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朋友,那边冷吗?她说,可能这几天又将下雪了。我告诉她,其实我喜欢雪,虽然很冷。她说,那下次下雪你来看雪吧。我开玩笑说,我头发都白了,看自己头发得了,我的白发比雪冷,它们心酸着。她说,这个句子挺诗意的,再加几句,就是一首诗了。我于是补了一点点:白发比雪冷,它们心酸着,在我头上下了一辈子。她说,她想起想起戴望舒那句心比年龄走在前面……她要我继续写完,明天到我博上来看。可我写不下去了,她也只能看到——
刚开始和她说这两句的时候,我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想不到,我的心突然沉了一下:我真的老了,我的心突然老成了我的爹妈,老成他们一辈子的艰辛……仿佛有什么吹过夜空……这冷的夜……那冷的村庄,和那下在我亲人们头上的白发……
感谢朋友,感谢她唤醒了我的冷……
苍 山(组诗)
登高
再往上一步
就拥有天空的高度
我不曾想过
身在这样高度的草木
是否日夜关注我低处的故乡
是否目睹那些芝麻大小的人们
在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地间
重复他们单调的劳作
但此刻,在山之巅
我感觉到,脚下的石头仿佛时间
它在自身内部凝固成保守的沉默
一如我印象中的人们的脸庞
自始至终地黝黑,静默,坚毅
天很蓝,多么像海
在风的吹动下,搬运远处的云朵
鹰在稍低处飞翔,阅览村庄
我站在山头,很平静
并没有热泪盈眶
身边的草木,我仿佛是它们之一
认出眼前的故土
但却无法丈量内心的根须
插向这片土地的深度
苍山
大雾漫过高出我头颅的这堆石头
这苍山,不动声色
像一个沉重的形容词
一次又一次地
把自己带入古老的暮色
这苍山,一年里
石头的秘密
静谧的夜晚,如果有月亮,向远处望去,可以依稀分辨它们是漆黑的一大片,像一块沉重的铁横亘在眼前;如果没有星月的夜晚,它们会和夜融为一体,像墨水,流动在你不可抵达的黑里,它们不断地延展着,直到被由远而来的晨光吃掉,不然,你根本无法分辨出它们的远近大小。它们完全沉浸在我故乡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时空里。它们,就是山,是石头,是与我的乡亲们相依为命的永恒的石头。
山道弯弯,仿佛手臂上静静流淌着的静脉,向山里山外相互输送着血液,山道是乡人很久以前就山石而开的石板路,很多石板的突出部分早已被人们的脚底磨得滑溜光洁,但那些深深的凿痕依然清晰可见。石板路上,有背着背
归途感怀
匿名的石头
在我的睡眠里醒着,向下压着
仿佛一个怀念中的人
充满倦意,消沉而枯萎
我在自己身上发现了巨大的伤痕
仿佛行进中的风
在自己身上找到了辽阔
它呼啸而过,却不带走一粒昨日的尘埃
——尘埃永远蒙住现实的眼睛
归途中,比大地更低的地方
水倾泻不止
那种纵身向下的声音,高出天空
让人担心,它的巨大
会不会覆盖掉天上宁寂的蓝
而此刻的故乡,仿佛一枚下落的果实
在我的胸腔里炸开,鲜艳而洁净
我一路往回狂奔着
妄想把所有的时光都还给过去
但,我是一枚永远在路上辗转的邮票
月光下的土房子
月光下的土房子
灰暗的,矮小的土房子
我听见岁月在你身上裂开的声音
但我听不清,它对生活的诠释
那些覆盖了你的瓦片和落叶
同样覆盖了记忆
我听见了尘沙和风雨的荡涤
但我听不清,它们到底对你说出了什么
静夜(外两首)
今夜,大地上布满耳朵
但无法听清
沙沙地吹过松林的风在陈述什么
月光落在远山上
仿佛夜间醒来的白霜
山下的村庄,墨黑的屋影
是人们从山上背回来的石头
它们,是黑夜里的石磨
磨出花的红,米的白
今夜,男人们鼾声辽阔
仿佛遥远的树林里醒来的兽
在梦的边境上,等候黎明的诞生
那些生长中的事物,中途不停
它们将朝向秋天,完成余生……
秋水瘦
秋风凉,溪水瘦
阳光依然在空中疾驰
这时光的箭矢,穿过树荫
射到石头上,草地上,水上……
最浅的水里,我却看到
一双浑浊的眼睛,像一扇窗子打开
直至黄昏,那些流动的水
不断地带走落叶,虫子
但带不走那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