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
对世界,他有一种审判的激情,
当他从浪船上跳到坚实的地面。
迷惘消失了,三方都在前方闪现。
后方是什么呢?后怕吗?抑或是
他的天真?让他渡过无知的风浪。
眼看少女翘臀,提防着气压中
倒挂的猛兽,他幻想着:从过去
跳出来的是什么?是否将赐予
他总能鲁莽而正确地拥抱的名声?
从荡开的水波中,他纯洁的形象
在涌现:他绝不想原谅无心的
错误,发端于原本就粗心的世界。
发现欺骗者最终只欺骗了自己,
并未受骗的被欺骗者将无路可逃。
世界在他的鞋子里留下了石子,
他并未将它建成金字塔,用于
某人的悔罪。将别人送上断头台
也不是他的强项:从此渴望明辨。
2009,6,30
文学教师
他悔恨自己学习文学,这真实吗?
桌前,一阵低眉,但不能沉浸太久,
像面对一个人会变成鞭子的影子;
想到:它也许会竖起来抽打。想想,
不是吗?花费一生的时间,掌握了
表达的手段,得到形式,却丢掉内容。
而且谎称形式就是内容。但是自己
的确相信。为何不学实际?难道
他早明白自己不会撼动世界?不,不。
他是啄木鸟。如果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
文学评论家,也许会多出一个恶讼师。
问题是,他想要实际,却又实际不起来。
左右他的还是趣味,迷误他的也是,
就如夕阳在他的后背,每天将他洞穿。
负罪感有增无已。他几乎想去咒骂:
世界是一个愚蠢的,美丽的妇人。
当着学生的面,它是否构成了
一种强硬得如同面部肌肉的训诫?
2009,6,29
散步的死者
他们将我当作活人喝彩,
但是怎能不知道
我已经死在了晚近的岁月,
向一位困境中的朋友告白
你的麻烦没有消失,虽然我感到
它们少了,比我逗留时,也已远离;
我甚至拾起了旧日的笑——无精打采——
但还是微笑,而绝不是惨白的讥嘲。
一个思想,太陌生而不能进驻我的脑袋
出没于它的外围区域,我能够辨认:
——我再也不会流露学习的热忱
对你的痛苦,分享它们只会更新我的痛苦……
它就像黑暗里的小鸟,或者一个强盗
冒出了它模糊不清的非法的身影,
我每一个新的冲动,都倾向于将
盘踞在这儿的不体面的本能赶出去;
可是,老朋友,是否还有比这更
痛苦的知识:虽被禁止,这本能却留给了我!
王东东译
A Confession To A Friend in Trouble
YOUR toubles shrink not,though I feel them less
I even smile old smiles--with listlessness--
未生人的洞穴
我夜晚起来,访问了
未生人的洞穴。
他们拥挤着包围我,
为了来生的福音,
祈求寂静无声的世界头脑
让东方的黎明加快来临。
他们的眼睛亮起了天真的信任;
希望让他们的每一句话颤抖着:
“那是最可爱的地方,不是吗?
纯粹的欢乐,美的牧场
一切都温柔、纯洁、公正
暴虐呢?是不是闻所未闻?”
我的心为他们痛苦,
支吾着,想不出一句要说的话;
但是他们看到了我凹陷的面颊
并且读出了什么,追寻着信息,
既没有被怜悯隐藏,
也没有被真理掩饰。
当我沉默地退出来
我回转头,看着他们
匆匆忙忙现身,
在内在于一切的意志的驱使下
像乌合之众那样向前
冲进他们渴望已久的世界。
王东东译
啊,是你在挖我的坟墓吗?
“啊,是你在挖我的坟墓吗?
我亲爱的,是你吗——在种植悔恨?”
——“不:昨天他已经结婚,
和一位锦衣玉食的富家千金。
‘现在可不会叫她伤心了’,他说,
‘我竟然并不是忠实于她。’”
“那是谁在挖我的坟墓呢?
我最亲近的,最溺爱的,是你们吗?”
——“啊,不:他们坐着,想:有什么用!
在上面种植花草,会有什么好处?
她的土墩,又不会
从死神的烧酒里释放出她的灵魂。”
“但是确有人在挖我的坟墓,
我的敌人吗?——在戳穿诡计?
——“不是啊,当她听说你已走过
那座早晚要将一切血肉吞噬的大门,
她认为你已经不值得她仇恨,
对你躺在哪儿,也漠不关心。”
“那么,是谁在挖我的坟墓呢?
说吧——既然我没猜着!”
——“哦是我啊,我亲爱的女主人,
是你可爱的小狗,还住在不远处,
我多么希望我在这里的动作
没有打扰您的休息?”
“这样啊!是你在挖我的坟墓…
在医院
母亲的一个小手术,让医院变成了圣地
在云端里浮现。耳廓状的疼痛伸展出来,
神经的殿堂开始接纳忠实的大众。
在门槛上卑顺地俯伏,听到神的骂声,
他们也如听到平安的呼唤。但
我也看到一两个偷懒的人,为了省事,
将个人的祈祷做成转经筒,转一圈等于念一遍。
还有人接到一个旨意,来自神的亲戚,
生命的权威感陡增。但不知这里,
大地在脚下随时都可以裂开恐惧的深渊,
另一种接纳,大地的接纳,将取代
亲戚们的接纳。这将充分证明,
神只能住在天上,住在众人的肩膀上
旨意就像医生的字一样难认,曲折,隐晦。
并且难以到达,在街巷里冲突,造成
徒然的伤害。给信使一瓶矿泉水解渴,
是在这个时代我们唯一能尽的义务。
无信仰的人啊,提防着被神欺诈,
和神明打交道的眼,轱辘那样转动
准备汲起一桶清水。松动的神,
不相信灵验的神只是一个有效的结构。
这医院披上霞光万道,就是一个教堂。
墙
躺在床上,我抱着被子里的宇宙,
感到窗外的全部光影都投在了墙上。
变幻着,花草、茎叶和大海交合
已涌上了海滩。犬牙交错的形象
将帮助个人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光影吸引了大地,我感到面前的墙
就是吸引光影的大地,大地竖立着
像魔咒的空袋子,等着初生的新人钻进去。
句号也将是逗号,因为死亡只是一个光源,
寻访着爱的器官,为无形中的吸引力所动。
一个光影的上帝锤炼着爱的武器,
化身为铁匠,他喜爱深井里的水,于是
深井里的水涌到了墙上。我感到自己
像茶叶被开水冲起,投影在墙上
奋不顾身,像一排排新树长出我的头脑。
我是静止的,旋转的地球让我成为
新的轴心。视网膜的哲学家在暗中积压
斜视的荒谬,卑鄙的邪恶怪不得生长。
不用背对瞎眼的捕手,也不用像壁虎逃逸,
我就能完成我在光影中完成的事业。
2009
幽居
霎时,绿草爬向门窗,
沿着我的胳膊
埋伏的军队减轻云,
伤口洞开着,等疼痛驻扎。
杯子里的水,往上冲,
来到平流层能看见:
一万里的安静漂着头颅。
一棵小桃树,阳台边,传递着宇宙的消息,
一个人站在跟前,抱着孩子。我凝视,
将他看远,罪责不在我,他不好意思才会走远。
窗帘没有拉上去,锦簇的刀片般卷着,
仿若戴了安全帽,在眼睛的上方,刻着眼睛。
多么好,如果你游移,
碰见(美学的)天鹅。
但是谁给了我幽居的权力?
幽居,又被深埋。
一个无限长的假期,我的亲人挖掘着我。
——正是他们给了我幽居的权力。
——正是他们让绿草爬满了地板。
放过那含蓄的强盗,我的胳膊就成为道路的同谋。
2009
一个唯心主义者的悲伤
王东东
对吴情水和他的一位朋友,我曾如此评价道:情水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