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签:杂谈 |
遗产和遗产观
——纪念父亲去世十周年
忽然意识到,“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样的熟语,十年前还不怎么为人所知。证据是,父亲去世整十年了,他晚年最热衷的事就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但那时还没有这么清楚的概念,同样,这件事也还没有成为人们能够普遍承认的“事业”。
80年代中期,父亲就出版了有关“非遗”的第一部书,之后又带着我一同跑了许多地方,搜集民间文化习俗资料,近九十年代时,又出版了第二本专著。我虽然参加了这本书的编辑工作,但当时对这项工作的意义,其实并不理解。父亲带我们一干年轻人到乡下过春节,看窗花、看枣花馍、看祭祖,我们最多感觉是“此中有真意”,却不知道是怎样个真意,说“寻根”吧?对“根”也没什么感情。当时,我们所有的“非遗”活动,得不到什么人理解,更谈不上支持。因为还没有“申遗”一说,遗产不被认识,也不能直接给人什么好处。
前一段看资料,世界文化遗产保护里程碑式的文件《威尼斯宪章》,也不过是1964年才诞生的。直到2005年,中国才设立了文化遗产日,各级官员才开始强调守护“精神家园”,民众和地方官员们始知“遗”还可以“申”,“申”成了能得好处,官员有绩效,百姓也获益,旅游业能发展,进一步带动商业繁荣,这是近几年的事。
然而,十多年前还没这回事。父亲的研究也因此很困难。困难也还努力干,完全由于他醉心于此。
十多年前仅是没多少人支持,四十多年前,则是所有人都反对,甚至“不耻”。正是《威尼斯宪章》通过的那年,父亲竟倾力编修了一部“家谱”。以致文革期间连亲友都说他,你头上的帽子:走资派、反革命,黑帮,都不要紧,最不可原谅的是弄封建家谱。简直荒唐!有远见的朋友预言,所有的帽子都好摘,唯这一顶,肯定是永远戴上了。
父亲半生在研究和琢磨“文艺政策”,对政策和任务理解的很透,可还是挡不住“遗产”的诱惑,竟在文艺界已经风声很紧的时候,干了这么桩事。
关于这件事,父亲反复认真写了交代材料,当然也是事出有因。
他之所以胆大包天,在那么个时代做了这么件出格事,真正的原因竟然是“忆苦思甜”!
当时已经接近文革,开始农村“社教”了,一家出版社要出一部名为《光绪三年年景录》的书,意在揭露封建王朝末期连年灾荒,人民生活困苦的景象,不知怎么就找到父亲,想让他为这本书写个序言,我家祖上当年受苦异常,连我这不常回老家的后代,都听乡下的叔父说过。父亲便借这机会,找到资料,用家谱中那段“光绪三年”的悲惨家境,做了活教材,当然,他肯定又被家谱本身给吸引住了,那种体例、样式、编修过程,都会使他浸润到中国传统文化的河流中享受一番。序言的副产品便是一本书写工整、装帧精致的家谱。这事没到文革就“东窗事发”了,公社书记觉悟高,在“破四旧”中,带头烧掉了村里的古老木结构建筑“奎星楼”和“玉皇楼”,很快又发现了那本全新的家谱。之后立刻向上级汇报,一级一级由公社到县,到省委宣传部,宣传部立即通知正在原平“四清”工作队当“政委”的父亲,估计他当时有些如遭雷击,马上承认错误,并回话说,那是封建糟粕,请公社书记在村里“当众烧掉”,肃清影响。他没料到马上就来了文革,这件事成了他若干“罪状”中,显得最没觉悟,最与众不同的一桩大罪。
文革期间有个术语,叫“触灵魂”,为这重大罪挨批斗,当时肯定非常的“触灵魂”,肯定肠子都悔青了,我还记得,冬天的晚上,文联牛棚里的“牛”们被发配到锅炉房烧火,这地方没人看管,也不必挨斗,“诸牛”乐翻了天,天天在锅炉房搞创作,灵感又回来了,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凑过一首民歌《走西口》,是表现他们肠子悔青的肺腑之言,大意是:
哥哥你去烧锅炉(读若楼),
烧的时候要看好火候,
你可不敢粗心大意,
一不小心,变成第二个胡绍周*
*(文革前文联锅炉工,烧锅炉时因锅炉爆炸而受伤)。
哥哥你去烧锅炉,
你可不要搞创作,
如果实在想创作,
也要先当个工农兵,
你得先烧锅炉后创作,
可千万不敢呀——,
先搞创作,后烧锅炉!
他们当时打心眼儿里认定了文化工作危险论,真心劝戒年幼的我们,一生别沾文艺的边儿。
我的老师王錞先生极有真知,文革期间,受了许多苦,从干校解放,刚刚出来,一上了进城的汽车就说,这地方只能触及皮肉,根本触及不了灵魂!
所有倒行逆施的“触灵魂”皆如此。
发誓洗手不干的“牛”,一熬过文革,全都重操旧业,父亲也不例外。但他真正甩开膀子,全身心搞文化遗产研究,是在离休以后。
八十年代初,刚有了离退休这一说,他就立刻办了离休手续,开始专心致志于两件事,一是画画;二是研究民俗与民艺(就是今天“非物质文化遗产”之所指)。他说,这才是他自己有兴趣的事,供职期间没法好好做,离休后得满足这个兴趣。
他谢绝社会活动,专心画画,开了美展,出了画册,除此之外就搞“非遗”。醉心于“四旧”,从晋南(临汾)木板年画,到地方习俗,从小戏到农家剪纸,无不认真把玩。除了可见的遗产,还致力于物候历研究。
我参加了父亲第二部民俗研究书籍的编辑(由宋庆龄和平基金会旗下的中国和平出版社出版),那是本很特殊的书,字里行间有与字等大的彩图,那是赵二湖精心鼓捣出来的,还有大量照片,是摄影家丁允衍拍的,也有一些精美的小散文,这本书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每个人都醉心制作,不问报酬,也不管能不能印的出来。
八十年代末,我曾跟随由父亲和老艺术家邓焰、张焕率领的一个电视摄制组,到晋南去拍“非遗”,三个老人都被政府授予了“人民艺术家”称号,是一个超豪华的班子。这个组的导演是山西省话剧院的著名演员王荫斋,我负责文字,还有一群小年轻,担任摄影、灯光、声效等职。值得一提的是,除我是“子弟”兵外,场记小邓是邓焰先生的女儿,与我差不多年纪。正在壮年。
省文化厅给我们派了辆走风漏气的中型客车,一路向南,先把大营扎在临汾,天天到襄汾县的丁村,那里不仅有丁村文化遗址,遗址所在的村子还保留了大量遗存,那时文物部门已经有个干部在把守着,根本不买我们的账,不准拍摄,也不准拍照。对我们警惕非常,这个人完全不晓得他所防范的人中,邓焰先生正是当年主持丁村遗址开掘的领导之一。所以,我们在被那个文物部门忠实而又粗暴的能员的追打中,不得不逃跑的时候,就听邓先生给我们讲述当年发掘时的故事。
我们的狼狈还不止于此,当我们转场到了洪洞县招待所,房间里蛛网密布,卫生间的澡盆里全是泥,我们白天拍外景,回来往往就有些人在我们的房子里打麻将,父亲酷爱清洁,生生把自己房间的浴盆用小刀喀赤干净了,请大家到他屋里洗澡。晚上我和王荫斋坐在地毯上讨论拍摄计划,竟有小老鼠跑来吃我们放在地毯上的花生豆。终于有一天父亲火了,同意摄制组顺便拍条曝光的新闻,摄像和灯光在楼道里拍了几条,次日,服务员就当面训斥我们,我们只好全体搬到该县万安镇的一家小旅馆里。之所以如此,皆因三位老人坚持不找当地领导。一旦沦为无主的客,就是这待遇。摄制组的人都很生气,就是三位老人心平气和。最大的问题是,拍来拍去,我总也不能找到一种叙述的方法。如果是今天的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把这片子的大纲写出来,必要的话,我甚至可以亲自上非线,直接把片子搞出来。但当时不行,荫斋是搞戏的,天天晚上开电视都能看到他演的梁化之。所以,他是电视剧的思路,俩人唱不到一起去。三位老人不管,对他们来说,好像是一场游玩,天天一同出外景,什么冰天雪地都不怕。最后,终于拍到了我的老家。村民们高兴极了,要什么给什么,比如,早过时了的新媳妇上花轿用的花鞋,总有个老太太翻箱倒柜,带着怀旧而新鲜的心情找出来送到摄制组。脸上带着几分羞怯,好像重新上了花轿。
当时春节已过,村里为我们又重过了一回,贴上新对联,组织锣鼓队,生起大火塔。我们甚至找到了几十年前的礼帽和马褂,让叔父装扮起来,小孩子们给他跪拜。大家热热闹闹,高高兴兴。拍完了,父亲会接受孩子的的要求,请摄像师回放一下,许多的大人和孩子便围着小小的监视器看,总嫌画面太小。
记的最清楚的是,父亲要求一个画面里要有泥塑的十二生肖,张焕老人便兴致勃勃地做起这些小泥塑来。捏出来,两手泥,晾在院子里又怕小孩动,人多了,他会像小孩一样,冲过去和小孩抢夺一番,嘴里还叫着,“还我的鸡!”做完了这些玩艺儿,张焕老人还亲自写了小对联:
一夜连双岁
五更分二年
老人们都是超水平的专家,但我和荫斋确实一时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结束了外景拍摄回来,大家好像瘾头已经过了,不久摄制组人员各有任务,我自己也身不由己,回编辑部了。老人们没有怨言,父亲好像觉得事情已经办了,并不催我。
终于一夜,月黑风高,场记小邓叫我和她一起潜入编辑机房,我们用心挑选,将工作带上的精彩内容拷贝到家用的大1/2录像带上,为的就是让老人们在家能先看上这盘带子,万一摄制组解散,片子下马了,也好留个纪念。
但是,好像家里并没有这盘带,至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以求证的是,小邓竟然不久后就患病去世了,她那么年轻,还没有成家,却让邓公尝受了老来失女的巨大悲痛。
闻知她去世后,我有些不敢肯定那一夜是梦还是真了,反正那盘带子是找不着了。
父亲到晚年还常常回忆起拍片子的事,他一点儿也没指责我,但每提起这事,我便觉得愧疚,觉得没完成任务。
父亲对传统民俗民风民艺的情感太深了,他费心费力地做,丝毫不图回报,他不“申”遗,没有功利目的,到好像他自己在回报遗产一般。
毫无经营目的和毫无霸占意识的遗产观,本身不就是宝贵的文化遗产吗?
|
标签:杂谈 |
再度“换笔”?
我弄来一个黑皮本子和一支笔,开始在上面写字。我写字的目的一直是自言自语,既如此,也不需要人看,况且最真实的话,也许是一生也说不出来的。上的什么网呢?
二十年前用计算机时,中国还没有网络,也没有多媒体,就是一家名叫“浪潮”的公司到作协来“换笔”。说是用电脑写字更方便。当然,确实如此。
二十年间,有时也觉得在电脑上敲字不那么专注,常常心猿意马,因为电脑本身给人的可能性太多。之后电脑更厉害了,让你很难不分心,我想,如果让一个人写份检讨,限定两小时,他大概会先在电脑上玩会儿游戏,再坏的电脑上总有纸牌吧。这就够让人痴迷了,到最后十分钟,到google一查,下载一份,略略替换些名词,事情就成了。这还怎么认识错误?
鉴于此,有时我也想用用纸笔,但手生的让我吃惊。过去,我的书写能力较强,偶尔也可以大笔一挥的,现在居然抖抖颤颤,字写的如此难看了!我失去了控制纸笔的能力。这也提醒我,至少还是部分恢复手写吧!
这决心一直没下,因为已经陷在网络里了。
而今年,我的电脑终于用它本身给我昭示,还是改手写字吧!
目前使用的电脑是去年新买的,至今也是高配置,但一直跟我捣乱,写到好处,它便黑屏,或者提示不能存盘。于是得求高人检查,结果当然得格式化。一而再,再而三,最后连格式化的高人都懒得理它了。
说是硬盘磁道有问题,所以时好时坏,最可怕的就是时好时坏,因为它能抹去我的劳动,它还不如永远坏着,让我绝了用它的念头。高人为我考虑,加装了一块硬盘,将系统装在加装的硬盘上,其他500G硬盘仍然使用,用作储存自己的数据就是了。行啊!这不也很好吗?但不行,实际情况是:今天看得到那块硬盘,明天兴许就看不到,分明存好在某处的东西变得无处找寻。
谁也奈何不得这台电脑了,我打算买台哪怕配置低的,但能稳定工作的笔记本了,买前,想想死马当作活马医,也无甚不可,趁双休日,将电脑送到街上一家电脑店,操河北口音的小伙子一会儿就鼓捣好了,同时劝我将目前的两块硬盘都取下来,重新装个好硬盘,我喜出望外地又用了两天,果然又抹走了我半篇稿子,其实也就是整篇了,如此一折腾,谁有兴致再去写后半篇呢?想采纳河北青年的建议,但又没办法再把电脑送到他的店去。电话里苦求河北人,他仍旧嫌远不上门。如此折腾,才明白,我该改用纸笔了,这多省事,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现在,我已经在黑皮本上歪歪扭扭写了好几大页,专心致志,下笔如有神,除了字难看,没什么不好。
我已经一周左右没上网,起先觉得有些失落不安,后几天便渐渐平定了,原来不也没网络吗?不是也很单纯?今天偶然上来,网上也没增加什么新东西,也许就此拉倒,不再受工具的牵扯了。
当然,如果能有台合适的电脑,我还会用,但黑皮本子,将不可替代,我会随心所欲在上边写甚至画。甚至撕,甚至烧,现在才知道,黑皮本子其实具有办公软件的所有功能,或者这么说,电脑书写软件的全部功能其实都在模仿黑皮本子。
|
标签:情感 |
外乡人老大
顺着无序的思路想起老大。
起先无意,是溜到他身边去,但既然想起,就循着想下去,老大渐渐清晰了。
与老大分开,已经快四十年了,四十年间,仿佛什么时候听说他死了。没有太经意,因为即使活着,我也不会再见到他,他就像我后来闯江湖,无意间在晚风和暖的广州海珠广场遇到的一个擦肩而过者,像我在上海淮海中路,盯着看了一刻钟的旅行者。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们构成了我对人世和红尘的某种认识,为我勾勒出人群这个概念的具体模样。他们中的许多,与我撞过肩膀,与我挤在一处,亲密无间,在拥挤的公交车或其他城市容器里,我们被团在一起,撕扯不开,我们被按在一起,身体凸凹相嵌,成为同一,但他们是谁呢?
在已经再不能行动,成为顽石的今天,我愿意称他们为兄弟姐妹。转瞬即逝的同类朋友。我在你们眼中也是尘埃,大家都不过是尘埃。
但与老大,交往比这个深些。突然,我明白了,为什么会想起老大。是那天说起打开局面,交往能力的话题,我一下走神了,搜索我所知道的天下最会打开局面的人,从外交家到记者,挨着排奔前捋,直到最早,定下格来。这人就是老大,他是在我17岁不到时,走入我记忆的。
那天是1970年7月28日。只要我活着,就忘不了这日子。
下午5点多,我们全家被两辆卡车卸在吕梁山一个小山缝里。卡车掉头而去,我们被一群看热闹的农民围在一团。那景况让你真切地感到被扔了。周围密密麻麻的人,与你语言不通,他们彼此也一言不发,就那么盯着。我被盯的很毛,便说些抱怨的话,谁知这使我们更有看头了,更多的人陆续跑来。我们坐在地下,守着家当,纯属一组行为艺术,背景和我们形成对比,很有感染力,让这么多人大饱眼福。,盯到一定程度,他们中有人过来摸我们的柜子,还有人将我们的自行车,从家当中拖出来,喜孜孜骑了就走。没人问我们是谁?为什么突然闯进山村。僵持了很久,总算人有人来看我们的文牒,之后,要我们搬到村口小庙侧边的石窑里住。围观者一下冲到我们之中,每人一两件地把我们的行李和家当一举搬进那石窑之中。那股搬腾劲,就如秋风扫落叶一般。
此刻,逆流中这个叫老大的人,分开众人走向我们,他身躯高大,一脸严肃,声音宏亮地训着:慢些!你们这些混蛋!这是我下车后听懂的第一句话。老大来到我们身边,俯身言道:你们可要小心!这些小子很赖。看紧点东西。我们正茫然,他回头看看又俯身悄悄说,“我也是刚刚才来的,从中央下来的。”
我大吃一惊,完全是对这个人的面貌。一个也是刚才下来的,居然被改造到这种地步,以至除了说话口音之外,哪里都和当地百姓毫无二致,黑红的面颊上是长长的永贵式皱纹,粗糙的皮肤,浑身的旱烟味儿,难道不是长年雕刻与浸润的结果?
我们说,“自行车被人骑走了。”他说:“那没事,他能骑到哪儿?溜溜就回来了。看好小件细软。这地方,东西越大越不好偷。”他斜斜地眨眨眼指挥别人搬东西去了。
行李初放定,老大坐在炕沿开始搅烟袋,我们问:您是这里的领导?话刚落,围观的人便大笑起来,老大有些尴尬,更有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说,“他是个驴球。”老大扬起烟杆,把围观者轰远些。我们问:您是哪天到的?老大激动而又一本正经地说:
“我是1953年才来的。”
他那表情,让我一下想起渣滓洞监狱,与老许相认的华子良:.
“三十年前,我是华滢区委书记!让我们迎接这个伟大的日子吧!”
就这么震动,53年!还才?我正是53年出生的,距今17年了。老大却说“才”,接着又说,“我是从中央下来的。”
比华子良还隐藏的深,让我们颇起疑心,即使17年,也是中央干部呀。老大摇晃着脑袋嘀咕起来:“中央那个地方呀,真不好待。”
他是牵进高饶的案子?或者胡风集团?
肯定是胡说八道,我心想,就冲他那副老农民模样,说他在中央看过传达室,我也不信。就是在中央当过马夫也不至成这样。
但老大完全没有胡说。
他说的中央,其实是中阳,中央下来的,其实是说“中阳县来的”,到是怪我,当时不知道这个地名。他当过几年兵,复员时嫌老家过贫苦,53年来到这个小村,虽然也是土山沟,但以人少地多,好养穷人,便定居下来。17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外面又来了一拨新人。
老大的眼睛给我很深印象,很大,有些斜视,定定地睁圆了看你,却让你觉得他在看你的左耳:“这里的人就不知道有时间,不知道世界上有表这么个东西,你看这些娃娃们,吃了饭又来啦!滚!滚回去睡!”娃娃们一齐指着他鼻子说“老大你是个驴球货!”
老大斜眼看着,就把鞋扔过去,之后慢慢光着脚去取鞋,从容的步态,就和穿着鞋一样。他身后是满天明亮的星星,窑里的烛光照亮他圆眼中的瞳孔:“你们累了,明天来招呼你们”老大是当晚最后离开的人。
由于刮起“潇瑟秋风”,而且还“换了人间”,我一夜没睡。想这想那,一想到老大就担心,日后我会不会也成了老大。而且确信,我已经滑到了成为老大二世的边缘,那时我总共活了17年,觉得每年很长。但今天第一次从老大的行为中感到17年或许很短,他毫不夸张地用了个“才”字。这是他的真实感受。他仍然看不惯当地人,一见之下就主动与我们为伍。欢的像孩子。这17年他是多么孤单?可是,就像今天这样,我不也被扔下了吗?真的中央(而不是中阳),不就是让我们“扎根”吗?扎根怎么也得17年以上吧?所以,今日之老大必是明日之我哉!
凌晨4点,老大便在窗外叫我的名字,其实他是在喊我父亲,当地的礼俗避大人名讳,父亲警惕地问:“谁?”
“我是老大。问一下,几点了?”
父亲看了看表说“才4点半,有事?”
老大说“来早了些,5点烧火,漏粉。你们休息吧。”
这还怎么休息?月光把老大的侧影投射在窗户纸上,他发出生物的动静,呼吸,咳嗽,擦火点烟,吭吭吃吃。等他离开,我们也睡意全无,从那天起,在我们搬离石窑前,他天天早早来问时间。他的意思很简单,大不了两层:一是他知道有几点钟这么回事;二是让人知道他起得早。
早上开门才看见,我家对过就是生产队的粉坊,老大是粉坊的“把式”,按照分工,他专管粉坊,主司漏粉。漏粉就是做粉条。粉条的原料先要拌成稠稠的浆水,之后盛入一个大葫芦瓢里,瓢的底部开几个小眼儿,漏粉的人须单臂将这一瓢浆汤举过头顶,另一支手在一侧轻轻而有节奏地敲瓢帮子,让浆汤从小眼儿里流下来,流入下边的一大锅沸水里,举的越高,漏下来的粉条越长。后来我常去看老大漏粉,他高擎着瓢,赤着膊,大块的肌肉棱棱角角绷着,很好看。
漏粉这活其实很苦,从配料、拌浆汤(很稠)、到漏,到煮,再捞出来晒,全是老大一个人干,这一揽子工程,只是漏时好看,其他工序我就懒得看了。粉坊很脏,味道呛人,
村里设置粉坊,并不为卖粉条给人吃,人吃只是附加功能,主要是为了养猪,做粉条的所有剩余物(多过粉条几倍),包括煮粉条的汤,都是很好的猪饲料。所以老大最后的完成品,是挑着几担粉渣到对面的猪圈喂猪,后来我还在粉坊的墙上写过大标语,当然也是毛主席语录,这句话一般人记不得,是县里蓄牧站的干部让我写的,是这样几个字:
“为革命大养其猪!”
我一个字写一天,老大天天蹲在阳光底下斜着眼看,却很能看出个偏正。不时告我:“偏啦,越写越高啦!”我便按他说的调整。一个礼拜,我下了梯子,退到远处看看:很好嘛!横平竖直,老大说,就是“猪”字瘦了些。气得我瞪眼。
这个字笔划多,我那时真没有把它摆弄到和其他字相协调的本事,别人没说什么,偏是他话多。看看泼了我的兴头,老大挤了挤斜眼,笑着说,“那个字道道太多,怪字,不怪你。要是还有个语录,为革命大抓老鼠,那最后一个字,能顶革命两个字,亏得没这条语录。没有吧?”。
老大自称没文化,但这一番评论还是很有道理,足能平我的气。
老大喂的猪确实很瘦,粉坊里的老鼠却很大,他熟视无睹,不以为然。那时期的我喜欢看烹饪书,村里空闲多,中午便照书炒菜。村里菜少,只有大量的土豆,我便天天炒土豆丝。刚在油里煸上葱花,老大就急急从粉坊跑过来帮我拉风箱,一边拉一边怨风箱做的卯窍不严,风小漏气。在这儿拉五下,顶在他家拉一下。不一刻,土豆丝出锅,旺火之下,我烹一点儿醋,撒些蒜末,立时香飘满院,老大撂下风箱,过来品尝,我问:“手艺怎样?”老大边吃边说:“关键是有调和!村里人少盐没醋,就是有手艺,能炒出个啥味道?”我于失望中觉得他说的有理。
此后他经常来我这儿吃菜,赞赏调和,痛骂风箱。我说你帮我修一下吧,他站起来踢一脚风箱把儿,说:“这东西还值得修?以后给你做一个。”
很快我们就成为村里的中心,而老大依然坚守在边缘。
村里拨给我们一孔新窑洞。很大,但入住前出现了争论:窑里那盘炕怎么办?
这个村的居住习俗相当奇特,与川里不同,川里一户人家至少要有三孔窑,或五孔窑,没见过谁家只有一孔窑,也就是说,睡觉与活动都在一个空间。这个小村则家家只一孔窑,贫穷还是富裕,只看窑的深度或建窑的材料。
一般是土窑,顺山脚挖进去便是,有挖一丈的,有挖三丈的,甚至有的土窑还有不小的角度,走到底部能转弯儿,黑洞洞的,转弯处多是盛粮食的大瓮。味道令人窒息,联想到瓦斯。这些窑洞光线很暗,手头宽裕点的,最多在土墙上抹一层泥,为的是光滑,但没一家用白灰。高级的窑是用石头券的,里边挂不住泥,就原汁原味地裸着石头,石材中能敲光些的,整齐些的,朝着外墙,窑内则棱棱角角,参差嶙峋。无论哪种窑,炕的位置都占据了窑的大半。全家老小,无论几代都睡在同一大炕上。偶然来个亲戚、客人,也在这炕上。
我们问,别扭吗?人家说,炕大。基本上不妨碍。所有人家孩子的性教育就是在这大炕上自然完成的。
我们将要入住的窑,是村里唯一的砖窑,也是独独一孔,同样有占据了半窑的大炕。村人持两种意见,一种认为,反正你们睡不惯火炕,家里那么多床,这大炕干脆拆掉,能腾地方放你们的家什。另一种意见认为,炕绝拆不得,人得入乡随俗,不然会作下病,目前睡不惯,以后会习惯。
正没主意,老大来了,私下跟我们说,两种意见都不对。炕必须拆,“不拆咋办?把柜子放到炕上?炕上再放上床?”他瞪着眼睛说。“可是,乡下生活不能没个火炕,不然,很多分下的粮你摊在哪儿烤。所以,应该拆了大的,再盘个小的。”至于小炕多大,老大当场就划定了地方,就是个比单人床大些的炕。
我们认为老大的意见很全面,合于“两分法”,决定采纳。
不料次日,这个意见遭到大家的反对。尤其是知道这计策是老大所献,反对的就更厉害了,“歪人出的歪主意,驴球货老大反正天天是摞着睡,就他不嫌炕小,做那么小的炕,还不如睡在灶台上!睡醒了也烙熟了。”但无奈我们十分坚持。于是队里请来盘炕师傅,照这主意来做。盘炕师傅说,这倒好干,对他来说,把满窑都盘成炕才是重活儿,“往大做麻烦,往小做还不容易?这点点的个炕,也就抵小半个工。”他说。
小炕很快做好了,但一用,发现严重的“倒烟”,灶台上一点火,烟不顺烟道走,全都反灌回窑里,点几回皆如此,不能用,只好又叫了大家来,众人就再度骂老大,说,祖辈炕就是那么个盘法,这是规矩,老大就是个不规矩的日能货,叫他来!
老大被叫了来,他取了些柴,点了灶,一拉风箱,果然立刻浓烟滚滚,紧着搭上火圈儿,烟还是从圈缝里渗,大家全跑出窑外,老大蹲在灶台熏的马眼长泪直流,他闭着眼敏捷地舀了瓢水,把灶里的火浇熄了,跑出来对大家说:“你们都没见过火车!知道火车是咋拐弯?”我们村当时,直到四十后的现在,也没有通铁路,大家自是没见过火车,也不知道火车咋拐弯。老大伸出他的胳膊比划着说“火车拐弯要很大的角度,得有距离,不像赶牲口,推住屁股直接就拐。”他的意思是烟道弯度不对。盘炕师傅说“倒烟就说倒烟,跟火车有什么关系?我盘了大半辈子炕,还不如你懂烟道?”老大说:“你盘过这么小的炕?”
盘炕师傅更火了:“这点点炕是人想下的主意吗?没盘过,也没见过,还没听说过,你狗的能不够,你弄出一个我叫你师傅!”
老大不敢搭话了。收回了比划弧度的胳膊,慢慢蹲下开始装烟袋。我说:就你盘吧。他翻了一下眼,说:“我也没干过。”
盘炕师傅坚称干不了。最后队长说,“老大你小子想的主意,你自己干吧,干成了记你两天的工,干不成多漏三天的粉!你个日捣货。”
老大费了两天的劲儿,小炕盘好了,而且绝不倒烟,取得了大胜。连一帮骂他的人都来称赞:狗日的老大就是个把式,不干归不干,干什么什么行!还鼓动去找盘炕师傅,让他来拜师傅,老大慌忙挡住:“不结那个冤家,主要是他没见过火车!”
自搬进了新窑,我就不怎么去粉坊,也就极少见老大。冬闲时,那盘小炕成了客厅的座位,老的少的进窑就脱鞋上炕,歪斜在上边抽烟拉家常。这个走了那个来,唯独老大不来。人们说,老大这人不合群,就爱说他见过世面,谁也不待听他那个世面。于是必有人说,闺女们可有爱听的。
老大的故事于是渐渐浮出水面。
53年老大一个人来到这个村,虽然穿着破烂的黄皮——棉军服,可看上去跟个叫花子一样。村里收留了他,但没多久,就有个村里的闺女住进了他家。这下惹翻了一村人,一个外乡人,才来不几天,就睡了本村姑娘,简直是反了天。而且这姑娘还是村里最漂亮的,更激怒村民的是,这姑娘比老大足小了十岁。所有人都堵到老大的破窑前,让他交出拐走的姑娘。叫嚷了半天,姑娘出来了,说她不是被拐走的,是自己愿意跟老大过,反到把大家训走了。这姑娘跟老大过了几年,生了两个女孩,忽然不跟老大了,说老大嫌她生不下儿子,这到也算了,让她受不了的是,老大在老家娶过媳妇。大家说,当初是你自己把我们撵出来的嘛!看我们去凑狗日的老大给你解气,不料那媳妇不让,说,他在家有媳妇一开始就告诉她了,“有就有,那是以前,现在既然我跟你过,我就是你老婆,可老大非说我是二,老家那个才是大。那我不成了旧社会的小老婆了?但老大说,他给不了老家那媳妇一分钱,啥也给不了,还不给人家个名份?”村里人听了反觉得老大这话也有理。除了去骚扰了他家几次,慢慢也就罢了。
让大家死活想不到的是,没过两年,又有个年轻漂亮的本地闺女住到老大家去了,而且心甘情愿,又给老大生了两个女孩。完全是上次事件的翻版,只是这次这闺女比上次那个还年轻,完全可以做老大的女儿,而且更顽固,说“我不管什么名份,就是情愿!”从此闷在老大窑里很少出来。一晃五六年了,至今如此。
这次事件出了以后,大家不再说老大拐人家女孩了,因为明摆的是女孩自己送上门去的。村里一个老人说,老大必有法术。专迷小姑娘。加上老大斜视,村里大人都告诉自家姑娘,千万不要看老大那双斜眼,随着老大渐渐被妖魔化,老大全家也不与村人打交道,虽然老大会石匠、木工、瓦匠,但谁家也不敢雇请他上门,老大就只能去漏粉。直到当时,还有人不让自家闺女吃老大漏的粉条。说吃了他漏的粉会不知不觉怀上他的娃娃。之后会不知不觉想老大这个人。
初听这些传说,连我都害怕起老大斜眼看人的样子,觉得确实有些勾魂摄魄。而且由于老大自从做好了炕,就没再上门,我确实有些想他。
去粉坊找他,只有个叫文祥的小徒弟坐着,也不漏粉,说是老大病了。我问老大家在哪儿,我去看看,文祥说:“家就在村口,你可不敢去,他家的门谁也不敢进。”我问:有狗?文祥说:“不止狗,还有圪针,门里有弓箭,院里有陷阱。窑里有暗道。”我大感奇怪:“他是玩打仗吗?”文祥说:“村里也没办法,队长找过他,让他卸了机关,小心伤人,他说是防贼,说他住村口,不比村里,更得严防。”文祥说完又叹了一句“他家有啥可偷?是他脑子里有病。”
一连三天,我守在井台附近,愣没见他来担过水。第四天天擦黑,远远看见老大挑着空桶过来了。晃晃悠悠,像条鬼影。看到这久不见的家伙,我几乎相信老大有“法术”了。他能让我都“想”他,更别说乡下闺女了。
只见他额头上满是拔火罐的黑印,做为同性,我居然很感同情:“听说你病了?”
“这里边出毛病了”他指指脑袋。
“去看过吗?”
“唉!看甚?就是看了,也吃不起药,自己料理吧。”他有气无力地把水桶系于井绳,我赶紧过去说:“我帮你搅”。他坐在井边的石头上掏出烟袋。我放下井绳,搅起来总是半桶,甚至少半桶,气的我把桶里的水复又倒入井里重新来过。老大于是告诉我,桶到水面时,要把绳悠起来,左一下,右一下,之后猛一下让桶倒载下去,才吃得上满桶。干这营生时,我问:
“听说你家不能进?”
老大把烟锅倒嗑了说:
“我估计你迟早总要听说我的故事。外路人在这里不好待呀!”
“有人偷你家东西?”我问。
“不是偷,是明抢。不是偷东西,我家啥东西也没有,是抢人。”
“真的?”
“抢我女人,抢我孩子,幸亏我当过侦察兵,布下些机关,让他们尝了些苦头,这些乡下人,吓唬一两次就不敢来了,咱不真伤他,可是你不能不防。能战方能言和,是毛主席说过吧?”老大居然调了句文。
“谁抢?你不会去告?”
“我女人家爹,我能告吗?况且,到哪里告?公社?治保主任就是我大舅哥。”
“那不都是亲戚?又不是永久的冤家。”
“亲戚?我当人家亲戚,人家当我是骗子,说不拢。”老大无奈地摇头。
两桶水满了,老大晃悠着挑起担子,我说:“我送你回去吧。”
老大一摇一晃往村口走,我便小心地跟着他。
“不容易呀!要不是真把这些亲戚治一下,你永远不得安生。自让我岳父跌了回陷坑,让狗日的治保主任挨了一箭,现在没人敢上我门上捣乱了。就是可怜了孩子们,谁也不和她们耍,她们也一步不敢出门子。”
说着话,到了老大家的岔口,一条通往一堵黑土梁的小道,都看得见他家窑里忽明忽灭的光影了,老大说:“你回吧。”我还想聊下去,说“给送你进去吧?”
老大伸手从我肩上卸下担子,说:“不用了,我那家进不去。”
“我又不抢,我也是外来户,还防我?”我说。
老大斜眼眯眯地看着我,说:“谁也不能去。”
他的神密又让我感到他的“法术”。一怔,我回过神来:
“老大你不要总是神神鬼鬼,一个家嘛,弄的这么古怪,难怪别人说你有法术。”
老大本已挑着担子走上了小道,听我这句话站住了,一换肩回过头,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说,“好,你来吧,可我有言在先,我一家子女人,大的小的都没裤子穿。”之后挑着担子走了。
我当然赶紧止步。
此后见到老大,就平平常常打个招呼。但我总觉得和他关系不凡。
所幸我没有成为“老大第二”,两年后,接到返城通知。县里又派了卡车来拉我们。反正要走了,所以真有些恋恋不舍,全村人都来相送,从始至终,就是没见老大。
车开出村口,路过老大家那条小径,忽然看到,一排危卵般垒起的石墙后,生着一丛桔黄灿烂的沙棘,边缘镶一串紫色的牵牛花,后边探出四个女孩的脸,她们美丽到让人惊愕,隔着老远,我能看到她们的大眼睛,白白的皮肤,除非外来户,本地绝没有这样长相的姑娘。她们完全是乡土中的另类。我向她们挥挥手,她们像受到惊吓的麻雀,一下不见了
我吃惊之余,也很落寞,将近两年,我竟没再到过老大家门口,尽管他家离我住的砖窑不超过五十米。
|
标签:杂谈 |
顽石就顽石
以我今年的运道,我一直准备着努力熬9月。
我根本不懂运势,也不相信运道。但正如熟语所言“倒霉上卦摊儿”。虽然谈不上“倒霉”,但今年事多、坎多,是在去年就知道了。常常身不由己,便不由进入祖宗通过遗传密码,附到我灵魂中的阴阳五行方面去了。即使提前预知了命运,其实也没用,艰难的日子也得一天一天过。
还好过了9月,理所当然地遇上了“禁街”。虽然知道,经一番查验也可以通过,但也不乐意被查验,当然,说好听点,也不愿麻烦本就紧张的士兵。
我返回的那天,禁令仍然未开,关卡依然设着,但管事的人已极疲惫,只是按本地与外埠车牌分流,我们属于回家,未遇任何“查验”,平安而省事地到了家。
这是今年第二次回家。得适应几天,才能习惯。到家次日就接到潞潞电话,他则准备两天后离开北京,因为有“顺车”。
顺车二字立时让我想起“人世如寄”之类的词,自今年以降,我一直就在等顺车,一旦有了,好像不搭就费了,年中搭“顺车”回来即如此。给我开顺车的人也是一派好心,本来并无此顺,只是听说我须被“寄”回,便索性出一车队,浩浩荡荡把我“顺”回来。但当我觉到此一寄并非适宜,顺车已原路返回。要想挪动,又得等顺车。直到无可再寄,无法再存,只好开专车重新“寄”回,所以,返回老家去是“特快专递”。
寄回后马上意识到的是,下一回顺车究不知何日才有。只知道十一必有长假,便将9月底作为等待的终点。
今年被如此寄来寄去,都不是我在彼处有什么急用,恰恰相反,全因我在此处无法保存,必须立刻寄往彼处才行。不是当事人,很难体会个中滋味。
根本原因是,我已成一块顽石,不是补天剩下的那种,那叫宝玉,性情再顽劣,但来去自由,并有一僧一道袖了,携入红尘。似我这样,则是纹丝不能动。除非被人携了(“袖了”则又太大),便无法动弹,
假如在以下两种情形之间选择一种:不通灵而能动,通灵却不能动,,你愿意选择哪一种?
我情愿放弃选择。但运道选择了我,是后者。
假如把明事体,有思索力叫通灵,那我当然是通灵的,可偏偏不能动。
作为动物,我也就唯缺一动。缺这一动,就坐不了公共交通(尽管十分认路),就弄不到饭吃(尽管一肚子菜谱),就只能被“顺车”寄来寄去到易于保存的地方去。
作为石头,早无凡心,但唯求一静也很不易。家人总在餐前挪我到最稳妥的位子,我从别人眼里看我,都觉得别扭。一块顽石居然占据着最稳的座位(那本应是我八十多岁老母亲的位子呀),而且毫不融入,当众人在酒精与亲情作用下,渐渐溶化为同一种液体时,独我不化。顽石如旧。自知无趣,便央人挪至床上,以午睡为名,给他人以快乐的空间。
我好像只要存活着就行。
汉时王充“得官不欣,失位不恨,处逸乐而欲不放,居贫苦而志不倦”,我虽然已如顽石,但非常的不倦,不知不倦的是不是叫做“志”。看来还不能止于存活,还是存了凡心。他人也认为我不能仅仅是存活。于是我看书,既看没看过的,也看早看过的,但岂不是越看越“通灵”,而益感不能动之困厄吗?
一回北京便捞到一本“禁书”,这本书让顽石都泪如雨下,其中一个细节随便提到,内战中的伤兵,竟用单腿跳了500公里,回到首都。刚好是我从老家到家的路程。让我惭愧。抱着禁书,心渐渐安下来。
能在美国遍寻各地,终于在科罗拉多的丹佛为我买到了一把单手驱动的轮椅,并且千山万水给我送到北京,这样的朋友,世上能有几个?
难怪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说我运动细胞发达,坐上这把轮椅,一下意识到我的小脑有多么发达,不出十分钟,我就熟练掌握了它。我立刻驱车走遍了芳草园,到每个邻居家门口探头探脑,这是我从未造访过的邻居,G先生夫妇跟我聊了好久,都没注意到我乘坐的这把轮椅。可见,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别人的状态。我们只是聊陶瓷、聊新近投入他帐下的几个著名作家。接着我跑到素来没去过的北区各家门口转悠,许多窗口伸出脑袋,看喧哗着的我,因为在我身后是踏着滑板的儿子。我想去跟所有邻居打招呼。
早令我腻味了的芳草园,此时好像成了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
小马费了大力气为我重新布置了书房。顽石就顽石吧,能在一定范围转悠,有这么好的书房,何况仍然有顺车,有愿意携我的人,寄来寄去有什么关系?就寄情于顺车里吧。如果无情,那真的成被邮寄的货物了。
权当这儿是青梗峰下,我就在这儿想所有我想念的人吧。之后至不济字迹分明,编述历历,只要不是怀矜惧忧苦至死就行。
|
标签:杂谈 |
兴趣爱好的个人性
我认识的人里,有业余爱好的,大体分两类,一类爱下棋、打牌之类能分胜负的游戏。另一类,爱好舞文弄墨,丝竹管弦。
有前一类爱好的,往往好勇斗狠,有赌徒心理,有领导力,喜欢有对手,喜欢交往,不交往就没对手。
有后一类爱好的,比较懦弱,但注重自身内部世界,“内部世界”越强,越不适应外部世界。不善于与人交往。或者只能和自己相类的人交往。
前者注重功名,想当大王或者尖子,后者醉心于某件美好的事,希望外界别防碍“我”。
但有例外,例外也属必然。爱争胜负的,判断力都强,或许早早知命,明智地退隐,什么王也不当。安当其份地当自己。
喜欢舞文弄墨的反到爱上了功名,靠文墨或丝竹管弦当上了小王。
我自己不爱任何分胜负的游戏,自幼喜欢“文”。所以按前边所说,至少不强,多半时间生活在他人看不见的内部世界。喜欢“文”的人爱美,甚至是唯美为上。所以会因此犯世间难容的错误。外部世界对人有许多规定,一心营造内部世界的人对此很害怕,但有时候顾不到那么多。所以落得失败与批评。年轻时不怕,渐渐就怕了,胡耀邦老了之后都说:“有家庭妻儿子女,不能舍得一身剐了。”(见《炎黄春秋》今年9期)何况别人。
不管哪种爱好,如果爱的肤浅,最后都等于放弃,社会自有一种强大的移情力,多数人难于坚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毛主席半个床摆满了书,是为寻找真理而学习吗?当然不是,读书是他的爱好。不为什么他也要读。他给自己创造了完成爱好的条件,以至去世之前,理性尚存就在读书,管他什么医生护士,何时咽气!大业又如何?
退了休的,下了岗的,最怕没个干的。可见,爱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上一代人,一生忙于开会,听报告。多数人没有个人爱好,退下来靠什么支撑?电视新闻。其实仍然是开会和听报告的变种。获取知识或者消息,一生都靠听报告,有人在科里听,有人在部里听,反正都是听上级的。你让他重建一套接受与分析系统,已经来不及了。
无论怎样的兴趣爱好,都是个人的。对于完全不认知个人世界的人,当然只承认外部世界,也不看重独立思考,所以当然没有兴趣爱好。但不排除生物性嗜好。比如对五味的追求,对酒色钱财的追求(主要是上级报告里,这一追求被批准了)。对嗜好的追求可能导致生病,不管什么病,也都只相信上级的判断。
我有时想,如果我穿上白大褂,肯定能治好许多这类人的病。
|
标签:杂谈 |
家庭CEO
——兼谈桑兰“保姆门”
近来桑兰的保姆问题引我关注。因为我也是个长期雇保姆的人,而且今年实实在在遇上了同样的保姆危机。
但也许桑兰毕竟年轻,总在抱怨中介机构,并指望国家能管管这事。抱怨中介,在我看来是与虎谋皮,指望国家,别说保姆这么细小的事,就是失业之类关乎多少人生计的事,指望国家也不行,万事指望国家,等于把政府当保姆。
我个人认为,保姆是家务事,是是非非也是清官难断。诉诸公众完全无济于事。
保姆这个名,好多人觉得不好听,似乎是干贱活儿的。大概出自褓姆(奶妈一类活计)于是有人换作家政服务员。称呼一变,地位似乎高了,“服务员”在中国,是囊括国家政要在内的桂冠,换个名儿,好像有人愿意干了。
中国的事就这样,改革之初要分田单干,解散人民公社,许多党员都想不通,胡耀邦苦思冥想,想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问题就解决了大半,据说胡耀邦为想出这个词高兴的从办公桌上站起来,在院里很放松了一阵。之后要解决计划经济问题,市场又是资本主义概念,不便于用,一步步更名,从“必要补充”,到“市场为辅”直到最后才提出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系,保守的人才渐渐想通了。如此类推,保姆更名也并非不是办法,服务员都嫌不够,干脆叫家庭CEO岂不更好?
我从小就是在保姆身边长大的,我家保姆是个扬州老太太。桑兰抱怨看保姆脸色行事,自有她的怨气,可我妈,是一向是看扬州老太太脸色行事的。我妈买回的任何东西,先要拿给她老人家过目,东西不好,保姆要骂,买贵了,更要发脾气。管理孩子更是敢骂敢打,我最调皮,吃她打骂最多,对此,我妈一句也不敢说,甚至看着保姆脸色再加打我一顿也是常有的。左邻右舍皆知我家有这一尊保姆,亦不敢惹。我家的卫生搞到脱离群众的地步,皆因无人敢擅入。然而这个老人为我家也算操碎了心。最后年纪大了,害怕城市火葬,不得不南归。临走时大家泪如雨下,确如生离死别。这个老保姆在我家干了十多年,成了我家的靠山,她自己回南后也陷于深深的孤寂,不久便去世了,很久后,我见她的乡人,连他们都知道我家的事情,因为老人回去天天念叨我们,扬州那边的乡邻也听的耳熟了,知道老大忠厚,老二调皮,老三是掌上明珠等等。
我自己成家后,也先后雇过三四个保姆。不过这时代已经没有“老妈子”了,肯出来做保姆的全成了乡下小姑娘。这三个小保姆初到我家都只有16岁,第一个是帮我们代孩子,做了三年多,相处融洽,后来荐她到朋友开的大饭店工作,学的是做粤式点心,现已在城市结婚安家,说不定自己也雇保姆了。
继她之后,雇了个接送孩子上学的女孩,这女孩心高气傲,一心想当老板,来我家有卧薪尝胆,寻求发展之意。但刚好那时我家处于上升势头,乔迁了新居,出有车,食有鱼。白天我们上班,她偶然会呼朋引类,招了男保安来,吃喝玩乐。颇像苏联电影《莫斯科不相信眼泪》中那个借男朋友豪宅“派对”的薇拉。只要我们回家房间是干净的,且由她去。她就是翻天覆地,你有什么办法呢?她高兴,情绪高涨,并不使我们情绪低落。我们只希望在与她之间找到共同点。一个家里,同一屋檐之下,和平最重要。之后我突然得了重病,严重影响到这女孩当老板的志向,于是咬牙走了,还给我写了封信,尽她全力表示了不得不如此的原因,希望我原谅。后来这女孩真的当了小老板,在城里买了商品房,过的很好。
我出院后用的就是俊丽。我早在博客里写过,这个孩子从见到的第一面,就令人尊敬。她尽职尽责到我不敢轻易打搅的地步。听到我的任何一点动静,她都会立即跑来,哪怕是我翻身取一下枕边的眼镜。作为长辈,我们为她的将来着想,提前给她找了工作,毕竟在我们家里做保姆过于寂寞,没有接触男友的可能。但4年多后,她还是走了。她告诉我,并不想换工作,在咱家干保姆就很好,但无法违拗家里习俗,父母已经给说下婆家了,不得不回到已经不习惯的老家去结婚。这个可怜的姑娘在回家后的第三年,死于煤气中毒。
俊丽之后就是小宋了。关于小宋得专门另说。因为她在我家整整干了6年多,几乎是青春年华都在我家渡过。
她的突然离去,让我受到与桑兰相似的打击,因为走的突然,让我至今都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问题。我本人突然陷于不便,动弹不得了。甚至自己的东西怎么用也弄不清了。与此等量齐观的难受是为小宋婉惜,不仅我,周围的人无一不为她婉惜的。在我们所用的小保姆中,没有谁比她更城市化的。小马以训练公司白领的方式教给她解决问题的方式,她自己也很用心,6年多看了许多书,日记就写了几十本。几乎没有人能看出她身上还有乡下的痕迹。这个孩子也自重、自强,她与我们共同度过的这6年,正是我们家生活遇到困难最多的6年。她捍卫与维护这个家,也吃了不少的苦头,但没有过一句怨言。与我在街上散步,有路人称我“师傅”,她也会生气,认为是对我的不敬。她一度认为,我们待她并不比她的父母更差,甚至回家宣布,她的婚姻大事不要父母再管,全交给她的叔叔阿姨了。
我们的朋友明确说,要小宋到她的公司,而且去做管理工作,小马很早就给她挑了一个IT青年做她备选的对象。光明的前途就在眼前
可是,今年某日,我们从小川家回来,见她满面泪痕,自此陷入我们不可知的反常状态。不久就提出要走。
尽管我时刻离不了保姆帮助,但自从小宋走后,4个月没找到保姆。一方面不好找,另一方面我们总怀有某种幻想,还想把这位置留给小宋。直到不久前,小宋终于打电话告诉小马她的处境。做为长女,她不出嫁,两个弟弟就不便于娶媳妇。在一次与我的电话中,她也说,她对目前的生活极不适应。
我们的朋友,就是想让她去做管理人员的老总问我:能不能把她叫回来?我说:不能。朋友说,这女孩将来会很悲惨
真没办法。
压根不想走(企图永远留下)的著名保姆袭人说过:“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
仔细看《红楼梦》会记得,袭人说这话是规劝宝玉之计,其实她是断不想回家的了,说这话前,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她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
袭人这种心理说明,在好人家做保姆是不想走的,贾府上下那么多丫头,哪个也不愿意被撵出去。而且我想,多数人家对保姆是好的。刘文彩把冷月英打入水牢,事实证明是编造的。斗争哲学和斗争史学歪曲了不少事实,持家的哪个不愿意家里和睦?正如《维基百科》的释语:
仆人是一项工作。工作内容为一个人被雇用来提供专业的居家照顾与服务。为了便于就近照顾雇主,相当程度的仆人会与其雇主住在一处或邻近地方。由于工作性质使然,仆人与雇主容易产生一种家人的亲密关系。简单来说,即是日久生情。
保姆一词是1949年以后的词,所指的就是佣人,换了这两个字是为了免于歧视。但实质上还是佣人。
我对于被强化了的阶级观念有些怀疑,许多教科书说,除士、农、工、商(良民)以外,皆为贱民,婢女亦在贱民之列。然而,从古到今,可以举出许多并不仇恨主人的保姆,他们之间并不像教科书那样充满了压迫和被压迫的仇恨,比如金玉奴、西施、赵飞燕、红娘,小青、祥林嫂、长妈妈、以及红楼梦里众多的“佣人”、外国的简爱、《音乐之声》里的玛丽亚小姐、电影《蝴蝶梦》里的女管家,则更是曼德里庄园可怕的魂灵,此外,马克思的保姆叫琳蘅,据恩格斯说,如果有人告诉她,马克思是个伟大的人,琳蘅定会把谁把成疯子,琳蘅终生未嫁,死后葬在马克思家的墓中。还有宋庆龄忠心耿耿的保姆李燕娥,都堪称主仆关系的典范。
教科书上说,中国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当然还存在着阶级,但未必就一定有阶级斗争,有老板和打工的,有城市豪绅和外来妹,怎么就不可以有佣人呢?菲律宾的女佣还是世界品牌呢!
桑兰和众多议论者都批评保姆介绍所不好好培训,也没说到点子上,谁家的保姆谁家培训,因为居家并没有一把尺子,主人要把保姆培训到什么程度呢?至少要以主人的家为家。至于能力大小到在立场之下。
保姆介绍所培训的保姆多半只为保姆一面想,甚至有的专事“放鹰”,所以,保姆既是家事,外人培训大半无用。
通过发生的“保姆门”,有许多名嘴参预评论,原来在中央台开讲的“老梁”说,“现如今找保姆比找对象还难!”此话有理,找对象还有恋爱的途径,找保姆可真是无迹可寻。
但是,但有奈何,千万别找中介。把私事与他人的生意搅在一起,只有自己吃亏
|
标签:杂谈 |
生趣
在比较僵化的范氏《中国通史》里,有一处不僵化,是说东汉末年,黑暗到出现了“徒附”这样的阶层。说到这个阶层的苦时,有这样的话“作为人的生趣被剥夺的干干净净了”。
可见,奉行阶级斗争的严肃学者,也不排除个人生趣。一般说,生趣是什么呢?自由?饮食男女?消费?旅游?和所有令人开心愉快的行为?伟大人物的生趣是拯救人类,但多是借口。财迷精的生趣是赚到大钱,好雇“徒附”,让他们活的全无生趣。
范先生说的很明显,是指个人的生趣。
比如喝二两。很多人有这个乐趣,并认为是人生大快事。宁死不戒。要的就是那份迷糊,在昏沉产生的错觉中放松与忘却。即使酒劲过去,恢复如常,也是快活一时算一时。
再如性爱,或者恋爱。连正人君子都承认是人之大欲。当然也是生趣。取消不得,不然物种都不能延续了。尽管自古到今都有伪道学,形形色色的花季护航,但人还是以生趣的方式繁衍着。
还有其他生趣,比方看书,诉说(写博客)、下棋和各种游戏等。所以人的生活质量,常用有无生趣作标准。无能力满足生趣或欲望,生活质量便下降。
但另有“无欲则刚”的道理。欲望令人五迷三道,五色、五味。田猎、香车美女、锦衣玉食,豪宅等等都是有害的诱惑,让人六根不得清静。
六根清静才能生慧。智是加法的结果,即知识的增加,没啥了不起;而慧是减法的结果,是猛回头,猛收手,立见真理的结果。慧能如何?能给人生趣吗?就是能,也不是生物欲望的满足。但芸芸众生,多不过是生物,不按本能行事的少。
生趣在很多情况下会迷失,比如冷静地算笔账,由着性子饮食让人生病;男女之事就不光是病的事了,逞一时之快,会丧失更多,生趣的短暂性,使清楚的人明白获取的代价过高,以至于因不划算而主动放弃。
再如,住在大都市,上下班驱车几十公里,出入高级写字楼,进出打卡。一天闲暇只够吃快餐和睡觉,这样的西服革履者在当代都市到处可见。他们还必须干干净净。
范先生说的“徒附”生趣之被剥夺,用的词也是干干净净。可见“徒附”并非东汉才有。
|
标签:杂谈 |
争取
我天生不会争取。不知是因为遗传,还是因为教育。
从我观察,我父母也不喜欢争取。不过那一代人有个好理由,争取也是为天下人,个人利益不能争取。所以,直到离休,我父母还退掉一套三房两厅两卫的房子。当然,这几年也为自己的放弃而有些不平了,此前更不争取,单说房子,还退掉过灯市西口一个大院里的一排正房。要后起悔来,肠子就不是悔青的事了。
我自己自幼也不争取。给啥是啥。争取过早日加入少先队,因为非常容易,只要坐直,手放在后边,乖乖的就行。如果入少先队也得找老师去争取,我肯定连这么个组织也加入不了。也没争取过考高分,没争取过做班干部,总之,毫无积极性,什么也不争取。那个时候,感觉生命在一个管道里,你什么也不用做,自会顺着管道到达某个地方。上了小学,和仍然在子宫里似的,等待着到时候被分娩出来。
在食堂吃饭,中间一个大转盘,哪个菜转到离我最近,我吃哪个菜,没有一次因为争取吃到某个好菜而站起来过。
身体不好,也从未争取治好过。所以也不为有病而烦恼,直如戏文里唱的“生死二字且由他。”
长到成人,看到《老子》有这样的话,“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觉得找到真理了。我以为这是作人之道,不争的有理。
不争的状态是什么?是等待。等什么?不知道。但问题要相继出现:
就业、分房、上大学、结婚……都是等来的。直到等来改革开放,好像就什么也等不来了。而且争取忽然成了风气,早争的早发,早占便宜。不争取就只有饿肚子。
我不争还有个原因是懒。过去所有的大道理,都支持了这个懒字。
当等待不过是等莫须有,这个现实蔚然成风,争取的本领还没练出来。
到了北大,这座具有光荣传统的名校给我们上的第一课就是“争取”。教给我们这两个字,用的是另外两个字,那就是“不管”。
放下行装,就去领书,系里老师感到奇怪,挖苦我们说,“什么时候北大发书?上课做笔记吧。到时候老师会给你们开书单的,凡热门书,老师也会说明,你们不是有借书证吗?去抢就是了。”大家怏怏然不大相信。
起初我们班被安排在41楼,是个破旧的本科生楼,我们不服,又去找系里,这次老师说的明白,进了北大,万事靠争取,系里不管,也不知道哪儿管,自己去争取吧。
大家于是打听门径,上表陈情,终于换到了研究生楼。此后万事不再找领导。取得了一些豪情。
在这所学校,一切要争取,处处放着天梯,你等着关怀,注定失败。
面对一扇关闭的门,我素来不敢擅入,就是轻叩,也极为小心。巴不得里面没人。但唯独在北大,没有这样的顾虑,我相信,只要你争取,明白地表明你的诉求,问题总会解决,至少会朝解决的路上迈进。不然就只有等待。等待戈多,而天知道戈多是谁?
离开学校就又迷糊了。还是没练出来。不是不敢敲门,而是找不见门。单位几次分房,都不得其门而入。评职称亦然。在我找不到门径时,其实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争取的前提已经是交易。没几个本钱,那扇门不会向你打开。我所讨厌者,是机关交易的隐性化,不洁化,伪善化。是劣币的交易,甚至是色相交易,人格交易。
那还不如直接到市场。那是个万头攒动的丛林,但总体说是良币交易,是直接的利益交换。想明白这一层,我纵身一跃就下海了。奋不顾身地争取。但到头来还是先天不足,即,丝毫不会为自己争取,当我在生意场上玩命争取时,支撑我意志的,是为公司利益。
我这代人就是这样,必须打面旗,才敢争取。我衷心希望我的孩子们别再这样了。
|
标签:杂谈 |
哀莫大乎此
看了桑兰的博客,深感悲哀。为她的全部处境。
人落到不得不雇保姆活着,乃是极不得已。
从早,就得想怎么办,起还是不起?叫人还是不叫?反复想,怎样穿上衣?如何将残软的胳膊伸到袖筒里,多次失败,让你琢磨出多个方案。想好了上衣,想裤子。想好久,下决心起来,获得了第一个成功,但最后也只能止于床边。纵然你已经冒着栽倒的危险,连鞋也穿好了,也只能在床侧坐着。其余的就无论如何没办法继续了。在不安稳的床侧,还不如躺着安全。怎么办呢?叫人?再等等吧!需要人服务的人,不知早熬练出多少耐心。因为她害怕,害怕人家的脸色。在经常的等待中,她学会了多心,这是个没法避免的结果。等吧!等多久都不怪别人。悬在床侧就悬着吧。她没有怪的意思,只有怎么办的判断。人来了,你得考虑好第一目的与第二目的的次序,因为到了那里,无论是哪儿,就无法轻易改换地方。往左往右,是个需要认真想好的判断。别人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犹豫的。
如果考虑未来,就是觉得未来太长。
不知要等到多久,才能等到不再需要叫人的时候。
如果你一直是桑兰,毕竟还好些。
做为女儿,就不知道还要多么窘迫。你还得藏起性子,保留尊严。在这种情况下,等着未来的那一天,更加急迫,而且还有些不舍了。
|
标签:杂谈 |
要不要逆城市化
昨天下午潞潞打来电话,更加深了我近来老在想的问题:到底我们该住到哪儿去?这问题折磨我已经至少半年,可是想也无用。首先,我不能想住哪儿就住哪儿?另外,即使想不明白也不会无处可住。
前天,从央视的《部长访谈录》得知,中国建筑业80%的工人来自农民,中国装备制造业的工人中,80%来自农民。其实,不用这位姓尹的部长说,我也看得到。在长年上班的路上,城市浮现了,原本的玉米田成了高楼,成了立交桥,成了二环路、三环路、四环路,乃至更多,在这些地方拥挤着爬高下低的农民工。前几年,在国家领导人都在为农民工讨薪的时候,我们忽然知道,原来城市这么大的建设规模,都是农民工垫支的呀!
这就是“城市化”了。说是未来还要有5亿农民拥向城市。在我看来城市已经越来越像个怪物。
如果在这棵大树的浓荫下,是我和小马与家人朋友在喝着乌龙,那该是什么光景?我确信在这土楼里待着的人为了欲望,还想到城里去。但是,作为一个过来人,一个在城乡都居住过的人,我可以明白无误地告诉我自己:我喜欢简单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