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熟悉我家的院墙
屋檐、瓦楞、窗棂
父亲的草帽和炊烟的味道
它们不认识我——
一定是我陌生的声音和面孔
把它们吓了一跳
现在它们三五成群地蹲在
墙肩、树梢
大声地议论我
这些刚出窝不久的麻雀
它们一定不知道
我离开其实只有100天的时间
它们的父母,那些同样熟悉我家的
院墙、屋檐、瓦楞、窗棂
炊烟的味道和母亲的拐杖的麻雀们
会不会告诉它们——
我的母亲已经离开我整整100天了
5月1日:石莲谷
谷中岁月由此构成:
山花寂灭,野草荣枯
鸟声在群峰与树梢间起起落落
——不远处
一个人临溪而居,晨起暮归
一个人埋锅造饭,娶妻生子
是千年如一日的守候,还是
一日如千年的等待
石头终于开出了花来
我相信:这样的美
也是犁铧一年年地翻开泥土被擦掉锈迹的结果
是夜晚来临而月亮从一个人的梦旁升了起来
我兀自到来
岁月巨大——
我愿是山花寂灭的瞬间
也愿是一个人临终前对炊烟和场院的眷恋
5月1日:夜宿仙人崖农家
仙人崖一带,农家小院
是和母亲的小院一模一样的
小院中的花草,和母亲小院里的花草
一模一样。灶台是一模一样的
土炕是一模一样的
柴草的气息是一模一样的
鸡叫声狗吠声是一模一样的
我无法入睡
星星是仙人送出的灯盏
月亮是仙人送出的灯盏
母亲是我的灯盏——列位仙人
你们能把她给我送还吗?
5月2
■十二行:写给湖北巴东少女邓玉娇
你手中的刀。最初和
插在童年发梢上的那朵杏花有关吗
和打猪草时手中的那把弯刀有关吗
和父亲从县城买回的那只削笔刀有关吗
和写在习作本上《我的梦想》中的一笔一划有关吗
和辍学时对教室课桌一步三回头的凝望有关吗
和离开爹娘时挂在眼角的那颗泪有关吗
和初入城市时脸上的惊奇和恐惶有关吗
和用汗水赚到第一次薪水时的喜悦有关吗
你的名字
——谨献给在5.12大地震中遇难的5335名学生
这爱、梦和血孕育的珍珠
每一颗都有它自己的气味
它曾经晶莹湿润
被爹娘用心日日夜夜摩挲
而今它是黑色的疼痛的钉子
我愿意佩戴——
■去北川的那几个人
——写在汶川大地震一周年兼致阳飏、王若冰、周舟
出天水,过文县
去北川的那几个人
就越走离我越远了
越走离北川越近了
溪水默默
野花垂首
青草伏地
每一米都是一个伤口
每一寸都是一个伤口
每一粒尘埃都是一个伤口
一个人的遮阳帽在手中捏出了汗
一个人走路的步态略显歪斜、摇晃
一个人侧过身去,用手扶住了模糊的眼镜
我生性怯懦
我只能站在几百公里之外
等待在伤口丛生的北川
行走的那几个人——
带着被血浇铸过的心回来
2008.5.12
——汶川大地震周年祭
我得不到救赎,也不被赦免
我将承受山石颓圮的重量
也将承受血的无辜呼号
亡者呵,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虚幻而冰冷的数字不是你
说谎者的嘴不是你
遗忘不是你
我不是你
我内心的疼痛不是你
我写下的诗行也不是你
我诗行里的泪水也不是你
被压扁的躯体是你
被丢弃的课本和书包是你
春天的雨是你
青草是你,野花是你,山坡是你
摇曳的星光是你
掠过我身边的轻风一定是你
亡者呵,你是时间断裂的瞬间
也是世界永恒的记忆
我不愿被救赎,也不愿被赦免
就让我是你醒在世间的一次心跳
年年此日,为你跳出
青草一样的容颜
风一样的呼吸它拨掉了刚刚泛青的
一排柳树
这春天嫩嫩的牙齿呀
它脸色乌黑。嘴唇铁青
它吼叫但没有任何言语
它手持风的利斧和沙石的流星锤
它撬门揭窗,掀瓦砸锅
它的内心旋转着愤怒的涡流
它是要将一个村庄一座城市
连根拨起并把你我
甩到世界之外吗
我知道
它是一个追债的人
——多少年来
我们已经欠了多少的债了
谁也说不清
早晨八点
嘉峪关的朋友说
沙尘暴从我这儿起身了
我知道
傍晚八点
它将拍响我家的门和
你家的门
2009年4月23日越友玉摄于嘉峪关街头
你和你的载重卡车
从春天深处驶来
在暮色渐浓的天水
被追击拦截。山东出好汉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看见你的卡车
沾满了西北的风沙
你满脸疲惫
我知道你的腰里
也没有锋利的朴刀
对于拦路者,你眼神惶惑
“我怎么就影响了市容市貌呢?”
连那满车的石头
也感受到了无尽的委曲
但在祖国的大地上奔走
你还是要再一次留下买路钱
我不能做什么
我拍了拍你的肩
只有祝你一路走好
灾难与大爱之心
汶川大地震的惨烈对人心灵的撼动空前,因而,诗也出现了空前的喷发。这种诗歌大潮的涌动,在网络、报刊铺天盖地的出现,就诗本身而言或许好诗不多,但我愿意把这些诗视为真切情感的显露、大善大爱之心和人性的表达,甚至呼喊的口号我都视为有益的声援。同时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