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弦/诗
终于松开了，难捱的午夜
她松开时间、睡眠和月光的悲悯
她的影子急遽的向森林外翻飞
雾岚下沉。暮禽的梦被孤独包抄
“一片树叶的命运
等于一万片树叶的命运”
可一万片树叶在舞蹈
一万种幸灾乐祸被撞响
触手可及的路，被一辈子的舞鞋
踢踏于真理的唇边
——最近的松开
“为什么最重的一叶
是最轻的一只鸟？”
晓弦/诗
月亮跌落的一串密码
像闺中密友走失一场怀春
黑夜的食指
使劲地，不停地按回车键
空中的流云，田野里的稻禾
林子里的流莺……
最按捺不住的
居然是整天竖着耳的花朵
花朵开放的声音
隐瞒了生命的沉重
撕裂着一片又一片寂静
东南方向
习惯于,朝向东南
宅屋或者亡灵
墓碑或者梦想
灵魂固执的出发
尽管触礁多于抵达，东南方向
梦想一回回启航
即便思念风干着归航，东南方向
冬眠的蛇和爱情最早觉醒，东南方向
农人和庄稼顶礼膜拜，东南方向
向日葵在信风中左右逢源，东南方向
灵魂得以最佳安置，东南方向
孔雀飞去不复回，东南方向
冥顽的向着，东南方向
这信念般干净的方向
说不出缘由——
活着，春暖花开
死去，东南朝向
玉米
诗经里最质朴的植物
是我走失的一个兄弟
风展天空，一株玉米
就能浩荡起一场潮汐
相握于玉米的一片叶，一根须
我的胸腔会飞出阵阵共鸣
疼痛
使我们相依为命
谁把粮与食，爱与情
铨释得有根有据
谁又能复制，玉米真正的品质
白着
年过不惑
抬着看天，云白着
低着看书，书白着
举目四望
四周墙壁一样白着
听雨，雨声白着
梳头，头发白着
写诗，思路白着
散步，马路白着
想恩怨情仇，愁绪白着
试着最后一次泅渡，江河白着
年届不惑
连梦呓，也同样白着
夜行
孤独的黑，湿湿的夜
揪着一颗受伤的心
赶一程又一程的路
茫茫旅途
是什么……一闪一闪
在身边，在更远更暗处
一下一下，撞击
他蚌一般收紧的心
风雨兼程之夜
他把凄厉的狗吠
认作甑别道路的灯
黄昏
我下楼时
你正拾级而上
曾经的微笑
仿佛圆满后的月亮
一块一块塌方
头顶那盏昏黄的楼道灯
在挥洒无声的暗示
这真是一只黑白相间的暗箱
土地的汁液经过的地方
这古老的作坊，传统的工艺
潮湿却充满草原的鲜亮
——我们称她奶牛
再色盲严重的人，也能感受干净的光亮
一杯白色的牛奶，分子挤来挤去
入口刹那
奶牛几乎等于奶娘，然而，盯着它
死死盯住它
很多东西就变就变
白色牛奶还原成红色的浆液
这真是一只奇妙的暗箱
晨光中让我们不经意撞见
在拿起放下之间，一杯牛奶
就有了无数奶牛的力量
晓弦／诗
他绕过夜,绕过妻子绵长的呼吸
绕过自己病入膏肓的躯体
在月亮的惴惴不安里
刻录一只黑色的光碟
驾鹤西去前，隔着窗棂
他一遍遍翻晒细若游丝的语言
他把光碟当作父爱的蚕种场
他唠念着春播夏耕的辛劳
入秋，他坐在屋后突兀的高墩里
看绵薄的儿子，在光影里
陌生地冲着他微笑
晓弦/诗
一座山，就这样矮下去
矮过乱云飞渡的圈套
矮过鹰窠顶上撒落的那缕影子
成为影子遮蔽不住的两只
天天读天书的天眼
透过这双天眼
我还原出你矮的过程
在绚丽的日月并升的另一面
你喑然咽下
揽江河湖海的气度
——这如刺哽喉的长吁短叹
你以南湖北湖的酒樽
对酒当歌，并且大胆开念矮的好：
雷声隆隆，水中的鱼儿最镇静
晓弦/诗
你是两栖中的两栖，偶尔
让颈子顶出湖面一点点
如果摘除颈上的红铜箍，鱼鹰
你跟芦苇丛里探头探脑的我们
有什么两样
伊呀的桨声蛊惑铜绿的水草
八月的鸟船村，像一只热情的菱塘
空气里窜起鱼儿银色的亢奋
有时我想，那片鱼肚白一旦进入汛期
也就难以安份守已
燃得太旺的太阳，男人的太阳
《渔歌子》一样潜入湖底
哪一天被鱼鹰提起，顶礼膜拜
我一辈子都不知道
只有天上的鸟鸣，喊着鸟船村
飘满蛇蜕的生肖
晓弦/诗
此刻，列车血红的前照灯
焊住了五百米外的一幕
十多个少年掰开隔离网
在铁轨上玩滑滑车
急刹已毫无意义
可三百米处
居然有个废弃的岔道
如假肢在光天化日铁锈着
得到指令是
向前，向前，我们的列车向前进
十几条鲜活的生命
梅花样开在铁轨柔软的枝条上
有人用道貌悍然来唾骂列车
旅客们则大声嚷嚷——
“列车生来就是个饿汉
铁轨是比法律还可口的圣餐”
像一个光亮无比的飞碟
栖息于眼前，仅仅一瞬
泊来莫须有的一片
不是一片，是一团
声音穿透声音
真空还原真空
怎样描绘她，三十年了
还找不到一个形容词
只知蝴蝶摔断翅膀立地成佛
乌鸦在门前扮演苦行僧
家鸡变成咕咕的鸽子
无数游鱼在空气里打起了盹
仿佛来到舒适的家
这小小的、与时光暗合的神谕
因记忆的耿耿于怀而消弥贻尽
耳朵永远是多功能的
眼睛永远是立体声的
速度，力度和美
被一个叫水立方的怪物吸纳
——吐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