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楚人后裔,1983年夏天生于四川省威远县,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毕业。编辑、旅者,现寄居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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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烟水金陵
文|阳春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我一直觉得城市跟人一样,都有着自己独有的性格和气质。人之所以会迷恋某一个城市,那多半是因为他在那个城市中找到了自己性格中某种强大的对接和牵引。我自己对南京的向往和牵念,已无法追寻确切的年月了。“四百年来成一梦,堪愁,晋代衣冠成古丘。绕水恣行游,上尽层楼更上楼。”或许就因为与王临川先生的一次千古邂逅中,在这样一个清朗的拂晓,骤然应承了内心的某种渴望。
南京之美,美于玄武湖、钟山和十里秦淮。
玄武湖倚钟山,占尽江南风情,湖心得樱洲、环洲、翠洲、梁洲和菱洲均匀点缀,远远看去,风韵万千。玄武湖的景致和风韵最盛时节,当数暮春往盛夏一段途径,烟柳一色,水波轻撩;待夏荷微举,碧色的莲叶最是多情。微风乍作,满湖荷香浪一般层层叠叠地浸漫过来。斯时,骑车环湖逐浪,自然是最悦目醉心的事情了。伫立玄武湖畔,借着微醺的凉风,湖面温润的水波,便似梦似虹了,总觉着里面是有许多道不明却又令人无限向往的情怀,许多湿润的故事,也就随着波光水影的兴作而摇曳飘扬。
秋天的玄武湖,是我生平所见过的最美的景致,苍黄的梧桐和笔挺的水杉矗立水岸,菊花更是灿烂得将金黄的颜色渲染至整个天空,最美的亦是那波光粼粼的湖水,碧水云天、青山古木,还有斑驳的古城墙连成一线,错落有致情趣盎然。水总是不安分的精灵,时而微微摇曳,时而荡漾至澎湃,由此一来,感觉整个玄武湖都是摇曳着的,整个南京都是活跃的,近而活跃了整个秋天,这种错觉和幻象就随了如此一种色调开始鲜活起来……
玄武湖的西面是伫立了六百年的明城墙,庄严而肃穆,一种幽幽的古味静静地透露着,城墙下面烟柳一色,城墙往鸡鸣寺一段,即是最富盛名的台城了。
江雨霏霏江草齐,
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
依旧烟笼十里堤。
唐末五代诗人韦庄的《金陵图》轻描淡写的四句诗言每次读来总是让人心生感慨。东面与台城隔湖相望的便是钟山,山腰处乃王安石晚年隐居的住所半山庐,只是遥遥望去,已看不分明,烟水苍茫、明净荒寒。
其实,钟山之美,也是断然不可和玄武湖分离的,正是二者的彼此辉映,才更加增添了各自的深远意境。秋天的南京,树叶飘落起来也不再如春夏时节那般温柔,而是显得有些决绝,铺天盖地,带着雨点的湿润和一种不可名状的忧伤。
独自骑车而去,不觉然间已至紫金山下,梧桐很深,足以遮住晴空里艳丽的阳光,不过总还是有那么些斑斑点点的细碎阳光漏在了树叶的缝隙里,周围除了偶尔的几辆小轿车往来外,几乎不怎么见人影,这便是紫金山栈道往明孝陵一段途径,中山陵也在附近不远了。此刻最宜停下车来仰卧石上,听听秋日午后的风声是如何碾碎梧叶的。阳光很好,然而真的已经退了夏日的温度,洒在身上感觉不出温暖,甚至觉着微凉。
南京的古色香浓或许只有在城外,才感受得更加分明吧!尤其是在这样的时节里,熨着那么几道从历史深处折射而来的阳光,再有湖面上古城墙被风揉碎的浮影,摇荡在蓝藻间。我总觉得南京就是跟这样一个秋天相映衬的,它让人迷失于时间和空间的坐标中,它似乎远没有让人感受具体的东西,包括你自己以及你视力范围内的景象。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南京的文化与自古风流的十里秦淮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去秦淮河最好是微雨天气,江南水乡的细雨最是柔情,有雨的天气总能平添一种隽永深沉的风情。因为去的时间是白天,便见不得它入夜后的那种桨声灯影的美丽,然而,在河的两岸,古往今来的繁华仍然是可摘得痕迹的,轻柔地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面,上了几座精致的小桥,人站立在桥中央,也自然就立在了秦淮河的河面上空。忍不住是要回头的,总感觉在回首凝望的瞬间,会邂逅许多美丽的故事和陈酿的心情。
脚下是千年淙淙不息的流水,再不见当年诗赋歌词里的胭脂水粉,佳丽云集、俊采星驰的景象已不是很明显了,有的只是两岸的古典着装和江南古朴风格的楼群,偶而亦能邂逅一两个秀丽婀娜的女子迈着碎步飘过,上了石级,来往于石桥和古巷之间。那柔细的倩影似乎也是从遥远的古诗词里走出来的,散发着古典的清香和芳醇。抑或在她们走来的瞬间四周是起了烟雾和云霭,记不大清晰了。古今秦淮经行处,皆是有情人!
自古歌咏南京的诗词浩若烟海,然而,那不过多是一些吟赏风月、怀旧伤史的情绪罢了。不少人说南京是一个伤感的城市,但我想,那种伤感更多的只是属于游人,与南京人和南京这座城市并无多大关联。游人们虽然可能站在台城烟柳下,抑或走在秦淮河的青石板间,但他们更多想到的只是南京的久远历史,看到的只是那些青砖黛瓦的缝隙中连绵不绝的硝烟和铁马,总觉得眼下所观景物都是迷离和飘忽的,忍不住想要看穿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砖瓦背后的陈伤。所以,无数人尽管到过南京,却少有真正识得南京的新貌,距离真实的南京却依然遥远。真正的南京人是很懂得保护自己的文脉和历史的,绝非那种只知道掬记忆和陈伤生活在过往的人们。
同是江南佳丽地,南京又与其他的水乡城市很不相同。它虽然也有类于杭州和苏州的温润秀美,却并不失自己的大气和端庄,或许正是因为曾经帝王州的恢弘气度,从而成就了它区别于江南其他城市的博大胸怀。
尽管身处楚尾吴头的长江三角洲,南京却没有上海那种国际大都市的快节奏和形色慌张的路人,也不同于古都西安的遗世孤立和凝重而执拗的氛围。它总是显得那么与世无争,谦和淡定和从容优雅。南京不乏轻柔舒缓的线条,但是她却把这种阴柔之美表现得内敛而矜持。
六朝古都深厚的历史积淀并没有从骨子里改变南京清秀的江南气质,南京那份浑然天成的大气显得如此的与世无争,她的繁荣像是骨子里的一种乐观积极的天性,而不是什么力量强加赋予才具备的,于是她的兴旺象征着一种安定的强大力量。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她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可她却没有争强好胜的虚荣,从不会无端排斥其他城市,总是那般温婉顺从、虚怀若谷。
她不像很多城市那样,因为经济的发展被无数的高楼强入,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中,总能见满城的梧桐,绿色井井有条地铺展蔓延开来,把这座城市装点得饱满却又怡然自得。南京的街道虽不比北京那么宽敞笔直,却相当具备江南小城那种点到即止的小巧气质。在斑驳的树荫下走过,浑然不觉路面因狭窄带来的拥挤,有的只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敞亮和透明。南京的街道中,恰若行云流水一路畅通。就连出租车也是一律的绿色,与满城梧桐一体,同绿色的行车秩序相呼应,总能带来清新舒畅的好心情。
我想,对于南京的解读,至少是需要两种身份的。金陵一梦,六朝繁华散尽。那种远道而来的游人在距离之外,或许更能读懂她的过去。其实,再美丽的繁华也都不过是刹那芳华罢了,然而一座乐观坚定而奋斗不止的都市,却可以让这份繁荣生生不息地保存下来,世代传承;南京的梦想,不曾因迁都而萎靡,也不曾因杀戮而断送,只是因为一份对繁荣最真诚的尊重,一份对生命最迫切的期待,这座城市便值得她的子民们永不休止地付出自己全部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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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不应当是少数人的自娱自乐,更不应成为附庸风雅巧入庙堂的捷径,它应是我们对未来世界的一种期待和描绘,它能在绝望中给人一丝温暖,一种触发和启迪。简而言之,小说是我们的一种梦想。
小说中,悲剧最大的意义不仅仅只在于把有价值的东西向世人毁灭,我们应当学会在这种毁灭的震动和悲痛中去认识悲剧发生的根源,从而在未来道路上避免类似苦难的再发生,超越自我和当下困境。
一部好的小说不仅有对当下现实的深刻反映,也不仅有对人性深层悲切的关照,同时还应充满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寄望和引领。
小说是极其智慧的,这种智慧不等同于线形或平面的串联和循复,它应是立体全知的先卜,至少应有先卜的某种能力。换句话说,或许小说很难告诉我们未来世界的图景,但却能指引我们前行的方向,或是引领我们一同求索。
这就是小说的智慧。
当然,小说同时也必须是精彩的,这也是它有别于其他文学样式的主要特性。作家们往往不会把自己的现实观感和生命理想,简单地以教条式的说教口吻线形地表达出来。优秀的小说家一定是精彩故事的叙事能手,他们通常习惯于将各种观感和理想糅合在故事的细枝末节中,在拉伸和重组过程中丰盈故事本身的情趣。而“理”正是情趣所寄,恰若潮汛过后河床上光芒四射的粒粒珍珠。
生命本身是无意义的。若非要强硬地追问出意义来,那就只能是体现于大致相同的生命期限里,我们对生命本身的拒绝与再造中来。拒绝那些干扰我们生命本质的浑浊之物,将现有的某些生命秩序打破和重组,从而进行再造。从某个维度上讲,生命大体由时间和空间组成,时间上的差异都不会很大,长则百来年,短亦有几十年;而空间上的距离则可以无限延伸,或么困守山林穷生,或么行游天下,屐旅云涯。所以,生命质量的落差很多时候跟空间的悬殊有关。
然而,小说应当是脱离并独立于时空之外的新维度。小说本身蕴藏的无限可能性就注定了它对我们生命的无限延展和丰盈。这种无限的可能性又不等同于痴人说梦和异想天开,它应是来源于我们生命最内里的深切渴望和追求。它有一种神奇而凝聚的“气”和最纯净透彻的“质”,我们对这种气质顶礼膜拜。
小说,让一切梦想不再遥不可及。
又要离开北京了。
一年多来,我总是在不同城市频频迁徙,朋友早已疲惫于我迁徙的消息。大学期间总是在别人安守课堂时,独自行走在不同地域里,无数个夜晚在铁轨上飞奔,无数个崇岭深处幽远的隧道连串成自己青年的梦,也曾想要记住云空上那些镶着过往岁月痕迹的霓虹,从昆明飞往上海,南京飞向武汉,武汉到贵阳,每一段路程温暖如初。
北京,这座城市曾经几度耗尽我的心力。去年樱花满枝时,自南京奔千里而至,第一次站在中国作家协会的大门前,已经记不清晰曾经住在里面的房间号;人间四月,陪洪亮再次来京考试,洪亮得以进入眼下惹人艳羡的国家正部级单位;西湖六月,第三次进京,记得当时冲上开往北京的动车时,满眼泪水。凯凯说,想去就去吧!又是一次去所谓的正部级单位考试,最终落榜。烈日如火,我在北京站失魂落魄,去青岛的列车已无余票。
黄昏时分自永定门长途汽车站出发,搭上前往青岛的班车。一路心死如灰,车过天津滨海时,满眼是海水,我知道自己将去一个美丽的城市:青岛。
醒来时,天色渐白。红瓦绿树,天海一色,湿润的海风拂去了不少愁绪。我站在栈桥对面23层的高楼上眺望大海,这就是我的第一家真正的工作单位:青岛某报社。然而,在这美丽的海滨之都,我却前所未有地感到孤独,那种孤独让我窒息和绝望,我疯狂地想念自己的朋友,难以抑制。
离开青岛那天,我的大哥亦是南京大学的师兄,从胶州赶到长途汽车站,匆匆一顿午餐践行。见到他,内心异常自责。这位年长我10岁的青岛籍大哥是我在南京大学几年最大的收获,亦师亦兄亦友。想到他曾为我来青岛所费的心力,强烈的自责蔓延上来,泪水止在眼眶边缘。
大哥消失在人流里,亦如水消失在水中一样,干净。车过南京长江二桥的时候,前所未有地感到南京的亲切,终于又跟洪亮、凯凯闹在一起。不久后回了成都,过完一个悲苦的夏天。8月底第四次进京,刚举办完奥运的京城到处可见尚未来得及退去的各种奥运标语,见到洪亮,我们像两个傻瓜一样在人流如蚁的街头拥抱大笑。
秋色阑珊,洪亮送我在北京西站的检票口,眼睛潮红。为了安慰他,我说,勿要难过,我们不管分离在天涯何处,依然是兄弟。人间的聚合离散,看淡一些。转过头,我却自己落下泪来。我去了江城武汉。
今年年初,第五次回到北京,我曾答应过洪亮,再也不离开这座城市。当那天得知我再次离开时,洪亮只是长长地叹气。男人,事业立身,他最后只能支持我的决定。实在地说,这次是我最舍不得离开的一次,原本做好的决定,却迟迟地不忍去辞职。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喜欢这位主编和我所有的同事,最终告诉闻主编时,我几乎哽咽了,说不出一句话来。匆匆地办完所有的离职手续,跟晓东、晓凤、钟静和晶晶告别,转身疾步出了《意林》,出大楼后回头一望,满心离苦。
一个小时的地铁路上,脑子里全是晓东他们可爱温情的面孔,我即将远离,远离这样一群可爱的同事,有一种抛弃他们的感觉。但我会将他们记忆一生,将《意林》作为自己的母刊,关注并陪它一起前行。
再次回到武汉,我将真正在那座城市安定,“辉煌”的漂泊之后最终回到我最喜欢的城市,由此真正终结我的飘零。我将去一家自己向往已久的杂志社,又会遇上一帮优秀的同事,继续征程。
明天晚上起程,没有告诉其他更多的朋友,悄然而去,此后也将默然地在武汉勤奋工作。带着自己的理想和同事们共同追赴杂志社的理想。要和北京说再见了,离开时亦如我来的当时,我依然是个路人。人之所以漂泊,是因为找不到自己的停留之地。
而今,我这个楚人后裔将重归故里,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