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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徽是一个大省,也是一个散文大省。从老子、庄子、管子、淮南子、建安文学......到“桐城派”散文等,名垂千古,名震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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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09 2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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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名家新作
原文地址:皇藏峪札记作者:老鱼的博客

皇藏峪札记

老鱼

 

再次走进皇藏峪。

似乎皇藏峪依然原来模样,山还是原来的山,树还是原来的树。皇藏峪的定力使得它一直如此,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存在着。想来皇藏峪本来和皇家没什么关系,那个叫刘邦的到这里来避难也并不是它的生命荣光,但是,自然的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生存的皇藏峪,就在人们的眼睛里有了一层神秘,就成了皇藏峪。

这次我是从高速公路上来。高速,这是我们现在的状态,运行高速,生活高速,许多事情会突然地戏剧性地变化。下高速,沿着乡下公路辗转而来,就觉得高速不再。城市在远方闪烁着现代的魅惑,而皇藏峪,在乡下。

皇藏峪被人文了。锁龙桥,拔剑泉,皇藏洞,瑞云寺,是皇藏峪背负的故事。这是人们在自己的历史进程中留在皇藏峪的纪念。我对这些已经没有兴趣,因为我多次到这里,这些故事基本没有变化。如果说有变化,那就是游人多了。皇藏峪还是原来的模样。

我惊叹那些树。

皇藏峪的树木站在山坡上,我来,它们在;我不来,它们也在。它们不为我而存在,它们是自然的存在。而且,我,对于它们而言,只是个过客。而且,不仅仅是我,那些来过这里的人,都是过客。刘邦来过,刘邦也是个过客。刘邦这个人和他后来的江山,都是过客。那些青檀,一直青绿着,最久远的已经近3000年,它们的生命,自然又悠远。刘邦只是匆匆。刘邦说拥有江山,其实,他只是个过客。在时间面前,皇藏峪的树木似乎是更久远的存在。看那些青檀,树干长满时间的印痕,有些树,已经被时间掏空了,似乎只有很薄的树皮在支撑着庞大的树冠,可是,那些被掏空了的树干依然站在漫长的时间里,看皇藏峪的过去和现在,或许它们还能看到未来。兵马它们见过,刀剑它们见过,枪炮它们见过,汽车它们见过,时间在转换,风云在转换,这些树木却依然如故。我知道,这些树木或许也在变化,只是,我所能看到的变化,有些微弱。比如,瑞云寺门口的那棵腊梅,有800年之久了,我上次看到它,是如此;这次看到它,还是如此。它该有年轮,那是岁月的留痕,可是,我们看不到。

自然是伟大的。在自然面前,我们倒是有些可笑,我们喊过的万岁,没有万岁。在自然面前,只是一瞬。

瑞云寺是个例外。它的建筑不是永恒,却似永恒。在岁月里有时焚毁,但是,过不了多久,它又原样复活。里面的佛像还是老模样。这是不变的,或者说基本不变的,如果它老是变化无常,我们也许就不拜了,正是因为他的恒定,我们才信,我们不能信仰今天是这样明天是那样的东西,那样我们就累了。佛祖能否保佑我们,不知道,或许他让我们自觉自悟,若不转念,他也不能救苦救难,若能回头,说不准立地成佛。但是,这样的大智慧是不会今天这样明天那样的。

至于那个洞,那块飞来之石,只是个传说。

2016.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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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名家新作

 

我先后多次到过兰州,勾起我对这座城市追忆的是那山水相依的苍茫景象,少了一些城市应有的青山绿水,那里山是黄褐色的,水更是黄褐色的。站在某个高处,兰州给我的印象是一幅古旧的木雕。

在黄河母亲雕塑前,除了不远处转动的水车还在那里喘息着,我找不到两千年前汉代的兰泉驿、沙井驿所处的位置。黄河汩汩,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种幻境,仿佛那一个个曾经的驿站就就是戳在黄河边一截截硕大的面团,那一条条驿道仿佛就是勤劳的兰州人拉出的一根根珍馐味美的牛肉面。我想,张骞、苏武、霍去病、班超、唐玄奘、左宗棠等一定是在这里大快朵颐,撑肠拄腹,不然他们哪来西去远行的胆识,哪来长途跋涉咬钉嚼铁的那份刚毅和坚韧?翻开历史,这些人都打兰州路过,他们或奔赴“凿穿西域”开拓丝绸之路的铁血战场,或收复新疆平叛内乱,或驰骋在驼铃叮当的商旅丝路上……铁蹄铮铮、驼铃声声的历史已经成了远去的记忆。唯有那一碗碗牛肉面,依然触动人们的身心。

到过兰州的人都知道,兰州的一天,是从一碗面开始的。随着第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兰州的黎明,乳白色的晨雾便开始散发燃烧着的气息。

一大早,黄河的雾霭还笼罩着山腰和街巷,兰州街头的某个牛肉面馆里就传来“让一哈,让一哈”的声音,有人端着一碗牛肉面从熙熙攘攘已经没有座位的面馆走出来,索性蹲在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轻轻吹开飘在牛肉汤表面的香菜蒜苗和辣子,一大碗牛肉面瞬间被吸溜进肚,然后,他站起身来,精神饱满,气宇轩昂,或打开自己的车门,或骑上自行车,或拉开自己小店的闸门,踏踏实实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初到兰州的人,一般都会打听知名度很高的牛肉面馆,而当地的兰州人则说,那“没意思”,都是徒有虚名,不实在。他们说,真正地道的牛肉面馆一定是在某个街区小巷,一定是一大早就有扎堆的当地居民在那里等候着。

几次到兰州,当地人都告诉我牛肉面的“汤头”是最为重要,有人为了这个“汤头”天不亮就会在面馆门口等待,以便于自己能在面馆开门的那一瞬间冲进店里吃到清晨的第一锅浓汤做出的面,那锅汤叫做头锅汤,随后的汤会因为不断加水而变淡,会越来越失去其正宗的味道。每天少睡一个小时,就是要赶上吃一碗“头汤”面,这便是兰州人一天开始的第一件事。吃“头汤面”,这几乎成了兰州市民的一种约定俗成的仪式。“头汤”面,不仅是原汁原味的原始味道,更象征着一天的好兆头。

兰州的朋友说,正宗的牛肉面,牛肉汤色清气香;萝卜片洁白纯净;辣椒油鲜红漂浮;香菜、蒜苗新鲜翠绿,这就是一清、二白、三红、四绿。面条是经过多次反复揉搓的面团制成的面条,要筋道,有韧性,耐咀嚼,柔滑透黄。为什么每一家面馆的口味都不尽相同,因为拉面、煮肉、调汤这些关键环节属于面馆的秘技,只有面馆的老板掌握其中的奥妙。兰州人用自己特有的方言将粗细不同的牛肉面分为毛细、细的、二细、三细、韭叶、薄宽、大宽等型号,但是,这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面馆从来没有这样的标号,每个兰州人与生俱来就已将这牛肉面的种种型号和规则了然于胸了。

……

一个夏日的黎明,黄河岸边东山的天空尚未破晓,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兰州笼罩着一层银灰色的轻纱。我叫了一辆的士,上车就告诉师傅,“请你把我拉到一家最正宗的当地人喜爱的牛肉面馆。”师傅点头笑了笑。于是,他开始向我滔滔不绝说起牛肉面来,“牛肉拉面的做法可讲究了,和好的面团要筋道,要在不通风的地方放置一会,进行二次发酵。我们称‘醒面’。大宽、韭叶、二细、毛细等粗细不同,萝卜、蒜苗、香菜是牛肉面必备的调味料,红油油的辣子是我们兰州牛肉面的‘画龙点睛’之笔,煮好的面条再盖上香气四溢的熟牛肉,一碗正宗的兰州牛肉面做成了。这牛肉面只有用流经兰州段的黄河水煮来才正宗,如果加上‘篷灰’,面条更筋道,有嚼头。我喜欢吃‘毛细’,每根面条粗细不超过一毫米。”在师傅看来,天下最美味的饮馔就是兰州拉面了。

“什么叫‘篷灰’,师傅?”我问道。“添加篷灰是兰州拉面筋道柔韧的秘诀。真正的篷灰是一种篷草植物,深秋枯黄后烧成的灰。这种灰是天然的,对人体无害,它不但能使面条更筋道柔韧,还有一种清香……”不知不觉,司机说,“到了,我平时都在这家吃,保准味道好。你看,天还没亮,就有人在里面等候了。”

走下车,我发现这家面馆的门面一点也不起眼,里面也没有什么装潢。已经有等候吃面的人有序地排队站在拉面窗口,他们报上自己的所需,语速迅捷利落,让我这个外地人不知所云。下面舀汤的小哥头戴白帽,不时投来目光,撕去碗上的消毒薄膜,他一次收十几张餐票,食客递上餐票的同时说明自己需求,韭叶、毛细、薄宽,辣子多放、萝卜多放、不要香菜……他一碗碗端出来,丝毫不差。根据客人的需要,他会不停地转身扯着嗓子向在面汤热气中的幕后拉面师傅呐喊一句:“一个韭叶——”、“一个毛细——”……这时候,只见厨房里面同样头戴小圆帽的师傅双手抓住面剂子两头,一拉一折,一拽一扯,开开合合,拉出来的面条粗细均匀、不粘不断,然后他展开臂膀,把面条在案板上甩掼两下,案子上的面粉就象云雾一样散开来,然后面条嗖的一下就被投到锅里,在沸腾的水里翻滚……整个拉面过程像一首飘逸的诗歌,一种别样的美感浸润在心头。此时,我已经看到坐在一旁首先开吃的那位大爷吃得发梢冒汗,最后将酸辣的清汤喝个精光,临走时候,他摸摸自己的肚子,仿佛有一种通体舒畅的感觉。拉面师傅仅仅凭一双巧手,就能变戏法式的拉出各种形状的面条,一碗香喷喷的牛肉面从顾客点面到制作完成,过程只要大约2分钟的时间,进进出出的客人,热气腾腾的面锅,手舞足蹈的拉面师傅,小小的面馆,好不热闹。

我在台子前,亲眼目睹了烧好了的牛骨汤、揉好了的面、备好了的香菜、蒜苗、萝卜片、调好了一大碗红艳艳的油辣子,垂涎欲滴。混迹在吃面的人群里,仔细观看当地人如何点餐,他们点什么?他们怎么吃?一看就明白了大半,说普通话也不会受到歧视,吃什么点什么,挺“灵”的。

“一个韭叶——!”轮到我的时候,我学着煮面小哥的腔调。

一大碗牛肉面,价格6元,再从旁边零卖的小菜橱窗里选择一两样,土豆丝、泡菜丝、萝卜丝、紫甘蓝等,每份1元,鸡蛋1元一个。外加一小碟薄薄的牛肉片6元。牛肉面端上来了,一大碗盛得满满的,薄薄的牛肉片很香,一种特别的味道让人齿颊留香,好像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爽口的牛肉。汤面上飘着的香菜和葱花仿佛也有着别样的浓香。轻轻吹上几口气,挑起面放在嘴里慢慢嚼,面柔韧筋道,入口不腻,汤味纯美,一口气喝了个碗底朝天。在小小的面馆,我一边吃,一边仔细观察,每个人都是自己去前台端来做好的牛肉面,店里人多的时候就需要先占好座位,所以,一般都是先买好小菜、鸡蛋或者那份小蝶牛肉,把这些往桌子上一放,这个座位就是你的了,别人看到桌上的小菜和牛肉就知道这个座位“有主”,就会自觉让开,仿佛兰州人就从这人人遵守的“潜规则”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走出牛肉面馆,在出租车上与师傅交流的过程中,他告诉我一些关于牛肉面的前世今生。牛肉面何时兴起于这个城市,并无确切的时间考证,最初也是挑货郎走街串巷,慢慢的,这种集面、汤、肉、味、色于一体,便捷实惠的美味,与兰州人喜辣喜酸的饮食习惯、热情豪爽的性格特征迅速结合,瞬间成为兰州人的最爱,并从此在这个城市扎根下来,成了兰州的名片和标志。一般认为,1915年,回族人马保子因生计所迫,开始在家制作热锅子牛肉面,用扁担挑到兰州南关什字大菜市摆卖。这本是一种面条的简易做法,在凉面上浇上热汤汁即可食用。后来,他别出心裁地尝试现场拉面、煮面,又把煮过牛、羊肝的汤兑入牛肉面中,顿时香气袭人,由此创立了兰州清汤牛肉面。

“‘牛大’,这是我们兰州人对牛肉面的叫法,透着亲切呢。平日里,总能听到我们这儿的人呼朋引伴:‘走,扎个牛大去。’一碗面,有肉有汤有菜,好吃管饱,只花六七块钱。几乎每个兰州人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去吃头汤的牛肉面。一大早,各家牛肉面馆队伍排得老长。有性急的汉子,找不到座位,干脆端碗出门,捋起袖子,面朝马路蹲在道牙边上就吃起来。这便成了我们兰州街头的一道风景。”司机师傅口若悬河,直到我下车,他好像还意犹未尽。

的确,几次到兰州,我发现,兰州牛肉面不是物化的,它是感性的,是融通而随和的。街头巷尾,从你身旁走过的那些男男女女仿佛都与牛肉面有关。好像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人造就了牛肉面的不同面型,反过来,那多种多样的面型又锻造着兰州人的涵养与禀性。男孩吃“二细”(稍粗),女孩吃“细”的,中老年人又偏好“韭叶子”和“毛细”(更细的);文化人爱吃“细”的和“韭叶子”,体力劳动者和壮汉却偏爱“宽”的甚至“大宽”(二指宽)……一旦形成口味,就少有改变。再仔细端详那面条,“毛细”代表温情,“头细”则是谦逊,“二细”是阳刚,“韭叶子”是宁静,“宽的”给你豪放,“大宽”给人一种威严的气魄……

天色已亮,我走在街头,一个面馆门前的几张桌子,坐满了吃面的人。一位娇小的女子,捧着与自己脑袋差不多大小的一碗面,稀里哗啦一扫而光,这样的情景背后透着怎样的一种风情。一位大妈,旁若无人地吸溜着,吃得津津有味。倒是一对情侣,有些与众不同,温柔的女孩把自己的面倒一半到男孩的碗里,然后深情地看着对方风卷残云的样子,脸上洋溢着甜蜜和满足。此刻,朝霞拂面,面馆门前长长的凳子上拉起了长长的影子,橘红色的温暖久久定格在那一瞬间,只因为那碗面与人的相伴。

红日升起,兰州,开启了热闹繁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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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后多次到过兰州,勾起我对这座城市追忆的是那山水相依的苍茫景象,少了一些城市应有的青山绿水,那里山是黄褐色的,水更是黄褐色的。站在某个高处,兰州给我的印象是一幅古旧的木雕。

在黄河母亲雕塑前,除了不远处转动的水车还在那里喘息着,我找不到两千年前汉代的兰泉驿、沙井驿所处的位置。黄河汩汩,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种幻境,仿佛那一个个曾经的驿站就就是戳在黄河边一截截硕大的面团,那一条条驿道仿佛就是勤劳的兰州人拉出的一根根珍馐味美的牛肉面。我想,张骞、苏武、霍去病、班超、唐玄奘、左宗棠等一定是在这里大快朵颐,撑肠拄腹,不然他们哪来西去远行的胆识,哪来长途跋涉咬钉嚼铁的那份刚毅和坚韧?翻开历史,这些人都打兰州路过,他们或奔赴“凿穿西域”开拓丝绸之路的铁血战场,或收复新疆平叛内乱,或驰骋在驼铃叮当的商旅丝路上……铁蹄铮铮、驼铃声声的历史已经成了远去的记忆。唯有那一碗碗牛肉面,依然触动人们的身心。

到过兰州的人都知道,兰州的一天,是从一碗面开始的。随着第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兰州的黎明,乳白色的晨雾便开始散发燃烧着的气息。

一大早,黄河的雾霭还笼罩着山腰和街巷,兰州街头的某个牛肉面馆里就传来“让一哈,让一哈”的声音,有人端着一碗牛肉面从熙熙攘攘已经没有座位的面馆走出来,索性蹲在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轻轻吹开飘在牛肉汤表面的香菜蒜苗和辣子,一大碗牛肉面瞬间被吸溜进肚,然后,他站起身来,精神饱满,气宇轩昂,或打开自己的车门,或骑上自行车,或拉开自己小店的闸门,踏踏实实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初到兰州的人,一般都会打听知名度很高的牛肉面馆,而当地的兰州人则说,那“没意思”,都是徒有虚名,不实在。他们说,真正地道的牛肉面馆一定是在某个街区小巷,一定是一大早就有扎堆的当地居民在那里等候着。

几次到兰州,当地人都告诉我牛肉面的“汤头”是最为重要,有人为了这个“汤头”天不亮就会在面馆门口等待,以便于自己能在面馆开门的那一瞬间冲进店里吃到清晨的第一锅浓汤做出的面,那锅汤叫做头锅汤,随后的汤会因为不断加水而变淡,会越来越失去其正宗的味道。每天少睡一个小时,就是要赶上吃一碗“头汤”面,这便是兰州人一天开始的第一件事。吃“头汤面”,这几乎成了兰州市民的一种约定俗成的仪式。“头汤”面,不仅是原汁原味的原始味道,更象征着一天的好兆头。

兰州的朋友说,正宗的牛肉面,牛肉汤色清气香;萝卜片洁白纯净;辣椒油鲜红漂浮;香菜、蒜苗新鲜翠绿,这就是一清、二白、三红、四绿。面条是经过多次反复揉搓的面团制成的面条,要筋道,有韧性,耐咀嚼,柔滑透黄。为什么每一家面馆的口味都不尽相同,因为拉面、煮肉、调汤这些关键环节属于面馆的秘技,只有面馆的老板掌握其中的奥妙。兰州人用自己特有的方言将粗细不同的牛肉面分为毛细、细的、二细、三细、韭叶、薄宽、大宽等型号,但是,这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面馆从来没有这样的标号,每个兰州人与生俱来就已将这牛肉面的种种型号和规则了然于胸了。

……

一个夏日的黎明,黄河岸边东山的天空尚未破晓,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兰州笼罩着一层银灰色的轻纱。我叫了一辆的士,上车就告诉师傅,“请你把我拉到一家最正宗的当地人喜爱的牛肉面馆。”师傅点头笑了笑。于是,他开始向我滔滔不绝说起牛肉面来,“牛肉拉面的做法可讲究了,和好的面团要筋道,要在不通风的地方放置一会,进行二次发酵。我们称‘醒面’。大宽、韭叶、二细、毛细等粗细不同,萝卜、蒜苗、香菜是牛肉面必备的调味料,红油油的辣子是我们兰州牛肉面的‘画龙点睛’之笔,煮好的面条再盖上香气四溢的熟牛肉,一碗正宗的兰州牛肉面做成了。这牛肉面只有用流经兰州段的黄河水煮来才正宗,如果加上‘篷灰’,面条更筋道,有嚼头。我喜欢吃‘毛细’,每根面条粗细不超过一毫米。”在师傅看来,天下最美味的饮馔就是兰州拉面了。

“什么叫‘篷灰’,师傅?”我问道。“添加篷灰是兰州拉面筋道柔韧的秘诀。真正的篷灰是一种篷草植物,深秋枯黄后烧成的灰。这种灰是天然的,对人体无害,它不但能使面条更筋道柔韧,还有一种清香……”不知不觉,司机说,“到了,我平时都在这家吃,保准味道好。你看,天还没亮,就有人在里面等候了。”

走下车,我发现这家面馆的门面一点也不起眼,里面也没有什么装潢。已经有等候吃面的人有序地排队站在拉面窗口,他们报上自己的所需,语速迅捷利落,让我这个外地人不知所云。下面舀汤的小哥头戴白帽,不时投来目光,撕去碗上的消毒薄膜,他一次收十几张餐票,食客递上餐票的同时说明自己需求,韭叶、毛细、薄宽,辣子多放、萝卜多放、不要香菜……他一碗碗端出来,丝毫不差。根据客人的需要,他会不停地转身扯着嗓子向在面汤热气中的幕后拉面师傅呐喊一句:“一个韭叶——”、“一个毛细——”……这时候,只见厨房里面同样头戴小圆帽的师傅双手抓住面剂子两头,一拉一折,一拽一扯,开开合合,拉出来的面条粗细均匀、不粘不断,然后他展开臂膀,把面条在案板上甩掼两下,案子上的面粉就象云雾一样散开来,然后面条嗖的一下就被投到锅里,在沸腾的水里翻滚……整个拉面过程像一首飘逸的诗歌,一种别样的美感浸润在心头。此时,我已经看到坐在一旁首先开吃的那位大爷吃得发梢冒汗,最后将酸辣的清汤喝个精光,临走时候,他摸摸自己的肚子,仿佛有一种通体舒畅的感觉。拉面师傅仅仅凭一双巧手,就能变戏法式的拉出各种形状的面条,一碗香喷喷的牛肉面从顾客点面到制作完成,过程只要大约2分钟的时间,进进出出的客人,热气腾腾的面锅,手舞足蹈的拉面师傅,小小的面馆,好不热闹。

我在台子前,亲眼目睹了烧好了的牛骨汤、揉好了的面、备好了的香菜、蒜苗、萝卜片、调好了一大碗红艳艳的油辣子,垂涎欲滴。混迹在吃面的人群里,仔细观看当地人如何点餐,他们点什么?他们怎么吃?一看就明白了大半,说普通话也不会受到歧视,吃什么点什么,挺“灵”的。

“一个韭叶——!”轮到我的时候,我学着煮面小哥的腔调。

一大碗牛肉面,价格6元,再从旁边零卖的小菜橱窗里选择一两样,土豆丝、泡菜丝、萝卜丝、紫甘蓝等,每份1元,鸡蛋1元一个。外加一小碟薄薄的牛肉片6元。牛肉面端上来了,一大碗盛得满满的,薄薄的牛肉片很香,一种特别的味道让人齿颊留香,好像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爽口的牛肉。汤面上飘着的香菜和葱花仿佛也有着别样的浓香。轻轻吹上几口气,挑起面放在嘴里慢慢嚼,面柔韧筋道,入口不腻,汤味纯美,一口气喝了个碗底朝天。在小小的面馆,我一边吃,一边仔细观察,每个人都是自己去前台端来做好的牛肉面,店里人多的时候就需要先占好座位,所以,一般都是先买好小菜、鸡蛋或者那份小蝶牛肉,把这些往桌子上一放,这个座位就是你的了,别人看到桌上的小菜和牛肉就知道这个座位“有主”,就会自觉让开,仿佛兰州人就从这人人遵守的“潜规则”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走出牛肉面馆,在出租车上与师傅交流的过程中,他告诉我一些关于牛肉面的前世今生。牛肉面何时兴起于这个城市,并无确切的时间考证,最初也是挑货郎走街串巷,慢慢的,这种集面、汤、肉、味、色于一体,便捷实惠的美味,与兰州人喜辣喜酸的饮食习惯、热情豪爽的性格特征迅速结合,瞬间成为兰州人的最爱,并从此在这个城市扎根下来,成了兰州的名片和标志。一般认为,1915年,回族人马保子因生计所迫,开始在家制作热锅子牛肉面,用扁担挑到兰州南关什字大菜市摆卖。这本是一种面条的简易做法,在凉面上浇上热汤汁即可食用。后来,他别出心裁地尝试现场拉面、煮面,又把煮过牛、羊肝的汤兑入牛肉面中,顿时香气袭人,由此创立了兰州清汤牛肉面。

“‘牛大’,这是我们兰州人对牛肉面的叫法,透着亲切呢。平日里,总能听到我们这儿的人呼朋引伴:‘走,扎个牛大去。’一碗面,有肉有汤有菜,好吃管饱,只花六七块钱。几乎每个兰州人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去吃头汤的牛肉面。一大早,各家牛肉面馆队伍排得老长。有性急的汉子,找不到座位,干脆端碗出门,捋起袖子,面朝马路蹲在道牙边上就吃起来。这便成了我们兰州街头的一道风景。”司机师傅口若悬河,直到我下车,他好像还意犹未尽。

的确,几次到兰州,我发现,兰州牛肉面不是物化的,它是感性的,是融通而随和的。街头巷尾,从你身旁走过的那些男男女女仿佛都与牛肉面有关。好像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人造就了牛肉面的不同面型,反过来,那多种多样的面型又锻造着兰州人的涵养与禀性。男孩吃“二细”(稍粗),女孩吃“细”的,中老年人又偏好“韭叶子”和“毛细”(更细的);文化人爱吃“细”的和“韭叶子”,体力劳动者和壮汉却偏爱“宽”的甚至“大宽”(二指宽)……一旦形成口味,就少有改变。再仔细端详那面条,“毛细”代表温情,“头细”则是谦逊,“二细”是阳刚,“韭叶子”是宁静,“宽的”给你豪放,“大宽”给人一种威严的气魄……

天色已亮,我走在街头,一个面馆门前的几张桌子,坐满了吃面的人。一位娇小的女子,捧着与自己脑袋差不多大小的一碗面,稀里哗啦一扫而光,这样的情景背后透着怎样的一种风情。一位大妈,旁若无人地吸溜着,吃得津津有味。倒是一对情侣,有些与众不同,温柔的女孩把自己的面倒一半到男孩的碗里,然后深情地看着对方风卷残云的样子,脸上洋溢着甜蜜和满足。此刻,朝霞拂面,面馆门前长长的凳子上拉起了长长的影子,橘红色的温暖久久定格在那一瞬间,只因为那碗面与人的相伴。

红日升起,兰州,开启了热闹繁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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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实复活白鹿原

东方煜晓





 

陈忠实在《儿时的原》(原刊于2013年第1期《大家》)中叙写:原,是西北地区特有的一种地理地貌,实际上就是一方小小的平原,大约因为规模太小而不能称为通常意义上的平原,故叫作“原”。有好事者,为了区别“原”与“平原”,给“原”字左边添加一个“土”字,变成了“塬”,实乃多此一举。白居易的七绝写道:“宠辱忧欢不到情,任他朝市自营营。独寻秋景城东去,白鹿原头信马行。”诗中用的就是不带字旁的“原”。现约定俗成地写成“原”。

白鹿原是个古地名。它因白鹿而出,源于一个民间传说《后汉书·郡国志》载:“新丰县西有白鹿原,周平王时白鹿出。” 《水经注》《太平寰宇记》也有关于“平王东迁时,有白鹿游弋于此原,以是名”的记。当地民谚“白鹿原长寿山,见苗收一半。陈忠实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白鹿原>创作手记》(见2017年5月第1版天津人民出版社《我与白鹿原)中写道:“民间传说里的神鹿所带来的吉祥已经具体化形象化,风调雨顺,五谷连年丰收,毒虫自毙,痍疬廊清,尊老爱幼,邻居以及村舍人群之间都是彬彬有礼仪,夜不闭户,更无仇杀……”可谓一派盛世太平气象。

北宋时,大将狄青在白鹿原西部屯兵养马,由此将白鹿原改名为狄寨原,一直延续到今天。这道原,方圆有30公左右。自东向西纵断着一条深沟,将原分为南原和北原。陈忠实在《儿时的原》中回忆:“我的家在北原的北坡根下,是一个五六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出了我祖屋后门不过十来步,便是白鹿原的北坡坡根;走出我的家门前不过五六百米,便可以掬灞河水洗脸了。在我从少年到成年的甚为漫长的岁月里,只知此原叫狄寨原,竟然不知诗意烂漫的白鹿原这个好名称。”在长达两年多的创作准备阶段,陈忠实先生查阅了大量的地域文史资料,无意中发现了“白鹿原”这个优美的旧名,无疑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陈忠实的长篇小说白鹿原》的巨大成功,一下子把尘封于战国时期《竹书纪年》里的白鹿原”这个古地名给复活了,这不能不说是文学之功!


         


       (注:作者原创,欢迎批评!若刊载,请联系我xv.px@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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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名家新作

 范冰冰曾说,她经得起怎样的诋毁,就担得起怎样的赞美。这话说得豪气,背后只怕也有小小无奈。毁诟与赞美,从来都是互为表里,就拿林徽因来说,卞之琳说她“天生诗人气质”,沈从文说她“聪明绝顶”,金岳霖用“一身诗意千重瀑”赞美过她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说“欲赞词何极”,意思是自己还没夸到位。


但不买账的也有。冰心曾写了一篇《我们太太的客厅》,对她极尽讽刺之能事。钱钟书有篇《猫》,也描写了一个美丽又虚荣的阔太太,在客厅里开沙龙,招揽了一帮文人骚客,借着谈文化与时事的名义进行高级调情。里面有几位活脱脱地照着徐志摩和沈从文来写的,若要抵赖写的不是林徽因,钱先生自己只怕也难以启齿。


他们都不待见她开沙龙,觉得是家庭妇女打发无聊的玩意儿。但那时候喜欢在家里开沙龙的还有闻一多,就没有人怀疑他心怀鬼胎。这种被差别化对待的根源,在于一种偏见,那就是,很多人认为,女人是做不成事儿,或是不想做事儿的,她们摆出做事儿的架势,不过是以这种方式结交男人,抬高身价,打发寂寞而已。

 




花若解语还多事,佳人就静静地美着就行了,最多绣个花画几笔国画,搞什么沙龙,谈什么文学,你真的能干成什么正经事儿吗。这种声音,不只是那时有,现在也不少,看奶茶妹妹章泽天的新闻下面的评论,常常会感叹社会对于女性的态度,其实没有进步多少。


章泽天算是数年前的“网红”。只是,与当下那些形形色色的网红不同,她在网上红起来是被动的,只凭一张手捧奶茶的照片而红遍大江南北。照片上的她,身着简单的白衬衫,素颜,却是天然的唇红齿白,扎随意马尾,鬓间有凌乱碎发,像是刚从操场上跑回教室,她算不得国色天香,但是那透明的笑容,却能让看这张照片的人,眼前一时间恍惚起来。



对于她的同龄人,她是校园女神,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校花,对于已经离开学校的人,她是一个别后经年的梦,是一去不回头的青春。她有一张能让人展开想象的脸,让人想象出一个单纯柔顺,对未来充满梦幻的姑娘。


然而,当奶茶妹妹真人浮现,却对不上这想象,她不是画上的女郎,却奔着铮亮的职场精英那个路子而去。她出身优越,被保送上了清华,读大学期间申请去美国交流,到微软实习,并加入研发聊天机器人小冰的团队。她被曝光的恋爱,更让围观群众产生强烈的违和感,她的恋人不是一清如水的同窗,而是,京东首席执行官刘强东。

 

这有什么问题吗?就算刘强东比她年龄大,手里的资源更多,这也不能成为无法产生爱情的缘由啊。围观群众的不适,还是因为这违反了大家对于章泽天的人设。




在大众的设计中,美女的出路无非三种,一种是像张梓琳那样,“下嫁”同龄的高级白领,淡泊而又清高,赢得人们的敬意;另一种,则如网络热文的那些“传奇”,在跌宕起伏的爱情中毁灭自己,赢的人们的唏嘘感慨;最后一种,是籍籍无名地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令后人追忆怀想。


傅雷先生在很多年前就曾冷峻地说,中国不缺少传奇,只是大多没有好下场。其实人们根本不盼着传奇有好的收场,鲁迅先生说了,悲剧就是把美撕碎了给人看。世间关于美人的传奇,要么是空谷幽兰,要么是红颜薄命,即便不是悲剧,起码绝不可以是喜剧。像章泽天这样,将闪亮青春,变成大好前程,再和身家雄厚具有社会影响力的男子相恋,听上去,总有哪点不对劲。
但你若看章泽天的来路,会看出这爱情的必然,和林徽因一样,她在事业上是有野心的,这样的女人,必然会爱上志同道合者,她没那么文艺,不想去迎合谁的审美,她与大众,注定会有一场漫长的对峙。


一开始,人们认为她攀了高枝,发现她自带头条体质,对京东也大有帮助时,又说刘强东是借她炒作。她在朋友圈上帮爱人吆喝,就变成了讨好,她以“科学助教”的身份亮相于“最强大脑”节目,投资UBER、互联网教育公司“作业盒子”,还做了一家奶茶店的最大股东,尽管刘强东都自称甘拜下风,但在很多人眼中,都像当年林徽因办沙龙,不过是玩票。




一个美貌而上进的女人,在这世上会遇到什么,是各种阻击,小时候就被人看衰,认为她们必然会成绩下滑,心思浮乱,走上花瓶之路。许多姑娘接受了这暗示,只有少数人,如蝴蝶,终于飞过沧海。但所有的努力依旧会被怀疑,总有人想将你摁死在花瓶的定位上,如果你挣扎,你就会变成一个更大的笑话。


表面上看,这是对于美女的恶意,实质上,却是对于女性整体的怀疑,认为她们的本性如菟丝草,只想缠绕,无意于自我实现,只有那些先天不足者,为了生计,才会努力。
有人在这闲言碎语里败下阵来,将男人推向阵前,自己甘做“背后的女人”,让人们趁了愿;有些人却越战越勇,以一种大无畏,让西风压倒了东风,引导了这时代之风。林徽因看了冰心那篇小说,送了她一瓶醋,四两拨千斤地,回敬了她。21岁的章泽天,一切还刚刚开始,愿她坚强,并且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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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09 2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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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名家新作
原文地址:怕雄黄作者:许冬林

怕雄黄

许冬林

端午时,忽想起去年初冬的大街上,看见有人卖雄黄,当时只觉得悚目惊心。

卖雄黄的是个老货郎。我记得幼时,常见他担着货物,摇着鼓,穿村过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在卖,简直成了化石。

他的当年的两个货柜,如今并拢排在一辆三轮车上。他在前面骑,依旧摇着鼓,边摇边骑。背驼得厉害了,好像清瘦的下弦月。

人,真不经老,都不如不只货柜。货柜看上去比他还要硬朗。

有趣的是货柜上贴了一幅对联,三寸长的红纸条上写着疏朗的毛笔字。左边:老黄历;右边:新日历。乍看去,喜盈盈的还很对称。可是,当中一块方形的红纸,上面赫然写着:雄黄。

啊,雄黄!陡然觉得天地一震。震悚之后,是莫名的恐惧。恍惚间,寸心寸骨都痛。是隔世的痛吗?

怕雄黄!是的,我怕雄黄!

我怕那“雄黄”两个字被风一吹,贴在了我的背上,于是我倏地立住,僵在了阳光与烟尘一起弥漫的大街上。然后灵魂飞散,骨肉皱缩。长发大眼的容颜,像颜料盒打翻混在一起,模糊丑陋,不堪入目。

啊,我现出了原形!

我知道,最怕雄黄的女人,是白素贞。

那么美的女人,长发如云,摇曳如柳,温柔得像是微风里的梨花盛开。又那么幸福:爱人许仙如此养眼又遂心,知己小青呢,一颗丹心,为自己保守一个永不向外人道破的秘密,孩子在腹中就要长成……最幸福,莫过于在人间,此时,此地,花好月圆。

可是,最美丽最幸福的女人,没躲得掉雄黄。最神通广大的女人,也怕雄黄。在端午,一杯雄黄酒喝下去,寸心寸骨都痛。是撕裂,是灼烧,是蜕变,是现出冰冷可怖的蛇身。

再厉害再风光的女人,都有治她的雄黄。因为,她有在乎,有软肋。

我不是蛇妖,我尽管可以不怕雄黄。定下心神之后,我回家,上网百度“雄黄”。是一种橘黄色的石头,可以研成粉末,有毒,可做解毒剂,是以毒攻毒了。吃到肚子里去后,会让人眩晕,乃至惊厥。

果然不是肉身可以承受。

我的端午,会永远绕过雄黄酒。我不是蛇妖,可是我杯弓蛇影。我知道,这世上也有可治我的“雄黄”,它也许不是一种橘黄色的石头,也不是泡过雄黄粉末的一杯白酒。

是疾痛吗?

是别离吗?

是背叛吗?

是生死吗?

……

是,是,都是。

我活得妖娆自在,我爱得婆娑生姿。因为这世界,有那么多我在乎的美好!

我贪恋,爱人的手指抚过我脸颊时的暖意温情。我想在满墙大镜子面前跳一支古典舞,镜子边站着我爱的男人。我要背着相机和包裹,领着孩子去旅行,去云南大理,去内蒙草原,去很远很美的地方。我想日日华衣。我喜欢夜夜有好书做伴……

可是,我怕老啊!怕伤痛,怕别离,怕背叛,怕……怕时间的法海偷偷赠我一杯雄黄,于是,我失去一切,被幸福与安宁剥离。然后,我孤独,垂老,满面蛛网,遭受病痛。时间冰冷。我现出了原形!

卖雄黄的货郎已经老了,老成下弦月。我也会老。我这样怕,这样怕,那杯叫时间的雄黄酒,有一天,终要喝下。其实,已经在喝了,胆战心惊,畏首畏尾。怕时间的女人啊!

因为有爱,所以我心有所惧。我多么欢喜,在不太老的年龄,看孩子的笑脸好像林花绽开,与爱人携手散步,仿佛倚着伟岸乔木。老黄历,新日历,日子一页页地翻过去,始终在翻,但不见底。我多想这样,永远这样。

卖雄黄的货郎啊,求你不要经过我住的街道。人间的女子,都怕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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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散文家风采


【皖人小趣】(13)

冬林的“小散文”

东方煜晓

 

想象中,是着旗袍,配坎肩儿,手持团扇,于明窗下观书抚琴;或是,踩着平平仄仄的碎步,款行于悠长悠长的雨巷……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秋水边走来,从“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乐府中走来,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园里走来,从“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韵律中走来,从“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明丽中走来,从“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寂中走来,从“一个是枉自嗟呀,一个是空劳牵挂”的慨叹中走来……

她的文,是一树素雅的槐花,萌动初心;是一曲夏虫的鸣响,浅唱低吟;是一碟少年竹笋,沁人心脾;是一盏透心的香茗,恬淡可人;是一轮千年冷月,朗照古今。

在《优雅的女子》中,她这样写道:“常常,会惊艳于‘十大女性’、‘四大才女’的光芒。如今回头看这些寻常生活里清淡却不失优雅的女子,便觉得,她们也有一种小散文的美,隽永、绵长,值得回味。”的散文,自“小散文”。

生于江左,守望学泮静观流云,名利不存

她,最爱“优雅”一词,真也是个优雅人。

这个人,便是许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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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2-21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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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散文家风采
原文地址:散文:灯笼作者:光头磊落

灯笼

 

我有一盏灯笼,得自我舅舅家,神秘而奇幻。别人当然看不见的,只在我手中长举。白天黑夜都闪烁着幽幽的梅香与淡远的雪色。但那既不同于当年刘家河夏夜的萤火,也不同于现在的南城霓虹。我的灯笼,在四季的微风中如杂色的树枝轻轻更替摇曳的斑驳,却一律指向四溢的温暖,指向芬芳的明亮,透出无尽的诗意。而我就一直行走在这盏灯笼的身后,随其温暖安宁,随之焦虑风雨。当然,那是以一株老曲的梅树作为奇幻的背影,隔在实实在在的生活与影影绰绰的文字之间。我清楚,那些老曲的梅树正是我老舅诗意的符号象征。

但我只喜欢写散文,这样说话,会让我老舅不以为然。老舅更喜欢古典诗词,他在教书的空隙写有大量的格律诗。早年,我老舅默默然呆在故乡刘家河教书;后来移住繁华的城南,还是教书。我也一直在教书,我的灯笼或许就是我老舅家那盏私塾的灯笼,甚至就是刘家河夏夜曦微的萤火。

早在我小时候,我就莫名地怀想,老舅家应该有很多灯笼吧。那些奇幻的诗歌的意象就常年挂在老屋门口,斑驳的堂厅也应该有,甚至在幽深的院落,在一棵棵参差不齐的树上。某棵老梅树上也会挂几盏吧,直接照亮二郎河上响着流水的天空,照亮门口远行的弯曲道路。黑夜里,所有的灯笼都会自己点亮自己,发出梦一般嬉闹的光亮。而二郎河边温馨的故事就会像夏夜的萤火一样神秘地飞翔着。那灯笼之下会人影幢幢,有一大家子人的。有我的大外公二外公,大外婆二外婆。我老舅应该还是一个迷恋线装书的少年,长脸,高鼻,深眼,方口,书声琅琅。后来我见过围着白围脖的少年舅舅的描彩照片,他微仰的脸上氤氲着迷幻的眼神。我的母亲应该在书声之外,在不远处帮着外婆们做一些家务事,她是大外公的长女。而大姨、二姨、三姨、四姨小许多,她们要不在另一间屋子里剪窗花,就会在开阔的稻场上游戏唱儿歌。灯笼里应该是热闹而殷实的呼吸。

可是后来灯笼摇晃,风雪骤然。只一夜,老屋以及院落里的灯笼有如枯叶萎地,忽地什么都不见了。只余下若干年后我联想的老梅树下的黑屋椽与白墙壁,而联想里的时间硬生生定格在上个世纪的二十年代,三十年代。而到了四十年代末,那些明晃晃的灯笼就只有残败的虚影,或更多暮春的落花,或更多晚秋的残叶,虽光辉依旧,但却替换了幽蓝的冷,正如腊月里的古梅,披着雪花的深寒。是的,所有的时间都堆积着腊月的冰雪。

而当我清晰地流连在刘家河的夏夜里,时间早变异为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了。我只是手执了某种意念的神奇,灯笼仍然是忽地不可见的。唯有萤火里夏夜的怀想如小小的石榴花低沉在五月的枝头。我小脚的外婆也蹒跚在依旧开阔的稻场上,那是一袭干瘦而暗黑的身影,她夏夜的蒲扇有轻柔的啪啪之声,使得那些从稻田里飞来飞去的萤火闪烁着河水的倾斜,二郎河边的翠竹风声遥远。我喜欢在月亮地里,在咕呱呱的蛙声里追问外婆紧捂的往事。但外婆从来不说,我母亲也不说。我舅舅那时在韩文初中教书,日光里白皙而高大,衣冠楚楚俨然然。他也不给我述说我所期待的往事。但不说,就使不可追问的过往葳蕤生长,神秘滋蔓。影影幢幢的刘家河就没有了亲切的时间与场景的细节,那些水边的落花就纷纷如萤火一般落入少年的幻觉里乱飞。当年的灯笼被我一一捡起,再次“点燃”,重新挂回到当年的位置上,恢复它们应该有的光影。我已经是一个跟随了舅舅舅妈读简化汉字的少年了,我的身体里也应该深嵌着很多老舅家的往事。

我的无端意想是因为我父亲喜欢说舅舅以及外公的故事,一章一节,断断续续,多有惊悚的情节,肃然的场景,以及父亲时不时评点的义愤。当我白日里在藕塘角戏耍的时候,全屋场里人似乎都认得我,指指戳戳,包括那些从大路上往返的陌生行人,“这不是谁谁谁的外甥么?”我想,他们许是认得我的舅舅,但肯定不是看见了我手中“戏耍”的灯笼有着老舅老屋的丽影,许是识得我类似的脸谱以及我丫着腿奔跑的背影有老舅的身姿模式。但舅舅与我父亲不同,他只让我没完没了认字,随我自由玩耍,从来不要求我探究更多,也不臧否任何事物。我猜想他是想把更多的东西秘密地收藏起来,包括他自己的往事,遭遇的是非。他没有任何吹嘘,亦无惊讶或感概。我所看见的舅舅是一个亲切而极端谨慎的中学教师。是否还有对我“不要乱说”的警示,我现在却记不真切了。但后来我还是知道了老舅少年遭遇的急剧的困顿,包括深夜里水井边的徘徊以及偷偷焚烧掉他自己最为珍惜的诗稿。而当我的父亲牵着我走在舅舅的身后,往往会时不时叮咛,“不要像你舅舅一样。”到底什么不一样呢?如何才能不一样呢?我父亲也收藏着他认为应该收藏的秘密,即便对他的儿子也并不直言。

尽管如此,我也从来没有丢弃那盏得自老舅家的灯笼。光辉,温暖,神秘,而摇曳依然常在,仿佛了一株腊梅树的固执。舅舅也像我父亲一样,总是默默地让我跟在他的身后,领着我做这事那事,仿佛只要他在前边,冬天的风就小些,秋日的灰尘也会少些,迎面而来的陌生人也都会闪过道路一边,我将会拥有行走的宽阔。这时候,我已知道跟随的安稳和快乐了,因此格外依赖。只是我没有跟随舅舅写旧体诗词,是不是使他格外失落?或许他是淡然的,至少我不需要在将来的某一日也偷偷烧掉那些殚精竭虑的诗稿。后来,当我也诗意懵懂,我就直接紧随了北岛们的怀疑,紧随了顾城们的错觉。“怀疑一切”,我的格言远自遥远的卡尔先生,不光是新时代中国诗人们的追思。

有什么值得怀疑?有什么不可以怀疑?我穿越的那个时代似乎就是一个怀疑的时代。苍苍茫茫的几代人都重叠在一起,以老旧的青春为代价,追问迷失的陈年旧事,企图重建自己的信仰。当真我有“黑色的眼睛”吗?或许我依然只有手中的灯笼,得自我老舅家的灯笼。不过它们渐渐变作南城的霓虹了,在更丰富的夜色里闪烁着更高大的凌厉怪影。有的只是一堵崭新的建筑物,有的则是建筑物陈旧的阴暗。除了上大学的四年,我自1978年开始就一直住在城里,在南城,在我舅舅身边。这时候,老舅开始勤勉于自己的格律诗词,且颇以此自豪。日日夜夜感怀伤世,纪游酬唱。但我没有紧随其后,只自在把玩我手中那盏奇幻的“灯笼”。可我却偏偏别入新的语境,虽然我自己先期不以为然,我秉持的这盏“老灯笼”究竟能重新照见些什么呢?灯笼,也可能因为自己燃烧的艰难而歇息在崭新的黑暗里啊。

近年,每与老舅畅谈,或阅读他近十年的诗歌,觉得老舅年虽耄耋,老之将至,他老人家却依旧豪情万端。或慨然于世事,杂而咏之;或沉湎于亲情,乐而遣怀。每每见草生怜语,总是遇花赋新词。逢节必喜,遇友当欢。老舅纯然就是一个专业的诗人,常常行吟坐赋,乐在其中,不能自己。不过,我仍然喜欢独自寂寂于老舅刘家河那老屋场的曾经,寂寂于烽火连天的岁月,寂寂于呼喊震天的运动年代,我沉默的老舅领着我穿越而过,那他到底隐藏了怎样不便于说出的内心呢?我还是想知道那些神秘的故事,就像我必须打着我的“灯笼”才看得见别人的欢愉以及我个人的忧思。至于别人看得见看不见却并不关乎我精神的满足。但是,这也是我所关注的事情。只是我老舅的诗歌似乎并没有写出这些,他只是快乐于这个时代的快乐,热闹于我们大家的热闹。就像他数十年的教书生涯,只将一切情感,一切热情,一切生命,都融入时代的风云雨雪之中。我老早就发现,当老舅从单位里回到自己家里,他什么都没有带回来。他在那里留下了一切。

我总是怀疑地看着他老人家,他的那些秘密甚至他的内心一定深藏了难以承受的痛楚。一定是有痛楚的,一定。但他并不说出,只有倏忽的痕迹如月色下的一丝云翳,阳光也偶有弯曲的呻吟,这甚至淡于蛛丝马迹的明显。或许正如格律的诗歌固定的分节与空行,那空白处的诗歌才是真正的诗歌吧。这很适合评价我的老舅以及老舅的格律诗艺。有许多事情终究不都是诗意的,也并不宜于诗意的述说。且那都是过去了的,而我们必须穿越的生活却是未来的生活。从1920年代以来,老舅八十八年的岁月,应该减省的他自减省,应该遮蔽的他自遮蔽。我与老舅都深知,有些话说出来徒惹大家一番无谓的感伤,那也不一定就有艺术的美感。往事俱往矣,我们一生若有诗数行,生命即可足观。何况我老舅有儿孙数十人,整日里欢呼绕膝。其乐于当下,这确是不容怀疑的。

我这样说话,我的舅舅肯定还是不以为然。因为我目前还不能熟稔地写作他所热衷的中国的古典诗词,此为忘祖。被时间里深藏的往事所报复的,是中国最古老的氤氲文气还没有在我的身上洇成可看的春色。我想,我的老舅一直是宽容我的,就像宽容我幼年的懵懂,青春的叛逆。而人生诗意的分行,或长或短,或急或缓,那些岔道上的外一首或几首,总会有纷繁的表现。则我更希望诗意的追思有多重的转折,也愿意在另一条河岸或街道行走自己的深浅,发散不同的幽思,向世界躬身祝福。

阅读我老舅的诗稿,那些亲情的气息却始终粘连在我日渐斑白的胡须里。而对我的胡须,我老舅也是宽容的。故我愿以这篇散文作为报答,为我老舅刘建辉先生第二本诗集《寒梅斋吟稿》(续集)附后。我只将我意念的灯笼高高举起,照见那些流畅于诗行里最紧闭的缝隙。且把我老舅一生爱护的光辉反照于岁月深处的梅花。我老舅爱梅,一生皆以“寒梅”为号,我觉得这才是他一生诗歌最核心的意象。或许这必有别样的感伤,其色其香皆隐于寒雪孤蕊。当岁暮日深,老舅始终不愿与人明言。正如我手中所秉持的那盏来自我老舅的灯笼,照见的不只是我别样的虚无,而是虚无里最实在的坚持。无论格律的古典,还是散漫的新诗,被严格规范的以及自由于无涯的,可能不只在年复一年写出的文字里。我坚信,有些人生的秘密,始终都在诗歌之外,那无可言说。

 

201397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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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名家新作

期待已久的“雷池·文学谈吧”终于正式开张营业。首期推出散文家、小说家李俊平专场。作为文学创作的一个交流平台,我们真诚希望各路朋友广泛参与,积极跟帖探讨,畅所欲言,尤其欢迎思想的碰撞,只有碰撞才能迸溅出充满活力的火花,产生新的东西。

本期“谈吧”由诗人詹永东主持,他对俊平的散文进行了精彩解读。在此,对他付出的辛苦劳动表示感谢!

 

 

“雷池·文学谈吧”(第1期)

 

李俊平 专场

主持:詹永东

 

 

谈吧的由来

 

大约是去年的事,我向建新主席建议,望江写作的人多,写得好的人也不少,还有一批在外地的望江籍作家,往来也算频繁,其中不乏大家,可以搞一个类似于文学沙龙的聚会形式。他们回来,就请他们谈谈,面对面和大家交流;他们没回来时,自己每隔一段时间也可以聚聚,针对创作状态、具体作品、文学观念等切磋切磋——尽管现在也常聚,但谈的少。建新主席认为这建议不错。此后每次相聚都提及,但实际没有操作起来。可能大家都觉得文学毕竟是个人的事,平时聚聚,喝喝小酒,轻轻松松,自自然然,真的搞个沙龙式,像开会一样,就没多大意思了,也对。

今年端午,国斌回来,自然要聚。六月一日中午,他的酒大概喝的酣畅,一觉醒来要搞一次沙龙聚,并让宏艺大酒店准备小会议室了——这很符合六一儿童节的风格,最可贵的风格——那是生命的源头,一个作家一旦丧失童心的新奇、纯净、愉悦、无常,就差不多了。第二天是端午节,也是诗人节。但诗人们都在忙着送节礼和家庭聚会。即使这样,还是来了一小批,相谈甚欢。其中俊平的创作经验谈、国斌谈及建新诗歌的陌生化、同杰兄和李皓对国泉散文观的评价等等都让我受益匪浅。然后议到沙龙一事,还是觉得有操作难度。国斌提议实体的有机会就聚,网上也可以搞一个,大家最终响应——虚拟空间战胜实体空间。其中俊平和我是有些犹豫的。俊平直言文学是个人的事,寂寞的事,热闹起来不是好事。我一面赞同俊平的观点,一面认为以这种形式讨论创作与个体的寂寞也不矛盾。我的犹豫更多来自自己的忙与懒散。如果大家一起坐坐,即使像开会,想说就说,风过言散,轻松。往网上晒,就要正儿八经写文章,头大。

接下来就是讨论名称,很热烈。大致认为沙龙有点假,茶楼过于普遍。最终,除同杰保留意见,一致同意“文学谈吧”——由酒吧、茶吧引申而来。同杰科班出生,作品了得,兼有丰富从政经验,我要向他的保留意见致敬。还有一点让我苦不堪言的,我提议将李俊平的散文做头题谈谈,大家一致要我主持,我推脱不了,硬生生被推上“贼船”……

既然是“谈吧”,大家就都要来谈——谈吧,谈吧!

 

 

叙述过后还是叙述

——李俊平散文印象

 

詹永东

 

读李俊平的散文,是近两年的事。去年读了他送我的散文集《时光的划痕》,今年上他博客读“午后”系列(武昌湖笔记),和近期他写的“灯下录”系列。最大的感受就是平静,始终如一的平静,不断流动的平静,静水流深的平静。而且,不是“做”出来的平静,而是“修”出来的平静。

“此时武昌湖的上空春雨绵绵,绵绵的春雨像裁缝师傅嘴里喷出的水雾一样,落进下湖的湿地里,落进下湖的湖面,继而落在我的头顶和身上。去年冬天捕鱼人跐出的黑泥浆已不见了,水是湖的衣裳,多穿几件就遮住了湖丑。朦胧中远望,岸边的垂柳已吐出鹅黄色的新芽,宝塔松一副老样子;湖边的杂树东倒西歪,湿地里的旧草枯朽灰黄,候鸟远徙,新的鱼苗已投放湖中,水草新生的嫩芽像极了鱼苗,一片生机勃勃。”

“雨是在黄昏时落下来的。下雨天似乎黑得早,还没到武昌湖大桥,我就打开了车灯。雨丝像雾一样在灯光里起舞,却绝不奔突。春雨绵柔,灯光难以穿透。

下湖边的廊桥在细雨中朦胧隐约,引人怀想。但也只仅仅止于怀想,什么也没想起就从视线里遁去。怀想有时更多的是一种情绪,情绪上来了,情绪下去了,就这样。

靠近岸边的湖面上能见到几只浮着的水鸟,它们在雨中一动不动。岸边的杂树还光着枝桠,但我想它灰黑的枝里已流淌着春意了。四季常青的宝塔松在春雨里昂着头,挺着。我一直不喜欢四季常青的植物,因它对季节的漠然。即使有飘落与生长,也是在暗地里进行。湿地里,去年冬天被人烧过的地方一片昏黑,我想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嫩芽钻出来,我脑海里都已出现它们刚刚钻出泥土的那副模样了,心里忽然快乐起来。春天要来了。”

这是李俊平的“午后”系列中最新两章(69号、70号)的一部分。他一直这样写,写了70篇,肯定还要继续,了得?没有任何外物或外力打破他的平静,他与语言、与湖水构成了“三位一体”的生命。他写武昌湖四季的变化是平静的,写湖边的人物与故事是平静的,即使写自然与自然、人与自然之间不可避免的冲突依然是平静的。当主体的平静与客体的平静同一时,形成超越于二者之上的更大的平静;当主体的平静与客体的不平静碰撞时,主体的平静有效控制住客体之“水”的汹涌和漫流,形成平静的张力——这比刻意的戏剧化要高明的多。

平静只能来源于内心。但语言的平静还需要技法——写作也是门技术活。紧紧抓住叙述之根,可能是李俊平散文的不二法门。

一切散文(广义)都是叙述,从起点,到结局。问题是怎样叙述。著名诗人、作家、评论家沈天鸿在《现代诗学》中专门有“叙述”一讲,全面阐述了“叙述的语言与语言的叙述”——叙述过后还是叙述,正是响应沈天鸿的理论,前面的“叙述”是“叙述的语言”,后面的“叙述”是“语言的叙述”。“叙述的语言”是指语言的方式、工具性。重要的是“语言的叙述”。沈天鸿说:“什么是语言的叙述?简单地说,就是语言在这种叙述中不仅述它而且着重于自述”;“叙述不是说明和交代的讲述,而是显现”。

李俊平的散文达到了事物自在显现的境界。无论是“午后”系列中的武昌湖,还是《时光的划痕》中的村庄、人物、俗世情怀,抑或“灯下录”里的沉思,一切,都栩栩如生。关键在于这种“栩栩如生”不是简单地刻画和摹写,而是上文提到的“三位一体”的生命——语言、作者、事物分别又共同获得生命。它们因此是“混沌”的,又通过著名作家许辉在《时光的划痕》序言中所说的“扎实、顺畅、传神而又平稳细腻的笔调”一一清晰地显现出来。语言在完成“所指”的同时,最大限度的接近“能指”。笔调,还是源于心。当然,没有扎实的功底,也是枉然。足够的耐心和坚实的笔力,在李俊平的散文中表现为对细节的痴迷,这是使“叙述的语言”获得“意义”,又使“语言的叙述”获得“意味”的方式。但,这也是一种冒险——需要在细节之外获得开阔,否则,就会陷入细节的丛林。李俊平深谙丛林中的道路。

最高的叙述是什么?还是叙述。我不得不借助传统文章作法中关于叙述、描写、议论、抒情的分类性指导来谈。除古典散文外,现、当代散文中,如果按照上述分类能在一篇散文中清晰划界的,我认为都不是好散文。因为那样的散文忽略了叙述之本,给叙述附加了外物,把叙述引向歧途。好的散文是否存在描写、议论和抒情?当然存在。它们在叙述之内,与叙述浑然一体,不可割裂,并通过叙述不着痕迹地安放它们的“存在”。

李俊平的散文是浑然一体的。这是最高的叙述。

写实主义,新写实主义,毕加索式的新古典主义,都可以作为李俊平散文的标签——尽管没有一个真正的作家为主义和标签写作,但评论难以绕开这一点。这些“主义”各具内涵,想通的一点是都指向本色写作(艺术)。李俊平的散文是本色的。从罗兰巴特的“零度(中性)写作”的角度出发,也经得起考验。这就涉及到如何在作品中处理情感,一方面,李俊平选择或偶合了沈天鸿的“无动于衷的抒情”、“反抒情”的路径;另一方面,抒情在叙述中有机而巧妙的融入,以及将情感处理为一种背景,是他的散文保持平静和本色的重要手段。

李俊平无疑具有深厚的古典文学素养,这从他散文的平实、简洁、炼字并不乏诗意等方面足以看出。现、当代散文与古典散文在形式上已无勾连,但文脉和理论的传承与扬弃还在滋润一代代作家。欧阳修的散文观应能适应李俊平的散文。再往下走,到了现、当代,这样的写法就多起来,沈从文、汪曾祺是有典型影响力的。向外看,“午后”系列也许蕴藏着李俊平追随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雄心——我知道李俊平写小说,且有一定影响,我没有读过,但从这些散文里,不难看出小说技法垂下的投影,在一定程度上,它们的悬念与起伏对散文形成了有益的补充。想想多年以后,有人读起“午后”系列,慢慢地读,细细地读,又何尝不是“重现的时光”?当然,前提是这些作品经得起时光的检验。上文谈到的本色写作是应对时光检验的核心元素——它不仅是一种写作方式,还是一种态度——努力与时间合一的态度,时间没有颜色。

许辉在《时光的划痕》序言的结尾这样写道:“《追忆似水年华》的主角也是时间。在亘远无际的时间面前,一切都显得琐屑、零碎、无力和匆忙;但如果我们能静下心来,在滨江临湖一个偏远小镇的夜晚读一本无远弗届的时间之书,在亘远无际的时间面前,一切难道不又都显得连续、连绵、耐心和有深意了吗?这一切的掌握,不还都在我们自己?”

这是一种叙述。这是以一种叙述向另一种叙述、向更遥远的叙述、向时间的倾诉与慰藉。

叙述过后还是叙述……

201475

 

附:

 

李俊平作品

 

读书流水记

 

 

林行止先生写了本书,叫《说来话儿长》,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的。这本书很有意思,可以简单说说。书不厚,字数也不多,八万多字。拢共五篇文章,分别是《那话儿说来话长》、《“去势”名人》、《“便便”古今谈》、《“屁”话连篇》、《近看相扑》。林先生的这五篇文章都和身体有关,且前四篇都是从身体的下部出发的,不过你别想歪了,一想歪了,你就错过了下部的另一层精彩——我是说林先生文章的精彩。

还有给你惊喜的是黄永玉先生给林先生的书画了“出恭十二景”,——也就是各地方是如何拉大便的画,共十二幅,我干脆说通俗点。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一幅是《沅水之夜》,天上繁星点点,水面蓬船一只,船头男人一个,大而肥的屁股白晃晃的,映着黑水白夜;船的另一头高高翘起,几乎要与夜空的星星相触,只要出恭的男人拉得困难,稍稍用力震得一震,船头就翘上天了。

更精彩的是黄永玉先生给林行止先生的书写的序,题目是《出恭如也》。黄先生写道:“画这批画,是因为熟人林行止先生为《万象》写的一篇屁文章,….如一先生的一篇厕所文章引来的兴趣。文章很让我惊喜、佩服,愿意跟着鼓噪一番。……比起吃,上厕所的文章却少得可怜。历来认为拉出来的东西很难于回头再看一眼,有如草率的作家自负于才情,对于自己文章不作第二次修改扔进邮筒掉头就走一样。”

看这序会笑出声的,“屁文章”也让黄先生读出了书香味。看了黄先生拉屎与写作的比喻,吓得我从看到他的这段话后更不敢草率地对待自己的文字了。

上海书店出版社这样的书出了个系列,其中还有须兰的《黄金牡丹》,也是本难得的好书。须兰的这本书和林先生的书具有同等的品质,从书名或文章名,看似“涉黄”,其实典雅至极。

 

周作人在《知堂回想录》里也写了篇和鲁迅的同题文章《父亲的病》。在文中,周作人写到——《朝花夕拾》说寻访平地木怎么不容易,这是一种诗的描写,其实平地木见于《花镜》,家里有这本书,说明这是生在山中树下的一种小树,能结红子如珊瑚珠的。我们称它作“老弗大”,扫墓回来,常拔了些来,种在家里,在山中的时候结子至多一株树不过三颗,家里种的往往可以多到五六颗。用作药引,拔来就是了,这是一切药引之中,可以说是访求最不费力的了。

我把鲁迅写的《父亲的病》找来又看了一遍。这弟兄俩很有意思,周作人称鲁迅写的《父亲的病》为小说。也是,鲁迅的有些散文和小说是差不多的样子的。

作人和树人还是有区别的。

他在《花牌楼》一文里写到,有一个杨姓的小姑娘,经常看他写字帖。他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也不曾仔细看过她的容貌。原文写到:“在此时回想起来,仿佛是一个尖面庞,乌眼睛,,瘦小身材,年纪十二三岁的少女,并没有什么殊胜的地方,但是在我性生活上是第一人,使我对于自己以外感到对于别人的爱着,引起我没有明了的概念的,对于异性的恋慕的第一人了。”

看到这段我有点吃惊,觉得作人做人真实。这一段无疑颠覆了我以前对他些微不好的印象。

过了大半年的光阴,当他听说杨家的三姑娘患霍乱死了,他说到:“我那时听了也觉得不快,想象她悲惨的死相,但同时却又似乎很是安静,仿佛心里有一块大石头已经放下了。”为什么是安静,安静是年少的一场情事终于因三姑娘的死而平静了。自私抑或是卑劣,统统都付与年少的轻狂与冲动,压在心上的那块石头随杨姑娘的死而去了。这才是真实的内心,一个少年或者是一个男人的真实内心。如果他虚假地在文字里嚎啕一番,我倒真有点偏见他了。

他还写到了范爱农。我突然想起叶兆言的书《陈旧人物》,里面写了二十几个几乎和范爱农同时代的人,连忙找来翻翻,想看看叶兆言写范爱农没有,结果没有。我可能是把叶写的刘半农误记为范爱农了。范爱农溺水身亡(周作人文范有自杀嫌疑),刘半农得了一种害虫传染病,叶兆言说,按周作人的说法,本来可以治好,却被中医所误,结果丢了性命。

关于刘半农有一点要提一下,歌曲《叫我如何不想他》是他作的词。另外我们现在使用的“她”和“它”也是他发明的。

先看的是汪老汪曾祺的《五味》与《人间草木》。我床头上放一本,沙发上放一本,家里不是太吵的时候随手拿过来就翻。这两本书放在显眼的地方有一年多,想想老是吃米饭,有时也适当吃点面条,于是相同位置就换了两本书。一本是车前子的《江南话本》,一本是老车的《茶饭思》。其实老车和车前子是一个人,他叫顾盼。

李敬泽在车前子的《江南话本》这本书的屁股底写有:“每见车文,辄避之不读,怕聪明话被他说尽,好文章被他做完。”陡一看,觉得李敬泽推崇车前子,细一想又不是那么回事。聪明话在车文里比家常话多,不过就是有点绕,有时车前子把聪明话绕得跟绕口令一样。我有时一边看的时候一边想,我看你怎么绕回家,结果他把我绕到了他《2000年故乡夏天》,他回到故乡了,把我丢在了原地。

我一直认为过分聪明的人是写不出好文章的。如果他老是想着要在文章里说些聪明话的话,就会把文章给写丢的,但看了车前子的《江南话本》,我要改变我的认为了。因为他做到了即把聪明话说尽,又让你看了无话可说。但还是有一层担忧,这样大批量地说聪明话,会把心思熬干的。

看完《茶饭思》,我想想把去年收起来的《五味》与《人间草木》又找了出来,交叉着再闲看。很有意思。车前子不叫车前子,叫老车的时候,就有其他的味道了,有点五味了。车前子是车前子的时候,有聪明味,有美味,叫老车,五味齐全。老味有了,况味也有了。他说,一个人把文章写到又老又丑的时候就得道了。这句话我不知道他在那本书里说的,我四本书轮番在脑海里交替,不记得了。我又懒得重新去翻,但可以肯定不是汪老说的。

汪老说,无论作家还是文艺工作者,口味最好杂一点,不要偏食。不要对自己没有看惯的作品轻易地去否定、排斥。就像菜中的五味,什么味道都要尝尝。对食物如此,对文化也如此。汪老原话不是这样说的,但大概是这么个意思。有些东西,意思到了就行了。就有意思。比如我看汪老的《花园》(特喜欢这篇散文),他写到:“好些年看不到土蜂了。这种蠢头蠢脑的家伙,我觉得它也在花朵上把屁股撅来撅去的,有点不配,因此常常愚弄它。”有个作家追随汪老多年,他写的有关汪老的文章我都喜欢,也挺佩服他能把喜欢搞出境界来。但他说他是汪老门前的一条狗,这句话有点过了,是有悖汪老的“杂食”理论的。

比如老车写到:“‘溪谷少人民,雪落何菲菲’脖子上像落到了雪,一阵哆嗦,这哆嗦竟然是欢喜。这是曹操《苦寒行》中的两句,就这两句,写尽了苦寒。”——此时的老车,与车前子是不一样的。他说喝(茶),得茶真味;他说吃(菜),有汪老的遗韵,只是略显单薄。毕竟,年龄也是距离,不然就没有我吃的什么比你吃的什么还要多这句话。

鲍尔吉原野说车前子腕下一片才子文章,我想老车不再让人称才子就好了。才子是年轻时的事(不过也不一定,汪老就为《当代才子书》写过序。他对人家称其为才子,觉得不敢当;其实也可能不是不敢当,他说才子总是和佳人联袂,佳人不唐突,自己唐突)。老车可能也有同感,这不,他把“子”去掉了,味道就有了。本来这段开头的名字中间有个点的,但我不会打点,就这样了。对了,汪老和老车都是江苏人。江郎的江中间加一是汪,不及汪伦送我情的汪。苏姓的文豪就多了,几乎全是大家。

开篇我说换面条吃吃,结果还是一锅香香的米饭,也不错。

 

 

武昌湖笔记

 

大桥

 

站在武昌湖大桥远望,太阳是从下湖的湖底升起,黄昏时落进上湖的后山。

早些年我一直以为下湖是上湖,自以为太阳从那边升起,就该是上湖了。自然的形成是不以人的臆想的,你想上就上,想下就下,那不行。升起的地方不一定就是上,落下去的地方也不一定是下,任何地理都有自身的起源与结束。武昌湖的上下湖与太阳的起落似一种天然的法则,完美地展现着自然的阴阳。

午后四点,太阳离上湖的汪公山山顶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整个上湖远望一片金黄,不像麦浪,麦浪是永远不可能有太阳照在水面时的那种金光。午后四点钟的阳光你可以直视,不会像正午的阳光那么刺眼。如果把视线偏离汪公山,向上湖更远的地方望去,就会看见湖天在光芒里相接,而湖面会陡然地变小了——是一种视觉的小。那连接处的光芒随着太阳的沉落, 一点点地后退,收缩;如果眯眼,那光芒像闪电一样和眼睛连成一片,像似另一个世界。睁开眼,世界又恢复本来的样子。

看湖你得进入湖中,就像了解一个人,你得和他或她在一起。感情是慢慢培养的,对人如此,对一个湖更是如此。绕着武昌湖走,几天是走不完的,几十天也是走不完的。当然,我说的走不仅仅是指走路,而是整个身心与湖的亲近。走在湖边,湿地里天鹅会让你停步,十几只悠闲的野鸭让你觉得生活不必如此的匆匆。如果不小心陷入了松软的湿地,干脆赤脚让黑乎乎的湿泥从脚丫间冒出来。泥从脚尖冒出来的感觉仿佛童年,赤脚一如少年,尽管人已中年了。

穿过桥洞,一定会遇见垂钓的人。如果是周末,桥边钓鱼的人会站成一道风景。你在桥下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诗人这样说。我昂起头向桥上望,桥上没人,也就是说,我还没成风景。不禁又想,如果我经常性地这样行走的话,我迟早会成为风景的。

湖是安静的。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内里的盛大与热闹只有通过我来想象了。不过,不用想象也清楚游鱼的穿梭和虾的聚会与鳖的独隐。越是丰富的湖,表面上会愈是平静。其实人也是一样,到一定的程度就会给人以安详。

垂钓者的安详是表面的,他们的内心里永远充满了世俗的期待。姜太公让周文王拉车,也还没到安详的境界。孔子东游,庄子梦蝶,一个在行走里寻找,一个在梦里追求,终究离安详一步之遥。而人世的行走与奔波,是世俗,所以才是快乐,才最是人间情怀。即使智慧如庄周,也不免徘徊,幸好有梦如蝶,让现实的迷惑在梦里蝶蝶而飞。如果人生无梦,那将是多么堵塞或单一的人生。

风从桥洞里穿过,轻轻地牵了牵我的衣角,然后把钓鱼人的浮标移动了一下,垂钓者以为是鱼儿在动,赶忙挥动钓竿。晶亮的丝线在半空中划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圈,像梦一样闪过武昌湖的上空,然后又落进了湖中。由此,我喜爱上了那盲动挥杆的垂钓者,他让我看见了什么叫闻风而动。

 

独行

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喜欢独行。

不是不喜欢热闹,而是常常在众友相聚的热烈里,让别人感觉你的沉默或者说你的孤寂影响了其他人的快乐,总归是不好。另一方面,性情上更喜欢独处与安静,所以行走武昌湖,我就一个人独行。

上湖的湖边我走的比较多。我一般是沿着湖边的坝埂走,当然湖边的坝埂很多,但更多的是不规则的湖滩或陡岸。坝埂是用石头垒砌上来的,也有不是石头垒的,最早可能也是人们为了行走湖边方便,一步一步走成了一条长长的土埂。自然形成的坝埂比石砌的要窄一点,并且弯曲;人造的就直多了,看着就像湖水被砍了一刀,生生地在此断了下来。我走的坝埂左边是上湖,右边是石坝切断的部分与大桥之间的方塘——养珍珠的塘。同是一湖水,一旦落入桎梏,就只能在微澜里怀念浪了。

在湖边走的时间长了,对水就有了新的认识。只有水真正地是静若处子,动若蛟龙的。起先我对“上善若水”的理解是模糊的,在水边行走多了,我把这四个字理解成一个“变”字。唯有变才能体现上善,随物换形,能做到随时随地变化无穷而又不失其本真的,只能是水。人是做不到的,所以寄寓于水。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两句诗: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谁写的不记得了,但记得是唐诗。唉,人心怎么可能如水。

石砌的坝埂不长,五六百米的样子。从桥边走,坝埂的尽头就是武昌湖的鱼码头。鱼码头是我起的名字,因为它主要功用就是卸鱼。当然也有虾与螃蟹。这就像叫鱼馆的饭店同时也上红烧肉或红烧鸡一样。从石坝上可以跳到鱼码头,稍微用点心就不会摔倒。此时的渔船闲荡在湖边,一根细细的长绳系住了它飘移的心,无论怎么摇摆,终究不能远离。

出鱼码头有一道锈迹浓重的铁门,出去再走一道新铁门就可以拐进另一条荒草蔓延的湖边小路。此时的武昌湖是冷清的,即使不走小路也难遇到几个人。就是看见人,也是钓鱼的。在武昌湖的周围长年都会有垂钓者,打窝、抛竿、等待、收获。他们反复地抛出诱饵,一天一月一年。人与鱼之间这古老的游戏,平息了世间多少的阴谋与争斗。从这层意思上说,鱼该拿诺贝尔和平奖的。

钓鱼的人都在上湖,下湖一个人也没有。穿湖大桥的存在,彻底地划分了上湖与下湖的界限,同时也使上湖与下湖有了巨大的区别。人们从情感上关爱上湖多关注下湖少,下湖的蒿草一步一步侵蚀着湖面,这样一来下湖也许要不了多少年就会变成陆地的。人们对于下湖,一如老师对待成绩不好的学生,不管不问,他就真的落了下去。

我曾经懊恼,为什么没有什么部门或机构来关注武昌湖下湖的变化,忽然又觉得,世间的一切改变依然是沧海桑田。时间,一切只是时间。自然万象像一个女人,我只是在武昌湖风韵犹存的时刻遇见了她。我想后来再后来的人们,只能看见武昌湖衰老的模样甚至是干涸的陆地了。有幸的或许能在我的文字里一睹她曾经美好的容颜。

 

杨柳青青

 

湖岸边杨柳青青。

季节总是自然而然地来到武昌湖,踩着节气的点,迈着我们看不见的步子。想起这一点,人内心里就充满了安然。这安然里还略带些微的伤感。也不是要伤怀什么,人就这样,遇见美好或者自然的事物,那点莫名的情绪就产生了。年纪太轻是感觉不到这些的,那时心中只想着自己,眼睛望着高空的云彩,飘渺辽远,忽略身边的亲人,忽略脚下行走的土地,忽视季节的变换。人一旦到了切实地关注季节,感受到四时的变化,才知生命里一切的发生一如脚下的大地——消失与诞生是自然也是必然。对每一次遇见的温暖懂得了去珍惜或铭记,更重要的是从季节的变换中学会去忘记——忘记仇恨与经年的伤痛,忘记阻碍生命成长的一切不利的过往。像春天踏过冬的泥泞。生命有时单纯到只要我们好好的活着就够了,心灵的负累曾蒙蔽了多少闪亮的日子。

下湖的候鸟已迁徙的差不多了,柳树抽芽时,在湖边还能看见少量的大雁。现在的湖边浅滩里只有那种小如麻雀的灰色水鸟在集体觅食。鸟群(大雁与天鹅)遵从内心的召唤,南来北往,让有限的生命历程翱翔于天空。鸟的高飞远徙不是为了让人类去仰望的,武昌湖再美再丰饶,也丝毫不能阻止它们振翅远航。多么广阔的天空。

去年冬天泊在架线塔基边的木船到现在还保持一开始的老样子,船头的方向都没挪一点。湖滩边冬捕遗留下的印痕还是那么明显,湖水在漕痕里透着明亮。湿地里枯黄的蒿草已变得发黑、腐烂,绿色的小草一片一片在黑色的草泥中升起。假以时日,腐朽枯黑的湿地将被整个绿色的生命覆盖。

这是初春,孕育与生长,等待与盼望都在悄然进行。整个武昌湖看上去还不是那么轻柔曼妙,残留的冬还在湿地的表层漂浮。季节的轮换也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任何舞台上的退出者,都是带着些许的不甘离开的。冬的退去与春的上场,如世间的人事变迁,表面的光亮掩去了内里的挣扎与纠结。改变不了的是永远的新与旧的更替和反复的轮回。老去的只是时光里陈留的旧事人情,不变的是春天——蓬勃的生命一直在行走的路上。

尽管下湖的水还没能淹盖去冬的痕迹,但春天已悄然落进了湖水中。风应该是春握在手中的梳子,像大姑娘一样,她让自己好看顺眼起来。我这样的描述已落入了俗套,但春天是永远鲜亮的,一如武昌湖的初见。

生命的生长,季节的变换与轮回,大地的枯黄与葱茏,鸟颉颃,雁高飞。都到心怀。

  

等待

 

武昌湖的下湖一眼望去像新生的草原。

湿地里从初春吐芽的嫩草现在是葱茏一片。草在嫩绿时远望是看不出区别的,虽然这些透着旺盛的生命力的草长到后来是半人高的蒿草,到夏天会漂浮或侵占整个下湖的湖面,但现在看上去还是让人心生春意与愉悦。像任何生命的出生一样,一开始都是纯洁与美好的。所有的不好或者坏都是后来的事。人也是这样,更何况草木。草木有时长错了地方,也是人在定性——下湖的蒿草茂盛时,是迁徙的鸟类的天堂。对湖来说呢,草就疯了似地霸占了水的地面,湖变小了,人就说可恨的草了。恨与爱更多的时候是我们自己在模糊界限,或者说,这世间的爱恨本来就是一场雨落湿地与雨落路人头的关系。

四月的天了,下湖的湖水还是去冬的模样。停在湖边的船失去水的依托,在湿泥里等待,漂浮的心在等着夏天的来临——夏天来了,水才会来。船的一生都在等待水的笑脸,这多么像我们人生的某一个放在心底的期待。等待的心是容易苍老的。活在等待里又岂止是一条去冬停泊的木船?湖边的树,岸边的花,大桥上黄昏蹀躞而过的孤单背影;桥洞下手持竹竿眼望湖面的陌生人,无不在等待中让时光剥离。甚至一辆又一辆停在酒店旁的高档或普通的黑色或银灰色的小车,在等待主人钻进驶离,再进人下一个等待。

我知道武昌湖也常常在等待我的到来。当然这是我的想法,湖是不是这么想我不能肯定。但能肯定的是,武昌湖上湖的龟山与蛇山已相互守望与等待了千年。相传蛇山与龟山本是一对湖边相爱的男女,生不能相聚,他们化成两座山,在湖中彼此守望,石不烂,爱不改。这是传说,现世的人们是多么需要传说来慰藉日益干涸的情感啊。

人是不可能活成一个湖的,除非成佛。佛也有放不下的,那就是一天到晚想着普度众生。怎么能行,都度过去了,没有俗世的热烈,人间岂不荒凉。普世的安稳与嘈杂与热闹才是往世一场,成佛是某些人的理想,所谓超度和一个统治者想要统治世界是没什么区别的。佛印与苏东坡也是智慧与聪明的游戏。人放下屠刀只是暂时的逃离,而后想的依然是下一次拿起,就像忏悔的眼泪,流了也就流了,擦干眼泪,世界总是恢复它本来的样子。我们常常让虚妄包裹,而忘了在现世里去真实地对待每一个日子,包容生命里一切自然的发生。

湖不是这样,湖包容的是一切来到她胸怀里的生命。人类的许多理想或者说发展都是受到自然的启示,在模仿,同时也在破坏。世界在模仿中前进,在破坏里发展,循环往复。

只有人类在攫取,难说歧途。山湖不依旧,日月高悬。

 

初夏

 

这一场雨下了两天,对于武昌湖来说虽然晚了点,但毕竟是来了。

一切的迟到,有时等待的时间太久,因为到,我们会谅解迟的。迟到也是到达,只要你还在等待的话。尽管迟了,但它好于失望,好于一切没有结果的期许。希望最坏的结果不是失望,而是那种漫长的等待从一开始就是虚空,就是无望的期待。这是最寂寞与最无情的等待。所以这一场迟到的雨水,武昌湖是敞开怀抱,迈着大步,喘着气迎接的。

下湖的蒿草因雨水的到来,显得愈发葱郁与茂盛。经过一场雨水的洗礼,整个下湖望过去,蒿草翠绿欲滴。虽然还看不见水露出湖面,但蒿草吸饱了水的样子即使没有风,也招摇。

这场雨,让去冬停在架线塔基边的小船也醒了过来。船在蒿草中犁出了一条条水路,清晰可见,像绿色地图上的白色路标。船过无痕,那是过去的事了,也可能是别的湖的事;但现在的武昌湖的下湖你休想无痕,只要船过,就会在绿色的蒿草中留下一条长长的白光水面的痕迹,且长时间存在。被船犁开或压倒的蒿草,是永远抬不起头了。蒿草在被压制的疲惫里刚刚缓过劲来,弯曲的身子终于伸直,慢慢地露出湖面,离开的船又一次顺着原路返回,恢复的蒿草不得不再一次沉入湖底。这样反复的次数多了,被压倒的蒿草彻底地失去了最后的心气,委顿在初夏的下湖湖底,只能做来年的春梦了。

我站在下湖的湖边,望着这一条条人为的水面(船路)出神。这一望无际的蒿草,小船在刚启动的时候是随意出发的,它开出的路或者说犁出的路就必须得压倒经过的蒿草,而蒿草一旦承受了被压倒的命运,就再也没有抬头的机会了。为什么是这一片而不是那一片,透着命运的玄机。芸芸众生,大千世界何尝不是如此。这样想起,不禁让人内心里充满了伤怀。命运的偶然战胜了我们多少努力的必然啊。

初夏的武昌湖像少女,无需打扮就有最动人的曼妙。这种曼妙近看是难以觉察的,得拉开一些距离。距离不仅仅产生美,许多动人心怀的情感都是距离带来的,当然包括曼妙。美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大众抒情,泛滥而世俗;而曼妙是独享时触动心底的那一份欣喜与愉悦,可以是不美,却一定有感动。人与人太近了,会有拘谨与裹挟感;人与湖呢,人对一个湖的情感是可以全身心地扑上去而无需担心返回的。所以对武昌湖的亲近,我可以在任何一个时间来临,因为它具备了我们人类所描述的所有的品质,风雨或者阳光,严冬抑或盛夏,我只要来了,就能感受。

而初夏的武昌湖,让我久违一种情感的波动,那波动像一根细丝从身体里穿过,熟悉而陌生。一望无际的青草突然像起飞的绿雾向我扑面而来,我承迎着这无边无际的包围,像年少时初触那一场懵懂的爱恋。

 

盛夏

 

盛夏的武昌湖早上和黄昏时是不相同的。

这么说有点偏颇,因为不仅武昌湖是这样,许多的湖,许多的事物在清晨与黄昏都会有不一样或有区别的。你比如早上的蒿草青翠,黄昏时的蒿草低头疲惫;像我每天早上经过武昌湖,身心在固定的地点又度过了程式化的一天,到黄昏心情与早上是肯定的不一样了。出门时我的心情会很好,回来的时候,有时会懊恼,有时会沮丧,但更多的时候是什么也没想,只看着湖面因时节的变化在眼里一晃而过。但有时路过武昌湖边的大酒店,看见门前的开阔地上停了一辆又一辆高档的轿车,我会停下来数数,看看牌照号,那么“政府”。

我从不假装着我一直有个快乐的心境,也不装着我很烦恼的样子。我洗脸后照镜子时,觉得该笑一笑,于是对自己笑了一下,真难看。我连忙像收拢折扇一样把笑容收了起来。真正的快乐到来时,才明白假装是多么虚伪与可耻。

日子的相同我们不能怨天,只能怪地。其实所谓怪也是这么一说罢了,地球它就是这么转的,它自转的速度几乎是等同的,就是有区别,也只一毫秒而已。最不容忽略的是一切都在周而复始里前进、消失与诞生。

早上经过盛夏的武昌湖,我有时会停下来,走到湖边的桥墩上,也不是刻意要感受什么,就是觉得要停一停,看看湖。湖岸边的垂柳柳枝毵毵,夹在杂树间的宝塔松,敦实而又尖头尖脑。宝塔松有点像黔之驴。其实像黔之驴的叫声。黔之驴最后的命运很惨,像宝塔松一样,一遇大风则拦腰断,也很惨。目前湖岸边的宝塔松还没高到风吹腰折的地步,不过就宝塔松虚夸伸展的本性,又加上生长的地点选在湖边,折腰是定局。不过比折腰事权贵要好。

看湖或者说亲近武昌湖,成了我的一种习惯。上班迟到是肯定的了,我按部就班了这么多年,自己不烦,别人也会烦的。适当的停顿或破坏某种格局,也不是全无益处。谁的渴望像盛夏的湖水那样接近蓝天。我们都把持着那样一个混浊的内心,却不遗余力地在白天打造堆满曲意的面孔,只在夜晚洗洗睡觉时,在夜的背后露出真颜或者说留真颜于黑夜。

下湖的湖水托起蓬勃的蒿草,也就是说水位上升,湖水有多高,蒿草就浮在多高的湖面。浮,是一种生活姿态。鱼沉水底,但必要的时候还是得浮上来。人生也是,所以说浮生。

这个季节,上湖和下湖的水是相通的。但风一吹,那漂浮的蒿草大面积地堵在了桥底。小木船能从蒿草上撑过去,开快艇就不行。如果要强行通过,那堆积的蒿草立马会咬住你的螺旋桨,让你前进不得,后退不行。法子倒是有一个,从上湖离桥洞的两百米处加足马力,在接近蒿草的地方快速地抬起快艇的螺旋桨,借助惯性滑过去。不过这样做起来有一定的难度。

 

秋天

 

秋天,武昌湖夏季茂盛的蒿草逐渐地灰黄萎顿。

衰败枯萎的蒿草慢慢地退出收拢,让秋风扫荡到偏北的湖岸,曾被蒿草大面积地侵占的下湖,此时开阔敞亮起来。从春天到夏天,那么蓬勃而一望无际的蒿草,只能是自然的终结,它才退出了湖面的舞台,还水以荡漾。人力或者说人为在“一望无际”面前更多的时候是无奈或者说只有等待。自然的生长或改变,人类不得不学会逆来顺受。逆,亦是一种存在;顺,我们可以不理解成妥协。尤其在面对自然界,生长与毁灭,风雨与雷电,且自渺小。

湖边已看不到居留在湿地里的鸟类了。大部分已迁徙,只有少量野鸭和乌鸡(一种水鸟,当地的叫法),游弋在下湖的深处。有人在吃,所以还是有人在捕。危机四伏时,爱是一种退隐。人最大的毛病总是自以为是,总以为算个鸟。忘了的只是,是鸟类引导或者说启示我们在天空飞翔的。张开翅膀的飞翔,是我们所有想象的来源。缘于这一点,我自始至终鄙视所有吃鸟的人,鸟人。他不会飞。

蒿草退出的下湖,此时虽然微波轻荡,但忆起去冬它干涸的湖床,还是觉得爱它的底气不足。就像风尘女子的从良,内心里总是泛起过去的老底,时间会残酷地剥去现时的光鲜;一如武昌湖的下湖,在冷风到来时,会再一次地显现深藏的旧痕。旧痕似梦,但不是梦。梦变成现实,要么辉煌,要么毁灭。梦没有中间道路,梦是决裂,无限放大自由或与不可告人相逢。之所以人人夜夜梦不断,因为梦的世界可以无法无天。梦想之所以难实现,因为这是两个相抵触的世界。所以把所有的梦都丢给夜晚,白天就不回想了。

武昌湖的上湖像贵妇,丰满而富有。一脉相连,天壤之别。这是世间没办法的事,曹植与曹丕,高层与底层。位置决定处境,处境决定好坏。自欺欺人的事不光是个体在做,大到一个集体乃至王国都如此。保持清醒与认知,只局限对周围世界的警惕,相对于自身是没多大作用的。人的自迷使然。人与世界有这样的矛盾关系——你的内心千变万化时,世界依然未改变;你韬光养晦居室独处,如山中修炼,等你出山,世界已面目全非。

下湖呢,像乱世公主或太子流落民间,遇上不好,也只能顺受。还祈祷千万别让人识破身份,识破就是灾难。像明后裔朱慈焕就是,在民间隐居与逃亡了半个多世纪,年过古稀终究还是被康熙凌迟。而泄密的人最终还是自己。所谓秘密就是自己知道,最后别人也知道的东西而已。一切都会在时间的长河里显露它本来的面目。

有意思的是,上湖盛产各种优质的鱼类,下湖主要是螃蟹的生产基地。公主流落民间,害怕的就是这些横行的主。而所有故事的发生,是偏偏遇见。湖是这样,人间也不例外。

 

风气

 

仔细看,能在茂密的蒿草间发现水的痕迹。

以为在靠近岸边长满蒿草的地方是没有水的。水线在蒿草的齐腰部分,因季节缘故,蒿草集体向同一个方向匍匐,严实地盖住了水面。像一个头发不太多的人,从前面向后梳,盖住头顶稀松的地方一样。是风,是秋天的风吹过湖面,改变了蒿草的布局,让我陡然看见隐藏在草间的白光水面的。对这样的覆盖,我一直耿耿于怀。似内心的清亮布满杂乱的荒草。内里的杂乱与遮蔽,同武昌湖的下湖让蒿草占据一样,需要时间,需要等待一场风,去改变或发现被掩盖的真实。

风吹走落叶,风吹走谁失落的衣,风吹走一棵扎根不深的树,风吹走忘记提上手刹的车,风吹走风。我在风里闻到风气。风从酒店那边过来,风气是酒气;风从田野上过来,风气是植物与泥土气;风从高楼那边来,风气是官气;风从街道上吹来,风气是芸芸众生的人气。风从武昌湖的湖面吹来,风气是秋高气爽的爽气。

形成什么样的风气,要看风从哪里来。改变风气,从源头看起。我们往往从风气已坏的地方不断地加入或鼓吹各种风气,其结果都是乌烟瘴气。到哪吹到哪的是风,人有时也是这样。吹不可怕,风吹哪能不驾船呢。东风吹还战鼓擂。怕的是赵括似的吹,像飓风一样,灭顶。赵括从前朝吹来,一直吹到现在。历史给了赵括一个谶语似的对决——第一起兵就让他遇见白起。白起,多好的名字。

一切似乎都在变化,好与坏难以区分。湖里蒿草多了,湖边楼房多了,站在湖边垂钓的人欲望多了。欲望是进步的动力,也是挫败的拉力。欲望是阴柔的刀锋。欲望更是蓬勃而旺盛的蒿草,遮蔽或掩盖原本清亮似水的心湖。即使冬天来临,枯朽衰败的蒿草也会长久地匍匐在退出水后的湖面,像欲望一样,死而不僵。

武昌湖下湖的蒿草每年都有一个轮回。从青葱到茂盛,从茂盛到衰落而至枯黄腐朽。下一个春天来临,那些遗落在泥土中的种子又会发芽生长,新的生命周期开始。大地上人类的生命也是这样,百年轮回,新旧更替。在时间的长河里,现今的人们一方面在对旧的或者过去了的发出感叹与怀想,另一方面在享受新的秩序带来的便捷或快乐的同时对新的发展发出牢骚似的埋怨与责备。这样的轮回与反复会在后来更后来的人类世界永久存在,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自我战争。人或者人类本身还没有彻底具备不重蹈覆辙的睿智,重蹈覆辙是人类历史的反复演义。人类不断进步的只是思想,而人的本性不变,所以历史的轮回或者说我们人类制造历史,五十年抑或一百年是相似的。一片土地或一个村落,五十年它会换一茬人;一栋办公大楼或大楼里的一个房间,二十年或更短时间,人的流水会轮番一次;一座城市,即使是最美丽的城市,一般不会超过一百年,那里或外来的人们会彻底地毁掉它古老的容颜。

普通的人生活在世界,看见世界的人我们说他是智者。古往今来,寥若晨星。而相对于个人来说,人生一场就是对新的尝试和对旧的继承与破坏,结束了都言归正传。

武昌湖呢也是这样,一年年轮回的是蒿草与湖中的游鱼。所以山湖依旧,日月高悬。所谓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是说后来的事我们是不知道的。

 

冬捕

 

风挟带着冬捕的腥气从武昌湖的下湖向大桥边猛扑过来。

我紧了紧领袖,把手插进了裤子的口袋。湖边的渔船卸下鱼后又“突突”地向湖中移去,路两边卖鱼的男人或女人都是一副要不要随你的表情。要买鱼呢,东瞧瞧西望望,心情像要失去什么一样忐忑。主要是路边的鱼太多了——灰白色的皮纸上有成堆的鲫鱼、青鱼、鳊鱼。多导致眼花缭乱,导致不好选择,所以忐忑。待售的鱼也正在忐忑之中,能跳起来的不多,只有几只鲫鱼还能偶尔地来个地滚翻。拉网,上岸。这个季节,对武昌湖里的游鱼来说是场生死之战。漏网的可以继续在湖中游弋谈爱,上了岸,等待它们的就只有一刀了。这里的漏网有两种情形,一种是鱼儿自己跑了,另一种则是捕鱼的让它们漏网的。

反腐如果模仿武昌湖的冬捕,只要真的下本钱拉网,收上来的都会有看头。

人海茫茫,机关重重,我们需要清醒的是——腐是一种世态。苹果梨子香蕉等等,放时间长了会腐烂一小块,你总不能把它全丢了;小到绿豆花生,大到一个组织或国家,都是这样。花红了要败,树老了从根朽,人在某一个位置上呆的时间长了也会心腐。“反”只能是一种提醒,别指望反了就不存在了。像迎面遇见一个人,他转背去了,他在。掩耳盗铃实际上是人犯得一个常识性的错误,其实需要欺骗的只是自己。腐败也是这样,欺骗的也是自己的内心。掩耳是为了平衡而已。化腐朽为神奇不是谁都能做到,最具讽刺意味的倒是汉朝毛延寿的腐败造就了王昭君的传奇。

武昌湖下湖湿地现在是一片荒芜,湖水已退出了湿地。靠近湖岸边的荒草,在迅速地枯黄腐朽,不知是谁的童心萌发,放了一把火,烧成了黑乎乎的一片,像梦过的痕迹。燃烧过的草灰落地为泥,为来年春天新绿的发芽给予了最好的养分。此时的下湖,渔船反复犁过的湖面,混浊干瘪。围鱼的网在湖面上清晰可见,穿着皮衣的渔民在湖边的浅滩处艰难地行走,天空中几只提前到来的候鸟,俯视着热闹的湖面,飞走了。

已近一个月没下雨了,雪说下未下。风是干的,草是灰黄,湖水没有水的洗礼,也满带倦容。冬天的风像如此干冷的世界,让每一个个体都抱紧自己取暖。往年的这个时候,候鸟已来,在湖面或者湿地里栖居。湖水水位的一再下落,湿地在逐渐地干涸,鸟儿可能都已别飞,去寻另一个栖居地了。

没雨的冬天,武昌湖的下湖像一个人的暮年,清瘦干瘪,萎顿而无情。

 

怀念

 

武昌湖的下湖这个季节看上去是让人伤怀的。

大面积的蒿草占据了近一半的湖面,靠近南岸的湿地此时已变成了“波浪”似的陆地。前年的这个时候,几万只的候鸟栖居在湿地里,让武昌湖的下湖成了过往的行人停留观望的一道风景。现在呢,由于下湖湿地环境的逐步恶化或者说更多的湿地在慢慢地变成陆地,候鸟越来越少,只有数千只的候鸟在下湖中心居留(我自己的观察)。候鸟的突然减少,让这个冬季的武昌湖显得寥落。冬天本来就是寂寥的,没有或者说只有少量的飞鸟在武昌湖的下湖逗留,整个湖面远远看去就让人更寂寞了。

寂寞容易引起伤怀,下湖无论远望与近看,此时都给我这样的感觉。深冬,一个湖竟然可以苍老到这等模样——南岸曾经的湖床黄草一片,就是有水的湖面也是浑黄干瘪,像行将就木的老人,饱满只在回忆中涌现了。

落寞而寂寥的下湖此时迎合了我的心情。看着下湖苍老而衰败的容颜,脑海里泛起的是去年秋天父亲临终的夜。我守在床边,握着父亲干瘪的手,内心里酸楚,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悲伤。从此失去,从此不再,从此消亡于大地。父亲走的那晚,我的眼泪没有掉下来,我觉得父亲八十二岁了,在病痛中挣扎,走了对于父亲是另一种幸福,与我是种解脱。当看着村庄里的入殓师从床上翻过父亲的身体像翻一块床板一样时,我内心让巨大的悲伤包围了。这悲伤里有我不想让人觉察的悔意——我觉得我对父亲是不够孝的,如果我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对父亲的关心上,也许父亲会活得更长久一点的。这一点我是能够做到的,但都让自己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落一个内心的安定了。

现在我站在武昌湖下湖的湖岸边,眼里是下湖的苍老,脑海里却是父亲临终板结而枯槁的身体。父亲走了近半年了,我几乎每夜在临睡前都会想起他。我有时甚至是控制或者说拒绝想起,但我始终做不到。我觉得父亲应该来我梦里的,在父亲走后的一百五十多个夜晚里,我却从没梦见过他。站在湖边,不知是冬天的风还是下湖的荒凉,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武昌湖的下湖或许有一天也会如父亲一般,变得枯槁板结,然后成为陆地。或许人们会怀念,会念叨起。更可能的是会蜂拥地来买变成陆地的湖床,然后盖高楼,然后车水马龙,然后在高楼饮酒高歌,闲谈这沧桑巨变的时代。然后不知是否像我对于父亲一样,在回想里生出一丝悔意来。

 

轮回

 

立春以后,下湖的荒草就慢慢地变黑了。

春天的即将到来,去冬枯黄的茅草为迎接新绿的诞生已做好了最后腐烂的准备。一场细雨抑或是湿漉漉的空气都会加快荒草成泥的脚步。没有人会去注意荒草的情钟的,它为这一个春天,其实是每一个春天的嫩芽的穿越给予了最充足的养分与支持。在这一点上,人类是不能与荒草比的。苟延残喘,临了还要咬你一口等这些话都是用来说人的。单纯从推陈出新或新旧代替的角度来说,人类是最不纯粹的。所以造物主很公平,让树活千年,让小草年年发新绿,让人呢,给你最多不过百年可活。

下湖湿地里此时的灰黄与荒芜似黎明前的黑暗,蕴藏着勃勃生机。春天在泥土里,只等天空的号令,一声响雷就出发,在湖边在陆地,舞蹈。春天的天空是白的,那种朦胧的白,让人想起小时候。

细雨霏霏,像被风吹起的丝绸,斜入眼帘。武昌湖的上空像起了一层薄薄的轻雾,又像是谁家的炊烟落进湖面,懒散地漫延开来。初春是少年懵懂的情愫,朦胧而混沌。似乎是爱着谁,但又不知道是谁。激情之前的慵懒,恰恰是内里蕴含着千军万马的奔腾。

路过湖边我甚至连要停留的想法都没有。人内心疏懒而颓废,像那片荒草,等待或者说期待着在荒芜里生出一丝活力来。自然界的春天是会在即定的时间来赴约的,人的春天是不可求的。而相对于自我的内心来说,一直认为人生要说有春天的话,也仅仅是童年,像是一个人的春天。所以我们回忆童年,不如说是在怀念人生的春天;总觉得童年是美好的,还是因为童年像春天。在童年,我们的内心里吐出什么样的嫩芽,到中年就会收获什么样的心境。中年是秋天,各不相同。冷雨萧杀是秋天,秋阳高照,硕果辉煌也是秋天。

湖岸边的树,去年春天缠上的藤还挂在树枝上,像旧绳。任何缠绕都会老去,然后陈旧,然后在风中失落。纠缠的身体迟早都会分开,独自抱膝而眠。激情之后的孤独像攀上树枝间的藤蔓,在内心剥离。一如绳索,在岁月里风化成齑。没有不朽,只有轮回。

武昌湖也是这样,湖床是老的,湖水是新的。大地上,人如湖水,不断轮回。

 

 简介:李俊平,笔名东湖。1967年出生安徽望江,有散文收录入《散文中国·新锐九人集》,与人合集出版《大地上的九座村庄》,出版个人散文集《时光的划痕》,获得2013年安徽省首届散文大赛金奖。在《天涯》、《清明》、《安徽文学》、《岁月》等杂志发表散文小说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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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璧

安徽散文之乡

分类: 消息快讯

灵璧县“安徽散文之乡”

授牌仪式活动举行

 

  合肥热线讯  2014年10月19日上午9时,灵璧县“安徽散文之乡”授牌仪式在灵璧县政务中心二楼小礼堂隆重举行。安徽省政协原副主席、安徽省散文家协会高级顾问秦德文先生,安徽省文学院原院长、安徽省散文家协会主席徐子芳先生,灵璧县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政府副县长雷斌同志以及省、市散文家协会各位领导、会员参加了此次授牌仪式。

  此次授牌仪式由安徽省散文家协会副主席高正文同志主持,灵璧县散文家协会主席卜献华女士代表灵璧县散文家协会向与会领导介绍了灵璧县散文创作的情况,雷斌书记代表灵璧县从秦德文同志手中接受 “安徽散文之乡”荣誉牌。最后,徐子芳主席向与会人员作“灵璧三元文化与散文”主题演讲,大家认真聆听,会场气氛热烈。

  灵璧历史文化悠久,特别是奇石、楚汉、钟馗“三元文化”更是享誉全国。在“三元文化”的熏陶下,灵璧涌现出了一批批优秀的散文创作者,他们用心感悟奇石的神韵、虞姬的神采、钟馗的神威,并用优美的文字续写着灵璧的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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