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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哟,于雷回来过年啦。”

“哎,三婶,俺回来过年……”

“雷儿回来啦,啧啧,雷儿真是出息啦哈。”

“哎,二妈,呵呵,得空儿来家玩啊。”

“雷儿得有一米八了吧?”

“没有,二妈,一米七八,呵呵……”

“于雷哥、于雷哥你回来啦,把你的帽子给俺戴戴呗。”

“你是双喜还是双福?”

“俺是双喜,于雷哥。”

“双喜啊,一会儿叫上双福上俺家去,给你们带好吃的呢。”

“那好,那俺俩吃完晌饭过去哈。”十来岁的双喜吸吸鼻子,又往上提了提裤子,从裤兜里抓出一把摔鞭说,于雷哥你摔几个?于雷说我不摔,你留着和双福摔吧。双喜就从抓出的摔鞭里拣了几个出来,朝着于雷的脚底下使劲儿一摔,“嘣嘣嘎嘎”的声音就炸了开,远处不知谁家的鞭炮象约好了似的,也跟着响了起来。双喜朝于雷挤了挤眼,蹦蹦跳跳的走了。二十一岁的大个子于雷把背包往肩上收了收,吹起了口哨,几大步就迈进了家门槛儿:“妈,爸,俺回来啦!”

“哎哟于雷,我儿回来啦,我儿回来啦,呵呵……”喜枝正在院井上洗菜,一看到儿子大步流星的跨进了家门,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来接过儿子提的东西,美的合不拢嘴。小狗欢欢也跟着跑了过来,围着于雷转着圈儿的闻,确认了是自己家里的人,摇着小尾巴跳着高儿的往于雷身上蹿。

“妈,俺爸呢?”于雷俯下身子摸了摸欢欢,眼神儿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儿,没看见父亲。

“德志,德志!”喜枝的眼神儿没离开儿子,只稍稍偏了一下头,敞开嗓儿朝屋里喊:“赶紧出来啊,儿子回来啦。”嘴里喊着,手就接起儿子的包,拉着儿子的手亲亲热热的进了堂屋。

“妈,蒸大枣饽饽啦?”于雷一进屋就闻到了饽饽的香味儿。

“蒸啦蒸啦,还有年糕、大菜包子,都是今天上午蒸好的。”母亲喜滋滋的说:“今年蒸的早,省得你和你妹回来了还忙忙叨叨的没个说话儿的功夫。”

“雷儿,回来啦。”父亲于德志从里屋跨了出来,头发梢上挂了些灰尘,朝于雷举了举手里拿的一瓶茅台:“俺在院里等了你一上午没等着,刚寻思找瓶中午喝的酒,就这空档儿你就回来了,你瞧你这空儿赶的,嘿嘿……快来坐下歇会儿。”父亲手里举的这瓶茅台酒是多年前在广州的姑姑送给父亲的,父亲一直留着没舍得喝。

于雷一哈腰儿进了里屋,里屋有一铺火炕,于雷背靠着炕沿,两手往炕沿上轻轻一撑,屁股就坐到了炕上。摸着热乎乎的炕头儿,于雷说,真想这铺炕啊。

父亲把手里的酒放在堂屋桌上,跟着于雷进了里屋。喜枝说你爷儿俩先说说话,我这就给你们炒菜去。说完就扎进厨房,叮叮当当的忙活起来。

于雷在青岛当兵三年,这还是头一次回家探亲过年。三年没回来了,这屋里屋外还是老样子,父亲母亲的白头发见多了。看到炕头上铺放着几挂鞭炮,于雷伸手摸了摸。父亲忙说我今早上就拿出来放在炕上烘着,晚上好放,呵呵。炕尾放着一个大笸箩,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满了刚蒸好的热气腾腾的大枣饽饽,还有白菜粉丝馅的大包子,母亲怕干皴了皮,就在上面蒙了一大块屉布。那些热气里带着些湿,穿过屉布慢慢的透了出来,满屋里就弥漫起了热腾腾的年的味道。三年了,于雷每到年根儿的时候就想念这个味道,这是家、是亲人的味道,只在这里才有。

 

2

“刚才回来的道上碰上谁了没有啊?”父亲脱了鞋,跟着于雷也上了炕,看着于雷忍不住问。这军装就是扎裹人,特别是这海军的服装,有蓝有白的真好看。父亲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

其实于雷当初的愿望是想当一名武警,他觉得当了武警就能学上功夫,“嗨嗨哈哈”的练一通,练出一身的肌肉,那才帅呢,可是父亲却让于雷当海军。想让于雷当海军的想法是缘于父亲的一件海魂衫。那件海魂衫是父亲当年修水库得的。那时的父亲是生产队队长,带着大家伙儿日夜不停紧赶慢赶,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多月完成了修建水库的任务,海魂衫是父亲得的奖。父亲得的这件海魂衫从来没有上过身,父亲不舍得,家里一来人就拿出来给人家看。时间长了,看的人眼神儿里就少了初时的那种眼热,瞥一眼就走开。父亲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赞许,拿起海魂衫又追过去,递到人家眼皮子底下说:这种衣服你们是买不到的,全旺远村修水库的人里也就我这一件!

父亲自那时便与海军结缘,认为世上最了不起的军队就是海军。身穿蓝白相间的军装站在舰艇上,戴着水兵帽,手挎钢枪,水兵帽上的风向带被风吹的呼呼直响,那是多么英姿飒爽啊!父亲从那时起开始关注海军,知道了有一种武器叫鱼雷,可厉害了。于雷出生时父亲想也没想,给儿子起名于雷,并且很严肃的跟喜枝说:这个孩儿,就是给咱国家的海军生的。

 

“碰上三婶和二妈了,还有双喜儿,他说吃过晌饭和双福一块儿过来。”于雷想了想说。双喜和双福是一对儿双胞胎,父亲的干儿子。

“嗯,好。”父亲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于雷路上碰到的这两个老娘们都是嘴快的主儿,要搁平时嘴快不好,可现在父亲于德志需要这样的新闻发言人。通过她们俩人的嘴,村里人很快就会知道于雷从部队上回家探亲的消息。

“哎,喜枝,赶紧把咱家那大盘子涮出一两个,盛点糖和点心出来,下午来人好吃。你这老娘们儿真是的,孩子回来了把你美的不知道该干啥了,扎厨房就不知道出来。”父亲笑着嗔怪道,末了还补了一句“他妈的”。

父亲回身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朝于雷很神秘的亮了亮。于雷凑近看了看是一盒将军烟,得五块多钱一包呢,在村里只有逢年过节男人们才舍得买这种烟,平时都抽旱烟。父亲想把包在外面的玻璃纸打开,可拿着烟在手里翻来覆去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儿。于雷从父亲手里接过烟,找到上面的那根开口线一拉,玻璃纸就打开了,于雷把烟又递回给父亲。

父亲从里面抽出两根,用手指夹着一根递到于雷眼前说:学会抽烟了吧?看你小子拆包的样子我就知道。于雷脸一下子红了,说抽的不多。父亲说你也长大了、参军了,是个老爷们儿了,该抽就抽吧,不用背着俺。于雷这才接过烟,从自己兜里掏出打火机给父亲点上,自己也点上。

“咦,于雷,在部队待了三年,俺看你咋还白净了呢。”父亲眯缝着眼儿,认真的端详着于雷,看来看去,觉得儿子似乎缺少点什么。

“嗯,爸,俺的工作是海图管理,在屋里待着也不用出去,捂白净了呗。”于雷一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把帽子摘下来挂到墙上,又拿手往一边儿顺了顺头发。

“海图管理?不用出海?那么说这你这三年从来没上过船,一直在岸上待着啦?”父亲问。下亲桌子上放着一个大笸箩,里面放着刚蒸得高兴的合不扰嘴,上前来就

“是啊爸,不是每个海军战士都要上船的,我们也有分工。我是做后勤保障的,上船的——那也不叫船,上潜艇的叫潜艇兵,上舰艇的叫舰艇兵。”于雷说。

“那么说,你这三年就在屋里写写画画?不练兵,比如……”父亲伸出食指和拇指,作了个手枪的姿势:“打枪啥的?”

“新兵连训练的时候练过这些,后来分配了具体工作就不练了,我们有分工的,爸。”于雷伸手朝地下弹了弹烟灰。

父亲于德志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他原想着在部队待了三年的儿子,身材应该更魁梧一些、脸要晒的更黑一些才对劲儿,还应该长了许多本事——他也说不上是什么本事,反正不是现在这个只长了满脸青春痘的儿子。眼前这个吃了部队三年饭的于雷比在家时还显得文弱、白净,这哪里象个军人,哪里是他想象中的英武的海军战士!

“那这三年,你没……”父亲努力的想从自己有限的知识里寻找一些合适的词语,既不想伤着刚刚踏进家门的儿子的自尊心,又想把自己所期待的那些东西挖掘出来:“……领导没对你有个什么评价?”

“没……有。”于雷答应的也有些犹犹豫豫,突然想起来:“啊、我回来的时候领导说给您二老带个好,让我准时归队,回部队以后好好干。”

“就这些?”

“就这些。”

父亲脸上的笑容沉了沉,不动声色的开始后退,后退,失落与不满悄悄的、慢慢的泅了上来,将父亲脸上的笑容挤走。父亲的心随着炕上笸箩里慢慢凉透的大枣馒头,也一点点凉了起来。父亲挪到炕边儿,磨蹭着下了炕,边穿鞋边朝着在厨房里忙活的喜枝喊:喜枝,盘子没涮就别涮了,干什么事都磨磨蹭蹭的。说着走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奔了院子里,鸡窝里突然象投进了一颗炸弹,鸡哄的一声儿四下逃窜。

 

3

于雷到了厨房里,看到母亲正费力的举着一大盘子炸好的鱼、肉丸子往碗柜顶上放,于雷接了过来,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捏出一个肉丸子放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真香真香,好吃。母亲说你拶劲吃,多吃几个先垫补垫补,饭一会儿就好。于雷说嗯,真馋这个丸子。

母亲问,雷儿,这次回来能住多长时间?于雷说也就十天半月的吧,过不了正月十五。

啊、过不了十五啊。母亲眼里有些失望,三年没见儿子了,回来一趟才住这么几天,这话哪儿说的完呐,还有特意为孩子们准备的那些鱼啊、肉啊,也吃不完的。

母亲弯下身子,往锅底填了一铲子煤,拉开鼓风机吹了吹又关上。探身看了看正满院子撵鸡的于德志,转回身来凑到于雷跟前压低声音说:小雷儿,这次回来顺着你爸说话儿,啊,别顶他,就待这么几天,还赶上个过年,别弄的家里又跟以前似的不得安生。有什么委屈等你和你妹走了,俺收拾这个死老头子。

知道了妈,俺顶他干啥。于雷朝院子里父亲的背影瞟了一眼,把嘴里的丸子咽下去,问:俺妹说什么时候到家了吗?

嗯,昨晚儿来电话啦,说是工作忙,票也不好买,怎么也得腊月二十八九才能到家呢,母亲说。

于雷的妹妹于金凤比他小一岁半,去年去了北京,在一家酒店做服务员。据说那家酒店是中日合资,得有四五个星呢。前阵子金凤来电话,说自己已经被提拔成领班,还开始学日语了,工资一个月能拿到两千多块钱。这回也是金凤离家一年多以来头一次回家,算起来兄妹俩可也有三年没见了。

雷儿,你在部队上这三年,真的、什么都没得着?母亲问。

没有,唉呀妈,哪儿那么容易得啊。于雷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

母亲“噢”了一声儿,眼神儿望向别处,有点走了心思,又迅即拉回来:没事儿没事儿,啊,小雷儿,只要咱不犯错误,给部队上好好干就行,得不得的不打紧。那个死老头子钻进死胡同了,天天奖状啊奖杯啊的,就跟他得了多少似的。对了,还有啊……母亲把声音收了,只用气声对着于雷的耳朵根子吹:你爸的村长让人家撸了,这几天心里头憋闷,硬找茬儿跟我吵吵,你躲着点啊。

于雷一惊:干的好好的咋让人家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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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于德志是旺远村的村长,准确的说,应该是前任村长。

旺远村位于烟台市往南二十公里,与烟青高速公路仅隔一条火车道。旺远村是一个比较大的自然村落,有几千户人家,分七大姓氏:于、柳、刘、唐、解、王、钱。解放前,这里是一个繁华重地、交通要道,素有“小烟台”的美誉,据说当年解放烟台时许世友将军还曾在这附近住过。从南面赶着马车送货进城的商贩,到了这里都要住上一晚上,歇歇脚,吃饱喝足,再跟客栈里颇有风情的老板娘调侃几句,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精精神神的一口气儿就进了城。因此,这里一度商铺林立,熙熙攘攘兴旺发达,旺远村的名字大概也源于此。解放后,随着交通工具的更新换代,再很少有人赶马车进城了,离的比较远的商贩逐渐开上了拖拉机、汽车,再远的可以跑火车、乘飞机,不再需要在旺远村落脚歇息,旺远村也就逐渐的安静下来。日子一长,那曾经上演过吕剧《小姑贤》、《李二嫂改嫁》、《墙头记》的戏楼子,那发生过无数美丽故事的一家家客栈,那被大树环绕着的青砖黛瓦的古庙,那远远就能看到在树丛中显露的翘角飞檐和高高的钟鼓楼,也都慢慢的破败,直至消失。

于德志接手旺远村时,旺远村的辉煌已成历史,外村的姑娘也不再以嫁给旺远村的小伙子为荣了。他任旺远村十年的村长,用他的话说这十年“没拿公家一分钱”,这是他一直以来的骄傲和荣耀。可还有一句话,旺远村的老少爷们心里都清楚却不敢说出来,怕伤了老村长的自尊心:这十年,于德志村长也没带领大家伙儿挣上一分钱。奖杯奖状倒是得了一大堆,什么拥军优属啦、卫生先进啦、计划生育啦,于德志从大队部不多的几间房里特意收拾出一间,专门摆放这些奖杯奖状。但是现在村民们不看重这些了,口袋里的钱和街面上一样干净,有什么用?村民们天天看着村长于德志背搭着手走来走去检查卫生,就象孩子看着自己的后爹——肚子饿,不管!脸上不干净,不行!旺远村往西十来里地的门楼镇、还有南面的道平村,村民口袋都鼓起来了,人家村里街面上还装上了路灯,河边筑起了水泥堤,堤岸上种上垂柳,小风儿一吹,柳树就象动了春心的姑娘一样一摇一摆的,煞是好看,跟城里一样一样的。于德志逢年过节,总忘不了去那些五保户、军烈属家里走走看看,没牙的解奶奶扁着嘴说:德志啊,你啥时候过年过节也能给俺发上一袋面五斤肉,俺这把老骨头也算是没白活啊。

于德志不是没想过带领大家一块儿致富,听说现在城里人在周末就爱往农村跑,好吃口农家饭、住个农家院,再弄个采摘什么的,他就想着也带领大家伙搞搞农业旅游开发。门楼镇在这方面搞的不错,他特意骑上自行车跑到门楼镇修的那座有名的门楼水库去实地考察了一番。人家那水库修的气派,银海一般一眼望不到边儿,沿着水库边建了一幢幢颇有风情的小别墅,来的什么人也都有,想两人单独待一会儿的就住小时房,想同事朋友一起热闹的就包一幢别墅,那火爆劲头儿足大了,所有房间都要提前预定。

于德志兴冲冲的去了,却有些灰心丧气的回来了。

咱这水库太小,这头儿放个屁那头儿就能听见,咋开发?于德志对喜枝说。

是啊,咋开发啊。喜枝也没有好办法。

人家围着水库建了那么些个别墅,那钱海了去了,咱上哪儿找那钱去?于德志又对喜枝说。

是啊,上哪儿找那么多钱去。喜枝害愁上了。

你说这两口子不在自己家里搞,非得花着钱跑到水库边上搞去,这叫啥事么。于德志又想起了门楼水库边上那幢鸽子窝似的小房子里传出的声音。

啥?喜枝没听明白。

他妈的,到了关键时会儿你就打岔儿。于德志村长很不满意喜枝的反应,他总说喜枝笨觉悟低,猪脑子一样,看问题想事情跟他不能站在一条起跑线上,不能和他与时俱进。于德志不想跟喜枝说话儿了,抬腿到院子里拿了把铁锹出了门。

 

5

于德志村长准备上山去。

于德志村长上山不是去闲逛山景,他要实地考察一下自己的辖区,他不信就找不到致富的门道儿。他站在村北最高的一处坡道上,久久的注视着南山。远处的南山,看着就象长满癞疤的脑袋,那是被砖厂和本村村民自行采挖后留下的一个个大坑。顺着南山山顶往中段看,是一层层的梯田,种了些苹果、樱桃什么的。再看到山根儿底下,一个银灰色的点引起了他的注意。于德志眼睛一亮:龙石!他狠狠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怎么把这个忘了呢,不应该,不应该啊!于德志不顾已过天命的一把岁数,几乎是一路猛跑,急呼呼的奔龙石而去。

龙石是旺远村有名的一景儿。这龙石还有一个传说,说的是天上的一条龙口渴了,飞落到这里喝水,正喝着水的功夫儿,被一个带着狗的孕妇不留神踩在了身上,再想飞却怎么也飞不起来,瞬即僵变成一块石头。龙石上直到现在还有着清晰可辩的狗爪印和三寸金莲印,龙头、龙身、龙尾结构非常明显,长年有涓涓细流在龙身上流过。日久天长,流过的水就在龙身上雕琢出一条条优美舒展的曲线,向龙脚伸延出去。在龙头那里还有一汪泉眼,汩汩的冒着甘甜的泉水。旺远村人自有检验泉水质量的土法:朝泉水里吐一口唾沫,如果唾沫很快的散开,说明泉水无毒可以饮用,如果唾沫久久抱在一起不散,那这泉水就不能饮用。那汪泉眼留下了多少代人的唾沫,流走了多少代人的少年时光,已无从考究。只是每到春暖花开的季节,附近的中学小学便会组织学生到这里春游,老师们坐在龙石上给孩子们讲述着龙石的传说,这里承载了祖祖辈辈旺远村人童年最美好的记忆。

于德志奔龙石而来,这里的现状却将他打了一个激灵。由于缺乏理性的管理使用,龙石已破损不堪:龙鳞、龙尾都被撬走,此刻不知爬在谁家门槛儿底下或房屋地基里。龙身上的水已经干涸,上面横七竖八的躺着一堆堆的杂草。龙头上的泉眼早已经断流。于德志踩在龙头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揪的疼,他作为旺远村的村长没有保护好龙石,是自己的短见毁了这一切。可他确实也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指望着这条没用的龙石给大家挣钱花。龙头经过多年风吹雨打,石质已经风化,于德志冷不丁的脚底下一滑,摔了一个屁股蹲,从龙头上出溜下来。“妈的,你这是打击报复呢”,于德志骂了一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拿起铁锹回家了。

于德志不能够带领大家致富奔小康,自然而然就被年轻有为的后生取代了。宣布命令的那一天,是他五十五岁生日。

“没拿公家一分钱”的老村长于德志结束了他的政治生涯,他从政十年的荣耀感也一扫而光。

 

6

往年的年底,都是村长于德志忙着东家吃西家喝的时会儿。

虽说于德志任职期间没有带领大家一起致富,但张三媳妇生孩子找不到车,是于德志半夜从炕上爬起来,以村长的口气命令李四把他家的拖拉机开出来送张三媳妇去医院的;解奶奶虽然没有等到于德志给她发一袋面五斤肉,但解奶奶去世那天晚上是于德志守在跟前儿,一直守到她儿子从外地赶回来;王五出外打工常年不归,村长于德志便认为自己有义务组织在家的男人,帮助外出打工人员犁好他们的地……这样的情份都被村人记在心里。村里有过年请客的习俗,以前都是从正月初二开始请。可因为那个时会儿大家都在请客,一些关键人物不好请,所以有些人就把请客的时间提到年前。

今年不一样了,新村长上任,这些事情都由新村长接替了,一些人情往份儿也都延到了新村长的身上,老村长于德志就闲了下来。闲下来的于德志开始思量如何打一个翻身仗,把丢在村子里的面子给找回来。儿子于雷打回电话说春节要回来过年的好消息,让于德志美的失了神,久久想不起扣上电话听筒。儿子是他的荣耀,是他将门出虎子、虎门无犬子的延续。村里人不都说了么,老于的儿子去当兵,将来肯定不用回村里种地了,老子英雄儿好汉么,人家那是当大官的料,还至少得是镇长以上的官儿——说这话的时会儿,于德志还当着村长,现在大家还是不是这么认为,于德志就不得而知了。

于德志一心一意的盼着儿子回来给他重振家威。有了好心情,于德志美的“滋儿滋儿”的自己喝起了小酒儿。

哎老婆子,你说于雷这三年在部队上,能评上个啥?于德志夹了块咸菜在嘴里抿着。

啥评上啥?你能不能琢磨点儿别的,天天盼着儿子评上这个评上那个,净给孩子那么些个没用的压力。喜枝掰块饽饽,咬了一口说:俺才不管他评上啥呢,俺就想着儿子、闺女稳稳当当、平平安安的就行。

你就是胸无大志,整天介就知道围着锅台儿转,啥也不懂!于德志狠狠的批评喜枝。

俺一个农村老娘们不围着锅台儿转俺干啥?俺要跟后庄上那个柳玉叶似的围着男人转你干吗!喜枝不甘示弱。

就你那张嘴俺、俺……嘁!闺女那个脾气秉性都随了你了,将来到了婆家也不是个省心的玩意儿!于德志抬起头来看看墙上挂着的照片,女儿瘪着嘴蹲在那里,很不满意父亲这样评价自己。

随俺?这左邻右舍的谁不说闺女象你,不吃软不吃硬的。再说啦,随俺又怎么啦,俺这样的媳妇打着灯笼也难找!喜枝说。

得了得了,还打着灯笼难找呢,俺就是灯笼打多了,晃着眼了才找着你的。于德志低头又抿上一口酒:不过说实话,闺女能干不能干的俺还真无所谓,干好干坏都一个样儿,反正早晚是人家的主儿。可儿子不行!于德志喝的脸通红,手在空里挥舞着:于雷得干出个样儿来,得立功拿奖才对得起咱祖宗!

哼,打小你就轻视闺女。喜枝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于德志酒盅里的酒说:你这酒,还有你的穿这件棉袄,不都是闺女给你买的,老没良心的!

于德志又“嘁”了一声,白了一眼喜枝,又自顾自的喝小酒去了。他觉得没必要再跟这个老娘们儿继续对话,思想认识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哎,俺那件海魂衫你给放哪儿去了?酒精活跃了于德志的大脑,他又想起了他的那件海魂衫。

都多少年的一件破衣服了,你找它干什么,吃饱撑的。

什么破衣服,从来没上过身儿的,那是俺修水库得的奖!找出来,等于雷回来让他看看,受受教育!

喜枝没动,沉着脸继续吃她的饭,她要等吃完饭再给死老头子找那件海魂衫。

 

7

离家三年的于雷没有带回父亲的期盼,父亲很失望。

失望中的父亲把失望深深的埋在心里,手上仍按着原计划去鸡窝抓鸡杀鸡,剁一半中午炖了吃,另一半留着晚上熬肉皮冻的时候加进去。于雷站在旁边,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怎么也整不老实一只鸡,就说爸,俺帮你弄吧。

不用,帮你妈烧火去吧,你也不会杀鸡。父亲低着头说。

俺妈不用俺,俺帮你按着吧。说着于雷就蹲了下来,想帮父亲按住这只不老实的鸡。可刚蹲下来,不知怎么弄的,鸡一下子就从父亲手里蹿了出去。于雷的手就悬在了半空儿。

父亲把刀一扔,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回屋歇着吧,不杀了。说完自顾自的回了屋。于雷怔在那里。

 

炕桌摆好,佳肴端上,喜枝催促着于德志说赶快把酒拿上炕喝啊。于德志到堂屋桌子上拿起那瓶茅台酒,站在那里犹犹豫豫的不肯上炕。于雷坐在炕上,从挂在墙上的大镜子里看到父亲踟蹰不动,就说爸别开茅台了,留着以后喝吧,中午开瓶烟台古酿得了。父亲说那、那就不开了?也行也行,今天中午喝古酿吧,茅台以后喝,呵呵。父亲换了一瓶烟台古酿上了炕。

于雷拿起酒给父亲斟满,给自己也斟满,给母亲拿茶碗倒了茶水,举起杯子说,爸、妈,俺敬二老一杯。父亲、母亲举了举手中的杯子,说喝吧喝吧。

酒还没下肚儿,喜枝突然想起什么来,说俺就觉得桌上少了点什么呢,老东西,让你杀的鸡呢,咋没杀?

于德志说刚想杀来着,鸡跑了。

个老东西,鸡跑了你不能抓回来啊,说好了雷儿回来杀一只,凤儿回来再杀一只,让孩子解馋的,你看你……

于德志沉了脸,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咂巴咂巴嘴儿没说什么。

妈、妈,这些菜也吃不完,那鸡就留着等凤儿回来一起吃吧。于雷说着,向母亲使了使眼色,母亲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三个人你一筷子我一杯的吃着喝着,少了些热闹劲儿。

正觉寡淡的时会儿,街门开了,人还没进屋,德宝叔的声音就先闯了进来:俺听说于雷回来啦,哈哈,俺过来看看。

三人放下筷子应着,于雷赶紧穿鞋下了炕,拉起德宝叔的胳膊说:叔啊,快来快来,正好儿,我们刚喝上,一块儿喝来。

行。于德宝是于德志的弟弟,就住西院。于德宝脱鞋上炕,挨着于德志坐下。

哥,听说凤儿今年也回来过年,你家今年过年热闹啦哈。于德宝对于德志说。

呵呵……热闹。于德志说。

瞧瞧俺这侄子!于德宝抿了一口酒,眼睛盯着大个子于雷,用手捅了于德志一下说:这部队真是出息人哈,哥。

呵呵……出息。于德志说。

咋啦哥,今儿怎么俩字俩字的往外蹦?于德宝发现他哥并不怎么欢气,看看喜枝,再看看于雷,三个人的脸上也都不敞亮。

怎么啦你们这是,不稀罕俺来喝酒是不?

不是不是,他叔,你别见怪,不是冲你。喜枝终于忍不住了,窝了好一会儿的眼泪扑噜扑噜的往下掉,她撩起围裙擦了擦眼圈儿:你说他叔啊,孩子三年没回来啦,刚一回来这个老不死的就找别扭,嫌俺雷儿没拿个奖状、喜报啥的荣誉回来。你说这部队上那么多人,要得那玩意儿容易吗,孩子平平安安的就行了,弄那么些个不得吃不得喝的东西有什么用?

那就说明他在部队上没干好!随着于德志的一声怒喊,血管象一条条蚯蚓爬在他涨红的脖梗子上。他拿起酒盅“啪”的一声掼在桌上,酒盅瞬间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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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于雷在家的日子有些难熬。要不是因为赶上过年,于雷真想拿起脚回部队。

这天早上,于雷还在西屋睡觉,就听父亲站在院子里喊:于雷,于雷,起来吧,今天去给你爷爷奶奶上坟。于雷迷迷糊糊的看了看表,才刚过五点,于雷心想在部队也没这么苦啊,还指望着回家能睡个懒觉呢,看父亲这个样子,在家这十来天是没指望了。

于雷磨磨蹭蹭的起了床,到水井上压了一盆水洗脸,父亲一边扫院子一边叨唠:都几点了还不起来,你在部队也这样啊?

在部队都是统一作息的,不这样,这不是在家嘛。于雷说着,撩起一捧水朝脸上猛的一扑,呼呼噜噜的声音弄的很大。

就不能早点起来,上街上去跑跑步?一回家了就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你现在是部队上的人,得有个样儿,你得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父亲说。

爸,俺就回来这么几天跑什么步啊。再说大清早的俺就出去满街跑,人家看了还不笑话俺?于雷洗完脸,往脸上抹擦脸油。

你……那是抹的啥玩意儿?父亲杵着扫帚站在一边,皱着眉头看着于雷,洗个脸咋还那么费事儿。

是治脸上这疙瘩的。于雷一边抹一边说。

老爷们脸上长个把疙瘩怕啥的,洗个脸还跟老娘们似的抹这个抹那个,白白净净的象个小白脸似的就好看?你看俺这张脸——

爸,你那张脸坑坑洼洼的就好看哪。于雷看着父亲又黑又皱的脸,扑哧一声笑了。

老爷们就得有老爷们的样儿!俺这张脸咋的了,当年要不是你妈紧追着俺……

哎唷,你个死老头子,你说话可得有凭据。喜枝正在炕上叠被子,听到于德志不实事求是的回顾历史,爬在窗户上就急了:当年要不是你说俺不嫁给你就烧了俺家房子,俺能来跟你受这罪?伺候老的又伺候小的,净给你们老于家当使唤丫头了。

嘁!头发长见识短的老娘们儿。

于雷在一旁听的吃吃笑,父亲说笑什么笑,赶紧拾掇拾掇上山去。于雷赶紧回屋拿了些带回来的糖、点心,又到厢房拿上酒,再拿上一把香,用布兜装好,跟着父亲上山去了。

父亲在清明前给爷爷、奶奶修了墓立了碑。父亲的孝顺是远近闻名的,墓地修的很气派,至少在旺远村是数一数二的。墓地分上下两层,中间用水泥砌的台阶和立墙。上层是爷爷、奶奶的合葬墓,下层是父亲留给他自己这辈儿人的地方。父亲闲暇时就拿着铁锹过来,这里平平那里整整,种了很多蔷薇和迎春,墓地四周围了一圈金边松,墓碑两侧各种上一棵紫槿,春暖花开的时候,站在村里向南看,就能看到这里花红柳绿,村里很多人特意跑到这里来看光景。

于雷把带来的吃食给爷爷、奶奶摆上,趁于雷上香磕头的功夫儿,父亲在一旁念叨:爹,娘,于雷从部队上回来看你们了。于雷他、他在部队上这三年、也没……父亲的话顿顿巴巴,他看看于雷,于雷也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父亲就临时换了词儿:那什么,你们……你们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小雷儿在部队上能混出息喽。

于雷磕完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拿起铁锹转到墓地后面,给那些坑洼的地方填上些土。于雷在墓地的正后方站住了,眯上一只眼打量墓碑,左看看右看看。又放下铁锹转到正面眯起一只眼打量,还拿手比划着。好一会儿,于雷说爸,我爷爷、奶奶这碑是不是立的偏啦?

父亲说你看着是偏哪儿啊?

好象是有点偏这边儿。于雷举了举左手。

那就对了,男左女右嘛。父亲神秘的笑了笑。

为啥啊,爸,你故意的?

我请风水先生看了,人家说咱家我这辈儿女人太强,到你这辈儿要是想改换过来,立碑时就得偏一下。

爸!于雷有些恼火:你是党员咋还信这个啊!

于德志兄妹五人,男二女三,兄弟俩在村里过生活,那姐儿三个分别嫁到了广州、青岛和烟台市里。虽说兄弟俩的日子在村里也都是让人竖大拇指,却没有一个上县志的,人家那姐儿仨却有两个人的名字都上了县志,村里镇里的领导见了于德志都非常客气,还经常拜托于德志找他的姐妹们办点这样那样的事情。父亲于德志在感到无限风光的同时,内心不免也有些惆怅:凭啥俺哥儿俩就上不了县志呢?

于德志任村长期间曾意欲编写旺远村的村志,这个行为是有些私心的,上不了县志还上不了村志么?好歹俺也是一名党员干部,只要写村志就得有俺于德志的名字,将来俺的后世子孙看了村志,上面有他们祖爷爷的名字,这也是一份荣耀啊!可这个提议被陈会计、孙队长、王计划生育还有家里头的喜枝全盘否决:不当吃不当喝的写它做啥?

于德志只得作罢。

 

9

于金凤腊月二十八一大早就坐火车到了烟台市,又从市里打了一辆车,风风光光的回到村里。

腊月二十八这天是赶集的日子,各家各户都在这一天把过年请客用的鱼啊肉啊的买齐。金凤一到家放下东西,一家四口人就准备一块儿赶集去。

德志哥啊,这是赶集去啊?三婶站在她的小卖部柜台后面喊。

是、是,赶集去。于德志应着。

三婶,三婶。于雷和金凤齐声儿喊。

哟,都回来了哈。三婶抓了把瓜子跑出来,边嗑边羡慕的看着于德志全家:瞧瞧人家这儿子闺女,出息的有模有样儿。德志哥,今年美啊。

美、美,呵呵……于德志依然象个村长似的站在一家四口的头里,背搭着手往前拱。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打量了一下于雷说:你早上不还穿着军装呢,啥时候换了?你咋不穿军装出来?

于雷说在部队上天天穿都穿腻味了,回家来了还是换上便装舒服。

走,回家!父亲不容分说,扭头就往回走。

喜枝气的嘟囔:这个老不死的!

于雷还是没拗过父亲,回家换上军装才一起赶集去了。

 

赶集回来后,金凤就把她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给爸带的是一瓶精品二锅头酒,给妈买的是一件时兴的毛衣,给哥则买了一把飞利浦剃须刀。最后金凤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蹦蹦跳跳的跑到父亲跟前儿说:爸,猜猜这里面是啥?

俺咋知道那能有啥?于德志只瞥了一眼。他手里正摆弄着他的那件海魂衫,心里想着儿子闺女都到齐了,一会儿要开个家庭会议,要把自己当年的荣耀给孩子们再讲一遍,让他们再受一次教育。

金凤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抖出一张报纸,大声念着:中—国—妇—女—报!

于德志瞥了一眼说,一张报纸有什么稀奇的?

金凤打开报纸,指着头版头条的一张照片说:爸你看看这个人,象俺不?

于德志这才接过报纸,认真的端详起来,上面用黑体醒目的写着:打工姐妹星光灿烂,慈善晚宴爱如潮水。标题的下面是金凤和另外两个姑娘的合影。再下面还有一张小照片,居然是倪萍拿着话筒在采访金凤!照片旁边小字写着“倪萍现场采访打工妹明星人物于金凤。当晚,于金凤作为明星打工妹受到各界人士尊敬。”

哎呀,金凤啊,这是你啊!这个死丫头,咋以前没听你提起过呢。于德志看到闺女上了报纸,还是中国妇女报这么大的报纸,心里头顿时乐开了花。

于雷,喜枝,来看看咱金凤上报纸啦!于德志拿着报纸朝他们喊着,就跟他自己上了报纸似的,那个高兴劲儿就甭提了。

爸,过年回去以后,还有电视台要采访俺呢。金凤接着显摆。

嘿嘿……俺闺女、俺闺女真是……嘿嘿……真是本事啊!于德从利浦是没拗过父亲,回家换上了说是自己已经升迎春,墓地四周又自己志美的不知道说啥好了,拉开抽屉翻出老花镜戴上,认真的看起了报纸上的文章。

咦,金凤儿,他们为啥要采访你呢?于德志看着报纸,突然想起这个关键的问题,眼珠子从老花镜上面跑出来问金凤。

金凤眼睛斜着一提,拿着股劲儿说:你闺女长的漂亮呗!

啥?!于德志变了脸色:漂亮、漂亮就能……上报纸?

哎呀爸,瞧你那样儿,比俺漂亮的多了,要真是漂亮就能上报纸,那报纸上哪儿放得下啊,你还真当针认了。于金凤把父亲拉到沙发上坐下来,详详细细的说了来龙去脉:金凤在学校时作文就写的好,工作闲暇之余,金凤就给中国妇女报写一些小文章投稿,报社的编辑就注意到这个小姑娘了。后来中国妇女报搞了一次有关打工妹生存状态的调查,了解到金凤不但凭着自己的踏实肯干当上了那家星级酒店的领班,还利用休息时间学习日语、上业余大学,就觉得这正是她们想树立的一个打工妹的典型,于是搞了一次“明星打工妹”评比,共评选出十二个人,于金凤名列其中。

哈哈,俺于德志的闺女,能差么!哈哈,打小儿你妈就说你的脾气秉性随俺,还真是的,真是随我,嘿嘿……父亲于德志紧缩多日的眉头终于慢慢的、慢慢的舒展开来。

 

10

金凤的归来,给家里带来了欢气,带回了荣耀,印着金凤照片的那张报纸每天都伴随着父亲于德志,父亲睡觉时它就在枕边儿,吃饭时它就在碗边儿,父亲干活时它就被仔细的折好揣在贴身的兜儿里,这张报纸还被父亲带着在全村的每个角落都巡视了一遍,又一遍。

于德志让喜枝涮出了四个大盘子,一个装瓜子,一个装花生,一个装糖果,一个装报纸——把印有金凤的那一面朝上。他进里屋拿出自己的那件海魂衫,把它放在报纸上,想了想觉得不妥,就把报纸放在海魂衫上面,后退一步,远远的琢磨了好一会儿,把海魂衫又悄悄的收了起来。

于德志把街门敞开,在家里竖着耳朵根子听动静。一有人走动,他就赶紧站起来看看是不是有人来了。逢有邻居来串门儿,父亲必定起身亲自迎接,必定先将人引到堂屋桌前。邻居也不客气,抓把瓜子花生揣到兜儿里,剥块儿糖放嘴里,再接着,就一定会发出一声父亲预料中的惊叹:哟,这报纸上印的不是金凤么!

金凤转移了父亲对于雷的过度关注,于雷偷偷的松了口气儿。于雷也为妹妹取得的成绩感到骄傲和自豪,父亲不在跟前儿的时会儿,他就拿着报纸翻来覆去的看,他觉得妹妹跟倪萍站在一块儿,模样儿气质一点儿也不比倪萍差。慢慢的,他却越来越受不了父亲每天必耳提面命的教诲:看看你妹妹,出门儿才一年就有这么大的成绩,你呢,白吃了部队三年饭!于雷就偷偷的跟母亲商量想早一点回部队,喜枝知道儿子心里憋屈的慌,既不舍得儿子走,也不舍得儿子在家里受那死老头子的数落,两头儿为难。儿子闺女都是她的心头儿肉,有成绩了她高兴,没有成绩她也不心烦,孩子的路这才刚开始,日子长着呢,干啥那么心急。这么想着,她就少不了背地里偷偷的拿围裙擦眼泪儿。她心疼孩子们,她有些恨于德志把儿子闺女都一个个的撒了出去,留在村子里种地有什么不好?到了岁数该娶的娶该嫁的嫁,哪儿会有这么些个糟心的事。这金凤是出息了,上了报纸了,可看着小妮子那得意的样儿,岂止旺远村,连烟台市也快放不下她了。已经二十岁了,婆家还没个影儿,再这么拖下去岁数大了可咋好呢!

 

越来越密集的鞭炮声,把大年三十送到旺远村人的面前。下午日落前,家家户户都打了浆糊贴门对儿、贴福字,到处都是一片红通通、喜洋洋。再做上满桌子好菜,这菜里必定得有一条鱼,年年有余。

于德志在厢房忙活着收拾家谱和供桌儿,这些都是男人的事儿,女人是不能沾手的。家谱挂好后,于德志拿抹布把供桌认认真真的擦干净,等水渍都干了以后,他就在供桌上摆上四个大枣饽饽,香蜡插进烛台一边放一个,香炉摆在正中间。喜枝用猪肚和葱心儿做成的大象、还有用香菜和胡萝卜丝装扮的漂漂亮亮的炸鱼,都被一一摆放齐整。于德志很满意的看着一下午的劳动成果,眼神儿落在家谱上。这挂家谱是他去年请的,那上面有他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家谱就是好,打眼一看上去,你就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自己的老祖宗是谁。他知道这家谱上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在等他呢,心里就暗暗多了些关于人生的感慨。他心里想着一定要把这个家谱好好的保存,将来要传给于雷,于雷再传给他的儿子,他老于家就会这样“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于德志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他赶忙燃上三柱香,将香用两手恭恭敬敬的捏着举过头顶,仰望着家谱低声儿喃喃的说:老祖宗保佑、老祖宗保佑哦……于德志捏着香后退一步,深深向老祖宗们鞠了一躬,说:老祖宗哦,俺斗胆问一句,这是咋弄的哟,明明偏左的啊,咋是金凤得了荣誉了呢?老祖宗们似乎也有些难以解释,家谱上没有一个人作声儿,于德志把香插进香炉,又盯着家谱看了好一会儿,想了好一会儿,不觉间感到一阵阵凉意。这厢房太冷了——于德志缩了缩脖,赶紧回堂屋烤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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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于雷要回部队了。于德志决定给于雷所在部队领导写一封信。

于德志在信中说,于雷之所以在部队三年成绩平平没有立功受奖评上先进,都是因为他在家的时候,自己这个当爹的忙于村里公务疏于教育所致,正所谓“养不教,父之过”,因此,他要向部队领导道歉。现在,他要郑重而严肃的把这个儿子托付给部队领导,请部队领导多方要求严加管教,使他早日成材,切不可……切不可……切不可什么呢——于德志想表达的意思是不能因为于雷是一名党员干部的子女,就放松和降低了对他的要求——可这个意思该怎么简单而直接的表达出来呢?于德志绞尽脑汁儿想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一个从戏词儿里听到的成语:姑……姑、息、养、奸!于德志有些犹豫,他吃不太准这个成语的准确意思,就抬起头问金凤,姑息养奸什么意思?金凤说它的意思是由于过分宽容而助长坏人坏事,接着又问,谁姑息养奸了,爸?于德志说俺给你哥部队领导写信呢。金凤说给俺哥部队写信咋还要用姑息养奸这个词儿?谁是奸,俺哥,还是他领导?于德志愣了愣,想了想,在“早日成材”后面划上了句号,切不可什么什么的都不要了,不太合适。自己的儿子不成材归不成材,但还不至于是“奸”。

写完信后,于德志从头到尾的读了一遍,拿起笔在“部队领导:”的前面加上了“尊敬的”三个字,之后又读了一遍,觉得还行,就把这张写好的信纸撕下来,准备再誊写一份儿,这时他注意到信纸上方印着红色的“回里镇旺远村村委会”字样。他想自己现在已经不是旺远村的村长了,再用印着“回里镇旺远村村委会”字样的信纸写信就不那么合适。于德志喊来金凤,让她快去小卖部买一沓儿信纸回来。金凤说俺这儿有不用买了。金凤就把自己带回来的信纸给父亲撕了几张说,俺帮你抄吧爸。于德志说不用,俺又不是没文化写不好字儿。于德志坚持自己抄完了这封信。在最后的落款上,于德志犹豫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曾经是旺远村的村长,虽然现在不是了,但是也得跟部队领导交待清楚,也得让部队领导明白,于雷的家长也曾是一名村干部,与别的战士的家长不一样,自然对孩子的要求也就不一样。他想了想,认认真真的在落款处写下:

旺远村前任村长、现旺远村村民  于德志(中共党员)

于德志誊写好了信,翻来覆去的又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错别字和不通顺的语句之后,认真的叠好塞到信封里,郑重的交给于雷。

 

于雷怀揣着父亲写的信启程回部队了。他坚决不让家人送他到车站,他要一个人走,他就不信他走不好这条路。于雷转过身的一刹那,眼窝里溢满了泪水。

二十一岁的大个子于雷,其实也是一名很优秀的小伙子。当初报名参军到县里参加体检时,他帅气憨厚的样子被中央警卫团一眼相中,若不是父亲一定要他当海军,他现在或许已经站在天安门前保卫国旗了。于雷在新兵连开训不久就被选拔到队列示范班,能够进入队列示范班的都是外形挺拔英武、各项素质过硬的战士。新兵连三个月训练结束之后,他又被调到部队的后勤部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那是很多人都羡慕的岗位。前段时间组织上已经开始考虑他的入党问题,并且还特意给他申请学习名额,准备让他复习考军校——这些他都埋在心里,他没有告诉父亲。这些事情要么已经过去,要么正在过程中,没有结果,没有一纸凭证。如果他当成一种荣耀告诉父亲,只能惹来父亲更加激烈的说教,父亲会慷慨激昂的带着于雷一起回顾当年修水库那会儿,他是如何带领全村儿老小英勇奋战提前完成任务,会说他当了十年村长在村里赢得了怎样高的威望,并会瞪起眼来反问于雷,当年的那件海魂衫全旺远就那一件被我得了,换你行么?父亲还会问为什么你刚进新兵连没几天就被选到示范班,而别人却要经过一两个月的训练才能进?是不是你向人家透露了咱家在部队上有关系?为什么入伍都三年了组织上才考虑你的入党问题,而有的人进部队没多久就立了功受了奖?你妹妹去北京才一年就拿了这些成绩回来,你有什么……

于雷什么也没有。

于雷能够理解父亲望子成龙的迫切心情,他知道父亲是因为自己的村长职务被撸,急欲找到一个重新振起他的荣耀感的承载,作为他的儿子、老于家光荣家庭史的继承人于雷,就历史性的、毫无选择的被父亲寄予厚望,肩负振兴家族荣耀的重担。

于雷后悔这次回家探亲。

于雷在海边把父亲的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之后,连同他的眼泪一起,远远的抛向大海……

 

12

归队后的于雷开始了疯狂的复习,他参加了学习班,用自己不多的积蓄购买了许多模拟试题,于雷的包里、桌上、枕下都放着复习资料。他要通过他的努力改写老于家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的历史,证明他是个老爷们儿,他有能力、有资格接过父辈荣耀的大旗,重兴家道。

转眼就过了八月。一起参加学习班的张三接到了录取通知书,他高兴的打起背包准备回乡探亲;李四接到了录取通知书,父亲母亲已经从老家动身,准备到部队来看他;王五也接到录取通知书了,他的女朋友不再闹着分手,俩人重修旧好。他们都说于雷你别急,咱们报考的学校不一样,发通知的时间肯定也不一样。于雷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焦急如焚的等着,盼着。或许是装着自己录取通知书的那个邮包掉海里了?或许是某个领导不想放自己走而压下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或许……或许……

酒醒之后的于雷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高考落榜。于雷狠狠的扇了自己一记耳光,掉过脸又扇了一记耳光,再扇……

于雷没有给父亲打电话,他提起笔写了一封信,大致内容是我最近工作很忙,没有时间休假。姥姥身体好点没有?今年家里的苹果能收多少。另外,我觉得鸡窝不要盖在西屋窗根底下,下雨天有味儿,还是迁到南墙根底下比较好。于雷没告诉父亲他今年参加了高考,自然也就无所谓结果。

 

于雷的入党申请终于被批准了。

于雷去组织部门复印了一份自己的“入党志愿书”,上面有党组织批准他入党的决定意见——这可以证明他确实入党。于雷把“入党志愿书”复印件寄了回去,他终于拿到了入伍以来第一个能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的凭证。随着一起寄回去的还有一个锦盒,锦盒里面装了一个奖杯,奖杯底座上印着:三等功。这个奖杯是于雷花了五十块钱从办公用品商店买的,又花了十块钱请人在上面印了这几个字。

从邮局回来的于雷低着头默默的回了宿舍,他恨自己长了这么个大个子,此刻他真希望自己矮一些,再矮一些,不要这么扎眼,谁都注意不到他才好。战友们都去喝送行酒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宿舍。旁边餐厅里传来战友们欢快的歌声,他紧紧的关上宿舍门,把自己高大的身躯扔在床上,头深深的扎进被垛里。在钢管床吱吱嘎嘎的声音里,分明还夹杂着一个男子汉低沉的哭泣声。

……

于德志今天很高兴,高兴的比他当年娶媳妇都高兴,他儿子于雷入党了,有党员证为证;他儿子立上三等功了,有奖杯为证!

于德志又把自己的那件海魂衫和印有金凤照片的报纸翻了出来——报纸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已经破损,被于德志用透明胶带粘合好,和儿子的奖杯、入党志愿书放在一起,摆到了堂屋桌子上。左看看、右看看。后退几步,又右看看、左看看,觉得好象哪儿不太合适。于德志上前把奖杯和海魂衫换了个位置,嘴里叨唠着“左为尊,这左边是老子的位置,你小子上右边吧,嘿嘿……”,摆好后又退了几步,两手一拍大腿:嗯,还是这样摆对头儿。

于德志拿起电话来,拨通了老陈会计家的电话,老陈会计的老婆接的,说老陈会计去城里儿子家了,得过两天儿才回来,老村长有事啊?于德志嚅嚅的说没事儿没事儿,叫他过来打麻将呢,不在家就算了,撂了吧。

于德志又给老孙队长家里打电话,没有人接。

于德志又给老王计划生育打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他妈的!于德志非常失望:不该来的时候来,该来的时候不来!

哎,喜枝!喜枝!于德志只好喊老婆子来看。虽然他并不指望王喜枝能讲出什么有道理有水平的话语,可有个人儿总比没有强,将就吧。

喊啥喊呐,那嗓儿喊的驴吼马叫的,没看我正忙着拾掇草棚子嘛。喜枝嘟嘟囔囔的进了屋,不时用手摘着沾在头上身上的草棵子。

哎,看看,看看,这么摆是不是挺好的。于德志双手往胸前一抱,很得意的看着喜枝。

哎唷!喜枝压低声音惊叫到:要死你死去,你个老混帐!你这是摆供桌啊!我儿子闺女都活的好好的,你点香干什么!喜枝一伸手就拔了香头。

原来于德志觉得儿子闺女得的荣耀与桌子上茶杯茶碗蛤蜊油这些杂七杂八的家什摆放在一起很不严肃,于是就把这些物件一股脑儿的都扔到炕上。想想还觉得气氛渲染的不够,桌上太空旷,于是从未接受过艺术启蒙的于德志,本能的用上了蒙太奇手法:他把过年给老祖宗们上香的香炉翻倒出来,点上三柱香,又找出一张自己和儿子闺女的合影摆上——其实有一张一家四口儿的合影,于德志没用,他觉得喜枝的照片不配摆上桌面,她的思想觉悟太落后,不能与他们爷儿仨平起平坐——当爷儿仨被笼罩烟雾缭绕中时,于德志觉得圆满了。

你看看你这几天吃不香坐不稳的,什么都不干,净摆弄这些没用的东西!喜枝用手指划来划去的戳指着桌上摆的东西,被于德志打了回去不到了金凤照片的那张现在大家还是不是这么认为,于德志就不得而知了。不就是个奖杯么,你拿在手里比你老祖宗还金贵,当吃还是当喝啦!喜枝越说越气,上前一把抓起奖杯:你要再这么神神叨叨,我摔了它!

别、别、别,哎,你个老娘们你懂什么懂,这是我老于家的荣耀啊……快、快放下!于德志变了脸色,上前夺回喜枝手里的奖杯,上下左右翻着看了看没有什么损坏,又毕恭毕敬的摆了回去。

再看看被喜枝拔了香的香炉,他猛的想起厢房墙上挂的家谱,突然心里紧的一抖,想想这样也确实不太合适,赶紧上前慌手慌脚的把香炉和照片收了起来。

 

13

于德志荣耀了,于德志又荣耀了。儿子闺女接二连三捎回来的喜讯让于德志彻底忘掉被撸官的耻辱,又开始背搭着手在村里走来走去了:小钱哪——小钱是新任村长——小钱哪,依我的意见呢,村里那个荣誉室还是应该保留的,啊,咱们村儿过去那么多荣誉得来不易啊,应该让后辈儿人知道知道的,啊。你看我家里的两个孩子得的那些个奖……

德志叔、德志叔,我这还急着上镇里开会去,回头再听您老细说哈。小钱村长不记得这是第多少次听于德志说这些了。

于德志望着小钱村长远去的背影,眼睛里越来越空,摇着头儿自言自语的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已经不知道什么轻什么重了,唉!

回到家里,喜枝已经烧好了一条鲅鱼,正起锅呢。于德志去酒柜里拿酒,看到了那瓶春节没有打开的茅台,顿了顿,心里想还是得留一留,等儿子将来考上军校的时会儿,自己肯定是要摆酒席的,要摆酒席就得把村长镇长都请来,到那时会儿再打开才带劲呢。

于德志把炕桌端上炕,饭菜都收拾上桌,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盅酒,滋溜儿一下抿了一小口儿,伸筷子夹了一块咸菜嚼着。喜枝说,个死老头子就是命贱,今天赶集特意给你买条鲅鱼熬了解解馋,你还吃咸菜。喜枝伸筷子沾了下鱼汤,放嘴里尝了尝说味儿还行,你多吃。于德志一盅酒喝完了又倒上了一盅,喜枝说你这几天不是老害头疼吗,少喝点吧。于德志说没事儿,喝的不多。于德志用筷子点着那盘熬的香喷喷的鲅鱼又说:告诉你吧喜枝,就是山珍海味也比不上我儿子得的奖,嘿嘿。老婆子啊,就跟着我享福吧,没有我你哪儿来这么大的荣耀啊。喜枝说儿子闺女是我生的,没有我你就能有这些荣耀啊!老两口儿对视了一眼,笑了。

于德志抿一口酒,看一眼儿子的奖杯,再抿一口酒,再看一眼儿子的照片,心里那个美啊!

喝完酒的于德志靠着被垛慢慢的躺下,他跟喜枝说我有点儿累,躺一小会儿。喜枝说还没吃饭呢。于德志说,够了——这是于德志在世上说的最后两个字:够了。

于德志再也没有醒来。

 

于雷回来了。

于金凤也回来了。

于雷带回一枚奖章,还有一个证书,证书上写着:于雷同志在“5·12”大地震抢险救灾工作中表现突出,荣立三等功。特发此证,以资鼓励。下面清清楚楚的盖着部队的大钢印。

于雷把奖章和证书放在父亲身上,号啕大哭:爸,你看看吧,你睁开眼睛看看吧,这回是真的,真的……

喜枝和金凤都没听懂他的话,却在一旁泣不成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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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20 10:11)
标签:虎宝宝 育儿 分类:虎宝宝

 

     人物简介:

               姓名:小虎同学(暂用名儿)

               性别:暂不详

               出生年月日:2010年3月18日(不一定靠谱儿)

 

    自六月份小虎同学悄悄进驻以来,我就基本什么也没有做,三个月余足不出户,在家一心一意孕育小虎同学。

    其实本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停止一切工作和社交来孕育一个新生命,只是小虎同学不讲究,自四十多天起就开始调皮捣蛋,搅得我每天头痛头晕恶心。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甚至不能连续的喝完一小杯水,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喝下去,否则连水也要吐出来,利利落落的直立行走也变成奢望。这样导致的直接结果是孕12周前我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总是饥肠辘辘。母亲蒸的山东大包子、大馒头、发面花卷、烫面包,各种馅料的馅饼、饺子,庆丰包子铺的梅干菜和猪肉馅包子,上海的灌汤包,杭州的小笼包,老北京的炸酱面,螃蟹、小龙虾、水煮鱼……等等等等吧,轮流的出现在我的梦里。这样的梦是令人痛苦的,早上醒来坐在床边忍不住暗自垂泪:万恶的旧社会忍饥挨饿的滋味也不过如此。门口新开了一家陕西馆子,在老公的极力怂恿之下进去吃了一顿,回到家里全吐了,一抹嘴时想起了《潜伏》里翠萍的那句话:大饼羊汤,可惜了了!

    好在,小虎同学满三个月时,胃口开始好转,每天的呕吐也由随时随地变为每天晚饭前的一次。估计小虎同学也尝着苦头了,大河没水小河干,娘儿俩一块儿饿肚子实在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坐在庆丰包子铺里,喝着炒肝,吃着梅干菜和猪肉馅包子,就着黄豆炒的小咸菜,忍不住对小虎同学说:调皮捣蛋真是要不得啊

    还有一件好事情要通报一下,小说《总有一个人要先走》发表在《芒种》第九期。几个月余有许多朋友来来往往未及问候,在此一并致歉并致谢。等稿费来了,请大家吃包子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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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25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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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14 21:13)

                                       他是快乐

                                         是幸福

                                         是希望

                                         是未来

                                       他是所有人

                                         坚定不移的

                                         爱! 

 

祝福我最爱的宝贝!

 

阿 弥 陀 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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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09 10:18)

 

亲亲我的宝贝

周华健 

歌曲链接  http://enjoynight.2500sz.net/Liaoba/UpLoadFile/200810276697665.mp3

 

亲亲的我的宝贝
我要越过高山
寻找那已失踪的太阳
寻找那已失踪的月亮
亲亲的我的宝贝
我要越过海洋
寻找那已失踪的彩虹
抓住瞬间失踪的流星
我要飞到无尽的夜空
摘颗星星作你的玩具
我要亲手触摸那月亮
还在上面写你的名字
啦啦呼啦啦啦呼啦啦
还在上面写你的名字
啦啦呼啦啦啦呼啦啦
最后还要平安回来
回来告诉你那一切
亲亲我的宝贝
(musia)
我要走的世界的尽头
寻找传说已久的雪人
还要用尽我一切办法
让他学会念你的名字
啦啦呼啦啦啦呼啦啦
让他学会念你的名字
啦啦呼啦啦啦呼啦啦
最后还要平安回来
回来告诉你那一切
亲亲我的宝贝
啦啦呼啦啦啦呼啦啦
让他学会念你的名字
啦啦呼啦啦啦呼啦啦
最后还要平安回来
回来告诉你那一切
亲亲我的宝贝

 

阿 弥 陀 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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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9 20:07)
分类:絮絮叨叨

 

    从公家“捡”回一根跳绳,急不可耐的撞了一个近40度的日子开始跳,别人是健身我是为了开胃。一天五百个,累的热的呼哧带喘也要坚持,我就这山东人的脾气。围观的大妈要集体弹劾我,嫌我伤了她们的自尊,我还想弹她们呢,口口声声喝凉水都长肉,存心气人么!

 

   车门五一时蹭凹进去一块儿,都锈了。每次看见就想起要修,一扭屁股就忘。车险从人保换成了平安,计划周末撒个谎让平安给修了。好在平安老总不知道这事儿,不然这么热的天气他得多上火。

 

   健康美丽的美女留言让我接着想那个沙龙的名字,其实我早就在咬牙切齿的想了,就是没想好。沙龙方向我没把握好,想象就有些飘渺。不过我会继续切齿的,放心。

 

   公司的一些遗留问题想起来就心烦,先放放吧,到时候再说。

 

   买了个假名牌,老喜欢了。感谢假冒伪劣,让我找到了奢华生活的伪感觉。

 

   迈克尔·杰克逊虽然走了,我依然不喜欢他,他把自己的后半生整的象个幽灵,我害怕。身心都健康的男人才值得爱。

 

   听说我干闺女都会喊她爹大明明了,还每天必去逛一次超市,哪天我得去瞅瞅。

 

   电话预约某某堂的某某老中医,气死人了,半年不见出诊费涨到三百,悬着葫芦不济世干收钱,难怪葫芦都叫宝葫芦呢,干脆把我家存折给她得了。

 

    楼下新搬来孤儿寡母七口,经常把单元门口弄的脏乎乎。大妈们有智慧,把家给它挪了个地儿:地基搭在我们的一期小区,门口朝向二期,六个娃儿们一出门就是二期的花园,直接祸祸二期去了,这七只猫美的。

 

    去年的凉鞋明明磨合好了,今年又把脚磨出两个大水泡,这是什么科学道理?还有,看到一个人眼角皱纹增多,能结论她爱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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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杂谈 分类:边走边想

偶然看到赵丽华的这段诗抑或是小随笔,不知是否全文,搜不到,也不知叫什么名字。

爱情的善恶美丑都在里面,看后都琢磨琢磨。

  

爱情能够体现一个人的最低道德和最高智慧。

爱情中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善与恶。

爱情有的时候是义无返顾,是不算计,是疼爱对方超过自己,是无原则的妥协。

是堕落,你的爱人是你的鸦片;

是飞翔,你的爱人是你的翅膀;

是浪费,你们愿意共同消磨所有的时光……

爱情就是当这一切黯淡下来的时候把它转化为平常日子和亲情,承担它漫长的暗淡和平庸。

爱情就是当这一切黯淡下来时不要反目成仇,不要互相败坏。

一个人格有问题的人是不会把爱情走好的,这就是为什么有的男女关系叫爱情,有的男女关系只能叫做狗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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