”,不是地理或心理上的“南方”,而是“精神场域”的“南方”,是个人精神情怀的放逐与对位。肖水在他的“南方”写诗,不仅写下了他在这个正在异化、正在变革的“南方”里的情感历程,也写下了他的“南方”的迷离、顿悟和绝对。重要的,是肖水释放了“南方”,使诗的天地变得豁然起来。
一、 南方:语言样态
南方,总是有一抹淡云,横亘在半空中。南方,偶尔有一朵阴影从眼前闪过。“南方”作为诗歌范畴里的一个符号,更多的时候只是即时性的存在,诗人很少去关照它喧嚣抑或是孤寂,而是往往更愿意侧目它的魔幻状态。肖水敏感的感知到这个带着血丝般的神经元,无时无刻都在和自己发生着千丝万缕的关联,纠结着。他的任务,就是让“南方”,在最合适的词里安静下来,让“南方”,回到词的故乡。肖水在他的“南方”,在他的正在被工业化现代化摧毁的“南方”,试图回到词本身,让那些干净的词传递出他对这个雨巷里没有油纸伞的“南方”,水塘里捞不出田螺餐食的“南方”的真切的感怀。使这面目狰狞的街道、拆迁中的村舍、失却方向感的日常诗意的栖居一会儿。肖水在他以下这首有些诡异的题目的诗里,每个词都显现出它们与南方情怀的准确对位。
我的器官开始想念家乡,它
拟定了一条路线,从身体里脱离
孤立的光泽,让我想到了暴雨的来临
想到了幻觉不断在剃须刀的表面折断
——《早上好,哦不,宿醉,亚寒带》
“器官”、“家乡”、“光泽”、“暴雨”这些词建立起“此刻”的南方正在经历的剧烈冲突。这冲突,是客观的,更是内心的。“幻觉在剃须刀的表面折断”这里的几个词提升了南方锐利的“危机”。肖水不是要写出什么,只是让“南方”回到它自己的位置上去,让它的“自主”在词里呼吸,而不是把所谓的认知、所谓的某种奥义附加到词上去。在很多人忙于给词寻找附加意义的时候,他正是相反地减少“南方”的负载。这使得“南方”的激情不仅没有被庸俗的烂词湮灭,而且更加闪烁着光华,即使这光华处于某种绝境状态。这是诗人的方式,也是生命存在的方式。肖水,凭借词的存在展示出“南方”的生命力。
我们不曾拥有过纯澈的骄傲,斑驳
的幻觉在沉积中,消瘦,而又陡峭。
但众人皆为隐匿之诗,无不像火一样
倒下来,再沿着墙根,慢慢爬上去。
——《悲伤的若无其事的欢愉》
“纯澈”、“斑驳”、“消瘦”、“陡峭”、“火”、“墙”、“爬”……这是新启蒙?这是“南方”的宣告与呼喊?这样理解固然是有意义的。但是,在我看来,这是对南方本身的误读。肖水在他的“欢愉”前加了两个定语,他的“欢愉”是悲伤的,更是若无其事的。也就是说,他的“欢愉”是南方固有的,是南方的水在流淌。“语言经过荡乱,人类早已无法逐字地/被理解。我们被拆散,也浅浅地/被抛进河道”(《悲伤的若无其事的欢愉》)。肖水试图为“南方”找到了一个归宿,也试图给自己的诗找到一个归宿,哪怕这个归宿仅仅是一个“河道”。
“用放浪形骸,形容一只未成年的翠鸟/它驾驶扁舟,参加水边的集市”。我想用这只翠鸟形容一下肖水,可是“翠鸟“只是南方的一个词。它是南方的故乡吗?
二、 南方:个人情怀
当我把肖水作为个体来阅读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他的南方是他“一个人的南方”。是他自己定义下的非物质的南方。他每天无论走在哪里,无论是否被太阳照耀或沐浴着梅雨,他都是在一个人精心地看护着他的“南方”。南方给了他太多太多的诗意,那些无法抑制的情思在他的南方的白昼或黑夜里管涌。
…………………………。此刻,
无人伏在池壁上,听气泡在石头
内部响应。我们的身后,楼群
如同一片熟杏,灯火劳顿之处,
显露出蜷缩着,被撬开的海滨。
——《复旦游泳馆夜观天象》
我们已是很久没有忆起内心深处的“海滨”了,这个“海滨”它就蛰伏在南方这个高楼林立的大都市的白夜,就蛰伏在南方那些村子的身后,就像气泡存在于石头内部。诗人透过“熟杏”、“灯火”,为我们撬开一处静谧而深邃的“海滨”,仿佛潮汐正向我们涌来。这南方的夜空依旧是令人神往。肖水的“南方”是密度很高的“语言场”。他善于使用更多的意象并且让意象次第推进,从而营造南方的迷宫,使读者流连忘返。这一方面是他的功夫了得,另一方面也是透过这种诗意的实现使“南方”的张力得以提升。像这样的段落:
像寄居旅馆的恋人,越是偏僻的所在,越有
倾颓的建筑物让人不堪忍受。讲述者未必
能挥散桑树林上空的雾气,明黄色的月亮
像冻结的牛油,我们都理解自己的痛苦,却
未必会在初春的天气里,伸手,将钟盘拨慢
——《潜行十公里》
“恋人”旅居在旅馆,“讲述者”在桑树下,“我们”都在冻结的牛油般的月色里的。只有他“自己”去“将钟盘拨慢”。这里,存在一个把南方的精神与诗人的经验如何“对接”的问题,也存在着一个这种“对接”的合理性的问题。我想,只要读者在阅读中获得了南方的洗礼,其实就已经和诗人一起完成了这首诗,就已经身处南方的诗意之中。肖水,在躁动的南方展现出一个诗人浪漫而温馨的诗性情怀。他对词的尊重,使他练就了对语言的极度敏感,从而才会使他的诗意如江堤管涌般在长江两岸深处暗自涌起,无处不在。阅读他的诗,就会有南方的水流打湿我们的眼睛,打湿我们疲惫的视觉。
他的南方并不是凭借词与词相互的纠结所产生的那种味同嚼蜡的东西,而是自然地花果,是富有激情的。他不是矫情的去寻找、编制所谓的南方诗意。他从生活出发,从童年的深处找回干净的词。这样,诗意就在我们不经意间出现了,在不经意间消失了。像他的名字。
从稻田的另一边走过去,太阳涌动出
月亮形的缺口。令人愉悦的朗诵,先需设置
一个光线逐渐懒散的下午。为防止人与远处
的人靠得太近,风爬上芭蕉高高的叶子,
桥墩上,生出两把来不及涂漆的桃木椅子。
——《未经公开的夏日传奇》
随意在他的诗中撷取一段,都会感受到南方的诗意再度向我们袭来。只要我们把自己的浮华洗去,并保持安静的状态,那么眼前就会出现一幅油画——稻田,鱼肚白的太阳慢慢升起。下午,在朗诵。芭蕉叶下,是两把桃木椅子。肖水把他的“南方”安排的十分合理,让他的“南方”在一个句子和另一个句子之间,松弛有度的跳动在一个节奏上,使南方充满了属于他个人的另一种魅力。
三、南方:又一代
但是,南方太久远了。无论是它的摇橹声还是它的乌衣巷里的背影。南方是时常干旱或者大水泛滥的,它总是考验着诗的承受力。肖水知道自己走在哪里,知道自己必将如何走出它的南方,去更空旷的地方,去更不存在的地方寻找他的“南方”。实际上,就是要走出所谓的诗的传统,走出那个让人似曾相识的笔调,才会是又一代人的出场。
此刻,它对风景吼叫了什么,我们就要
在生者与死者之间接受什么。那些
越来越黑的铁轨,海滩上生锈的沙砾,
或者一支被野猪吹响的口风琴。接着,
白昼将会变长,猫立在交通灯下,细数
斑马的勋章。我们展开被丢弃的塑料瓶,
看上面蔓延的地平线,像一把沸腾的眉毛
——《默默奔跑时的手势》
在这里,肖水细腻的笔触,小心翼翼地触及着他的南方——它的风景,生锈的沙砾,口风琴。他想象自己作为南方的骑士,佩戴斑马的勋章……走向地平线。诗人在他的南方里存在。但,诗人通过他的诗走出了他的南方。对于肖水来说,我认为,他最宝贵的东西,是他对传统的态度。即使是对于当代诗歌本身,肖水也知道某个传统所产生的影响足以遮蔽一切,必须掀开这个传统才会看见南方更高远的天空。肖水比较好的消化了这个传统,反复甄别过往诗人的秘籍。在我们唯一的一次面晤上,他就问我“你怎样看xx的诗?”我知道他是问怎样看待传统,怎样才能从传统中走出来。我知道他是有答案的,这个答案就是他对“南方”相对独立的态度。
具体到“述说”方式,肖水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我指的是他不是在说出小情趣,而是说出很多,说出无限。他说出的不是具体,而是抽象。上面这段诗里,它(老虎)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只存在于一瞬间,转而就是铁轨与沙砾和野猪的口风琴之间的关系,这个关系也只存一瞬间,转而又是猫和斑马的关系,是我们的地平线与眉毛之间的关系。这种处理方式,使南方的能量得以最大化,也使得我们看到更加饱满的“南方”。
他处理日常的南方,这和那个动辄命运、时间、永恒的传统是完全不同,它反映出又一代人的务实或者务虚能力。诗不再“到语言止”,不再只是“言体”,而是更关注他的对象,在对这个对象的系统性表现中完成诗人的使命。他对南方的最细微、最深入、最精准、最丰富的表达,在《失物认领》这首诗里体现得十分充分,他把南方史(也是个人史)用近乎白描的手法铺陈展开,人物、事件都会聚在一个场景——“失物认领”下,各表其状,各有所“丢”,这也是对传统的一种否定,就是减低语言的精神性,增加南方的自足性。
我们从未遇到过自己,在无数花蕾
的中心,我们只是从天空掠过,高高地
仿佛害怕翅膀上的针,裂开树与泥
月光碎在日光的尽头,像废弃的碉楼
或者奄奄一息的米粒。那些将我们引出
餐厅的蜜蜂,无法说出隐晦的目的
——《孤独》
肖水的诗不再像前辈诗人那样追求语言的通透、澄明,相反,他似乎更乐见它的浑浊或繁复。即使是“孤独”也被他用意象隐藏了起来。好像“孤独”已经消失,剩下的只是“花蕾”、“针”、“月光”、“日光”、“碉楼”、“米粒”、“蜜蜂”等各自独立而又统一于“隐晦的目的”的词。这种对对象的处理表明他更愿意呈现生活的基本状态,让南方自己生发出诗意。客观化的语境,是对启蒙主义的纠偏,是对诗的基本状态的回归。诗,不再一味的要承载南方的空洞抑或高蹈。
他写的《邮差》,其实是把他的南方比喻成“邮差”。“我们都不曾如此地光鲜,不曾被屋外光的/闪耀,驱赶到飘荡着赤裸的睡梦的大街上”。“我们已无节日的朗读/雪冷冷地趴在锁孔的曲线里/从门外一眼就能看见,我们床上黑色的草地”。他对南方的命运的态度,显然不是传统那种寻找抑或失意抑或愤懑的态度,这里更多的只是现状本身,表明这代诗人不再做愤青,而是要包容存在。一个优秀诗人,时刻对传统保持着警惕性,这也是其走远的可能保证。相反,总是在某种传统内玩味、复制是难有什么作为的。诗人,天生就不是按规律写作的人(当然,这不意味着诗人不需要懂得规律),天生就是要在对传统的远离中,拓展新的可能。
肖水有的诗是关于爱情的,但我没有当爱情诗来解读,有些诗是关于他对某个具体事件的发言,但我也没有去探讨他对这个重要事件的态度。我认为,他的诗就是关于他的“南方”的,就是他寻找的正在消失的“南方”。在这个寻找的路上,他似乎把一切都塞进了一行行句子里,或某个词里。我们读着他的诗,就可以体悟到他的“南方”回来了,并且是那么生动。
肖水在自己的语言系统里设置了一组密码,他并不愿意我们随意闯入他的南方世界。当试图进入他的这个秘密世界的时候,我觉得就是一次探险。而作为诗歌意义上的体验,肖水还有必要让我们看见他的南方的另一面。最好是南方的第三或第四面,无论是清晰还是模糊。那样,我们就会完全置身到更真实的南方里,体验到更多光的存在,体验到更多的针刺。
我反复,在枝桠上出现,也永恒
地消失:拆散自己的力如此明亮,
从道路上涌过来的积雪,仿佛
赤身裸体的月光或者手艺的尘埃
——《如此生活》
他在枝桠上,他是明亮的,他拆散了自己,他仿佛是裸体的月光,是手艺的尘埃。这是一位有些孤独的南方抒情诗人。他是清醒的,知道这个时代里自己怎样渺小,怎样不具备伟大的借口。他对诗的态度也是对待“南方”的态度,这种一致性是他这一代人的自我存在方式。他就是他,有他的诗在,他的南方就在,他的复旦就在。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