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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降雪(2009-11-02 10:09)

降雪

 

一场雪源自更远的容纳

源自比荒郊更深的爱与静默

 

当飞雪铺满黑色的土地

心的枯草正亲近上帝的栅栏

一切洁白的敞开

独自呈现着

 

而我们不再倾听

风和水

那里,村庄的尽头

孤独的烛火在抚摸

承受的夜色

 

 

石头

 

我在反复擦拭的石头上

挖它的墓志铭

而石头炸裂时

就有火焰的手指,泉水的百合

就有发亮的笛音

钻出洞穴

 

 

酒馆

 

最后一个酒馆

躺在黑暗的边上

当我梦游的手摸到

村子的界桩

 

 

   

内敛中清醒的穿透(2009-10-21 13:44)

内敛中清醒的穿透

——读安西的三首诗

 

《回声》

安西

 

每一个深夜

我都会

用我的十个指头

敲打我的头颅

 

只是为了聆听

那些来自脑海的回声

在黑暗中

轻轻移动

 

仿佛在不远处

有另外的人

和我做着同样的事情

 

千澜小评:诗人用手指头敲打头颅的过程,更内在的寓意是诗中的“我”作为语言和思想奥秘的深刻体验者,这种体验过程是自觉的,它发生在“每一个深夜”。为什么要在深夜?因为只有在深夜,那些形而上的神秘思想才能从丧失了真实性的喧嚣、混乱的物质世界中独立出来,从而呈现出它的本来面目。但是,剥离遮蔽的过程是困难的,其敞开的过程需要诗人用十个指头用力敲打,诗人才能在一种精神游离中与自己的灵魂没有障碍地进行对话,这是一种冷静中伟大的孤傲。那“在黑暗中轻轻移动的回声”,仿佛是奇异梦境中持续、无言的追问。

第三节,“另外的人”的指意是多元的。抑或是暗示了作为思想者的诗人并不是孤绝的抵达,还有同“我”一样使命的思想者、见证者,在宿命的磨难中寻索和抗争;但我更倾向于另一种理解:在持续敲打下,“我”听到了内心的另一个声音,是思想在同“我”对话,是幻觉或冥想产生的另一重时间和生命,具有双重时空的神秘意趣。

 

 

《一颗子弹在水中穿行》

安西

 

一颗子弹在水中穿行

就像爱情经过血液

就像天使回到人间

最后更像

隐去的叹息

 

所有的鱼都在惊呼

所有的水都因此沉默

 

千澜小评:集体性漠视,激动之后的冷漠和麻木,在本诗中得到淋漓尽致的体现。子弹在水中穿行的轨迹一定是很美的,它激发了我们瞬间的视觉体验和情感体验,即使缄默的“鱼”们也都因此而“惊呼”,然而惊呼之后呢?除了“隐去的叹息”和沉默,我们还感受到了什么?子弹,是具有危险和伤害的东西,它深深地击中了诗人的心。令人窒息的压抑积淀着更为可怕的黑暗和悲郁,不知危险和恐惧为何物,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说 爱》

安西

 

第七十七只

装满月光的瓶子

被我投入大海

 

有一天,那人会拾起

当她打开,当她知道

有一个人

曾经将月光爱遍

 

千澜小评:后来的人拾到这只瓶子时,内心肯定是惊喜和震颤的,虽然这只瓶并无确切的接收人,但谁捡到这只漂流瓶,谁就是天意的接收人。只有那些糟糕的诗人,他的诗永远找不到接收者;只有那些糟糕的读者,才会把装满月光的瓶子视同废物而重新弃入大海。

 

聆听黑暗中寂然的呐喊

——读西棣诗歌《河流》

 

西棣的诗向来以冷峻、清醒、深沉的底色为背景,以语象的尖新、凌厉,意蕴诡奇而著称。本诗意象间跳跃幅度很大,但有一个核心语象贯穿全诗,那就是各种各样的“血”。西棣以理性和人性为准绳,以强烈的社会正义感和深刻的思辨,向现实和历史提出了质询,一系列情感负荷沉重的隐语,深刻地揭示了我们所处时代的生存状况、现实命运,那些处处受挤压、受打击、被奴役的灵魂只能以血的形式发出脆弱的呼喊,以期唤回自身的价值尊严和社会良知。读这首诗,我们时时有着被钝器击中的疼痛。

诗歌一开始就以生命存在的瞬间体验,紧张、集中地展示了“一只大陆深处的杯子”,但这只杯子是被瓦解的。在这只杯子碎裂的过程中,我们听到了什么?我们听到了不同存在形式的血。血,多么贫贱,“用一沓钱就可以买下”;血,多么无奈,“它无法回到葡萄一样鲜活的肉中”,在现实胁迫下被蹂躏、被扭曲的“血”不得不与灵魂分离:血,又是多么悲凉,比落日和天空还阴沉,这样的血当然也是耻辱和麻木的。然而,这悲哀的血,绝望的血,却浸润着我们的骨子,把希望残留在我们的内心。它无处不在,“依偎在亚洲的山岗”,“跪在肮脏的河流上”。“依偎”和“跪”,这两个词用的妙,展示了弱势群体在整个时代面前的无告和悲哀。大陆与杯子,流淌的鲜血和它浸渍的山岗、河流,这种大与小,强于弱,重与轻,形成尖锐对比和强烈反差,更增加了诗歌的沉重感、悲剧感,造成独有的振聋发聩的艺术力量。然而,破裂的杯子这一语象还不够!为了命名孤绝的生存状态,西棣在诗中压合了一个更加沉重、直觉穿透力更强的语象——在漆黑的肉身中挣扎的“犁”,格外强烈地震悚了我们的心。挣扎的犁,显然喻指人类的价值和信仰。“漆黑”一词,值得注意,一方面道尽了窒息的生存环境,一方面是对现实的否定和反抗。《河流》一诗的大量隐语,释放出巨大的心理暗示能量,它们所激发的无尽联想和召唤,远远超出了事象本身有限的内涵。

 

 

  附:西棣诗歌《河流》

 

早晨抑或是夜晚

一只大陆深处的杯子

瓦解了

 

血液无法重新回到葡萄一样的肉中

那一定是我打碎自己的一刻

你听,贫贱的血多么欢乐

 

是谁用一沓钱买下大陆深处的血

噢,喝吧

唯有血滋养的内心

才会比天空还阴沉

 

落日啊,落日

淌着鲜血的身子依偎在亚洲的山岗上

你有着说不出的耻辱

 

那是我跪在故乡肮脏的河流上

祖国好像一架最悲凉的犁

在漆黑的肉身中挣扎

   神启中弥漫着的高贵气息

    ——读衣米妮子诗歌《鸾》

 

    鸾,从来就是高贵精神的象征,它是不入群的神鸟,它拒绝庸俗、肤浅和表面化,我更愿意以广阔的视角来解读《鸾》这首诗,而不仅仅以“情爱诗意”的呼唤来看待本诗。然而,以“鸾”入诗,却是一种历险。妮子的冒险在于:鸾,在我国古代乃至现代诗歌中已有非常多的表现,就像西方诗歌中的夜莺一样容易被滥化,要在前人的基础上出新,表现出更深的、更内在的主题和寓意是很不易的。妮子还是做到了。
    “离开黑暗的尘世/天要亮了/黎明还在远方”,仅这三行,就把“鸾”振翅飞翔着的、鸣唱着的、视而不见的灵魂,置于一个抽象的、广大的空间,虽无甚修辞,却很超脱。
    “我被封冻在寒冷中/赤裸着供出心底的誓言”,高处不胜寒,深刻的孤绝缘于对内在精神的炽烈追求,这与其说是一种倾诉,毋宁说是对现实环境和苦难的否定和反抗。
    3、4、5节,进一步延展了开阔的语境,诗歌缓缓推进,隐喻变幻不拘,十分迷人。需要注意的是“我”与鸾不断变化的关系,正像雷喑所说,皆是对“鸾”的“呼唤”与“诉说”。闪烁着炭火的村庄,扑朔迷离的河流,湿漉漉的山坡,天真的牧羊人,等等,皆非现实,而是神启之境,那里,我们才可能感悟和洞透诗意化的纯美,那里,才是我们放置苦难的栖息之地。
    从第六节开始,诗歌有了顺理成章的转折,“鸾,你要给我怎样的章节/将那些闪烁的词语 欢乐以及幸福的降临/播种在我身上”,原来,诗人呼唤的“鸾”正是那“诗意的故乡”,或者说就是那具有幻美色彩的诗歌本身,它是虚空之子,是精神游走于诗,“在圣经的书页里我看到了你/你的羽毛象一团燃烧的火焰/骄傲地掀开一扇门/一条明晃晃的路/焕发着光芒 黎明”,“我信赖你的光/所有黑暗中的孩子都爱你”,“你飞翔的姿态取代了一首神祗的赞歌/我们的身份  翅膀中的路/将一一被发现”,这些诗句,闪烁着温暖的人文关怀和持续的、不可能被现实消解的自我信念,一下子将诗歌的寓意扩大到诗人和诗歌之外的世界。至此,我想起了曼德尔.施塔姆的几句诗“人们需要诗歌/它将成为他们自身的秘密/令他们永远清醒/并让他们沐浴在它呼吸之中的闪亮波浪里。”呵呵, 勿多言了,面对如此优美的文字,更多的话将成为罪过。

 

    附:衣米妮子原诗《鸾》

 

1

鸾,带我飞吧

离开黑暗的尘世

天要亮了

黎明还在远方

2

我被封冻在寒冷中

赤裸着供出心底的誓言

你该怎样净直走来

穿过黑暗的门槛

3

鸾,我需要光

需要看见光明

在闪烁着碳火的村庄

我储备着草和迅疾的水

你要在湿漉漉的山坡下辨认我

4

噢,扑朔迷离的河流

一直爱着它的围篱和四壁

它颤栗 它转身

空荡荡的流淌 脆弱喋喋不休

5

神说:给你光

万籁俱寂的草依然绿着

牧歌再一次从草地升起

我看到了天真的牧羊人

正饮着露水

6

鸾,你要给我怎样的章节

将那些闪烁的词语 欢乐以及幸福的降临

播种在我身上

7

在圣经的书页里我看到了你

你的羽毛象一团燃烧的火焰

骄傲地掀开一扇门

一条明晃晃的路

焕发着光芒  黎明 

8

鸾,我信赖你的光

所有黑暗中的孩子都爱你

请用你坚硬的牙齿占有我

为了这个虚空的节日

我细心打扮了一百遍

9

鸾,这是被重新允诺的步伐

你飞翔的姿态取代了一首神祗的赞歌

我们的身份  翅膀中的路

将一一被发现

音阶(2009-10-14 10:20)

◆音阶

 

当我连根拔起一棵压弯的树

不在此地的耳朵

喂养我们纷然坠落的花

 

一头黑牛蹲伏下来——

在高地的另一侧

铁与玫瑰的轰响,下沉

令我再次交出空空的谷地

 

而这时,音阶骤然爬升

踩着令人心悸的黑暗

在颤栗的琴弓下面,快速扩展着疆域

 

于是杯子注满了水

房间向外掠飞它的四角

啁啾不已的麻雀穿过冒烟的网

 

置身于广大的沼泽

我制作的大坑,令冲过来的音乐

孤零零,焊在时间中

 

◆另一种灰烬是大雪的路

 

允许明亮的头骨进入秋天

允许风带走野兽皮肤下面

生长着的火焰

洞穴内蚂蚁的哮喘

吃着我们梦里残存的面包

结霜的屋脊

冷冰,赤裸之月坐于其上

一只独步行走的狼的嗥叫

被凄凉的暗夜折弯

 

这个秋天,我要把家

带入荒凉之途,我有更多的更为寒冷的水

靠近黑夜,靠近瓶子里的星星

我的视野移动,玫瑰死了

唯罂粟不死的哭接纳我们

夜莺消失,提琴消失

谎言窥见自己的影子

另一堵墙被推倒

另一种灰烬是大雪的路

蝙蝠(2009-10-05 17:11)

◆蝙蝠

 

它以恶臭喂养腐尸的睡梦

嗜血的指爪

伸向我们镂空的头骨

而你看不见它

黑暗中振颤的翅膀

和那顽固地鄙视着我们幸福的

盲灯

 

它的尖叫

是爆炸的阴影

是美丽诅咒竖起的屋脊

它的心——

一座纯粹的碉堡

子夜的黑波扩大着不安

 

聆听(2009-10-03 13:01)

聆听

 

被说出,磨破外壳

这不是名字,不是

珍珠的房子

不是你指尖上戒指的光

而是水

当它纯洁的神经裸露

当它的气味走进一堵墙

它以盐的瞳孔

以时间的蔷薇

叫我

 

于是我取出被他们弃绝的石头

并且敲击

我渴望知道更多的

火焰的宝藏

而我知道更远的荒郊

将与我们会合

当它的雪

经过寂然的暗夜

当笛声在沙的路上

聆听

真正的落叶

在渺小与卑微中守住生命的天地

 

——读衣米妮子诗歌《雏菊》

 

《雏菊》简单而清澈,很少用复杂的修辞和晦涩难懂的暗示,这样明媚而透彻的诗句,我想自然不必解读,它天然地与自然的气脉相连,温润的词语透出的是壮丽高雅的气质,给读者直接而单纯的喜悦。

雏菊或无所象征(仅指雏菊本身),或隐约象征平凡而渺小的诗性生活,它使我相信,无论我们的生活多么微不足道,我们自身多么渺小,我们都会用我们自己的皮肤和五官感受到人性中真正美好的东西。“在明媚的皮肤和草叶间/是我的春天正滴答着雨水”“它含蓄的绽放/爱的秘密生长在无声的内部。”这些,难道不是平淡人生中的奇迹吗?

作为在诗歌中追求“真”的诗人,不一定要轰轰烈烈的爱和死亡,简单而美好的事物照样会使我们的眼睛满含感激的泪水,渺小和卑微同样值得尊重。“那些藏在书页里的香/足以将我变成一朵单独的花”,守住生命的天地,即便是不公正命运和灰暗的记忆,我们也可以摆脱出来,以获得幸福的力量。从更深的层次上讲,也是这也是人生彻悟后的洞透和灵性。

如果说,我对中国新诗还有信心的话,是因为遇到了像《雏菊》这样的诗给了我们久违的启迪。很难想象如何写还能比这更具感染力。

 

 

附:衣米妮子原诗《雏菊》

 

1

我遇见了一朵花

它任性的开放

洁白 淡紫

一串串的香 漫山遍野

它的美泄露在简朴的花瓶里

 

2

“我身在哪里

被迷失在静谧的中央”

在明媚的皮肤和草叶间

是我的春天正滴答着雨水

 

3

我不怀疑迷了路

一些芬芳在召唤着无尽的秋色

风摇动着树叶

我听到花开的声音

 

4

它开着  静静的打开

从一个秋天到另一个秋天

这样的美 这样的香

无法被忽略

 

5

多么爱它简朴的模样

灿烂得象一本书

它含蓄的绽放

爱的秘密生长在无声的内部

 

6

噢,这芬芳的精灵

飘荡着细蜜的花瓣

不断散落着 纷飞着

象一封隐秘的情书

句子摇曳在风里

 

7

我赞美着你的纯洁和高贵

一些陶醉从骨头里冒出来

它的光芒遮住了我的姓名

并发出安静的尖叫

 

8

我不得不背叛你的弥漫

远远地亲近你的美

那些藏在书页里的香

足以将我变成一朵单独的花

在宁静中捕捉独特的感受力

——读然希的两首诗歌

 

   《安静》


    那檀木,正在亲近
    他的中年。

火焰围攻着动乱的躯体
    抒情者还未返回
    他的故乡,空无一人

 

千澜品读:

“那檀木,正在亲近/他的中年。”

——以檀木自喻,精妙之极。檀木,坚硬的内心却有浸透肺腑的芳香,这正是诗人自己吧。“亲近”一词也用的好,隐涵了对自身的珍爱。

——“火焰围攻着动乱的躯体/抒情者还未返回”,在这里,诗人突然拐了一个弯儿,用了一个悖论的句式,原来比较明晰的抒情线索倏忽消失了。“火焰”“动乱的躯体”,暗示了巨大的激越和冲突,可是,诗人却说“抒情者还未返回”,诗中的“他”却处于宁静安详之中,恰是这种安详,这种激越,两种生存状态可以很好地并存于混沌之中。

接下来,诗人说“他的故乡,空无一人”。

—--精神永驻的国度,冷静和孤独,以及庄严的泪水,都更深切地切入心灵。喧嚣的、浅薄的一切, 都不具备这种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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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
 
    用你的红,切割我
    用你的腰身,惊动一条河流
    它会缓慢起身,动用羞涩,安宁
    朴素之词,为你搭建房屋
    内设四季,烟火,和山坡。

 

千澜品读:

一首只有五行的诗歌,拥有如此饱满的张力。这些纯洁而又勇敢的诗句,使我确信“美”是有生命的。我可以这么认为,这首诗是诗人献给诗歌本身的,它表达了我们所有人对这种最美的语言的向往和珍爱。本诗的人称代词“你”,应是更广泛的指义。美的突然到来,会“惊动一条河流”,它“缓慢起身”,我们即使动用“羞涩,朴素,安宁”的词,亦无法尽述我们对美的膜拜,它藏在我们心灵的某处,只有最高形式的语言才可以挖出来。这种诗歌肯定是个人的,但却成为人类心灵共性的特征——它们一和我们眼睛接触,便会像传染病一样立刻感染了我们。它将继续像一双姑娘的雪白小手,粗暴地拨开我们沉睡的眼皮。我们为它的美质所震撼,为它“搭建房屋/内设四季,烟火,和山坡”,我们完全被这种美质控制住了,借一首诗爆发出炫目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