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　夜　看　海

 

 

　　　一　

 

这一夜流水能否坚持到月沉之后？

琥珀般透明的鸟群

和我披着同样的银色丝线

沉默，弯曲，仿佛另一排波浪

 

一个少女手抚琵琶在海边徘徊

她不知道怎样用柔软的声线歌唱

用倾听去等。一棵花团锦簇的夜光树

向柠檬黄的空气投射出迷人的香味

一个浪头打上来，少女一个趔趄

再也找不到原来橙绿色的裙裳

 

我不知道她何时会再来

在这个世界，有人迷恋着脚下的梦想

有人追逐着远方，如同

握不住的轻烟，隔世的乡愁

要经得起旁敲侧击和慢慢浸润

大海是用来终结的，爱也是

“你害怕吗？不要紧，过两年就有人紧跟其上。”
　　她对美有着清醒的认识，轻轻的口吻噎死了浪花

 

　　　二

 

这里是一个人带电的肉体

这里是另一个人的荒原

在它动荡的岁月里，人类拥有了舵，锚，桨

却无法克服下沉的恐惧

波涛中荒凉的城

人们迷上了雾一样的游戏――

要么诗意地居住

要么邪恶地绽放

 

正如再强大的海水也无法踩灭星星

海啊，你可以击落飞鸟

却无法征服天空

正如你可以掐掉鲜花，却无法把整个春天埋葬

 

　　　三

 

众神给了它无尽的光荣，暗合了一切伟大的要素：

最后的跃动，最后的哽咽，最后的白发

对于你，暗中的朋友

我只知道，你在一个夜晚变成了烈焰

令星辰失去形体和重量

我知道这疼痛的裂变总是难以为肉体所接纳

却让思想得到了蔓延

最终冲天而出，胜于火光

 

宽广丰美而又不断迁徙的土地

我看见夜莺问候了钟声，被敲打的月亮薄如蝉翼

而玫瑰会开，天光会来

波涛会突然横在我们面前，如一种真理的颠簸

使我们惊悸，盲目

那么就让我陪你度过这个时代的晚上

这个世界一切都会坍塌

站到最后的，必定是人类自身

 

　　　四

 

海啊！你要挺住，要顺流而上

给我一个坚强的理由――

我是曾被你否认的身份，从心里关掉的航灯

我的低语是飞翔的树叶

“我的嘴里有风暴的味道”

我窥见了你的躁动和耸立――

如果长满波涛的手臂不能抚摸远处的峰峦

那么，就以岸的形式完美谢幕

 

如今我身处自由和幸福，却从未吝惜于悲悯

我的手里有火种，并且努力传递给寒夜中的你们

虽然，我和你们之间，隔着无边黑夜和海水苍茫

 

 

  鱼排酒吧

 

时序刚刚进入初夏。海水有点凉

一切都是小而轻的：红的瓜，绿的果

航行的天空，澎湃的心脏

 

大海的仓廪再一次开启：那慢慢摇坠的夕阳

从彼岸驮回一艘金色大船

陌生人，你认得它

 

我们坐在靠左侧的船舷，啜饮两大杯自酿米酒

一杯叫青草，另一杯叫浪花

 

音乐是美味的鱼饵，我们如大海里的幼仔

张开紧闭的嘴，吃下遍地乡愁

 

远处的丘陵，峰峦，月光下的岛屿

原谅我，和你们一样

我们都有着初生的喜悦和光芒

 

这些年，我心已枯竭如一座无水之城

省略了潦草和浮华。动荡的故乡，你的白天是浆橹

夜晚是柔肠。你不会嘲笑我的低微穷苦

对我的委屈一笔带过

 

陌生人，我就要穿过自己的荒芜

用你的眼神在天空写下：人心辽阔，大海长安

 

　

　　春　光（组诗）

 

　　　　　　　

  　亲爱的祖国请你给我

 

请你给我你的另一只笔

我要画上穿裙子的的贝类、海藻

有一丝丝惆怅的海雾、蓝眼睛的花妖

这是我的，来自海底的一个人的狂欢

它的快乐，以环抱南沙、西沙、中沙群岛为基线

是渤海、黄海、东海、南海所有岛礁的总和

 

请你给我你清新如昨的水平镜面

亿万年前黑色的泡沫让我带走

我在这一步一步前行的巨浪中

与你相互扶持，彼此呼应

那么，请你给我

你海水般绵密的东方礼仪

给我你不容轻视的黄皮肤曙色

给我，你永远鲜亮的迷彩光影

永不消失的浩瀚舰船

当一切有生命的都在眺望

鸟儿衔绿枝飞来

大海鼓翼，期待奏响双音

希望如婴孩般美妙单纯

哦，祖国，亲爱的祖国

请你给我你的另一个海洋另一半航程

 

   　安　宁

 

你的唇齿间刻有年老父母的名字  所以你安宁

你的皮肤中留下常年劳作后的色泽  所以你安宁

你每天能看到一双儿女跑来跑去

阳光照在他们稚拙的脸上――

简单  干净  丝毫不左顾右盼

他们的母亲在热气腾腾的厨房里炒板栗

白薯般圆润的身子在粗布罩衫里来回地晃

 

你心中的大海就是面前这座畲山

它什么时候都翻腾着绿浪

你戴着自制的草帽  在山地里巡游

像一个真正的帝王

你的随从就是那些碧绿的大头菜和高高的笋竹

它们常年不长虫子  因此不用喷洒农药

你不担心下雨  也不担心刮风

偶尔的冰雹总让鸡鸭鹅们先啄了去

你每天看见它们早睡早起――

在忙乱的时候也报之以感激的歌

 

提一盏自制的小马灯  流连于岁月田畦的终尾

你是安宁的――

薄雪开始在门前堆积

小叶榕却已在品尝舞动着的快乐

头上的山岚散开  谦卑蛰伏向谷底

趁着这晶体般透明之夜

你心中的种子已经全部抛洒

它们和你一样默默无闻

却要在春天长出新的根茎

 

 

  　春  天

 

这一个时辰

去爱墙角的木槿花吧

尽管它过于孤独  过于娇嫩

去爱门前的白榄树吧

它比你想象中的更朴素坚实

为一切有生命的歌唱吧

让他们每时每刻沾满花香和露滴

 

不要去践踏花丛中的虫蚁

不要去遮掩道路旁的光明

有人说春天像海一样  深厚多变

这一个时辰  我们碰巧遇见了

形形色色的花香  鸟语

那隐藏在草地的

何尝不是未来最深的奥秘

 

留一瓣花香给自己  一瓣给你

把那珍宝紧紧贴在脸上谛听

这一个时辰  倘若有远景

山丘变软  松子悬垂

爱像穿梭在你我之间的空气

请不要出声  请解除笨重的束缚

我们经由明亮的森林到达另一片森林

 

  　 ――发表于《诗刊》2009年10月号上半月刊

 

 

　　在伊春（外一首）

 

如果可以，就让我做一粒树籽

自由地穿过冰雪河流

深深地植根于你，伊春

我不会飞，不能像东北虎黑熊一样奔跑

也不能像满洲龙鸭嘴龙

在史前就来到这里

留下爱过的痕迹

我太小了，而梦想是如此宽广

如果可以，就让我做一回自己

用柔软的根叶衬托你

用坚贞的血液滋养你

让心灵中的处女绿次第铺展――

开始是红松，后来是云杉，冷杉

獐子松，曲柳，黄菠萝……

 

针阔叶混交林地上

杜鹃和藤萝交缠着舞蹈

稠密的光阴是你，伊春

上升的天空也是你

你的歌唱是绿色的

那个林中人的守望是绿色的

我的祈祷也是绿色的

有一天我必定会像一枚枯叶

从季节之外突然飘落

我走之前，林中所有的生命

一定会由紫到白

期间的浓荫从小兴安岭腹地

流经汤旺河，注入松花江下游

这梦一样流淌的祖母绿

连同遍地的水晶褐煤

自北向南，胎记一样烙印在我的身体里

我也要快乐，也要赞美

秋天之后，这个世界暗香浮动

而我，小小的身子

要带走你泥土之中的盛典，万木之后的狂欢

 

 　　邂逅一棵红松

 

我第一次见你

卸下沉沉雾霭

在广袤的黑土地上唱歌、跳舞

像极了另一个人

我在呼吸，慢慢上升的天空

带给我羽毛、尘土和奇异的香气

我，一个胆怯的异乡人

心怀尘世之爱，却不敢说出

而你，我梦中的森林之神

你的爱属于星光，属于旷野

属于大地上比我更需要爱的人

 

我无法言明

生命中为什么会出现你

在那慢慢放大的浓荫里

不止埋藏着一个人的梦想

当山林渐次深黄

天赐湖俯下身来

接纳了两颗孤独的心

我和你在岫烟蒸腾的林间洼地一同醒来

和300岁的林木一同醒来

和蓬蓬松松的野花互道早安

直到草色越来越白

天空越来越轻

 

辽远的小兴安岭最终用针叶写下――

今生我有幸与你同行

并且收下一颗松塔的爱

这坚硬饱满的心啊 

让我惭愧――

我知道要忍受多少风霜

才能变成你的枝条你的骨骼

生也相依，死也相依

像千年褐煤熔化在沃土里

　　　　

　　　－－发表于《诗刊》2009年10月号下半月刊

 

 

　　不知道为什么，国庆以来，一直生病。1日因为是举国同庆的日子，忍住没上医院。2日到医院检查，才知道身体真的出了问题，说是疲劳过度等原因引起肌体免疫力全线下降，落下病灶。谁知道呢，也许吧。心里惦记着很多事没完成，新诗集也还缺少一部分作品。12日至15日强打精神，出了一趟差，备了一周的药。可是疗效并不理想，回来时病情反而加重了。

　　今天上午，到医院挂了号，排了整整半天的队，轮到我时，医生下班了。本来医生建议最好住院，便于观察和疗养。我害怕孤零零地躺在白色病床上，不知道哪一张曾经躺着的，突然之间就不见了，而那个空位子，恰好被毫不知情的我占领。

　　下午，2点刚过，我就来到医院排队等待。经过一系列的检查，终于在3点半左右上了手术台。手术台上，几乎是在瞬间，我感觉全身的水都被抽干了，有那么几分钟，疼得几乎昏厥过去，只是不停地虚虚地问：“医生，快好了吗？快好了吗？”我知道，那声音已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我的身体不能动，可我感觉金属手术床的扶手都快被抓出了一道伤痕。

　　有个女医生一直轻握着我的手，鼓励我别害怕。她微笑的眼神我永远记得。

　　下手术台时，两腿发虚发软，整个人像在空中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病理结果一周后才能出来。现在，我就想大步走到街上去，开开心心地逛，开开心心地想，开开心心地过。活着真好，阳光真好，微笑真好，生命多么宝贵。可是，人其实是多么脆弱的啊。

　　医生嘱我要休息一个月。晚上不到7点，我就躺到床上，不到一会儿又醒了。身体还是发虚，伤口隐隐作疼，睡不着，还是把今天潦草地记下来吧，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上手术台，那种心悸的感觉，我想，多年以后都将挥之不去。

　　我的亲人，我的朋友，唯愿你们健康快乐，一世无忧。

　10月12日至15日，福建省作家协会“锦绣海西·福建作家跨省区域合作宁德、温州采风行”剪影。

　　　　10月12日，采风团成员在霞浦杨家溪风景区。左起：小说家林世恩，省作协副秘书长、调研员、作家张冬青，叶玉琳，采风团团长、省作协副主席朱谷忠，作家刘翠婵。

　　　　　

　　　　　　

　　　10月13日上午，采风团赴温州全体团员在温州南雁荡山。左起：张冬青，海峡文艺出版　　社社长何强，朱谷忠，福鼎市文联主席郑青青，叶玉琳，林世恩，《茶缘》主编汤荣辉，刘翠婵。

 

　　　　　　

　　　　　10月13日下午，采风团成员与温州作家座谈。会上，朱谷忠代表福建省作家协会向　　温州市文联赠送《福建文艺创作60年选》丛书。右为温州市文联副主席、作家钟求是。

　　　　　　

　　　　　10月14日上午，作家分头采访温州文化、商会等部门。下午，参观游览温　　　　　　　州洞头风景区。图为采风团成员在洞头风景区望海楼前。　　　　　

　　　　　　

　　　　　　　　　　　　　　　沿途风景之一：林中的小路

沿途风景之二：晨光中的山寺

 

沿途风景之三：南雁奇峰

 

　　　　　　

　　

     夏日之后　

 

太阳将无数只箭簇抛了回来

大地像被谁捅红了脖子和耳根

房瓦在漂浮，我的故乡踉跄了几步

又坚定地站在河岸上

如果此刻农妇弯腰拾豆

她的悲伤恰好埋进一截黄土

 

一群赤脚走过的人扶起树枝

一朵野花，始终等待一个花匠的爱抚

一只蚂蚁缓慢地走进黄昏

它和我们一样享有星星和苍穹

 

谁最终消失在夏日之后

留下半生叮咛？这个微茫之城

丰收后的土地，像一块凝冻的血迹

此刻在它的胸膛

谁在寻找着天鹅和情诗

秋风中，那些果子浑身挂满金穗

仿佛一支支遒劲的歌

一个面目模糊的斟酒人

慢慢地下滑，上升

把美酒献给低处的灵魂

　　　　　　　　　　　　　　　　鲁迅、萧伯纳、蔡元培　　

　　　　　　　　　

　　　　　　孔祥熙和希特勒。岁月浮在不相干的话语中，明天的明天，谁又能预料－－　

　　　　　泰戈尔、林徽因及徐志摩在北京，上世纪三十年代泰翁访问中国时。世人誉为“松竹梅”。　　　

　　　　　　　　　　　　　卡尔维诺和诗人聂鲁达

 

　　沉重的时刻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
　　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
　　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
　　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

　　望着我。　

《秋日》是里尔克的一首传世之作，英译版本就有十数种，汉语也有十来个译本。作为重要的奥地利裔德国诗人，里尔克对20世纪德语文学的贡献赢得了全世界的赞赏。他和乔伊斯(James Joyce)、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艾略特(T. S. Eliot)和卡夫卡等作家同为现代文学的奠基人和巨匠。

此诗清新朴实，期待中蕴含着无法平复的忧伤。“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无人知晓的孤寂之美，孤寂之痛，源于世界更源于内心，和我们的呼吸如此吻合，那些忧郁的花，落到了大地，有闷重的回声。那些凸起在纸面上的文字，在一个人的深夜，像一颗颗饱满却无人采摘的果实，在风中独自徘徊。

是啊，时光已走到了秋天，一切有如过眼烟云。就让那些既痛苦又饱含深情的思考和缅怀，在冰凉的空气中激荡，那些思想带着他的鲜血，在凛冽的风中鲜活。

就让人世间的阴影置于日晷上，写长长的无处寄达的信……

　　　

　　　秋　日

 

　　　　　　　　　里尔克

 

主呵，是时候了。夏天盛极一时。
　　把你的阴影置于日晷上，
　　让风吹过牧场。
　　
　　让枝头最后的果实饱满；
　　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催它们成熟，把
　　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北岛译)

 

　　在博友海妖和梁鹤秀的博客里，看到他们为我写的评论文章。特辑如下，并向两位爱诗的朋友深表谢意。

 

　　　　　　　　　　　绽放的意义

 

　　　　　　　　　　　　　　　　――读叶玉琳诗集《那些美好的事物》

　

　　　　　　　　　　　　　　　　　　　　　　　　海　妖

 

　　 忍不住想要用一种花来形容叶玉琳。可是具体到某种花又觉得徒然。就让她是最芬芳的那朵吧，绽放的意义就在于予人芬芳。

 　　我不否认首先是由于地缘关系，让我觉得同她无比亲近。但很快，她诗集里释放的美好情感，覆盖了我最初印象。让沙漠变美的是它在什么地方藏了一口水井，让诗歌变美的则是字句里饱含深情。我以一个汲水者的心态阅读叶玉琳的《那些美好的事物》，并且如愿以偿打捞出关于时光、记忆、土地的种种美好。

 　　当然这一切源于爱，源于对大地之上一切美好事物的热爱。这样的热忱让她在俗世的一些无奈下避免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况味，而是以积极向上的姿态迎击人生。爱对于她是一份简单又坚定的信仰，因此她的幸福是简单的，“我的爱人，当我弄完一锅小米粥/解下围裙走向你走向这一首诗歌/我是幸福的/就像鸟儿飞向天空/血液回到了心脏”（《幸福》）。引起她吟唱的，仅仅是一阵《暖风》，一个《小木匠的一天》，一次《歌唱》，一盏《工地上的灯》，一朵《昙花》。这些细碎的美好，构成了她天空中洒满的幼小的花瓣。

 　　大部分情况下，她的爱是博大的，轻的，小心的。比如对一匹马她这样爱，“啊，如果我爱你/就该加快脚步/并且放下手中的缰绳”（《一匹马正在渐渐远离》）。比如对于孩子，“那么多穿白色校服的/怎么都像我的孩子”（《课间操》）。这些爱更来自日常，“没有语言和色彩的盲区/没有伟大的理想和脚步铿锵/我也能面带微笑/给亲爱的人煮水/给驯良的马喂青草”（《移动的山脉》）。

 　　常常也是节制的。“这多好啊/对生活，我们还有能力赞颂/也许还有时间，小小的抱怨”（《午后的心灵》）。

 　　有时，她也忍不住是悲伤的。面对大地之上卑微的人和事和无法避免的时光流逝等等。她不隐藏自己的怜悯和伤感。一个小城补鞋匠让她感慨，“没有人证明/生活确实有过/另一种硌脚的疼”（《小城补鞋匠》）；面对青春，她感受到了“青春叫喊着/一路滂沱”（《在武夷山遭遇大雨》）。对于父亲对于故乡，她更是毫无保留自己的深情和愧疚。在《父亲》一诗中她说“我所触摸到的是忧伤，是久违的你/一双粗大的脚/长年踩过泥土和水/带走截然不同的命运/是孤独，让我难以启齿/说声爱您：是愧疚/让我难以写下来自故乡的一点一滴”。《故乡》一诗也流露了哀伤，“我是如此地幸运，又是如此悲伤――/故乡啊，我流浪的耳朵/一只用来倾听/一只用来挽留”。

 　　这些事物可能是所有人的生活经验，她用柔缓的笔调写，并不玩弄技巧，却句句抵达内心。我认为与她的女性视觉有关。这么说并不是主张从性别角度上谈论诗歌。仅仅是诗歌中的频率同女性的心跳是吻合的。《瓯江之夜》是这样的开头，“这样轻柔的微风适合长裙/这样闪亮的流水适合浅唱”。让人忍不住就想到一个江南女子的娉婷。这无疑是一个内心细腻的女性的手笔。诗集里的她在对日常事物的描写中时隐时现透露着她作为女性的信息。再此不一一列举。

 　　她的想象瑰丽。同时还保留难能可贵的天真，她居然要给戈壁滩的一片叶子命名；在大地之上她不惜千里把自己搬动，去体悟每个地名后的温度；在湘江她把自己变成一抹细流……这些想象适时地出现，让她的诗歌不至于甜到让人腻。甚至有些地方，她着手的气势是恢弘的，就像障眼法一样，藏起自己的身份。比如《那些美好的事物》中，“他们用藏匿的爱建造风景征服玫瑰/大地从此有了火焰之上的火焰/洪流之中的洪流”。对于生活这样的认知是深刻厚重的，她写来却游刃有余。

 　　她的抒情方式是温暖的，这是最打动我的地方。即使是写她游历过的土地，她也不困于叙述，而让自己的情感如清流一样流出。我开始期待她远处的风景。

 　　也相信，会有更多寻香而去的人。

 

 

 

赏析：叶玉琳诗歌《塔尔寺》

 

 　　　　　　　　　　　　　　　　　　　　　　　　　　梁鹤秀

 

　　叶玉琳的诗歌《塔尔寺》是一首描绘青海少数民族生活画面的抒情诗，具有浓郁的宗教神话色彩。诗人把自己的情感倾注于诗中，在西部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中行吟，情感在这首诗中有如一江春水，波澜或起或落，语言刚柔相济，既豪放高昂，又不失纤细委婉。

　　第一章第一节，诗人一开篇起笔不凡，怀着一颗谦卑之心“把一袭晚祷的百合花留在窗中”，有如高山流水，顺势而下，就把读者带进塔尔寺600年前的历史。“六百年前的铜和铁/在刚沐浴过的身体里荡来荡去”，这几句写得很含蓄，给读者留下较广泛的思索回味空间，用语虽然不多，却非常细腻传神，表现出诗人艺术的匠心和超强的想象力。

　　诗人到了塔尔寺，以敏锐的目光对眼前的景物进行深入的探索，感悟其中的宗教文化底蕴。她看到廊前的圆柱，即赋于它个人化的意绪，称其“无语兀立”，又看到悄然褪色的油漆，立即联想到是“代表权力和欲望”的隐退。在诗人眼中，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包含诗情画意，神圣的东西在凡人的认识之外无不隐藏着一种未知和神秘的世界。塔尔寺作为青海首屈一指的旅游胜地，宗教习俗文化有其特异性，诗人在《塔尔寺》这首诗中，描绘出独特的地方色彩，语言生动形象，足见诗人驾驭语言的能力较强。

　　塔尔寺始建于1379年，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诞生地。宗喀巴16岁到西藏深造，改革西藏佛教，创立格鲁派，成为一代宗师。神性的光辉照耀着塔尔寺，古老的神话传说给塔尔寺罩上神秘的面纱，当虔诚的信徒潮水般涌向黄教圣地顶礼膜拜时，诗人静思默想，从一种现象领悟到一种哲理：“天光低下去，再低下去/直到只照见别人/而看不见自己”。“只照见别人，而看不见自己”，这句看似简单的话，如褒似贬，从中折射出的深刻哲理，言近旨远，蕴含着深厚的人生认知。

　　塔尔寺座落在“湟水流经的山坳”，佛教在此宏扬可谓“大德无声”，“端坐如莲”的寺院、菩萨、僧侣，施展着自己的法力，接纳来自尘世需要超度的生灵，这其中包括飞禽走兽、山魔鬼怪。“红衣喇嘛用宽宽的袍袖安顿它们/用六字真经喂养它们”，透过灵性充盈的诗歌，读者从红衣喇嘛宽宽的袍袖中看到袖里的乾坤，里面一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诗人使用“安顿、喂养”这两个词语，用得恰到好处，形象而生动。这些被安顿被喂养的，此时是否已迷失了自我？诗人作为旁观者，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明确地告诉我们：“渐渐的，它们的笑容越来越和顺/翅膀也越来越轻/适合对下界的指引和超度”。

　　第二章第一节，诗人怀着在尘世中漂泊和蒙尘的心，感叹“天堂遥不可及”,眼前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却是“酥油花”。酥油花是塔尔寺的特产，它以酥油为原料，由寺内艺僧雕塑制作而成，人物花鸟形神兼备，与堆绣、壁画并称塔尔寺三绝。诗人把塔尔寺的酥油花比作“佛家亲切可爱的手语”可谓贴切之至，并说它“比美更美，比爱更深/是彻悟和创造的人本身”，足见喜爱之深。宗教是对永恒的追求，生活在尘世中的诗人，或许也曾专注于神性的体验，但她又是一个现实主义者，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毕竟是虚无缥缈的，倒是酥油花历历在目。

　　此时此刻，神性的光辉似乎笼罩着诗人，她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融入神圣与庄严之中，心灵的颤动让她情不自禁地吟出：“金塔下，长明灯一字摆开/我望见菩提，菩提亦望我/有谁看见，我和它在大殿紧紧相拥/温暖照亮彼此的心”。诗人用形象化的语言，再现了塔尔寺的景物和自己内心世界的感悟，浓烈的情感倾注于形象之中，物我同化，使心灵得以升华。

　　第二章第二节，从“大金瓦，小金瓦”入笔，以清新优美的画面把读者带入充满神话色彩的世界。大金瓦殿位于塔尔寺中心，它和小金瓦殿等众多建筑构成错落有致的塔尔寺宏伟建筑群。塔尔寺原名塔儿寺，得名于寺中大金瓦殿内纪念宗喀巴大师的大金塔。相传宗喀巴诞生之后，在剪脐带滴血的地方生长出一棵白旃檀树，树上十万片叶子，自燃显现出十万尊狮子吼佛像。宗喀巴去西藏深造六年未归，其母思儿心切，托人给儿子捎去一束白发和一封信，要儿子回家探母。宗喀巴接信后，给母亲和姐姐各寄去自画像和狮子吼佛像1幅，告知说：“若能在我出生的地点用十万狮子吼佛像和菩提树为胎藏修建一座佛塔，就如与我见面一样”。次年（1379年）其母在信徒们的支持下建塔，取名“莲聚塔”。此后几经沧桑，先有塔，后有寺，香火日见鼎盛。

　　诗人有感于此，深情地吟出：“有多少灵魂长久地匍匐在它面前/比凤毛菊更小/比晚风更轻/无人抚琴/十万张梦想的叶片在蛇形山道上/旋转叠加成经筒里的典籍”。这一段文字写得很精妙，把虚无缥缈的灵魂形象化，而经筒里的佛家典籍，无非是神话故事旋转叠加而成，耐人寻味。

　　宗教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是对客观世界一种虚幻的反映。任何一种宗教的宏扬，无不蕴含着谦卑和宁静的精髓，谦卑者能以进为退，宁静则可致远，对此诗人是有清醒的认识：“那尚未看见的、令人迷惑的/时间和命运的坚忍者/因为巨大的谦卑和宁静/而最终赢来万籁/赢来十万朵祥云”。读罢全诗，诗人清晰的思路，流畅优美的语言，给人留下一种壮美辽阔的印象。

 

 

　　附：《塔尔寺》

 

　　　一

把一袭晚祷的百合花留在窗中

六百年前的铜和铁

在刚沐浴过的身体里荡来荡去

廊前圆柱无语兀立

那代表着权力和欲望的漆色

潮水般隐退

天光低下去，再低下去

直到只照见别人

而看不见自己

 

湟水流经的山坳

大德无声，端坐如莲

来自尘世的飞禽和走兽

以及那些面目可憎的山魔

无处安居的魂魄

红衣喇嘛用宽宽的袍袖安顿它们

用六字真经喂养它们

渐渐的，它们的笑容越来越和顺

翅膀也越来越轻

适合对下界的指引和超度

 

　　　二

 

都说天堂遥不可及

酥油花却是佛家亲切可爱的手语

它比美更美，比爱更深

是彻悟和创造的人本身

金塔下，长明灯一字摆开

我望见菩提，菩提亦望我

有谁看见，我和它在大殿前紧紧相拥

温暖照亮彼此的心

 

大金瓦，小金瓦

光辉变幻在地球的第三极

有多少灵魂长久地匍匐在它面前

比风毛菊更小

比晚风更轻

无人抚琴

十万张梦想的叶片在蛇形山道上

旋转叠加成经筒里的典籍

那尚未看见的、令人迷惑的

时间和命运的坚忍者

因为巨大的谦卑和宁静

而最终赢来万籁

赢来十万朵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