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yangchun027[订阅]
个人资料
图片幻灯
个人简介

阳春:楚人后裔,1983年夏天生于四川省威远县,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毕业。编辑、旅者,现寄居武汉。 

联系方式

邮编:430223

地址:武汉市东湖新技术开发区华           师园北路12—1

       《今古传奇》杂志社

邮箱yangchun010@yeah.net

QQ:1171043104

音乐播放器
分类
    内容读取中…
评论
读取中...
好友
读取中...
访客
读取中...
精品博文
草根名博
博文
烟水金陵(2009-09-30 21:45)

散文

烟水金陵

文|阳春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我一直觉得城市跟人一样,都有着自己独有的性格和气质。人之所以会迷恋某一个城市,那多半是因为他在那个城市中找到了自己性格中某种强大的对接和牵引。我自己对南京的向往和牵念,已无法追寻确切的年月了。“四百年来成一梦,堪愁,晋代衣冠成古丘。绕水恣行游,上尽层楼更上楼。”或许就因为与王临川先生的一次千古邂逅中,在这样一个清朗的拂晓,骤然应承了内心的某种渴望。 
 南京之美,美于玄武湖、钟山和十里秦淮。 
 玄武湖倚钟山,占尽江南风情,湖心得樱洲、环洲、翠洲、梁洲和菱洲均匀点缀,远远看去,风韵万千。玄武湖的景致和风韵最盛时节,当数暮春往盛夏一段途径,烟柳一色,水波轻撩;待夏荷微举,碧色的莲叶最是多情。微风乍作,满湖荷香浪一般层层叠叠地浸漫过来。斯时,骑车环湖逐浪,自然是最悦目醉心的事情了。伫立玄武湖畔,借着微醺的凉风,湖面温润的水波,便似梦似虹了,总觉着里面是有许多道不明却又令人无限向往的情怀,许多湿润的故事,也就随着波光水影的兴作而摇曳飘扬。 

秋天的玄武湖,是我生平所见过的最美的景致,苍黄的梧桐和笔挺的水杉矗立水岸,菊花更是灿烂得将金黄的颜色渲染至整个天空,最美的亦是那波光粼粼的湖水,碧水云天、青山古木,还有斑驳的古城墙连成一线,错落有致情趣盎然。水总是不安分的精灵,时而微微摇曳,时而荡漾至澎湃,由此一来,感觉整个玄武湖都是摇曳着的,整个南京都是活跃的,近而活跃了整个秋天,这种错觉和幻象就随了如此一种色调开始鲜活起来……

玄武湖的西面是伫立了六百年的明城墙,庄严而肃穆,一种幽幽的古味静静地透露着,城墙下面烟柳一色,城墙往鸡鸣寺一段,即是最富盛名的台城了。

江雨霏霏江草齐,

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

依旧烟笼十里堤。

唐末五代诗人韦庄的《金陵图》轻描淡写的四句诗言每次读来总是让人心生感慨。东面与台城隔湖相望的便是钟山,山腰处乃王安石晚年隐居的住所半山庐,只是遥遥望去,已看不分明,烟水苍茫、明净荒寒。

其实,钟山之美,也是断然不可和玄武湖分离的,正是二者的彼此辉映,才更加增添了各自的深远意境。秋天的南京,树叶飘落起来也不再如春夏时节那般温柔,而是显得有些决绝,铺天盖地,带着雨点的湿润和一种不可名状的忧伤。

独自骑车而去,不觉然间已至紫金山下,梧桐很深,足以遮住晴空里艳丽的阳光,不过总还是有那么些斑斑点点的细碎阳光漏在了树叶的缝隙里,周围除了偶尔的几辆小轿车往来外,几乎不怎么见人影,这便是紫金山栈道往明孝陵一段途径,中山陵也在附近不远了。此刻最宜停下车来仰卧石上,听听秋日午后的风声是如何碾碎梧叶的。阳光很好,然而真的已经退了夏日的温度,洒在身上感觉不出温暖,甚至觉着微凉。
南京的古色香浓或许只有在城外,才感受得更加分明吧!尤其是在这样的时节里,熨着那么几道从历史深处折射而来的阳光,再有湖面上古城墙被风揉碎的浮影,摇荡在蓝藻间。我总觉得南京就是跟这样一个秋天相映衬的,它让人迷失于时间和空间的坐标中,它似乎远没有让人感受具体的东西,包括你自己以及你视力范围内的景象。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南京的文化与自古风流的十里秦淮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去秦淮河最好是微雨天气,江南水乡的细雨最是柔情,有雨的天气总能平添一种隽永深沉的风情。因为去的时间是白天,便见不得它入夜后的那种桨声灯影的美丽,然而,在河的两岸,古往今来的繁华仍然是可摘得痕迹的,轻柔地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面,上了几座精致的小桥,人站立在桥中央,也自然就立在了秦淮河的河面上空。忍不住是要回头的,总感觉在回首凝望的瞬间,会邂逅许多美丽的故事和陈酿的心情。

脚下是千年淙淙不息的流水,再不见当年诗赋歌词里的胭脂水粉,佳丽云集、俊采星驰的景象已不是很明显了,有的只是两岸的古典着装和江南古朴风格的楼群,偶而亦能邂逅一两个秀丽婀娜的女子迈着碎步飘过,上了石级,来往于石桥和古巷之间。那柔细的倩影似乎也是从遥远的古诗词里走出来的,散发着古典的清香和芳醇。抑或在她们走来的瞬间四周是起了烟雾和云霭,记不大清晰了。古今秦淮经行处,皆是有情人!

自古歌咏南京的诗词浩若烟海,然而,那不过多是一些吟赏风月、怀旧伤史的情绪罢了。不少人说南京是一个伤感的城市,但我想,那种伤感更多的只是属于游人,与南京人和南京这座城市并无多大关联。游人们虽然可能站在台城烟柳下,抑或走在秦淮河的青石板间,但他们更多想到的只是南京的久远历史,看到的只是那些青砖黛瓦的缝隙中连绵不绝的硝烟和铁马,总觉得眼下所观景物都是迷离和飘忽的,忍不住想要看穿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砖瓦背后的陈伤。所以,无数人尽管到过南京,却少有真正识得南京的新貌,距离真实的南京却依然遥远。真正的南京人是很懂得保护自己的文脉和历史的,绝非那种只知道掬记忆和陈伤生活在过往的人们。

同是江南佳丽地,南京又与其他的水乡城市很不相同。它虽然也有类于杭州和苏州的温润秀美,却并不失自己的大气和端庄,或许正是因为曾经帝王州的恢弘气度,从而成就了它区别于江南其他城市的博大胸怀。

尽管身处楚尾吴头的长江三角洲,南京却没有上海那种国际大都市的快节奏和形色慌张的路人,也不同于古都西安的遗世孤立和凝重而执拗的氛围。它总是显得那么与世无争,谦和淡定和从容优雅。南京不乏轻柔舒缓的线条,但是她却把这种阴柔之美表现得内敛而矜持。

六朝古都深厚的历史积淀并没有从骨子里改变南京清秀的江南气质,南京那份浑然天成的大气显得如此的与世无争,她的繁荣像是骨子里的一种乐观积极的天性,而不是什么力量强加赋予才具备的,于是她的兴旺象征着一种安定的强大力量。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她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可她却没有争强好胜的虚荣,从不会无端排斥其他城市,总是那般温婉顺从、虚怀若谷。

她不像很多城市那样,因为经济的发展被无数的高楼强入,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中,总能见满城的梧桐,绿色井井有条地铺展蔓延开来,把这座城市装点得饱满却又怡然自得。南京的街道虽不比北京那么宽敞笔直,却相当具备江南小城那种点到即止的小巧气质。在斑驳的树荫下走过,浑然不觉路面因狭窄带来的拥挤,有的只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敞亮和透明。南京的街道中,恰若行云流水一路畅通。就连出租车也是一律的绿色,与满城梧桐一体,同绿色的行车秩序相呼应,总能带来清新舒畅的好心情。

我想,对于南京的解读,至少是需要两种身份的。金陵一梦,六朝繁华散尽。那种远道而来的游人在距离之外,或许更能读懂她的过去。其实,再美丽的繁华也都不过是刹那芳华罢了,然而一座乐观坚定而奋斗不止的都市,却可以让这份繁荣生生不息地保存下来,世代传承;南京的梦想,不曾因迁都而萎靡,也不曾因杀戮而断送,只是因为一份对繁荣最真诚的尊重,一份对生命最迫切的期待,这座城市便值得她的子民们永不休止地付出自己全部的爱。

                                       2009年9月 至末日                        

                                           于江城 武汉

                                           (原载香港《中华文学》杂志社2010年第1期)

 

 

 

小说的智慧(2009-07-16 20:22)

小说不应当是少数人的自娱自乐,更不应成为附庸风雅巧入庙堂的捷径,它应是我们对未来世界的一种期待和描绘,它能在绝望中给人一丝温暖,一种触发和启迪。简而言之,小说是我们的一种梦想。

小说中,悲剧最大的意义不仅仅只在于把有价值的东西向世人毁灭,我们应当学会在这种毁灭的震动和悲痛中去认识悲剧发生的根源,从而在未来道路上避免类似苦难的再发生,超越自我和当下困境。

一部好的小说不仅有对当下现实的深刻反映,也不仅有对人性深层悲切的关照,同时还应充满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寄望和引领。

小说是极其智慧的,这种智慧不等同于线形或平面的串联和循复,它应是立体全知的先卜,至少应有先卜的某种能力。换句话说,或许小说很难告诉我们未来世界的图景,但却能指引我们前行的方向,或是引领我们一同求索。

这就是小说的智慧。

当然,小说同时也必须是精彩的,这也是它有别于其他文学样式的主要特性。作家们往往不会把自己的现实观感和生命理想,简单地以教条式的说教口吻线形地表达出来。优秀的小说家一定是精彩故事的叙事能手,他们通常习惯于将各种观感和理想糅合在故事的细枝末节中,在拉伸和重组过程中丰盈故事本身的情趣。而“理”正是情趣所寄,恰若潮汛过后河床上光芒四射的粒粒珍珠。

生命本身是无意义的。若非要强硬地追问出意义来,那就只能是体现于大致相同的生命期限里,我们对生命本身的拒绝与再造中来。拒绝那些干扰我们生命本质的浑浊之物,将现有的某些生命秩序打破和重组,从而进行再造。从某个维度上讲,生命大体由时间和空间组成,时间上的差异都不会很大,长则百来年,短亦有几十年;而空间上的距离则可以无限延伸,或么困守山林穷生,或么行游天下,屐旅云涯。所以,生命质量的落差很多时候跟空间的悬殊有关。

然而,小说应当是脱离并独立于时空之外的新维度。小说本身蕴藏的无限可能性就注定了它对我们生命的无限延展和丰盈。这种无限的可能性又不等同于痴人说梦和异想天开,它应是来源于我们生命最内里的深切渴望和追求。它有一种神奇而凝聚的“气”和最纯净透彻的“质”,我们对这种气质顶礼膜拜。

小说,让一切梦想不再遥不可及。

 

                                                        2009年7月16日

                                                             于 武汉东湖之滨

来去当时亦风雨(2009-07-03 07:07)

又要离开北京了。

一年多来,我总是在不同城市频频迁徙,朋友早已疲惫于我迁徙的消息。大学期间总是在别人安守课堂时,独自行走在不同地域里,无数个夜晚在铁轨上飞奔,无数个崇岭深处幽远的隧道连串成自己青年的梦,也曾想要记住云空上那些镶着过往岁月痕迹的霓虹,从昆明飞往上海,南京飞向武汉,武汉到贵阳,每一段路程温暖如初。

北京,这座城市曾经几度耗尽我的心力。去年樱花满枝时,自南京奔千里而至,第一次站在中国作家协会的大门前,已经记不清晰曾经住在里面的房间号;人间四月,陪洪亮再次来京考试,洪亮得以进入眼下惹人艳羡的国家正部级单位;西湖六月,第三次进京,记得当时冲上开往北京的动车时,满眼泪水。凯凯说,想去就去吧!又是一次去所谓的正部级单位考试,最终落榜。烈日如火,我在北京站失魂落魄,去青岛的列车已无余票。

黄昏时分自永定门长途汽车站出发,搭上前往青岛的班车。一路心死如灰,车过天津滨海时,满眼是海水,我知道自己将去一个美丽的城市:青岛。

醒来时,天色渐白。红瓦绿树,天海一色,湿润的海风拂去了不少愁绪。我站在栈桥对面23层的高楼上眺望大海,这就是我的第一家真正的工作单位:青岛某报社。然而,在这美丽的海滨之都,我却前所未有地感到孤独,那种孤独让我窒息和绝望,我疯狂地想念自己的朋友,难以抑制。

离开青岛那天,我的大哥亦是南京大学的师兄,从胶州赶到长途汽车站,匆匆一顿午餐践行。见到他,内心异常自责。这位年长我10岁的青岛籍大哥是我在南京大学几年最大的收获,亦师亦兄亦友。想到他曾为我来青岛所费的心力,强烈的自责蔓延上来,泪水止在眼眶边缘。

大哥消失在人流里,亦如水消失在水中一样,干净。车过南京长江二桥的时候,前所未有地感到南京的亲切,终于又跟洪亮、凯凯闹在一起。不久后回了成都,过完一个悲苦的夏天。8月底第四次进京,刚举办完奥运的京城到处可见尚未来得及退去的各种奥运标语,见到洪亮,我们像两个傻瓜一样在人流如蚁的街头拥抱大笑。

秋色阑珊,洪亮送我在北京西站的检票口,眼睛潮红。为了安慰他,我说,勿要难过,我们不管分离在天涯何处,依然是兄弟。人间的聚合离散,看淡一些。转过头,我却自己落下泪来。我去了江城武汉。

今年年初,第五次回到北京,我曾答应过洪亮,再也不离开这座城市。当那天得知我再次离开时,洪亮只是长长地叹气。男人,事业立身,他最后只能支持我的决定。实在地说,这次是我最舍不得离开的一次,原本做好的决定,却迟迟地不忍去辞职。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喜欢这位主编和我所有的同事,最终告诉闻主编时,我几乎哽咽了,说不出一句话来。匆匆地办完所有的离职手续,跟晓东、晓凤、钟静和晶晶告别,转身疾步出了《意林》,出大楼后回头一望,满心离苦。

一个小时的地铁路上,脑子里全是晓东他们可爱温情的面孔,我即将远离,远离这样一群可爱的同事,有一种抛弃他们的感觉。但我会将他们记忆一生,将《意林》作为自己的母刊,关注并陪它一起前行。

再次回到武汉,我将真正在那座城市安定,“辉煌”的漂泊之后最终回到我最喜欢的城市,由此真正终结我的飘零。我将去一家自己向往已久的杂志社,又会遇上一帮优秀的同事,继续征程。

明天晚上起程,没有告诉其他更多的朋友,悄然而去,此后也将默然地在武汉勤奋工作。带着自己的理想和同事们共同追赴杂志社的理想。要和北京说再见了,离开时亦如我来的当时,我依然是个路人。人之所以漂泊,是因为找不到自己的停留之地。

而今,我这个楚人后裔将重归故里,落地生根。

 

明天醒来(2009-04-12 14:54)
     诗 
     
                    明天醒来
 
                    

                    明天醒来
                    我将沿着铁轨流浪
                    去看童年那些温暖的村庄
                    蝴蝶已经起程
                    流水也在路上 
                    所有的鲜花和小草都已到达
                    远归的云雀,羽翼枯瘦如风
                    潺潺的蛙声追叠成浪 

                    明天醒来
                    我将沿着童年的方向流浪
                    去看望每一双被我遗弃的童鞋
                    在阳光里为它们修一间木屋
                    编一张会迎风唱歌的芦花席
                    云水相接的午后
                    无数的童年牵手归来
                    整齐地走向木屋,步履如诗
                    不再远游和悲伤

                    明天醒来
                    阳光会等我在路口
                    所有被流水冲走的木桥都已回归
                    那山间折损的栈道早已复修
                    我将沿着奶奶的坟茔流浪
                    那里的稻香已深,葵花渐暮 
                    回乡,我会告诉奶奶
                    在途中我遇到的每一个人
                    每一次月升和日落
                    还有每一段路程 

                    明天醒来
                    我将把所有的故事埋进土壤
                    鞋袜们列队排向木屋和门栏
                    晨光初现,犁头和竹杖
                    在圆形的秋空下互放光芒
                    采一篮日光,忘却病树、颓墙
                    还有岁月的尘伤
                    炎阳西斜的河岸
                    我是奶奶坟茔前,善良的小草

 


                   

                                        阳 
                                         2009年人间四月天 
                                                 于北京清华园

渐入佳境(2009-03-11 21:52)

中篇小说

                       渐入佳境

                            文/阳春

 

9

逢逢自从恋爱后就难见他在校园出现了,他最大的魅力是能脚踩两只船而平波向前。拥有风雅外形的逢逢突然陷入了史前最繁忙的时期,每天会在中午十一点准时约请同班的女友,共进午餐。半小时后准点收场,借午睡之由脱身。旋即候出下一届的那位师妹再饮午茶,款款深情浓得化不开去。

送走师妹,又执同班女友纤纤玉手穿行于柳林榆荫深处,花丛妩媚,碧波轻柔,绵软的情丝和香浓蜜语将女友熏得不知归路。当阳光悄然掠过另一丛树荫,逢逢的身畔已然换成了小师妹,软风依旧,花枝乱颤,天地万物瞬间消歇。

转眼已近黄昏,聪明的逢逢又开始抽身等候在了御膳房。只见女友缓步而来,笑靥如花,近了自然不忘挽了逢逢的胳膊。烛影摇红之后,小师妹乘着夜色蝴蝶一样款款飞来,娇小玲珑地依偎其侧,占尽无数春光。

最让我和磊折服的是,几年来,逢逢每日辗转二位美女之间,频繁地进出餐馆和食堂却从未失手一次。据逢逢说,学校附近的客栈和餐馆都屡有他和女友们的履痕。

相比之下,黄铭的情感生活却风雪载途,他深爱的女孩晓跟了同专业的另一位男生。晓本是娇小晶莹的长相,但眼神里却天然一股摄人心魂的妖媚,黄铭最初便是被那样一种妖冶掏走了魂魄。

晓看上的男人,用磊的话说就是长得绝对困难。逢逢对此做过假想,说晓被她的男友压在体下时,估计从那人身上垂下来的赘肉就足可将晓覆盖得密不透风。并且逢逢更恶毒地想到了两人做爱时的困难,还怜香惜玉地担心晓是否会被压得骨质粉碎。听于此,磊破天荒地显示出了自己的智慧,他不紧不慢地解除了逢逢的忧虑:再大的石头还能压得死螃蟹吗?

黄铭对逢逢和磊的假设性分析自然是心痛加剧,整天长吁短叹不已,容颜渐憔。他开始惧怕一些敏感的字眼,譬如每念及“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夜雨滴空阶,晓灯暗离室”,甚至连“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此类语句都情不能已。

无数次晓和男友从图书馆前相拥而过,那架势还真无异于巨石之于螃蟹的比例。“石蟹情侣”自寻梦桥的这一端耳鬓厮磨至另一头,就那么二十来步的距离却往往会磨蹭近半个时辰。原本每天打这桥头跨过的黄铭见于此,也惟能远远避之,借道与之相距甚远的寻知桥折身返回,宛若一只受伤彻底的小猫为舔舐自己可怜的伤口躲往僻静之所。

月色很好,聪和逢逢绕了很远的路在学校后山找到我跟莽。聪抢步上前,椿,你们看见黄铭了吗?下午见他回来气色惨淡,只字不语。晚饭后到现在也还不曾见过身影,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分头找吧,估计是陷于情爱囫囵里了。我和莽转身向嘤鸣湖奔去,荷香满怀,蛙声潺潺。湖岸是一色耽于情爱的男女,甚至好些投入至忘情的男女挥舞出不规则的动作,嘤鸣之声此起彼伏。看来出自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矣,不求友声。”中的“嘤鸣”二字已得新解了。

追求诗意清雅的莽被湖岸这些浊臭的声色险些激得肠胃翻涌,拉着我的衣服径直冲往昏黄的路灯口。莽在路口恣意地喘着粗气,黑暗中不时又蹦出一对对情侣,男的屁股上满是泥印,女的慌忙整理着自己凌乱纠结的长发。我和莽在路边坐下来,半天不作言语。

猛然,我们四目相望,彼此心领神会地点头。我们近乎同时想起了学校的另一个湖:柳莺湖。这个湖远离学校核心区,偏西南一隅,鲜有人迹,湖心有岛,岛上四季群芳不息。我们径直奔柳莺湖而来,聪和逢逢近乎是同时赶到柳莺湖畔的。

清朗的月光下,柳条柔软如丝;微风轻飏,流水如泣。黄铭伫立湖心岛上,声息褪尽,恰如一尊沉默的雕塑;抑或是一棵霜雪历尽的古木,他临着不知深浅的满眼湖水。我们四人半天未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细作观望。

兴许是黄铭觉察到了水岸的兄弟们,他双臂伸向夜空,仰天长吁。渐次地走下湖心岛,借着一只破损的木船归了岸。见了我们,露出一个真诚结实的笑容。也正是此刻,突然不知自何处窜出一大爷,急匆匆地奔了过来。小伙子,下来就好,别犯糊涂,凡事多换着脑子想想,事情也就看开了。我在暗处守了你半夜,可真把我这身老骨头给折腾惨了。

黄铭不作回应,只是友好地望向老人。我和莽欲笑还忍,一股暖流自我们心底缓缓涌了上来。

         

    10

    北纬30°的秋天,树叶渐黄,衰草连天。莽也开始变得神出鬼没了。

    聪告诉我,学校有位黄姓教授新开了门选修课:《二十世纪后半叶中国文学研读》。并传闻黄教授是当年西南联大的后裔,他的课堂每次都是座无虚席,不仅教室里所有的间隙堵满了人,甚至连窗外的走廊和再远些的山坡上都站满蚁群一样的听者。

    我对这样一个说法顿生好奇,很难想象在如此一所视书本为草芥的大学能有此般热情高涨的课堂,并且是对文学的陡然升温。黄教授的课安排在晚上,由聪领路,我跟随前往。

    过寻梦桥时,陡然惊觉两端的斑竹已稠,暗影深浓,将天色围成圆形的秋空。我和聪穿林而过,见了不息的人流,径直流向同一个方向。聪侧脸给我以诡谲的眼神示意,我顿时心领神会。随着聪在九曲回廊里疾步超越后,我们终于抵达黄教授讲课的教室。

    这是整个学校规模最庞大的教学楼,黄教授拣了其中最敞亮的一间。除此之外,自六楼到底层所有教室一律不见光影,经四围的黑暗映衬,黄教授的这间课堂就突然显得光亮巍然了。

    我暗自佩服黄教授能有如此大的勇气敢挑这样一个授课的地点,要知道在这所学校,无数教授连三十人以上的教室都不敢轻易触碰。我曾不止一次地看到某些老师盘腿坐于讲桌上,面对三两个学生授课的清苦情形。

    聪领我在靠讲台不远的地方落了座,果然听课者众,虽然教室后面的间隙都塞满人,然而,前面三排的座位却无人问津。窗外,声音渐趋嘈杂,人群自窗口渐次排向室外的山坡,树上的空间也被聪明的听课者充分利用了起来;亦有好些人横跨在自行车单杠上,悠然地抽着烟。不难想象这类人定是经了不短的路程来的,眼前的盛况铁一般证实了聪对黄教授的传闻不假。

    我的好奇顿时膨胀至顶点,焦急地等待着黄姓教授的闪亮登场,满心期待能早一分钟领略到令如此众多听者顶礼膜拜的“黄家风采”。聪沉着地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一只精巧华美的钢笔匍匐其间。

    黄教授是踩着上课铃声走上讲台的,他先将长方体的黑色拎包平整地置于讲桌上,掏出很厚一叠类于讲稿的纸笺。个头不高,知天命之年,微胖,头发自两侧往鼻梁蜷曲,络腮胡刮得很彻底。

    忙完这一系列的讲课准备后,黄教授终于发现了窗内和室外的听者,微笑颤颔。同学们好!朋友们晚上好!随即又转身向窗外,从脚底聚齐力量喊道:山上的朋友能听到吗?

    室外一阵嘈杂,不过在百种交杂的声音里,还是从那自行车上传来的清脆悦耳的铃铛声最具穿透力。黄教授心满意足地挥手示意窗外安静,疾风骤雨顷刻间又沉落下来。

    这堂课我们要讲到上个世纪末期的三个关键词:伤痕文学,寻根文学和先锋小说。客观地说,黄教授的书法不赖,饱满而不失风骨,势巧形密;笔势开放俊明,精湛大气。

    于是,黄教授开始揭幕今晚的讲课。“伤痕文学”的发端之作来于1977年刘心武在《人民文学》上发表的短篇小说《班主任》和次年卢新华发表在《文汇报》上的短篇小说《伤痕》。当然,我在这里不想去牵扯过多的时代伤痕,我们先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伤痕是什么?

    黄教授抛出问题后,故作高深地卖弄着学问,见四座无人回应,始又自我解答开来。伤痕即景。一道唯美的原乡风景。我蓦地被黄教授出彩的学识给吸引住了,聪眼神里也放射出崇拜的光芒。然而,我很快又顿悟黄教授的开篇很玄乎,不着任何实际。

    周围的听众似乎更是在听无字天书,不少女生已掏出自己的线团,织起了围巾。黄教授又接着弹射自己的唾沫了,他突然岔开正题而言诗。其实人生就是一首诗,所谓诗者,传其胸臆,鸣其不平已。不过中国的历代诗歌多为思春媾和之作。

    此观点一出,顿惊四座,全场敛声屏气而听之。譬如我们拿杜牧那首大家耳熟能详的《山行》一诗略做解析即可证实: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首句就已点出男女交欢的发生地,此人定是猎奇寻艳之人,连交欢场景都如此挑剔,非远行深山不休。“白云生处”到“枫林晚”此是在交代时间的跨度,依此般推及,定不会少于三两个时辰。这又在暗示什么呢?自然是对自身性功能强悍的隐性表达了。末句的“霜叶”与“二月花”的对照,再愚笨的读者也应能领会出,这是在说女性初红落地时的形景了。

    黄教授的精辟解析终于引来了堂下和山坡上的阵阵尖叫,掌声雷动,并且每到掌声沸处,自行车的铃铛声就愈加清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黄教授并未言及“伤痕文学”、 “反思文学”和“先锋小说”的皮毛,一直在显露自身古代文学方面的深厚造诣。窗外的铃铛声也不知多少回沸至高潮,黄教授激动得汗若雨下,一番演讲慷慨激昂,激活着嘤鸣湖的秋水,整所大学的上空也因此璀璨夺目。

    在某阵铃铛声沸腾的瞬间,我的目光蓦地撞见了一个熟稔的身影。莽斜靠在不远的座椅上,目光沉醉,他的桌上摊着一本贾平凹的《商州故事》;莽的右侧,赫然坐着我们中文系鼎鼎大名的才子:杜若萱。借着莽的位置略微前移,我顷刻变得呼吸艰难:

    莽的正前方,端坐的正是我们上次在图书馆偶遇的那位出水芙蓉般的清雅美女。炙热的白炽灯光下,她胸前活跃着的两只七彩蝴蝶,翩翩起舞,纤嫩的手臂鲜藕一般清香晶莹……

 

    11

    黄教授风波引起了杜若萱的大肆批判。他说,黄教授的言论对中国瑰丽的古典诗词已经造成了严重的猥亵和强奸。并且放出一句话:不要以为光着身子趴在地上,就强奸了全世界。

    说到这杜若萱,倒是有些来头。此人来自川北的风水古城,那里历来为文人雅士风吟之地,嘉陵江自北而来,至此呈270°蜿蜒行水,水域之内围就一半岛,古人兴土木,倚岛筑城。江水山色空濛,古陌栈道交通。城内自古书声不绝,锦帛相承。自幼生长于此的杜若萱深得儒风浸染,加之自身过人的聪慧和勤学,老早地就鹤立鸡群于同龄之中。

    不仅如此,杜若萱的形体和容貌也汲取了古城风情。初见杜若萱时,莽和聪就苦于对他面相的描述。好些天后,绞尽脑汁的莽终于给出了一个说法:杜若萱的长相很有古典走势。听到此话的聪却不同意了,他说杜若萱长得很后现代。磊将细如纽缝的小眼拉成直线,抛来一句话,长得很悲惨。最后还是黄铭为杜若萱的长相挑了一个词:巴洛克。

    尽管对杜若萱长相的各种描述看似各不相同,然而,有一点是相对一致的:抽象。我曾试图以物理学的角度去对他做过分析,我觉得杜若萱的重心应该不在体内,至少也应在大气层外。不过,之前所有的那些描述在我们之间都未能达成一个共识。

    直到两年后的一天,我和黄铭午后漫步湖边。再次重提这个类于微积分和高分子难度的困惑时,我对天惆怅,发出了这样一个感慨,在如此浩瀚精深的中国辞海里,却难于拣寻一两个适中的词汇对杜若萱的面相进行概括;看来,他的长相本身就是对中国文化和辞源的强烈仇恨与挑衅。

    话音刚落,黄铭便连连点头,大有感同身受之状。瞬间,我们又不约而同地叹气不已,深表无奈。斯时,海棠已浓,香潮涌动。举颐望天,群鸟列队飞过。蓦地,黄铭与我四目相撞,仰天长笑。

    椿,你刚才那句“他的长相本身就是对中国文化和辞源的强烈仇恨与挑衅。”不就是对杜若萱面容的贴切描述吗?长久以来困惑于我们心中的难题终于释然了,我和黄铭不禁拍手称快。

    要论起学问来,杜若萱倒是真有不浅的功夫。弱冠之年的他肚里却有的是诗词骈赋,古往今来,大凡经书理学均有涉猎,西学章体也绝不陌生。所以,他对黄教授“诗词胡搞”的批判,也非狂妄行为。

    大学以来,杜若萱笔耕不辍,所著文章多是古体华美之文,辞藻俊美,句章磅礴大气,曾不止一次令中文系那些滥竽充数的教授们折腰啧叹。尤其是珞珈山大学出身的猫头鹰夏教授观其篇章后,对杜若萱更是连连称赞。由此,才子之名不胫而走。

    在莽的眼里,杜若萱是这所学校唯一能与我比肩才气的人。事实上依我的眼光来看,杜若萱是一位通贤,学识上胜我很远。尽管好些时候我明知他的言辞过激,然而也尽量避免正面交锋。几年来,莽作诗不少,不过真正愿意现世的却寥若星辰。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首诗得到我和杜若萱的一致肯定和赞赏。

    往往是莽拿着自己的新作四处寻我,焦急的眼光侯我阅完。为了不损伤他积极的创作热情,我大都会给出不错的评价,偶尔还会做些删改和重组。末了,定不忘告他一句:其实,我不懂诗。

    莽旋即又折身寻杜才子而去,所经之路定是尘烟飞扬。杜若萱通常情形是自莽手中接过诗作到掩卷,都是蹙眉噘嘴。莽立其侧,心若群蚁爬行,况味杂陈。阅毕,杜先生或将诗作塞回莽怀中,或轻掷桌面。摇头叹息,你这也叫诗啊?简直与妇孺造句无异啊。深受其辱的莽为维护自身残存的尊严,撇下一句:人家椿可说我这诗乃上乘之作啊!还是他有水准些!

    只见杜若萱蹙眉更紧了,连连摇头。唉!真是诗风不古啊,小儿麻痹之人也想成马拉松冠军。一丘之貉!莽的自尊被伤到极点,强忍住眼泪出了门,悻悻然地行走于林荫道内。单薄如纸的身躯,踟蹰风里,宛若从树枝上刮落的枯叶,没有方向地飘荡着。

    风骤然紧了,莽手中的诗作忽地被刮走,旋转着往天空飘去。莽疾步追了几米,终还是未能跟上,诗作转眼飘向远方。风略微停歇,三两张爬满着莽脑汁的诗句坠落下来,径直停在了深暗的臭水沟里。

    凌辱受尽的莽终于难忍胸中委屈,直直地坐在沟前,眼泪和着风卷的尘沙,在脸上划出两条明媚的沟壑。两句身形渐胖的诗言,在黑暗的浊水溪里向莽摇曳:

    人的生命就像一圈圈的年轮

    大圈是大伤痕,小圈是小伤痕。

                                                           

    12

    闲来无聊,我沿着嘤鸣湖岸穿林向前,不觉然间已行至寻知桥头。桥南端的图书馆灯火通明,阅览室里稀落地坐着些人,湖面水波轻撩,温柔若梦;疏柳暗影,映着斜跨的桥身,暗觉清冷;桥的北岸,女生宿舍楼前,喧闹依旧,时有痴情的男生手捧鲜花,等候其外。鲜花的主人终在千呼万唤后翩然出现,揽花束于怀中,经朦胧的月色映衬,姿艳平添;亦有被小情绪闹腾得苦的恋人,掩着细密的柳条,独自伤怀落泪。

    站在寻知桥东侧斜望桥身,是我乐此不疲的事情。曾不止一次,我就立身此处看桥上来往不息的人群,渐至疏稀,直到对岸图书馆阅览室的灯光熄尽。这个位置总能带给我梦境般的错觉,每在这样的情境里,我都固执地将寻知桥视作康河上的那座虹桥。借着它去寻找当年志摩的诗情,还有那些在夜色下划动的层层柔波。好些时候,也会觉得落寞和清冷,索性就低吟几句记忆深刻的诗句: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他的抱紧只是绵密的忧愁,
    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往往诗句吟毕,已是满脸泪水。志摩的诗,每一个字都如鼓瑟般敲击着我的心弦,我是那么切身地捧掬着他的痛苦。我也会时常想起自己的爱情,那段鸿雁传书的记忆,想我们彻夜读小说的情形,想她告诉我,我们将来一起远行,很多很多。

    迈过寻知桥,独自向寂静更深处行去。后山北麓的路灯间接地亮着,昏黄的光色落下来,泛起清冷的暗影。山上树林间风声已骤,掏出手机,一遍遍地翻着通讯录,却拣不出一个人可以打电话。

    转弯处,路灯下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很纳闷莽为何挑这样一个位置来看书。莽见到我后,本能地欲往身后的花丛里躲,但立刻又醒悟过来,那是于事无补的徒劳。他抽回自己已迈出的半条腿,艰难地起身,朝我腼腆一笑,宛若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

    椿,你怎么也转到这来了?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不是没有休息好啊?莽为了故作镇定却先发制人。然而,他说话有些逻辑混乱,眼神也始终未曾挪移身后的教学楼。那是学校的多媒体教室群,相对其他教学楼略微偏远。莽身后的教室灯光很亮,里面坐了不少上选修课的学生。

    莽略一转身,两本装帧精美的书本滑落在地。我躬身捡起:《萧红传》和《席慕容诗选》。依我的了解,莽是向来不看这类书的,并且还在课堂上对席慕容的诗做过大肆批判,说那都是待字闺中的思春之语。至于萧红,尽管他从未提及此人作品,然而,他却历来否认女性写作的文学性的。

    我虽觉怪异,却也不多问。替他拭去封面上的尘土,递手过去。莽用颤抖的双手接过,脸上红潮翻涌。我再次疑惑起来。莫非读了席慕容那些思春之语的莽此时也春潮汹涌起来不成?正值此时,后面的教室突然喧闹起来,学生们陆续走出。随即,我至少有两分钟被突然出现的场面惊得忘了呼吸。

    上次在图书馆遇见的那位美女,自教室门口向我们正前方翩然而来,经过我们身畔时,一抹醉人的清香撩抚,我瞬间觉得整个天空都是这样的味道,我的周围下起淅淅沥沥的鑫雨。她的背影在路灯边缘渐渐化作一根细弱的柳条,最后隐去。

    待回神过来,我始发觉立在路灯口的莽,呆若木鸡,春意盎然的脸上有小雨经过的痕迹。这之前一连串的疑惑顿然不解自释,我开始为自己撞见这样一个场景自责不已。我们走走吧,别难过!我向莽提出友好的建议。莽不作言语,只是长吁一气,跟在我身后。为了掩饰莽的局促和尴尬,我尽量将他带向光线昏暗的路径,这样就不至于暴露他脸上的实时表情。

    莽果然释然下来。椿,我晓得其实你也喜欢凌,若不是有我的缘故,你应该早跟她在一起了,对吗?我到此刻才从莽的嘴里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凌。多么清雅明媚的名字。

    莽,知道吗?我对爱情没有信心了。我承认自己对凌有些情不自禁,但那顶多算一种距离之外的欣赏。不是爱情。而你,我很明白是如何的一种心情。你先前的面色和手中尚未送出的两本书已经证明了你的痴情。

    莽的头垂得很低,蓦地又仰头望向夜空。椿,知道吗?刚开始我只是觉得凌像极了我曾经暗恋的一个女孩,我们曾经同桌,在那个夏天,我们发生了很多故事,我对不起她。后来,她去了北京,自此歇了我们的联系。你曾问我为何总在安静时眺望北方,原因就在此。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自己悲惨的世界。莽,爱情中最大的过错就是错过。你难道还要让自己对凌的爱也成为自己心底永远的秘密吗?我相信你现在对曾经的情爱肯定有很多悔责,很多遗憾和悲苦。就让凌来结束这一切吧!

    过寻梦桥时,天空飘起了细雨。莽将双手缚于腰间,身躯倍觉单薄。到如今我亦说不清晰自己对凌的感觉了,我弄不清楚我是真的对她有了向往,还是如最初那样,只是为了在她身上寻找过往情爱的可怜影像。

    莽,你记住,有些东西是不可以推让的,如果你真的开始有了向往,就选择风雨兼程吧,真正的爱情是不可以给自己留后路的。它是信仰,是理想,也是复活和永生,需要义无反顾。或者我们换种说法,爱情就是天堂,你可以死在她怀里而一点都不惊慌,不害怕也不绝望,这就是爱情。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永远是好兄弟!

    可是椿,那你。莽还想急于表达点什么,我急忙给出一个潇洒的停止手势。细雨如烟,我握着莽冰凉细薄的手,我们的头顶湿成一片。两滴水珠从莽的额前滑下来,我侧眼望向嘤鸣湖面,一种久违的心酸和阵痛层层叠叠地铺积而来。

                          

    13

    连绵几天的雨,无休止地下着。

    这样的天气难有去户外的念头,雨下得久了,似乎很多记忆也开始潮湿;亦有一些朦胧远去的事情更加模糊不清,恰如泼洒在纸页上的墨汁,在雨水里渐渐消散了印迹。

    我突然又想起了黎,奇怪的是她的名字再次在我记忆中擎起,我点滴没有痛苦的感觉,我甚至要费很大一翻气力才能想起她是谁。黎,这个曾渗入我生命内里的名字此刻也成了一个遥远依稀的名词。为了庆祝我这一伟大的发现,我爬过床头从磊的枕头下搜出一根香烟。火苗升起,烟云腾现,睡梦中的磊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椿,你这一点燃,我的一元钱又没了。

    雨住的时候,天空开始出现暖色。雨水冲洗后的树丫格外鲜亮,路面的水印未歇。聪和黄铭拿着书本走向教室,莽神色紧张地自后面跟了上来,见我后露出一个抽筋式的笑脸。我总觉着今天是有些什么事情被遗忘了,然而极力想要记起,却力不从心。

    老教授讲解西方古典美学的兴趣很高,他的印堂红亮,头顶稀落的头发梳弄得很讲究,双眼深陷而炯炯有神,偶尔望向窗外的神情,宛若是真的能望穿千年之外的真理。客观地说,这是一个漂亮的老头,也是这所大学极少有的能够享受国务院政府津贴的教授。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老教授开始从西方美学插入中国诗学审美意境。此两句,以不同的角度对这副美景进行了细微的刻画。翠是新绿,是初春时节万物复苏,萌发生机时的颜色。以“鸣”发,黄鹂的啼叫,给人一种轻脆,悦耳之感。早春时节嫩芽初发柳枝,黄鹂居柳上而鸣,这是在静中寓动的生机。

    莽被老头子这段分析彻底带离了身外的世界,双眼怒睁,呼吸孱弱。老头子又接着扯开了去:下句在于造势。晴空万里,一碧如洗,白鹭在此清新的天际中飞翔,这不仅是一种自由自在的舒适,还有一种向上的奋发,此着一“上”字之妙。此两句,以“黄”衬“翠”,以“白”衬“青”,色彩鲜明,早春生机初发的气息跃然眼前。

    说罢,老头子长袖在空中拂风而过,黑板上立刻出现四个飞扬飘舞的关键词:“深文瘾蔚”、“余味曲包”、“象外之象”和“言外之意”。

    老头子精妙的讲解倒并未给我带来多少新奇,只是他的书法功力让我震撼不已。此时,在一旁的聪骤然蹦出一句话:也不晓得这首诗经那位深谙古诗风月秘诀的黄姓教授解读后又会有怎翻不同的意境啊。

    闻此话的莽抛给聪一个及时而愤怒的眼神,随即极度蔑视和仇恨地吐出一个词:发春。熟料?莽的这个愤怒之词被前排的美女凌当场抓获。凌侧身回望莽的眼神意味深长,莽顿时面若火焰,虚汗汹涌,顿足捶胸不止。聪将刚才的这幕一览无余,暗中窃喜,忍不住问莽,你这么快就发春了?莽大受内伤,待不及下课铃声便卷书本仓惶逃去。那悲苦和屈辱的情状宛若一头发情正盛却骤被袭击的公牛,后果难料。

    莽一整天都被这种屈辱束缚着,他觉得自己是受害者,罪魁祸首就该是聪。若聪不发出关于黄教授的设想,他就不会为了维护诗歌的神圣而骂出那么难堪入耳的词汇。但又觉得聪也是无辜的,那这债就该算在老教授的头上,或者是杜甫的头上。想想也不行,杜甫是诗人,跟自己一样,诗人怎么可以去问罪诗人呢?思前顾后都不对。然而,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自己有罪。他怎么可以在美丽清雅的凌面前吐出那么污秽透顶的词呢?那简直就是对她的美丽的严重亵渎。最后,莽在嘤鸣湖畔屈辱地落下泪来。

    莽最终还是做了个伟大的决定,接下来的事情却让他悔恨终生。

    那天晚上,没有月光。莽在凌上晚修课的教学楼下候了三个小时,他决意要向凌忏悔自己的罪过,让凌觉得他是纯净的,是个善良的诗人。凌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灭了大片,老远就看到路口神情错乱的莽。

    教学楼前人影稀落,莽因为激动和紧张,面部表情严重走样。凌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吓得手足无措。莽正欲靠前,凌却借机拣小道慌忙逃走了,碎步急骤而凌乱。莽立在原地,失望至极点,阵痛迭起,瞬间臻于疯狂,旋即沿着凌逃去的方向追赶。莽齐肩的长发在夜风里飞扬跋扈,那样子酷似发情凶猛的公牛,中途遭袭击未果后气势更猛烈的再度冲刺。

    凌着实被莽疯狂的追赶吓得魂飞魄散,加紧脚尖的力度一溜烟逃进了灯火通明的图书馆。莽冲进图书馆大厅就失了凌的踪迹,无处可寻。在这样灯光耀亮的地方,他是不敢前去解释什么的,更别说忏悔了。他的疯狂又跌落回原处,再次化成层层叠叠的悲苦和屈辱。

    莽拖着沉着的步子向二楼的洗手间走去,这就出现了他一辈子也不能原谅的老天的刻意捉弄。原来受惊吓过度的凌一口气从大厅冲到了二楼的洗手间,正当她略微定神出来时却不偏时机地再次撞见精力衰竭的莽。

    凌的精神再度提到顶点,她的双眼睁得看不见黑色,原本两片粉润的薄唇变成乌黑,张得像一片大海,却艰于呼吸。她委实搞不懂莽为何会像幽灵一样,令她无可逃遁。莽的头发凌乱不堪,眼里满是泪水,他也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不着言语。

    至于后来二人是怎么收场的无人知晓,只是接下来的日子,莽再也没见到过凌的身影。他不再写诗,言语失尽。唯一不变的是,他睡觉时床头的枕头,依然墓碑一样立着。

          

    14

    午睡醒来,骤然记起今天是父亲的五秩生日。

    此时的父母居于那个川南小镇上,父亲是个喜欢远游的人,年轻时足迹遍及名山大川,居无定所。母亲最初跟随他四海云游,倍觉浪漫。然而时间长了,母亲开始疲累下来,就暗中预谋怀了我。我的出生并未如母亲之前预想的那样,为人之父的父亲依然天涯无定,未曾因为我的降临生出安定的心来。于是,母亲开始变得阴晴不定,每次生气就拎张竹凳坐在门口,絮絮叨叨地念上几个时辰。

    我所在的这座城市,距小镇需要半天的火车才能到达,每天只有两趟火车能在我要下车的县城停站。早上那趟是没指望了,然而黄昏那趟到县城已是深夜,县城回小镇的路不近,夜间只能徒步回去。

    我还是决定要赶回去,幸好我还能记起父亲的生日。下床后,我挎了背包就匆匆出了学校。我在火车站附近候了很长时间做好生日蛋糕,拎着蛋糕就往检票口冲。人流如蚁,我以最快的速度穿越人群跳上火车。刚上去,火车便在啼鸣中驶离了月台。

    黄昏的落日很温暖,在火车屁股后面渐行渐远。很久之后,我才发现这列火车的座位是平行于铁轨的木板,过道特别宽敞,中间摆满了各种从集市回来的箩筐扁担,坐在木板上的人神色各异,嘈杂声此起彼伏,窗外吹来的风闷热而腥臭。我站在车厢连接处,汗若雨下。

    生平最怕脏乱的我为了能在零点前赶赴父亲的生日,此时也全然顾不得这些禁忌了。我突然兴奋起来,因为在黎离开我后,我第一次开始知道去爱一个人了,并且这个人是我的父亲。火车,这个让我自童年就向往的东西,它正带着我在铁轨上疾驰。

    太阳沉下去的时候,我坐在窗前,困乏至极。迷糊中我看到窗玻璃上有个小孩在疯狂地追赶火车,然而他的父母却狠心地关上了车窗。小孩哭得歇斯底里,火车早已从夜色里开走。

    被列车员唤醒的时候,到站的人正在陆续下车。我揉揉惺忪的睡眼望向窗外,慌忙地跟了下去。夜风很凉,吹得我不觉中打了几个寒战。突然觉得眼睑边缘寒意非常,一抹,全是泪水。小站上的路灯多半已坏,经久失修,昏暗的灯光边缘蜷缩着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我童年的时候就认得这个乞丐,他是个可怜的孩子,年龄比我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这样可怜。路过他身畔时,我塞给他五十块钱,那是我的诗歌换来的稿费。他被我的动作扰醒,先是看看刚被塞进衣服口袋里的钱,旋即回头望向我,目光随着我的手臂倾泻下去,直直地盯着我手里的生日蛋糕。

    我突然发觉事情不妙,转身加足腿上的气力,急速地跑了。我不晓得他在后面追了多远,当我停下来时,早已不见半点灯火。夏虫们在清香的碧草间活跃着,蛙声潺潺,稻香阵阵。手上的生日蛋糕经过刚才的剧烈抖动已经开始变形,我扯下几根鲜嫩的稻秧,熟练地捆绑结实,朝家的方向走去。

    夜里的风时凉时热,我的身上满是火车上残留的腥臭味,在风浪里兴奋着。老远就看见了母亲窗口的灯火,距离午夜零点还有近两小时。我站在街口,瞬间迷失方向,心里泛起浓浓的酸楚,母亲那扇曾经温暖的窗,此刻却显得遥远无比,有一种不敢靠近的陌生。

    开门的是父亲,见了我他先是一惊,很快就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笑声滔天,哈哈,我的儿子回来了!母亲老远就闻到我身上的异味,立刻摔来一句响亮的话:怎么搞得这样脏啊?快去冲个澡!我对她的话并不过多理会,父亲接过我手中的蛋糕,对几根附加的稻秧很感兴趣。

    母亲帮我找来干净衣服,语调突然温和起来,谁让你回来的?不好好念书。我又看到了她眼中熟悉的泪水,我起身进了浴室。温水漫过我疲惫的身躯,睡意消失殆尽,那些曾经放不下的怨恨似乎突然都被冲淡了,很远很远……

    我推开奶奶的房间,穿过漆黑的夜色行至她的床前,乖巧地用脸贴着她的额头。奶奶枯瘦的手抚摸着我的脸,呵呵,我就知道是我的孙儿回来了。奶奶,我买了生日蛋糕回来,我来叫你开蛋糕呢。

    客观地说,父亲吹灭生日蜡烛的样子很优雅。零点的钟声敲响,我终于踩到了父亲五秩生日的尾巴。这个晚上我睡得很浅,楼下街角总有间断的脚步声响起,那些早起赶集卖菜的人渐次多起来。夜里,奶奶会不时地来为我牵被脚,一如儿时般温暖的记忆。

    阳光射在辈子上的味道很好,母亲把早餐做得很丰盛,奶奶端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永远是那么优雅的老太婆。父亲这次丝毫不问学校的事情,母亲让我不要再写诗,怕我会泥足深陷,说诗人都是天涯羁旅,食不果腹。

    汽车快开离小镇的时候,母亲在车窗下照旧絮絮叨叨地念着生活上的忌避,那些以前我充耳不闻的闲碎之语突然让我感到难过,我真想下车拥抱一次母亲。

    汽车在稻香绿树间缓缓穿行,骤然惊觉这个小镇异常的美丽。它的美丽与奶奶无关,与母亲和父亲都不相关联。它不再有伤害和悲苦,一如车窗外的阳光,灿烂温暖。

     

 

 

   

                                                        (持续更新)

渐入佳境(2009-02-16 17:38)

中篇小说

                       渐入佳境

                            文/阳春

1

桃花尚未开,黄铭就结婚了。

在黄铭的婚礼上,我见到了三年未曾谋面的磊。尽管磊此前一直在我、聪和莽面前标称自己是处男,但我们一直对此不做声色。我想不明白的是,他那样说到底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纯情,以此抬升自己的身价;还是为了控诉他此前相爱四年的女友对他的性压抑。

不过,人与人之间总是有那么多的差异。譬如我们大家宠爱的逢逢,每次夜不归宿的某个清晨,他都是喜笑颜开地告诉我们,刚又跟哪个女孩风流了一夜。说着说着,嘴角的口水就猪油一样滴答下来。每在这样的时候,我们的注意力往往都不在他说话的内容,而是悄然地数着他眼睛里不规则的血丝。

磊是我们当年大学宿舍里年纪最轻的。他来自成都边缘的著名小城,那地方出一种醇香型的酒。然而大学几年里,磊每次失恋时手里提着的都不是出自他家乡的大曲,而是一瓶没有生产标志的啤酒一样的液体。

磊的眼睛非常特别,像是剪刀从鼻子上突然掠过,不经意留下的两条伤口。可也正是这样一双秃鹰一样的眼睛把他们的班长流一给迷住了。流一自始至终都跟别人说磊是天下最丑的男人,当然对磊也是如是说。不过磊对此并不介怀,嘴角依然是春光明媚。而流一也以一种占有的姿势挽着磊在嘤鸣湖畔追花逐蝶。只是他们俩挽手走过时,人们怎么都看不出亲昵的样子;相反更觉得他们是扭打撕扯在一起,以一种绝对费力的姿势行走着。

有一次,我和磊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一位夏姓教授在极力风趣地讲授着枯燥乏味的《文字学》课程。这位先生,头发留得不短,原本还算可观的长相因为鼻梁上架了副黑框大眼镜,整张脸掩了大半,俨然一只昼伏夜出的猫头鹰。夏教授一直念念不忘自己的出身,每次上课都会不厌其烦地罗列他当年所在的名校风景:珞珈山、东湖、樱园和枫园。

夏姓教授无数次如数家珍之后,终于听烦了磊的耳朵,磊就忍不住问我,珞珈山是个什么鸟?猫头鹰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所幸我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也知晓夏姓教授的来头。

珞珈山座落在武汉那所最著名大学校园里,湖光山色占尽。那也确实算得上一处文化和风景的胜地,据说这山的名字还是当年闻一多先生给取的呢。这夏教授嘛,自然也就是到那山下讨了几年饭捡了几年柴,跟了一位周姓的汉语言文字学大师翻了些线装书籍,所以就回来显弄身手了。

没想到,磊听到此处,竟然愤愤不平地冒出一句。

闻一多也真他妈的没劲,自己远嫁匈奴成冤魂也就算了,还搞出一个女性的名字给这座山。

然后又说,武汉那珞珈山大学有什么牛气的嘛?咋们以后也搞一所更牛逼的念念,椿,你给指一所比那珞大牛的吧,我对国内的大学不了解。

我说,那咱就去搞一个浙江的西湖大学来念念?那学校比珞珈山大学要牛一些,但似乎文学实力不行,还是不如珞大。不过眼下要找比珞大的文学牛的学校确实不多了。

只要总体比它牛就可以,文学不行,咱可以念化学或生物啊!如果都还不行,我们豁出去念畜牧兽医又如何?

我突然想起磊先前的话,问到,你说自己对国内的大学不了解,那一定是了解国外的了?

是的,不过,我知道得最多的还不就是法国的剑桥大学和德国的牛津大学啊。只可惜剑桥和牛津近年来被美国那几所大学迎头赶上,已日渐式微了。

磊说完此话眼睛微垂,俨然一副哀悼的神情,我正想着怎么找话安慰他,他却又开口,说到底还不都怪法西斯和德意志们自己不争气啊!活该!

椿,我看照我眼下的水平是考不上那个什么西湖大学了,还是你去吧,只要你考上了,猫头鹰还不照样在我面前趴下啊?因为我们是兄弟啊!不过你以后要是还能做西湖大学的校长,我就去承包西湖大学的学生食堂吧。

磊的这番陈词终于让坐在我们前排的莽喷出了惊天动地的笑声。

 

2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性启蒙跟逢逢有关。并且我是在大二的时候才知晓有自慰这么一档事情。

逢逢是当年最后一个住进我们宿舍的人,典型的南方人,俊秀清朗的面庞,指尖的烟痕已能看出他不短的烟龄。

逢逢到来的那个黄昏,鹦鸣湖面正泛着金色的落日柔波。那天我跟磊陪着他满校园寻找香烟代售点,他那时点火不用打火机。而每次都是熟练地将火柴划过擦板,火苗就突地升起,一张俊秀的脸就瞬间在电光火石里绚烂夺目。逢逢点燃烟后总是习惯性地微蹙浓眉,目光深沉,在云水交接处落下来。

落日余晖褪尽,宿舍里就开始沸腾,逢逢一改昼日在外的绅士装束,浑身只系一根浅花色内裤,吧唧地抽着烟,烟雾旋转,向上缓缓升腾。黄铭翻书的样子显得有些茫然,不过总是煞有介事地口念诗词;也不知晓他如是行为是为了显摆自己身为中文系学生的功底,还是纯粹因为心慌而故作欲盖弥彰的掩耳盗铃。黄铭在宿舍年龄最长,与年纪最轻的磊相距近五个春秋,所以磊一开始就习惯称他为“黄叔叔”。

黄叔叔,高考都过去这么久了还复习解析几何呢?经磊这么一提醒,大家才惊觉黄铭日夜爱不释手的那本书的封面上赫然印着“解析几何辅导手册”几个字。远离了高三烦累的功课后,突然见到这样一本练习册大家都倍觉温暖,于是水一样涌向黄铭,磊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书页,黄铭一直想制止这样一个疯狂的局势,却最终失败。就在磊翻开那本书的瞬间,我听到了聪和莽来自体内最汹涌的呼吸。

“就在我褪掉她莹白内衣的片刻里,那对兔子一样的乳房娇羞地向我点头。我心里害怕极了,一如当年我偷食邻居枣树上的青果被捉到站在院里等待被罚的心情。她的胸脯海浪般向我袭来,我紧握着手中的樯橹,无从搁浅,只觉得连樯橹都软化开去……”

磊念到此处也顿时凝噎,黄铭早已满脸霞光,半开半合的双唇极力想争辩点什么,舌尖却终于还是僵硬在唇齿之内,他定格在半空的手势落寞而无辜。于是整间宿舍也冰天雪地了,磊和聪都俨然一副撞见别人做爱又不能脱身的样子,他们的脸上写满抱歉的愧疚神色。

我突然想起自己初中有次翻看女孩子的书包时,当着全班同学掏出一袋卫生巾的情景。那次我被毫无准备的突发局势着实吓得差点昏厥过去,窘迫得让我一个月不敢在班里说话。事隔多年,现在看到磊和聪的窘样,忍俊不禁。

不过,我突然想起,在整间屋子里,自始至终只有逢逢未作一丝声响,神情淡定地吞吐着烟云,我的目光与他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汇在烟云的边缘,我顿时就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直觉告诉我,这是个不易对付的家伙,他将对我未来的某一方面带来深远的影响。

看你们这些人,都还是处男吧?女人有什么了不起的?逢逢果真就如横空现世的武林高手般带来惊人的震撼。

性行为一般可以用两个词进行概括:做爱和性交。逢逢以这样一句精辟的语言开始了他对男人和女人身体行为的讲述。

所谓性交,指的就是那些纯粹听随生理内在波幅做出的正常反应,这些行为跟道德、法律甚至是非曲直都没有什么直接的牵连,所以黄铭你大可不必如此觉得自己罪行滔天。

你那本书我前两天也翻过,实话说,里面的内容陈俗老套,不过你用解析几何作封面这个创意倒还是别出心裁的。

听到此,黄铭脸上的霞光渐渐褪去,两条腿也自然地敞开了些。磊、莽和聪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坐在凳子上,将逢逢围得密不透风。大家屏声敛气,等待着逢逢接下来更为精彩的演讲。

不过性交这个词是比较低级的,因为它很难说里面含有多少感情的色彩,这样低级的反应和行为,普通动物也是完全具备的。相反,做爱就是另一番境界了,做爱的前提是要先有爱,就像炒饭一样,没饭怎么炒?带着对彼此的深爱去体验对方的身体的美妙,这才是人类最高的享受。

说完此话的逢逢,又新燃起一根香烟,黄铭在逢逢的整个演讲过程里不住地点头应和,这种应和里还带着一些明显的感激色彩;磊和莽以一种绝对崇拜的眼神仰视着逢逢,我突然觉得逢逢那根浅色花边内裤也是深有意味的。逢逢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显露出了他目光高远的一面。

不客气地说,你们几个人都还远未脱离兽性的原初阶段;不过在这方面,椿却绝对超越了你们许多年。

 

3

春天去得很快。

看似平静无波的鹦鸣湖,水底却暗涌着无数寓言般的故事。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

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

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

……

人间四月的光景,莽变得惆怅起来。我一直觉得莽是我们宿舍最具诗人气质的。之所以这样说,最初倒不是因为我觉察到了他的才高八斗,而是他那桀骜不驯的长发,野蛮地向四面八方伸展着。然而莽在这所大学里最先也不是以诗人的气质闻名的,而是另外两样法宝:足球和歌声。

莽在足球场上的出现彻底颠覆了此前外系学生对中文系男生羸弱无能的印象,对于他在球场上的表现,我和聪私下里曾用两个词做过概括:飞扬跋扈和发情的公牛。

球场上的莽跟他的发型一样飞扬跋扈。我和聪用了很多个夜晚也未能想明白,我们宿舍体格最瘦小的莽是如何在球场上获得那么强大的爆发力的。最终我们只能相信,那一定是发情的缘故。莽一上球场,不仅搞得对方忘了怎么坚守,甚至连自己的队员也找不到进攻的地方。所以在这样的比赛盛况里,他无往而不胜也就是自然之事了。

莽的歌声说不上动听,然而你若想不听是绝非可能的,他一唱起来就定然撕心裂肺。一次班级演唱会上,莽极力动情地想用自己的歌喉传达出潜藏的诗人气质,不想却被老师中途打断,那老师表情凄苦,扼腕中带着哭腔一样的哀求。请问你能在唱歌的时候用普通话吗?

敏感如诗人般的莽对这突发其来的发问顿时怔住,卷起通体的屈辱随即离开了现场。

我在图书馆侧畔的寻知桥头找到莽时,他事先对我发话。说吧,你想安慰我几句什么样的话?莽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出乎我的意外。我原本是想控诉一番那老师的迂腐和艺术细胞的贫瘠的,不想却突然冒出一句连我自己都震惊的话来:

你也真是的,你说周杰伦唱歌我们听不懂就已经够难受的了,而你却还能唱来让周杰伦都听不懂。

话一脱口,我就后悔自己严重伤了莽的自尊。相反,莽对我这样的说法倒无介怀之意,只是故作轻松地露出一个友好的笑脸。

知道吗?其实诗人都是孤绝独立的,像海子、顾城和骆一禾,他们一生都想生活在尘世的喧嚷之外,却又常常因为不能全然挣脱而苦不堪言。我不知晓为什么要跟莽谈起海子来。

我突然发现自己心里原来也憋了很多声音,在这个夜色羽翼的边缘借着泛黄的路灯海水一样翻涌开来。

当然,海子和顾城的离去原因各异,可只要我们有一颗绝世傲立的心,只要不熄灭心中最清朗的理想,现实的羁绊又能耐我们如何?真正的诗人是不惧怕绝望和死亡的,更何况一曲因无人识弦而孤绝傲世的歌曲呢?

据说有一个地方,开满桃花,与我们隔着数不尽的群山,却始终遥水相连。那就是我们需要去寻找的庄园,一种诗意的生活。我不知晓这些话语是何时进入我的脑海的,说完这些话,我突然发现自己眼前朦胧一片,脸上满是泪水。于是我借着余兴更加动情地对莽说出了那句完全改变了他未来生活的话:

你是个诗人,至少是一个非常接近诗人的生命。因为这些,所以你距离天空最近。

莽完全被我那些连我自己都听不懂的言论征服了,我从他的眼里分明看到了用全世界的好处都无法对我感激的敬意。

此后的莽每天都匆匆奔于图书馆翻阅各种诗刊,屁股口袋里总会装着三两张作业本纸,和一支残损漏水的钢笔。因为我告诉他,中文系的学生,只需要一张纸和一支笔就足够抒发自己对世界的看法。

当我用一小时看完北村的长篇小说《鸟》之后,也开始觉得自己的生活应该有些变化了,特别是《鸟》里面的那句诗:

时间是心中的一滴水

正在枯干

就是这样两句话,让我们接下来的思想和生活开始有了交汇的光芒。

 

4

莽告诉我《文学概论》的学期成绩老师给了我满分,为了强调这是建校以来破天荒的历史记录,莽不惜抛却自己诗人的体面举止,在图书馆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向天空弹射飞沫。

翌日,艾教授果然在课堂上对我的那份试卷做了精彩的评析,出乎我意料的是在她对佳句精语的圈点结束后,却并未像我此前的任何一位老师再提出点滴的弊病和期望。

我是在下课铃声里被艾教授领出教室的,阳光很温暖,我一路踩着她细碎斑驳的背影向前。你挺能沉得住气的嘛,两个学期来不显山不露水的。为什么会来这所大学?你连自己的落寞都藏得那么深,然而你的抱负和思想却跃然纸上。

我看见她的脸盈满阳光的味道,她的真诚和友好从我的脚底感染至头顶。我艰涩地想要挤出几丝感激的笑容,却始终还是觉得费力。

你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你不应该属于这样的大学,你必须还要去最好的学府最好的文学院师事最好的学者。好样的,宝贝儿!

每一个字都像珍珠一样从我的心间滚落,我第一次看见一位老师的眼里放射出世间最柔和明媚的光芒。来吧,我们握手之后就是朋友。老师的手顺着春风的吹向划了过来。

我倚着图书馆走,自然地上了寻知桥。这座桥横跨在鹦鸣湖上,图书馆所在的位置是个半岛。桥面很宽亮,柔和的拱圆托着,一律是斜铺的石梯。自远处望去,映着西斜的余晖恰若云空上的虹。桥下清澈的流水淙淙,穿行在朵朵盛开和待放的莲之间。低头处极易见了莲子,清风觉醒,莲潮馨雨便起伏追逐而去……

午后的雨总是来得没有半点预兆。沿着湖水径直西行,不远处就能得一亭榭。我轻步入内,也不急于拭去发间的雨珠。一对情侣在角落里疯狂地乱啃。女的背影与我刚分手的女友黎颇有几分相似。想到这里,我的嘴角莫名地泛起涟漪,那时的我痴迷地恋着黎的长发。她说,长发为你留,发去则情消。

我清晰地记得,黎离开的时候,长发依旧翩然。只是那头柔顺的黑发已然染了另一个男人的气味,于是自那时起,我开始为自己留长发。

刚才那对恋人啃出了惨不忍睹的声响,我忍不住会放眼过去。因为我始终觉得那个男孩是在啃黎,素来文静清雅的黎突然发出这样腐朽的声音让我难以接受。我数次聚精会神的注视终于引来了那对情侣的愤怒,男孩拉起黎起身就欲往雨里冲。女孩倒并不着急,从男孩腿上熟练地滑下来,两手由外向里耸了耸错位的胸罩,向我抛来一个轻鄙的眼神,双唇间砸来一个词:流氓。

实在地说,我倒真希望自己是流氓。若是那样,我就不会连相爱两年的女孩都未敢有身体的接触,就不会连那唯一的一次拥抱都浑身颤抖。黎后来也说我们似乎没有真正地相爱过,因为我们连牵手的次数都不超过双手的指头。倘若爱情最终需要用身体去衡量,那我也只能认命,之前我对黎的深爱仅仅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原来流氓比君子更伟大,更容易记忆。

所以,我决定以后再也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女孩的身体。

莽一如既往地写诗,他的歌声使他孤独和凄惘,而诗歌让他获得新生。不知自何时起,我发现莽跟我一样,安静的时候喜欢眺望北方。

莽,知道米兰·昆德拉在《生活在别处》里表达的生命追求吗?告诉我,你为什么眺望远方?

莽对我的发问在片刻的不解后便疑云消散,他抬头仰望天空的神情酷像一只倦飞的鸟。也是在此刻,我看到了来自他心底重重的疲惫。

知道吗?眺望远方的人都是因为不幸福。有人是因为等待而注视远方,而亦有人是因为离开的渴望。你眺望的地方应该在两千四百公里之外,北纬40°、东经116°。我说得对吗?

我是因为等待,一种等待不来的等待。可是椿,你却一定是想要离开,我们都不是幸福的孩子。你用长发把自己的表情遮断,然而却遮掩不住你对北京的梦想。

梦想是个易碎的东西,你不知道它会在何时升起,亦不晓得它会在何时彻底碎裂。就在我说此话的瞬间,莽突然抓紧了我的胳臂。顺着莽眼神突转的方向,对面女生宿舍楼顶飘下一个神仙般的女孩,风筝一样落向夜幕。

 

5

人间四月天,气温却离奇地飙升。

所有的人都莫名地气躁心烦。逢逢照旧穿着那根花边内裤,满屋子晃悠,从嘴角喷吐的烟雾,在空中显得步履凌乱。莽斜倚床头,手指茫然无绪地翻弄着贾平凹的《秦腔》。良久,蹦出一句话:

唉!像贾平凹长相至此的人也能成名作家,他妈的我将来混个美男作家,又何尝不能?

我不晓得莽为何突然要由诗人向作家转型,然而想到作家前面要带上“美男”二字,就忍俊不禁。据我对莽三番五次的打量后,断定他若能成美男作家,公牛发情时都会懂得去追蝴蝶。

逢逢对莽此前的感概渐上兴趣,不过他抓住的也顶多就是“美男”二字,对作家倒并无丝毫兴致。好比素日提到美女作家一样,映入大家眼前的多是她撩人欲火的身姿和床上的风卷云舒,至于她的写作才能和作品却全然漠视,掷于深谷,与青楼脂粉无异。

在面黄肌瘦且略显发育失调的莽面前,健美雄悍的逢逢对“美男”概念的斩获是绝对有信心的。他微微将花边内裤上提,原本细瘦如柳条的内裤便深陷进两片肥硕的屁股中间,不露痕迹。信步到莽窗前,眼神迷离而沉醉。

别以为写几首诗,翻几篇小说就能成美男作家。咱得靠这个玩意!逢逢的胸脯上起了鲜明的节奏,指尖淡淡的烟草味沿着莽枯柴一样的大腿向下蔓延。莽被这始料未及的举动惊得猛然坐起,那表情俨然一只被公牛性袭击未果的蝴蝶。

坐在床沿良久未吭声的黄铭,对刚才发生的这一幕尽收眼底。翻身下床,摔门而去,自门外掷回一句话:他妈的,这年代全变了。以前是脱掉内裤才能看见屁股;如今倒好,却要掰开屁股才能看见内裤。

我和聪端起饭盒往食堂赶,莽在后面颠簸着,欲赶上来。迎头过来一位老妪,嘴角右边精致地镶嵌着一颗肉痔,痔四周几根稀落的绒毛,微风里招摇;眼睛和鼻子长得尤其亲热,拉不开任何距离。全然一副将人欺负到底的长相,盛气凌人。

老妪老远就朝我这边笑起来,说是笑,其实只是将脸上走向冗乱的横肉强挤在一堆,保持过来。我突然想知道,她这样的表情该耗费自己多少气力?但随着她距离的逼近,我开始忐忑起来:她是在朝我表示友好么?可我又何时识得这样一个人?

出于基本的礼貌,我也照样学着在脸上挤出些友好的脉络。然而,当我们真正靠拢的时候始发觉,她此前费那么大个工程的努力,原来是在跟聪打招呼。晓得这点后,我终于放过了对自己脸部的虐待。聪后来告诉我,她叫小花。是食堂新来的保洁人员。我的眼前突然浮现汪洋臊水,陈腐的油腥在阳光里飘摇起伏,星辉斑斓。

宿舍里开始传述着聪和小花的暧昧故事,聪对此并不做丝毫争辩。因为所有人也都清楚,那不过是无中生有的胡诌罢了。

聪来到这所大学的第一天,我们一致认为他带来的语言障碍是最难逾越的,所以强烈要求他说普通话。然而,不到半小时我们就为自己的提议感到后悔,又再次强烈抗议他说普通话。因为他的普通话发音像是夜间乡村路面的步伐,高低起伏毫无规律,更像是天外来音。

磊回来的时候手里又拎了瓶没有产地和商标的透明液体,一股浓烈的刺激性气味飘满整间屋子。对此,我们都不做言语,逢有这样的剧情出现,定是他的女友流一又因为嫌弃磊的长相而提出分手了。

初恋如磊这样的纯情男孩,除了将悲伤盈满心头,也着实寻不出其他更好的途径了。逢逢依然如旧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女人嘛,不就是床上那点事,至于如此拿酒伤胃吗?

磊为了将自身的悲苦推到高潮,故作高深地说,你不懂!接着又是仰头吞下一泡黄色的液体,眼泪不争气地挤出来。

我反感逢逢将爱情简单归结为床笫之欢,不过也是在多年以后,我才知觉当时我所认为的理想爱情,都只不过是自己的臆想和对理想的拼凑罢了。事实证明,逢逢是有先知先觉的慧根的。

 

6

磊终于将瓶里的东西全部灌进胃里,和衣躺到床上。“满山秋色关不住,一片红叶寄相思。”这两句诗言突然从我手中的《落花流水》中跃出,正当我沉迷于高君宇和石评梅二先生的不朽情爱时,磊自床头扔下那喝尽的玻璃瓶。

什么狗屁相思?那全是骗人的把戏。爱情是什么?净是他妈的受罪,女人都犯贱。

原本正静心记英语单词的聪被方才那瓶子撞向地面的裂响声打断,随口接上了磊对爱情的提问。爱情,就是一坨屎,新新鲜鲜的,还在冒烟烟。笑声瞬间在整间屋里炸裂,莽自床头笑到床尾,最终笑得小便失禁,往厕所冲去。

磊绵密厚重的悲伤也因这样一出闹剧消散不少。笑声渐歇,磊的眼睑处依然滚出两颗苦痛的液体。椿,你给说说,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会比天气预报还难以琢磨?

依我看来,你和流一之间根本就算不了爱情,你们顶多是在尝试爱的感觉。或者她压根儿就不爱你,只是习惯了这样的感觉,是一种依恋。就像蜻蜓依恋初崭尖角的莲蓬一样,她只是需要在这片莲叶上小憩片刻罢了,时间长了,自然烦腻,免不了会生出见异思迁另择良木之心。

磊似乎若有所悟,一股委屈的酸楚涌上心头。说我丑也就罢了,那是当年父母的偷工减料所致,如今也于事无补;可不管我怎么努力她还是嫌我幼稚,给不了她安全感。她怎么就没想想,她什么时候又给过我安全感了?为了她,我觉得自己连死的心都有了。

爱情是最微妙的东西,倘若她真爱你,又怎会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呢?她在说你不成熟给不了安全感的同时,多半却是暗地里早将你和另一个人做过比较了。言外之意,在你身后有另一个人比你成熟,让她感觉到了安全。爱情是理想的拼图,她们希望自己遇到博学智慧、帅气成熟和幽默浪漫的男人。从生理学的角度去讲,你跟这些标准几乎属于远亲关系。

莽对我的这番陈述颇有微词,但又苦于一时找不出更好的理论来反驳,悻悻然地翻着贾平凹的《高兴》。磊长吁一气,弹身坐起,点燃一根烟,星火细末无规则地洒向下铺的逢逢。

椿,你说我是不是该放弃这样一个无趣自私的女人啊?到现在才晓得我在人家心理原来一文不值,我就是他妈的在冒烟烟的东西。

放弃与否永远别让他人给你拿主意。男人应该珍爱自己心仪的女孩,但前提是一定要爱对人。在爱情中,我们的底线就是不能失了自尊。爱情需要的不仅仅是真心和专一,它更需要智慧和生产浪漫的技能。往往,后者的重要性却远胜前者。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女人狠心弃离她们的痴情者,投怀于玩弄虚情的浪荡公子呢?

磊终于在我游刃有余的剖析后茅塞顿开。椿,从明天起,我再也不要理这样一个自私透顶的女人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像你一样做个有尊严的男人。

自尊这个词,让我心有余悸。我突然想起黎离开我时,自己在火车站哭得波澜壮阔的狼狈样。我的自尊,早在那时已被碾碎在铮亮冰冷的铁轨中。磊掐灭烟头,转头向莽。莽哥,给我朗诵首诗吧,幸福温暖一点的。

作为诗人的莽终于被人想起了他的价值,像小孩得了两颗糖果一样,自被窝里爬出来,端坐床沿,凝神屏气片刻。开始声情并茂地吟诵起来:

 

从明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 劈柴, 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 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 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的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诗歌吟毕,莽带着朝圣一样的姿势掀开那温度失尽的被子,滑身入内,声息已殆。莽薄如蝉翼的身躯经被褥平整的覆盖,消失成一个黑色的平面。他床头那绵软肥大的枕头,总是墓碑一样立在头前。诗人是不惧怕死亡的,向死而生。这是莽的信念。

磊的鼾声已骤,迷糊中吐出一句话:莽哥,诗写得真棒!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莽的叹息乘着夜色的羽翼飘至我枕边,椿啊,这诗哪是我写的啊?若真能作诗如此,死也无憾了。

窗外,雨声渐起,夜梦深沉。

 

7

大雨。连夜不歇。

聪的故乡,洪水泛滥,河堤倾颓,山石滑落,路桥折损。聪说,他的故乡近乎每遇夏天都逢大水,电路中断和房屋坍倒累有发生,鲜有安宁的生活。

聪在叙述这些原本疾人之苦的灾难时,波澜不惊。也可想见那些烟淼浩荡的苦境对聪幼年的生活,定是屡有侵犯的了。聪的故乡在川东北边缘一带,群山堆积,云蒸霞蔚。

聪,家里没事吧?这么大的水。我将报纸扔向一侧,忍不住问。不碍事,家里房屋地势高,离河岸远,也不挨着斜坡地段。自小见大水多了,没什么惧怕的。聪起身离开床沿,迈步向窗,略微凝视窗外未见歇息的雨。我蓦地惊觉他的眼神背后掩藏着许多经年醇香的故事。

每次回家都要走特别长的山路,从城里坐车往小镇后,步行上山,得耗上好大半天工夫。聪的叙述不疾不徐,我的思绪突然被他带回那片山色。为什么不坐车上山呢?磊显得有些不解。

呵,坐车的速度还赶不上步行呢。磊的眼睛睁得更圆了,聪很自然地又接上方才的话。公路都是围着山形修筑的,环山腰而行,好多处都呈“S”型盘旋往上,跨度太大;而步行则可走直线,路面虽陡峭,却能省去不少脚程。

聪的这番陈述对自小生长在城里的磊是无可想象的,他全然当作遥远而神秘的故事在享受了。我虽出身于那个宁静安详的小镇,也曾为寻找一片寂静的山林去过不少地方,然而面对聪的故乡也依然充满神往和期待。

我们那里有很稠密的树林,群山连绵,山里有不少人靠替人家伐林维生的。我父亲也曾做过很多这样的活路,他们常常累月在外替人伐林,一年里在家的时日甚少,年底渐近方才陆续归来。

过年是最繁忙的时节了,逢有赶集的日子,各家都大筐小箩地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天不见明就往集市上赶,各路手电筒的光线四处晃摇,犬吠鸡鸣热闹满地。晨光初现,集市便开始沸腾,自各处经很远山路而来的人们,就在这喧声震天里置办自己的年货。

我们家有很大一片鱼塘,近年底的时候,家里也是半夜将鱼打起,打点好篮筐后,我就跟父母摸黑起程往集市。篮筐经父亲一路挑行,乡间泥路便现了水痕。往往也可凭借路面的这种水痕,判断出之前是否有渔家走过。

卖鱼很多时候得碰运气,集市的鱼大都出自农家自养,由于经了那么远的山路,难免有些会气息孱弱甚至翻肚咽气的。常常是集市散去,筐内的鱼却不见消减,无奈只能挑担按原路返回。

一次,也是遇上这样的情景,半天不见卖出几条鱼,几个杂皮前来扰乱,三番几次将价格还至低处。我忍不住冲口一句,你他妈的不买就别在这瞎闹和,走开点去。

杂皮们顺势来劲,熊眼怒睁,欲挥拳过来。父亲见势不妙,忙赔以好言。实话说,当时老子真想给他们来几脚解恨的。聪讲到此处,磊将他瘦弱如柳的身躯自头顶打量至脚端,忍俊不禁。我的心底盈满澄澈的湖水,一股暖暖的气流穿越胸膛,莫名地吁气向窗口。

楼下传来对磊的呼喊,磊探头向外,转身将自己装进一条污渍斑驳的牛仔裤里,旋即在楼道里制造出惊天动地的下楼声。久立窗口的莽狠力将窗户一拉,唉!说别人犯贱,自己却尾随在这样犯贱的女人左右,真他妈的只会冒烟烟。

顺着莽用力的方向望去,流一撑着一把细碎花纹的雨伞,点水蜻蜓般款款向前;而磊却冒雨佝偻其后。风雨交吻的刹那,流一笑靥如花,磊却像极了秋阴殆尽处,被狂风摧折惨烈的枯荷败枝。

午后的天空,阴云密布。聪借着床头昏黄的台灯光线,整理英语笔记。我猛然想起自己很久没去上过英语课了,正欲出门,迎头撞上一人。眼睛半天睁不开来,疼痛万分。

追女人去啊?这么着急。今天老师可想你了,两节课点你三次名,可就是不见你人影儿。说此话的正是与我在英语课上多次并肩作战的壕友海川。你就为通报这狗屁消息来找我啊?以后没好事就别进我们宿舍。我的疼痛还未褪尽,对海川自然没什么好语气。

海川也不作反击,径直往逢逢床沿落座。伸手向逢逢被褥里一阵乱掏,无所斩获,惟见两条蔫如咸菜的内裤滑落在地,落满烟灰,一副垂头丧气的委屈。海川是逢逢同乡,虽有着俊爽的长相,眼神里却布满猥亵和淫色。

逢逢是誓死不再同我和海川去英语课堂了,因为他唯一的那次去上课,迟到后自前门入。老师见他面生,便问。你是哪个班的?逢逢亦是首次见得老师的长相,随口接上。我就是这个班的啊。那我怎么都没见过你呢?老师对逢逢的回答更觉疑惑。

可杀不可辱的逢逢对此愤怒顿涌,在全班近百只眼睛下与老师愤然相对。老子还没见过你呢!话音刚落,惟剩逢逢摔门离去的余震了。

 

8

我对爱因斯坦的佩服是绝对由衷和五体投地的,因为他生前的一句话彻底改变了黄铭的思维形式,将黄铭的整个生活推向波澜壮阔。

之前每次课堂上,黄铭面对老师的提问都能引爆整间教室。譬如,霜染青丝的现当代文学教授随堂抛出一个问题:鲁迅先生“五四”时期在小说方面的创作成就。

学习上勤苦如聪的同学,大都会恭敬起身,东拼西凑地找素材回答;全然不知文学为何物的磊亦会礼貌地将屁股挪离椅子,摆出一副忸怩可怜状,数十秒后憋出三个字:不晓得。声细如蚊;再比如,遇到逢课便看小说的我,既不愿在全班同学跟前失了面子,又想为自己的不知打个漂亮的圆场,大致就给出个狂妄点的答案:依我看来,鲁迅在此段时期的小说并无多大成就,顶多算咿呀学语的婴儿啼鸣罢了。尽管老教授会摇头叹息,竖子无知也。然而,我的风度和傲气却毫发无损。

问题被诸同窗轮番接招后,终于行至黄铭跟前。于是,一场急骤的暴风雨便顺风炸开来。只见黄铭将西服细细牵扯得体,两指将额前呈三七分走向的垂发微微梳起,双手俯压桌沿。由于天然的身高优势,跟得讲台高度的教授近乎保持着平行的眼神。顾四周,略清嗓子: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自己是不大合适发表什么意见的;不过大家可以随意讨论,必要时搞点投票或是发表点民主想法也是可以的。

话音未落,课堂上早已是爆笑雷鸣,此起彼伏,余波回荡。老教授的脸就恰若风云变幻的天气:阴转大雪,有霜降,东北风7—8级。

见于此,黄铭并未急于落座收场。末了,还不忘问一句,老师,我的回答是否满意,你还是给个意见啊,老愣在那干嘛?接下来笑得小便失禁的莽又该窜后门而出,拎着裤子全身而退了。

偶然的一个午后,阳光很温暖,一直照进图书馆内的桌面,我和莽相对而坐。莽的面前堆了一叠很厚的《诗刊》,并铺开着那本褶皱密匝的作业本,一只残损漏墨的经年水笔无精打采地斜躺其侧。

莽的眼神并未集于《诗刊》之上,兴许是由于面门而坐的缘故,时有不同面孔的人进出,他的眼神就电视频道一样更迭不止。他的眼睛偶尔会盯得很紧,一如馋腥的猫撞见了脱水的鱼;嘴总是最大幅度地张着,或许依莽的理解看来,似乎是嘴的张合度跟自己的胃口大小成正比。

在我不经意举颐微视莽的瞬间,一串涎液自他的唇边落下,阳光灿烂,整间阅览室顷刻间变得五光十色。我自然是被莽这垂涎三尺的窘样惊得敛声屏气,循他见鱼不舍的眼神探去,也就是这么漫不经心的惊鸿一瞥,我心底亦瞬间波澜壮阔起来。

实话说,我一直没料到,在这样一所大学里会有如此清澈润湿的女孩。莲蓬一样亭亭玉立,含苞欲放地摇曳着自己清雅的气质。长发朦胧,赤唇微扬。通体的才气湿漉漉地散逸开来,她闪烁的明艳与破窗而进的阳光浑然无间;碎步轻启,她的周围便泛起流光溢彩的暖色。我想起了某个暮云流转的黄昏,云霞成锦,荡漾在四季恒澈的河面……

待我回神过来,始觉莽的桌前已是小雨刚歇。我随手捡起之前滑落在地的《爱因斯坦传》,一句话蓦地跃入眼帘,熠熠生辉:这个世界永远不可理解的是,它是可理解的。

突然觉出了爱因斯坦的伟大了,果然不愧为相对论出身的大师。待我后来将此话告知黄铭时,他先是微微蹙眉,头呈45°上扬,表现出难以理解却又耐人寻味的情状。几天下来,反复念叨不止。

天不见亮,黄铭将我摇醒。睡意深浓里,黄铭告诉我。椿,我终于理解爱因斯坦那句话了:这个世界永远不可理解的是,它是可理解的。我发觉黄铭的眼圈肿黑,然而,却实实在在地闪烁着新知的光芒。

此后,黄铭在课堂上面对老师的提问也低调了很多,每次将随堂笔记做得异常工整。课后,再也难见他的身影,很多天后,才晓得他每天早出晚归都是和聪一起去了图书馆。开始伏案读书的黄铭渐渐变得深沉起来,好些富于哲理的精妙语句也时常脱口而出。

莽开始变得魂不守舍,无意中对他那褶皱堆积的作业本偶然一瞥,发现一首未完的诗,歪歪扭扭地爬满格子:

我一不小心撞见了你的心跳,

泪水在模糊中动摇。

 

踏过樱花第几桥(2009-01-02 20:05)

天下湖水,吟游过半,却独怜南京玄武湖的水色烟云和武汉东湖的迷濛飘忽。玄武湖倚钟山,占尽江南风情,唐末五代诗人韦庄的《金陵图》轻描淡写的四句诗言已将此间风韵道尽:

 

江雨霏霏江草齐,

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

依旧烟笼十里堤。

 

此时,遥寓江城武汉,对玄武烟色也惟可掬记忆而念想了,玄武湖的景致和风韵最盛时节当数暮春往盛夏一段途径,烟柳一色,水波轻撩;待夏荷微举,骑车环湖逐浪,自然是最悦目醉心的事情了。南京这座城市,摇曳于我所有寤寐的始终。

回武汉近两个月,却一直未曾敞开心境去观览东湖的全貌,只是前后三两次自武汉大学珞珈山麓凌波门摘撷得一两片湖色烟絮,虽说是冰山一角,然而也足够让我养眼和遐想沉醉的了。东湖的美,长时间来在我的心中,是一种不敢轻易惊动的神秘,欲观其全景,我须得寻个最恰切的时间,拣个最好的天气。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后,我已不是很能消受那种烟雨凄惘败絮乱窜的情景了,因此我一直静心等待着这样一个天赐的机缘。

昨天清晨起早去武昌火车站,原本是要坐火车南下湖南的,然而见自售票厅排队至站前广场上蚁群一样的人流,着实惧到了。索性沿中山路往武珞路随意行去,风很大,我穿了最厚的冬衣,鼻子和脸依然被吹得疼痛。站在大东门,侧目西望,武珞路两侧密匝的法国梧桐,已是苍黄满目,败叶飘颤;街道上空的电车线缆自长江北岸的汉口一路拉过来,繁忙不息;楼层很高,鳞次栉比,堵满整个视野;突然觉得这就是很久以前我想要的那种大武汉味道,在内心深处,我是喜欢并向往武汉这样一种情味的。

乘车往东过光谷去了毗邻武汉植物园的磨山,我知晓今天将见得东湖最美的景致了。连绵数日阴雨后,终是见了久违的艳阳,阳光瀑布一样倾洒下来,荡漾在难见边际的辽阔湖面,金色粼粼;风依然寒冷,从遥远的水天相接的地方层层袭来,爬过水岸林立的水杉树梢,穿我而去,瞬间风絮满怀,在这样的情境里,连风也觉得是有温暖色调的了。

自磨山随沿湖路径直行去,便得了四围的稠密烟水,这条小道近乎将整个东湖对等地分成两半,不过因为湖水面积过于宽阔,所以自高远位置看去,沿湖路就似一条漂浮在湖面的丝带,跟了风的节奏飘摇轻舞。

尽管有明艳的阳光,然而湖面上活跃兴奋的水气依然不薄,放眼水域边缘,四围高楼便显得遥远隐约了,惟能得其大致的轮廓。蓦然回首,整个城市都是漂浮于水面的,在夹带阳光味道的烟水深处时隐时现。

长久置身光怪陆离的喧嚷中,难得为心灵辟寻一方宁静的休憩之所,东湖虽处武汉城市心脏,然而却全然能将那些车流人群消融于水域边际和风声羽翼。由此,在这样的阳光烟水深处,从容迈步过去,许多遗失久远的思潮开始自然地纷至沓来,那些遥远而模糊的意念又开始渐次清朗。

 

二 

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走过二十三孔玉带桥时,蓦地忆起苏曼殊这首诗来,早年时曾疯狂地迷恋过这四句诗言,也解得些许行云流水般的孤僧苏曼殊寄寓其中的深远隽永意味。只是今天再次忆起它们更多的是因为一种遥远而终未得到的乡愁罢了。

昨晚朋友让我忆一些童年的趣事,我思忖良久,未果。后来我告诉她,我的童年近乎全都用于对我青年生活的憧憬去了,因此童年的记忆非常稀远,近乎空白。若非要牵强赴会地扯点出来,无非也就是大年初一穿新衣从爷爷那里接过压岁钱的情景。

童年的我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奶奶一辈子生了十四个儿女,因为饥荒年代的折磨,存活成人的仅有六兄妹,其间只有惟一的一位姑姑。童年时所有的叔伯和婶婶全在一起耕作吃饭,奶奶很能干也非常辛苦,一大家子二十余口人的饮食起居都得悉心照应。父亲在存活的弟兄之间排行老二,但叔叔和堂姐弟们都依他出生的实际排行,称他六哥或六叔。伯父是我除父亲以外感情最亲近的人,也是除爷爷外我们家诗书文墨沾习最深的读书人,他待我素来如己出,疼爱有加。

爷爷在我的印象里是较为严肃的,兴许是因为年幼的畏怯,我一直惧他很远。相反奶奶则一直是我乐于亲近的对象,我喜欢家里三个女人,除了母亲外就是奶奶和伯娘,在她们跟前,我最觉着安全和温暖,这样的依恋到成年后依然未曾改变。因为畏怯爷爷的威严,他每次想抱抱自己的这位长孙男孩,我都会本能地刻意避开,这让他一直很恼火。

说不清具体的缘由,其实骨子里我对爷爷还是很亲近的,四五岁的光景,我总是在他全神贯注伏案书桌挥动毛笔的时刻,远远地在门口观望他。我只是觉得爷爷是个非常神秘的人,他跟家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的伯父和叔叔们成天扛在肩上的都是锄头一类的农具,而爷爷他却总是坐在书桌前,借着昏暗的光线写字,或急骤地挥笔泼墨,或笔搁砚台时长吁一口气,翻拣一些破旧的线装书籍。不过,我知道那些书本是我所看不懂的,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我也识不得,更不会写。甚至好几次,我还天真地担心爷爷哪天把脑子里会写的字写完了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写东西了,那时候他又到底该怎么办呢?那样的话爷爷会不会很痛苦?

相反,奶奶永远是一脸的慈祥,似乎这个世界上每天幸福的事情都全部降临在她的身上一样;但是奶奶每日里的辛劳也是我记忆深刻的,从鸡鸣时分起到全家的灯光熄灭,她才能安详地坐在长条椅上泡脚。

爷爷去世那年我五岁,1988年的夏天,已记不清晰爷爷生前的样子,爸爸在他去世前去了云南,是他临终前唯一未能见到的儿子。爷爷是在医院回家的路上断气的,那天下着绵细的雨,叔叔们将他抬回来时家里一片阴寒,我看见伯娘在偷偷抹眼泪,姑姑和三个姐姐也是泪水涟涟,叔叔们表情凝重,五岁的我不是很明了生死的意义,但年幼的我依然能感觉出家里出了很大的不祥事情。我知道爷爷可能再也不能坐在书桌前写字翻书了,他脑子里的那些字兴许是真的写完了吧。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下意识地往姐姐身边靠了一下,姐姐抱起我,说,

乖,廉清(我的乳名)不怕!

可刚一说完,我看见一连串硕大的泪珠珍珠一样从大姐的眼睑边缘滑落下来。大姐随即将我放下,牵到长我四岁的三姐身边,三姐拉着我的手,把我引开了。

接下来是,亲友们陆续到来,在这些来往的人流里,我看见了刚从外婆家赶回来的妈妈,那时的妈妈已经怀了弟弟,临近分娩期得紧了,加上很奇怪的身体发肿,行动异常不便,此前妈妈一直住在自贡外婆家。亲友们见母亲那样,都不免担忧起来,嘴上虽不说明,却无不暗自在心里思忖,母亲和肚里的胎儿又是否能平安度过接下来的难关呢?

很多天后,我才惊奇地想起,在爷爷的整个殡礼期间几乎一直没见到奶奶的身影,而那时的奶奶又去了哪里?

只是此后我所见到的奶奶依然如旧,满脸慈祥,为家人的起居饮食操劳不停。

 

中秋节,弟弟出生了,健康,漂亮,取名麒麟,家名慕清;母亲平安,无恙。不久后我见到了从昆明归蜀的父亲,他举起自己的第二个儿子,笑容灿烂地站在阳光里。然后对天长啸,看,我有一双儿子了。

次年秋后,我离开了外婆家,外婆是个极易动感情的人,我又是她的第一个外孙,悉心相待那么长时间,突然分别,自然难舍。临走时,祖孙二人都哭得波澜壮阔。

我回了威远。因为我告诉妈妈,我想读书了。六岁。

奶奶在离家很远的地方等我,还有叔叔和姐姐们。亦是雨天,我脱了妈妈为我买的新鞋,怕被泥泞污损,用桑树皮撕成细条将它们拴在腰间,小脚丫踩着泥泞和小水潭一路向奶奶走去。奶奶抱起我,重重地在我脸上留下嘴唇的温度,说,我的孙儿终于回来了。然后将我递给姐姐们,转身去接妈妈,看妈妈背上熟睡的弟弟,她的第二个男孙。那是一张非常漂亮的小脸。

我上学了。

背着六姨曾经用过的蓝色皮制书包,还有姐姐们送给我的文具盒、精美的铅笔刀。上学的第一天中午回家,妈妈给了我20元钱,我说,我用不上钱的,妈妈说,拿着吧,以后想吃什么就自己去买。我说怕丢,我不要。于是我看见妈妈眼角有了泪花,我很乖地用小手去擦妈妈的眼睛,问妈妈你怎么了?妈妈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然后把20元钱放在了衣柜的皮包里,让我记得那个位置。

午后,我又回到了课堂,老师在上面教拼音字母的发音和写法,我很认真地学着。下学后,我没等高我三个年级的三姐,径自一个人跑回家去,我要告诉妈妈我上学第一天所学到的东西。然而,当我到家的时候,找遍了所有的屋子都没有见到爸爸妈妈的影子,平日跟父母一起睡觉的房间有刚打扫过的新痕,屋里的东西少了很多。我突然警觉到什么了,忍不住大哭起来,嘴里喊着妈妈。奶奶闻声赶了过来,将我抱起,姐姐们也相继围拢,我没仔细听她们都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有一句话我听得很清楚,爸爸妈妈为家里的生意去了昆明。

我哭累了。便安静地爬到最高的位置,开始眺望远方。我知道接下来非常久的时间里我将跟随着奶奶和伯父以及婶婶们生活了,我终于忍不住问伯父,昆明在我的哪个方向?伯父用手在空中划了一圈,指着屋外告诉我,在自贡那个方向。

我开始变得不爱说话,每天放学首先把作业完成,这是妈妈临走前告诉我的。我必须听妈妈的话,做个乖孩子。

完成作业后的我再也没有兴趣跟同龄的小孩玩耍,我总是爬到屋后最高的位置开始眺望昆明,我知晓在那个方向有我的父母,但是昆明在我童年的想象中就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大城市,那种遥远超过了我的想象能力,我常常会想得异常疲惫,也会在疲惫的极点睡熟在桑树边角,好多次待我醒来就是在九叔的背上。

我的学习总能在班上拿到最高的分数,我也会经常因为自己作业本上的字没有书页上的漂亮着急得落眼泪,慢慢地我开始看《安徒生童话》和《格林童话》,我知道了一个叫哥本哈根的城市,据说那里会下很大的雪,有很多善良的人,有马车、丛林和溪水。

可是我能读的书实在少得可怜,我总是最先把老师教的课文背诵,到后来连老师还没教的课文都背诵完了。

一个星期天的午后,我想起了爷爷曾经的那些线装书籍,我寻找宝贝一样地在家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那些破损的老书。可我根本就看不懂,很奇怪的是那上面的字为什么都是竖排版的,并且多以七字和五字整齐排列着,跟我的课本全然不同,不过所幸我还是识得上面一些字的,遇到不认识的就去问姐姐们和姑姑;倘若她们也不认识,我就去问伯父,因为天下没有伯父不识的字和不知晓的事理。

当我终于有一天能完整地识完那些线装书上辛弃疾的那首《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词,我高兴得跳了起来,到处找人念给他们听:

 

明月别枝惊鹊,

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

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

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

路转溪桥忽见。

 

也是在多年以后我从大学中文系毕业,回到威远老家再次翻拣爷爷生前的札记和书法作品时,才猛然被那些文字的美丽深深吸引和折服,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托于掌心,我深刻地知晓那些隽永的文字和光芒四射的思想是我许多年后也未必能臻及的。我为自己童年因畏怯爷爷的亲近追悔莫及,更为爷爷的早逝而不能构就我们祖孙的精神对话痛惜不已。

我开始能听懂伯父每天晚上月光下在院子里给姐姐们讲的故事了,也不知道是哪一天,我听到了湖北、麻城和武汉几个关键词,于是从那时起我知晓了我真正的故乡是在一片云水相接的地方,而不是我眼下所在的威远。

我开始更执着地待在屋后的至高点眺望远方了,只是与以往不同,我开始了在茫茫的苍天边缘寻找武汉的方向。

杨柳青的时候,妈妈回来了,但很快又离开;

燕子去的时候,爸爸也回来了,也离开了;

桃花尚未开放,爸爸妈妈一起回来,依然很快离开。

妈妈每次去昆明前都会为我在衣柜里留下足够的钱,可当她半年或一年后回来再次放钱进去的时候,却发现上次留的钱,我一分都没动过。

我的童年在我对远方的眺望中渐行渐远,小学四年级,第一次跟母亲去了昆明,火车自峨眉翻越重重崇山峻岭后,终于抵达美丽的春城昆明。我终于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在童年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城市,见到了我久未亲近的父亲,然而却全然没有一点的兴奋。

我终于能和父母还有小我五岁的弟弟生活在一起了,我进了昆明当时最好的小学,然而因为长期自闭的原因,我不大愿意跟同学待在一起,加之转学后全是陌生面孔,我更加地专注于自己的那个世界,然而我并未觉得孤独,因为我的那个世界非常强大,我为它修建了非常多的美丽宫殿。老师时常会批评我的字写得难看,说我的作文写得一塌糊涂,并让父亲每周去一次学校,还发话如果一个月后还是如此,不见长进,就让父亲将我领走,因为他们的学生都是全省最优秀的。父亲很着急,在那段时间里甚至怀疑过我的智商,然而他依然很耐心地如期去找老师交谈。

我没有什么惧怕的事情,相反异常平静,因为此前我在原来的班上是班长。在老师批评我的时候,我借机瞟了眼班上作业做得最好的同学的本子,然后悄悄下去了。三个星期后,老师告诉父亲不用去学校了,说我是匹难得的良驹。

学期结束,我总成绩得了全年级第二名,老师对我格外温和。父亲也开始为我频频讲述北京大学和南京大学等名牌大学的故事了,因为那也是他青年时期终未完成的梦想。

 

我的地理学得特别好,12岁的小孩将中国的省份区划地形结构背得滚瓜烂熟,我终于知道了武汉的位置,于是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赶快长大,一如当年在威远老屋背后眺望远方一样的心情。我知晓长大后就可以去自己想去的所有地方,那时我就不再如儿时般弱小。慢慢地,南京、上海和北京这三个名词也一同进入了我的记忆,它们亦成为我守望的方向。

我的童年在不停地观望远方和憧憬青年生活的背后悄然流逝,由此,我很少去关注自己脚下的土地。多年以后,翻阅自己的文字,才惊恐地发现,原来在我的文字里却难有对我的生长地威远有过成型的记述,想想也不足为奇,因为我尽管在那里待了那么多年,然而实际上我是不了解那片土地的,我对武汉和南京的了解远胜过它,这是在年少时就如此的结局;而在情感层面上,我更愿意将湖北麻城认作我的故乡,有趣的是,关于麻城的了解,我依然来自童年伯父残缺不全的口述和书页上稀少的文字材料。我告诉自己,我是一个没有故乡感的孩子,面对威远那方可爱的土地,我所有的只是一次次离开的迫切愿望,在武汉东湖的烟水里,西望威远,我更像一个背叛者;而当我真正地朝麻城走去,我既不是一个实则的异乡人,却也不能算真正的麻城文化滋养成人的土著。由此,也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当我走完中国的土地和城市,依然习惯于一种完全放松的生活状态,我很庆幸自己的童年跟农村的泥土气息紧密关联,并且我想这样的情结将会伴我一生;同时,我依然喜欢大都市的生活,高楼轻轨华灯满城,在这座被水割成片状的大都市,它有着我自童年就向往的繁华景致,亦有着我所倾心追慕的大江大河,接西来浪遏飞舟,滔滔东去;文化重镇、科技高地,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和聪慧的楚人后裔在这里创造着一个个美丽的神话。

周作人先生说,

凡我住过的地方都是故乡。

这样说去,我的故乡实在太多了,也不知这样是幸运亦是一种不明意义上的悲凉,不过,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还需要几十年的时间去求解。

童年的我,一直莫名地向往着我的二十七岁,那时常在课堂上浮想联翩,二十七岁的阳春,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有着作家的头衔,抑或有着自己最艳丽的伴侣。白驹过隙,2009年元旦作别,我将还有一年的时间去赴自己童年的这个约会!

再见,我悲苦而决绝的2008年!一切。永恒!

 

                                                     阳    

                                                      2009年01月02日

                                                       武汉东湖

                                                       沿湖路往梨园广场的路上

                                                       烟水飘散

秋声无边,风絮满怀(2008-12-20 11:32)
    北京的秋风已骤。梧叶枯了,秋声渐碎。
据朋友颜菲说,北京香山的红叶已焰,并相约前往;国庆期间曾随澜领路首次见过香山的形景。那天,我们一路攀爬至顶,终未见得点滴的赤色。香山,已记不清晰是在我的哪个年岁始入记忆的,那应是在年少轻狂强将诗词说爱意的年月,或然是在凭窗望月思念骤落的清苦黎明,远如隔世,淡若烟云。
未见北京时,我对北京的一种相约情感跟两个地方相关,陶然亭公园和香山。而这两个地方又跟两个远去的灵魂相系密切:高君宇和石评梅二先生。
由此因缘,香山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更多的只是一种情感扣问和清守,对那段生死之恋的神话的追慕,他们那种强大无边的内心世界和横贯天地宇宙的生命超越,让我坚信并追赴一生。
很庆幸的是,陶然亭公园和香山的初游都是由澜陪往的。上次去的时候正适茂春,晚樱繁华满枝,柳絮如雪堆烟;一种细密的情绪层层叠叠地堆砌于柔嫩的湖面之上,风把阳光吹碎了,一片片整齐地摇曳着;时间转眼已逝,秋声无边,重返北京快两个月了,尚未再至陶然亭公园,只是心底从未间歇过对斯的记念。
一种情绪,相关于北京繁华之外的陈旧记忆。
朋友说我较始来北京时气色好了很多,颜面也和善了不少,我不作言语。微笑。《易经》上说,
相由心生。
我对此是比较赞许的,人心的内里变化在一定时间里定然会影响外表颜色的调和。我已记不清在过去的这个夏天,我是在以如何一张颜色与世界对话。我亦记不清自己是在哪一个阳光照进户牖的清晨,突然原谅了一切,也原谅了自己,那些堆积如山浸漫若潮的哀愁和悲苦开始退潮,现了金色的沙滩和记忆的贝壳,姿态各异,神情万千。
海子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话很美,让无数人喜欢和感动,然而若仅仅是喜欢和懂得,那些东西似乎离我们依然非常遥远,它依然跟我们没有关系;要真的彻悟需要经行太多的险途和困境,亦需要多少难能可贵的因缘,才能最终到达。若不然,
“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
明天永远跟你没关系,那是别人的明天;而幸福,永远只是你惟可仰望触碰不及的东西。我学会开始用心地期待每一个清晨,北京的阳光很好,总能见得艳丽的晴空,开始真正地爱每一根小草,爱每一朵花,每天清晨对打扫楼道卫生的阿姨真诚地问好,从地铁里沿乞的流浪者身旁经过,回步向他的盆钵滑下几个硬币,或是把从远方高价买来的土特产真诚地送给某个街口的流浪歌手,以整个世界为友,爱所有的生命。此时才陡然惊觉原来人的世界可以如此伸展,内心可以如此柔软和温暖。
前些天回了武汉和南京,一路向南,不再惧怕一个人坐火车,不再如夏天去南昌的路上那样眼望窗外将悲苦盈塞心间,不能自已。愿意记取的依然是那些美好的记忆,那些沿途曾经的烟雨和雾霭。
武汉,美丽如初,我曾经告诉朋友,我总是在某个地方待久了就会忍不住推开门负笈远行,当我经行了那么多的地方之后最终到达武汉,我终于明白自己此前所有的行走和寻找都是为了来到这座城市,若有一天我在东湖畔住下,我一生的流浪和远行即可终结了。
见到了杨如风大哥,青年诗人、作家,29岁的名刊《今古传奇》编辑部主任,非常喜欢。一个文如其人,人胜其文的土家族大男孩,阳光明媚,才气逼人,齐肩的长发间露出一张白皙干净的脸庞,他那对生活的由衷热爱和惊人的人格魅力会在瞬间将人彻底感染,于是方才猛然惊彻,原来生活能如此美妙,做人可以那般宽广和完美,彻彻底底的完美无瑕,近乎一种弥坚的信仰。
首次踏上湖南的土地,列车停靠岳阳站台,见到了我生命中最美丽的女孩,一个如我一样始终相信奇迹相信一见钟情的女孩。永远不会忘记武汉到岳阳两百余公里途中的浓密烟水,云梦泽国,潇湘风雨。
一见钟情,难以让人相信的童话,我相信它永远属于那些相信它并用心等待的人。其实,一见钟情并非遥远无边的神话,它应该是两个相同内核的生命的突然相遇,他们有着共同的梦想和生活方式,有完全对应的精神世界和呼吸,只是在相遇的瞬间,突然被外化的脉络抓住,然后两个生命碰撞并完全对接在一起,自此难以分离。彼此都被完全的幸福所紧紧包裹,他们坚信对方是自己寻找了几千年才等来的,那种完美和幸福会让人觉得一生都太匆匆,恨不得透支完几辈子的情爱。
前些天,总有许多朋友不断地告诉我,他们失恋了。
我不知晓是否这样的季节适合失恋,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人相爱了,亦有人分离了。类同的故事总在不止息地上演和落幕。
有些人来了,你笑了;有些人走了,你哭了;有些人还记得你,有些人已消失在天涯,杳无音讯,自此相忘于江湖,你痛了,最终还是淡远了。
其实,爱情很多时候恰若坐火车远行,往往我们的旅程是没有直达列车的,我们需要中途转车;感谢她只能陪你到这个站台,轻轻地挥手跟我们过往的青春岁月说再见,不会再见的再见!勇敢地朝着目的地继续前行!
爱情需要的东西远不止是真情和坚定,信任和智慧,倘若将所有心力倾注于爱情,那么这样的情感也会走入困境,甚至是绝境。以爱情的胸怀来爱整个天地,不断地了悟生命和生活,爱情才会恒常清馨。
依然喜欢远行,带一个人去远行。我们的背包里装着海子和三毛,耳畔响着许巍和朴树的歌,路过高山,路过田野,路过一个女人的眼泪,很多很多。
一路前行,走向炊烟升起的地方,走向枫林晚焰的山谷,一转身,已隔天涯;风絮满怀,馨香做伴。


                                                阳 春
                                                  2008年10月27日
                                                   于北京秋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