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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小蝶初见——读李商隐悼亡诗

/荞麦花开

 

 

少年时读东坡“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一颗心傻傻又痴痴,混沌朦胧中感到,人之哀痛,莫大于此,然而又怎能体会到那种阴阳两隔的伉俪深情。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忽忽已二十有六,尚未识人间真爱。到成都工作已有年余,每天忙得连轴转,几无一刻空闲,冬夜做完永远也做不完的报表单车独归寒风枯叶送我影瑟瑟,夏夜洗个澡吃个瓜躺床上万籁始俱寂,最好的伴侣,就是那一本本古书。我爱沉潜到它们中去,与古人神交,做无边的逍遥游。读到眼睛苦涩、呵欠袭来,就随意的把书一抛,叉七叉八地一觉睡去。梦中也时常和古人相会,仿佛枕边两侧一摞摞的古书也伴我入梦一般……而梦里青衫最多谁?便是无质易迷李义山。迷是迷他锦绣般华美的词藻,蚕丝般缠绵的情思。这些优美的爱情诗篇早已烂熟于心,却仍不时不自禁地从唇舌间涌出。沉湎艺事,莫此为甚。然而我没有想到,我也会被义山震撼,震撼到灵魂。曾读太白“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震撼心胸,叹古来状中华河山之壮阔,无出白右者;也曾读少陵“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震撼意念,叹自有七律以来迄于而今,如是之伟丽,其能有第二手乎?而在灵魂深处震撼摇荡的,竟是柔婉纤弱的义山!——是的,那就是义山的悼亡诗。

人常说风流才子多春思,义山为中国几千年来罕有的才子(当然提到千年罕有,有的朋友自然会首先提到屈子太白东坡曹公等天才横绝、肯定入选“五千年来中国十大文学家”之列者,或许会说义山之才至多唐代少见;但就我愚见,就文学的独创性与深度美而言,义山可媲美中国文学史上任何大才而无愧色),却并非风流之人。他同时好友杜牧之、温飞卿,皆是“风月场中惯做工夫的”,同时前辈文豪白乐天,于女色亦到老不懈;且此等风流辈皆是视女人等同女色,只爱她们“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不曾以心灵知己等而视之;惟流连美色,而美色易衰,色既衰则欲驰,更何谈爱驰,更无论至情深爱,痴情痴爱。义山则不然。义山风怀绮丽之作,唐以后论者大略分为二:一为陈情令狐,此经现当代学者尤其刘学锴、黄世中等先生 拨乱反正,大多可以否定,表明义山不是那么变态,给令狐绹一而再再而三写那么多肉麻的“断背书”^_^;二则单道情爱,据刘、黄等先生研究成果,义山传世无题(包括取首二字为题之“类无题”)诗绝大部分是真写情爱。只不过由于其言语恍惚,情思绵邈,具体所涉为何人尚难一一断言。苏雪林女士之大胆猜测,虽有穿凿之处,亦是一家之说。黄世中先生认为,义山一生有过刻骨铭心情爱的有三个女子:女冠宋华阳、洛中女娘柳枝、夫人王氏(黄先生给了王氏夫人一个很美的闺名:小蝶。我很喜欢)。细审义山行年,摩其风怀之作,吾知义山纯情不艳情,多情不滥情,深情不浅情。下细言之。

义山纯情不艳情:义山风怀诗虽多用富于暗示色彩之华艳词藻,然或为渲染气氛暗透意绪以传神出主人公细腻幽微之心理体验,或为本事难言不得不以恍惚迷离之辞出之而惟“此中有意两心知”,均臻达不即不离、若可言若不可言之极高美学境界。

义山多情不滥情:义山对生命中先后遇到的每一个女子都付出至深真情,当其无望之时,方接受一段新感情。且其中岁丧偶后,伉俪情深无限而遂人神永绝,于婚恋之事已然绝望,至东川柳节度幕中为僚,幕主怜其新鳏,挑了一名姿色绝佳的歌伎给他续弦,义山辞而不受,以不能忘怀亡妻故也。视今之八十二老翁不顾白头偕老之亡妻尸骨之未寒、而迫不及待迎娶妙龄二十八之新人美如玉,其为人之品,较之义山,岂云泥悬绝四字、而可道尽也哉!

义山深情不浅情:义山对每个所爱女子均倾注海洋深情,绝非玩乐女色辈“色衰而爱驰”者可逮万一。 王静安先生论词引尼采言,“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斯亦推尊心血熔铸至篇为制艺真义者。验之义山,不惟是血,亦不惟是全身血泪,乃更是全副血泪肝肠融化升华凝结之赤诚精魄,决然托出,奉献于挚爱之前,遂成万古不废之诗河长流,永久涤荡后世情海恨波中梦迷人之惨怀伤心。读“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明知相思无望仍不改情衷,以飞蛾扑火之炽烈奉献全身灰烬于至爱于命运之前,敢不令人泫然涕下者一,肃然起敬者二,悚然震怖者三,遂知古今诗人无有一往深情如义山者,有之,虽有忠君爱国如屈骚“虽九死其犹未悔”,怀乡念阙如杜律“此生那老蜀,不死会归秦”,究非情爱。

在这样的浸淫中,我在一个霜雪齐降、星月两阑的冬夜又翻到了义山的《正月崇让宅》。此诗之前也读过,然印象不深。或许必待我将心思暂时抽离他那些缠绵丝尽、宛转心伤的相思之作后,静澹而有余想的心才有可能澄观无碍地体味到他这些悼亡诗作之无限痴情、那无限痴情内里的无限哀恸、以及这无限哀恸予读者如我的灵魂震撼……

正月崇让宅

密锁重关掩绿苔,廊深阁迥此徘徊。

先知风起月含晕,尚自露寒花未开。

蝙拂帘旌终展转,鼠翻窗网小惊猜。

背灯独共余香语,不觉犹歌起夜来。

义山妻王氏夫人殁于大中五年春夏间,时义山徐州幕主卢弘止病逝不久,义山失去倚靠,忧心忡忡返京,途中得到夫人病危的消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家,妻子已撒手人寰。嗣后义山伤心至极,写下一系列泣尽以血的悼亡诗篇。而这一首《正月崇让宅》,已是义山东川幕主柳仲郢充诸道盐铁转运使后,奏任义山为盐铁推官,义山任前赴东都洛阳,过丈人王茂元旧宅崇让宅所作了。时大中十一年正月,距亡妻殁日,已六年了。

正月正是团圆佳节,然妻子逝后,痴儿娇女寄于人家,自己又将远行为宦,更与何人团圆。想丈人曾为一方节度,曾几何时,何等煊赫,那时崇让宅为洛城大第,何等堂皇,自丈人殁后,亲故飘零,这崇让旧宅也早已荒废冷寂,忽如大厦之将倾。小蝶,那日娇美无限的大家闺秀王家七小姐,回眸对我嫣然一笑,恍然三月间最美的桃花,在春风中夭然绽放,只如今、你花容月貌,也似这断壁残垣,都付与流水东风去也……天上人间!

只题中五字已透出如许消息,此正吾人读诗,不可不知人论世也。且看首二句:一起笔“密锁”二字,已出来一片荒凉冷寂之萧瑟气氛,加以“重关”,正写出崇让宅为旧日大宅,门户众多也,加以“掩绿苔”,见得荒废已久。此乃诗之首句,然已是诗之第二层,诗之首层已由题中“正月”二字道出,则“密锁”起笔便折,此大家作手,不下一字虚语也。诗人推开了一扇扇尘封已久的门,触目而来的是侵阶蔓路的绿苔,自然引出次句“廊深阁迥”四字,所谓“景语皆情语”,诗人内心之幽闭阴霾深邃曲折一如这眼前荒宅,立体地展现于读者目前。而“此徘徊”三字,又见得诗人内心之矛盾交织:廊深阁迥,庭院深深,最为触目伤怀者,自是小蝶昔日闺阁,欲待匆匆一目而过,以减物在人亡之恸,却又忍不住移步回来,再看看妻子昔日的居所,或许这蛛网尘灰之所在,还会忽然绽放出妻子那娇美无限的笑靥?

这是一个月夜。义山徘徊至庭院天井处,仰首望天。似此月蟾同昨夜,共谁旖旎立中庭?伊人不再矣。小蝶,你本是天上仙子,如今抛下了我,是回到月宫去了吗?素性娇弱的你,夜深天高,本已不胜寒,或许风要起了,你的脸颊额头,先泛起浅浅红晕……为君风露立中宵,我虽无碍,可这庭阶芝兰,一如你之娇弱,觉此风冷露寒而未肯遽开,莫非是你魂魄之所化,也这般纤细柔敏?这两句“先知风起月含晕,尚自露寒花未开”,令我这般惊心动魄了:写得荒宅废第之花月如有魂魄,暗生一层幽冥凄艳之气,弥散四开。写法用侧笔,将内心一股哀感附于触目所见之物上,侧面写出“风”“露”切肤之寒,以见内心之寂寒。笔致佳绝之处,乃在与物相附,妙契物理(月因风而晕,春寒花未开)而不粘滞,不即不离,传神空际,可谓明写物得神,暗写人得魂,小蝶之柔怯不胜之态虽未下一字而实已明晰可见矣。读此一联,诗人之痴幻初见。

我们设想这座废置已久的宅第还有一个老仆看守,夜已深了,他给久久徘徊不忍去的七姑爷送来简陋的被褥,以勉为渡此寒夜。义山静静地躺下,西窗外月晕更深了。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春寒料峭,一阵大风刮过,枯树枝落叶四散,树巅乌鸦呜呜而啼,在寂寞深深的夜空久久盘旋。一时间,老宅兴废之嗟吁,亲故零落之伤痛,半世漂沦之淹蹇,末季国运之衰落……万般感触,如同这风浸月晕、树散寒鸦,由悼伤小蝶之恸发衍,充塞了整个屋子,又潮水般朝心中涌来,义山痛苦地闭上了枯涩的双目……劳顿夜深,义山不觉在疲乏中睡去。梦中他见到了心爱的小蝶,春月里烂漫的蝴蝶在小蝶的香鬓云鬟边可爱又无赖地飞来飞去,小蝶情致殷殷地朝着夫君盈盈一笑。缪斯女神如真有,她也会在九天之上的暗夜里,看到我们深情无限的诗人,嘴角边那一抹欢喜无限的笑。

晴日里,西窗下,锦瑟旁,小蝶,你又在吟咏我新作的诗篇么?你银铃般清丽的声音如珠玉般光莹,让人忍不住伸手来掬……惊喜中义山忽地坐起伸手——睁眼梦醒,夜阑更深。一只蝙蝠疾疾掠出,羽翼拂过帘旌,在风中碰撞作风铃声,恰似银铃一般。这,就是小蝶的声音了。义山一梦而断,颓然枯坐。帘旌来回摇摆,展转不休。这一句“蝙拂帘旌终展转”,就是义山第一句击中我心、震撼我魂的诗句。似乎这蝙蝠不是拂过帘旌,而是拂过义山的心。梦中拂过银铃声,他快乐地和小蝶在一起;梦后拂过风铃声,他栖惶不安迷惘不定的心,愈发悼伤而兼感伤,发衍四散,难胜难禁。而此冰火两重天,着一“终”字反转,正见出诗人莫大之失落、空惘,笔力万钧,他字万不能道。而诗人栖惶迷惘不定不安之漂泊心魂,正以风中帘旌之“展转”二字形象化道出,兴象浑一,可谓言有尽而动未宁,是何等佳绝神笔、乃可一至于斯?千余年前的一只蝙蝠,拂过了义山的心帘,也拂过了我的心帘,写此文时犹未息。

诗人之痴幻多无理。明是已被惊醒,梦破再无睡意,在此栖惶迷惘中,偏还是迷迷糊糊的感觉,小蝶仍在身边,在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中,间或有一二老鼠往翻室内外,碰撞窗网而发声,仍疑是小蝶。义山之痴如何痴,即见于斯:梦醒已知是梦不是蝶,在半梦半醒间仍自欺是蝶,故而仍要“惊猜”,惟是半梦半醒间,故自欺外尚留一半清醒,不会一霎大惊喜而只是间或“小”惊猜。人亡物在,物动疑人,今之西片“人鬼情未了”,吾国千载前已演验如是,可不令人啧啧感喟。这是一颗栖惶迷惘的灵魂在夜风中展转,在迷蒙中梦呓,在情天恨海弱水三千里沉浮熬煎。这颗诗魂透过这两句“蝙拂帘旌终展转,鼠翻窗网小惊猜”,虽如深夜幽弦断续若不可闻,亦如太白少陵的黄钟大吕一般,深深地震撼了深夜读诗不眠的我——震撼到我的灵魂。

案:

“蝙拂帘旌终展转,鼠翻窗网小惊猜”赏评择录:

陆鸣皋:蝙拂鼠翻,其佳处仍在神韵。

陆昆曾:蝙拂帘旌是所见,鼠翻窗网是所闻。明知二虫所为,而不能不展转惊猜者,以心怀疑虑故也。

冯浩:心有追忆,动成疑似。

张采田:潘黄门后绝唱。

今人聂石樵:二句情远意真,不粘不脱,为潘岳《悼亡》不及。

在此迷梦中,诗人更进入一种类似梦游的深层痴顽惝恍状态。再一次小惊猜,他从床上坐起,惊喜惶急地点上灯,满心灯光旖旎处,宛然便是小蝶的割石秋波(笔者注:义山悼亡诗《房中曲》有句“枕是龙宫石,割得秋波色”),却怎知那早已是隔世秋波。又一次的失落,义山掩了灯(笔者注:“背灯”之“背”字,有解作背过身去的,也有解作掩灭的,刘学锴先生作后解。我此处取刘解),颓然独坐(落寞之状具见“独”字)。可他仍在痴幻中,仍固执地自欺半信妻子是在顽皮地跟自己捉迷藏——你闻,她的清幽余香仍在,自暗夜中袭来不绝;我坐在桌旁,正跟她喃喃对语呢:“小蝶,快过来!小蝶,快过来!……”感我意重情伤,小蝶自暗夜中幽幽走来,凄凄唱起了那首酸恻深挚的《起夜来》,“飒飒秋桂响,悲君起夜来”,“懒卧相思枕,愁吟起夜来”……我情不自禁地轻敲桌子,和起声来,自这风深露重花怯月寒的夜里起身而来,捉住你的清音、轻轻的和吟……

读诗至此,心目俱湿。春蚕丝尽蜡炬泪干,其深情固令人感怆肃敬乃至悚怖;而当至爱之人已成永诀,则此未尽之丝、未干之泪,又当如何?舍化而为痴、化而为顽、化而为幻,冀可与妻子再会,更有何途?人道悼亡至处,莫非泣尽以血;义山则血尽后还有一片丹心,化作痴顽之魂魄,感通幽冥,遂使阴阳两隔人,再作伉俪永世随。有念及此,我更倾向于相信义山那首聚讼千古的《锦瑟》,本意就在悼亡。你看,庄生晓梦迷蝴蝶,庄生鼓盆而歌,痴迷不能释怀的不正是小蝶么?望帝春心托杜鹃,丹心啼血,一片痴情决然托出,不正是为“背灯独共余香语,不觉犹歌起夜来”的诗人自身画一“情痴”之像么?

惝恍中一声轻叹,我被自己敲醒。细味此诗,实不遑《锦瑟》而多让,非但可称是义山最卓越的诗篇之一,就文学的独创性和深度美而言,置诸几千年中国文学杰作之中,亦可谓光彩煊赫,独一难二。

读此诗,或我们第一感觉是义山笔通幽冥,未让“诗鬼”名号为长吉独据。笔补造化的李长吉频频觅诗于荒郊古墓,其诗风之冷艳奇诡幽冥难状,过于义山此首多矣。然长吉呕心沥血雕镂肺腑者在诗,而不在(或云“未多在”)人。追本溯源,此其必逊于义山故也。义山此作虽类长吉体而更具有明显“义山体”自家面目,即是在冷寂幽艳中不显绝望彻寒,终以温热润泽之气出,是谓学长吉而善化者也。吾人读“密锁”首二句,定感荒郊古墓之冷寂;尤其“密锁重关掩绿苔”七字逐一铺开,好似现下一恐怖片开头,镜头缓缓移动,场景阴森可怖。继以颔联“先知”二句,“写得荒宅废第之花月如有魂魄,暗生一层幽冥凄艳之气,弥散四开”(鄙上文语)。此处复有长吉体之幽艳,然已无其冷怪奇诡,读之惟感小蝶之柔怯不胜或正如这花月之纤弱细敏(义山诗一大特色与擅场即体验入微、微入纤毫,如“气凉先动竹,点细未开萍”(咏细雨)类,唐世罕有人及,长为后人叹为观止。后世状物精微者或陆放翁可比,如名句“瓶花力尽无风堕,炉火灰深到晓温”)。再而后两联尤其末联,灯火晕黄,余香氤氲,轻声和歌……此温热朦胧之境,正专属义山而别无分号。钱默存先生在《谈艺录》中,以诗艺自解说析《锦瑟》,余虽偏向于悼亡说而未多遵奉,然亦甚佩其析解之细腻入微、匠心独具,尤其钱先生析解“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一联,以绝好妙辞“此一联言诗成之风格或境界,如司空图所言之诗品。《博物志》卷九《艺文类聚》卷八四引《搜神记》载鲛人能泣珠,今不曰‘珠是泪’,而曰‘珠有泪’,以见虽化珠圆,仍含泪热,已成珍玩,尚带酸辛,具宝质而不失人气;‘暖玉生烟’,此物此志,言不同常玉之坚冷。盖喻己诗虽琢炼精莹,而真情流露,生气蓬勃,异乎雕绘夺情、工巧伤气之作。若后世所谓‘昆体’,非不珠光玉色,而泪枯烟灭矣!珠泪玉烟亦正以‘形象’体示抽象之诗品也”,将“义山体”之“温热润泽”之独有艺术美,道尽无剩义,钱先生谈艺之功力技艺,后生小子真是钦羡得五体投地。

何为诗之“能品而几于神者”(借用王静安论词之语)?其诸多标准历代诗话已备言,余此处单道“发衍”二字,亦以见义山诗之独创性与深度美。一好诗要几于神品,无论是具严沧浪所谓“神韵”,还是王静安所道“境界”,抑或陈亦峰所云必根砥“沉郁”,基本的要求,必应是“气韵通透,意脉完足,浑然一体”,此说读者诸君其许我乎?譬喻之,如玉之质地均匀,无清无浊,方为上品。然仅此不足为神品。因看此一玉则仅为此一玉,无得由此一玉而看得九天珠玉。如一怀乡念阙之诗,写得意脉完足、沉雄阔大固可得杜陵八九,亦可称上品佳诗;然舍怀乡念阙外再无他,则终只是一怀乡念阙之上品佳诗耳。吾人且看义山这首《正月崇让宅》,其通体之寂深、纤敏、栖惶以至末联之痴幻,一气通透,意蕴完足,氤氲一片,令人品啧再三;然仅此尚不足以尽《正月崇让宅》。凡五十六字,“老宅兴废之嗟吁,亲故零落之伤痛,半世漂沦之淹蹇,末季国运之衰落……万般感触,如同这风浸月晕、树散寒鸦,由悼伤小蝶之恸发衍,充塞了整个屋子,又潮水般朝心中涌来”(鄙上文语)。此则是一悼亡诗而非止于一悼亡诗,是一玉而非仅此一玉,乃由此一玉而看得九天珠玉也。是为神品。闭目思之:在霜雪齐降、星月两阑的冬夜,读完此诗后仰望苍穹,诗人由悼伤之一点而发衍、浑涵了万般人生体认与身世感慨的“心灵场”,与这浩渺无垠的“宇宙场”浑而为一,那无边的广大与黑暗笼罩了我们孤独而渺小的身心,我们如一叶小舟颠簸在无边的怒涛狂风中,沧海桑田几度轮回,落红如雨簌簌坠地,这莫名的哀恸令我们蓦地潸然泪下……这是怎样的一种读诗体验啊!

然义山何为能至此?知人论诗,且从义山性格说起。义山性格多面:有风骨凛烈之一面,诗如《重有感》(玉帐牙旗得上游)《哭刘蕡》(上帝深宫闭九阍)等,或直面惨烈血腥,或恸哭直臣舛命,见出义山实乃一仗义敢言的正直文士,一个有血性的男儿汉;有沉雄阔大之一面,诗如《杜工部蜀中离席》(人生何处不离群)《写意》(燕雁迢迢隔上林)等,直入浣花溪之深,置诸杜集几可乱真,公论“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惟义山一人”(王安石语);然义山之性格底色,仍在纤弱优柔、细敏感伤,当他卸去了他的种种外装(一个传统文士对君上对社稷对苍生的责任感、一个诗歌作手对诗圣老杜的心摹手追……)之后,于雨夜听败荷、于月下望瑶台时,那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忧伤和怅惘(外因:少年失怙,九族无可倚之亲;一生无意党争却被强行卷入党争漩涡,长期沉沦下僚),就如雾水般浸渍了他的全部身心,发而为诗,则或为咏纤弱柔怯之物如微雨、蜂蝶、小松、丁香、杨柳等,或为嗟高寒孤寂之月下嫦娥、山中女冠,皆是体态不胜、身世可悯者,实则返观自照,所咏者莫不有一义山在,亦莫不是咏义山自身。惟此怜彼伤彼、自怜自伤,既无可排遣,乃郁积于中,愈积愈深,“潜气内转”(黄世中先生语),故成一股气脉,发而为诗,不论为何,辄自觉不自觉浸染上一层柔怯、惊惶、感伤、怅惘,氤氲不散,发衍出万般“触绪纷繁而又不名一端、愁牵恨惹而又不知从何而起为何而发的浑杂感慨,便是所谓‘宋玉无愁亦自愁’的‘无愁之愁’”(刘学锴先生语)。除《正月崇让宅》外,著名的《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短短二十字,将“迟暮之感,沉沦之痛”(杨守智语)一并笼括,“触绪纷来,悲凉无垠”(杨守智语)。义山诗这种“发衍”一点而后“浑涵”万般的艺术胜境,与其说是一种至高至美至为独特的诗艺诗境,毋宁说,是义山用他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酿制而成的独特的生命奇葩。一切文学,臻达至境,莫不有一独创性在。义山诗就是这种独创性和深度美的至佳例证。而文学的独创性,又莫不根植于创作者的独有生命体验。胡晓明先生在《陈寅恪与钱钟书:一个隐含的诗学范式之争》一文末写到,“从这个意义上说,成功的诗学范式,其实是不可学的,因为他们的底子正是生命与性情的延伸。这是后学无法企及的,也正是人文学与其他社会科学相比较而言,最有魅力而启人神思的地方。”我很喜欢这段话,想,将“成功的诗学范式”一语换作“成功的大诗人”,必也是好的

走笔至此,似是离题数里。回到本文题目——义山悼亡诗。说来不怕朋友们见笑,我是首先想到香港小说家黄易的那本《覆雨翻云》,才写下“记得小蝶初见”这个题目的。十年前,我读高一,一个偶然的机缘,翻到黄易的《覆雨翻云》(还是一本盗版,署的名还是柳残阳),读到庞斑负手卓立危崖之巅,独对苍茫大海一节,震撼莫名;继而读到浪翻云覆雨剑出鞘,一团剑芒暴起,刹那间漫天光雨,如洞庭烟波般浩淼无垠,淹没了一切……不禁心神俱迷。覆雨剑的这个经典场景从此深深烙进我的心底。义山悼伤作之发衍一点,浑涵万般,可不正似这美得令人窒息的覆雨剑芒。而为这无边浩渺所笼罩之读诗感受,又与置身如洞庭烟波般浩淼的覆雨剑芒中何等相似。义山诗句“无质易迷三里雾”,正为其绵邈隐约、惝恍迷离之一类诗风传神写照,然义山诗之不显飘无根蒂、浮漂浅薄者,乃根砥其情性之沈挚、沉郁;亦如这覆雨剑虽如星雨般看似轻飘无根,实则驱策自浪翻云无双内力,剑芒盛处,破空裂石,无可当者。

天下无双的剑,深情似海的人。一部《覆雨翻云》,最令我动容的,就是浪翻云对亡妻惜惜的无限深情。书中写来,惜惜最爱晏小山那两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浪翻云月下拔剑,必深情无限地轻吟这十个字,如对伊人喃喃私语,眩目的覆雨剑芒就如漫天星雨般倏然暴起……

记得小蝶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又是小蝶的忌辰了。

义山仰首望天,天心月圆。

 

2009-10-30凌晨写完全文(8100字)

今上威严阅武功,甲年甲兵在眼中。
金戈阵列白日避,木兰咤同壮士雄。
银花火树争烜赫,黄发垂髫乐和融。
盛世月圆今夜好,天下忧患更在胸。
 
注:
甲年:一个甲子的年岁,即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
黄发垂髫乐和融:指国庆联欢晚会末,领导人携手小朋友起舞。
 
解:
“今上”当然不是“上”,但律诗为古时候玩意儿,要想做得像那么回事儿,此处就“从旧”了。
“甲兵”笼颔联二句:金戈为甲,木兰、壮士为兵。另,甲年甲兵,亦指一个甲子六十年来十多次阅兵盛典的情景、乃至新中国建国六十年来国防和军队建设的步伐成就,此刻都如潮水般涌入主席同志的眼中。
今上句,陆游“今皇神武是周宣”;甲年句,杜甫“武帝旌旗在眼中”。
金戈,指各类装备(军事专家言,今年国庆阅兵的最大亮点,是解放军体系作战能力已基本形成);木兰,指女兵。
金戈句,杜甫“豫章翻风白日动”。白日避,以夸张手法从侧面写出金戈利剑之耀眼生辉,我军兵威之盛可以想见。
木兰句,本次阅兵是我三军女兵首次混编列队,花木兰们英姿飒爽、叱咤生威,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女兵已然如此,“同”壮士雄,则壮士之雄,亦可想而知矣。
银花火树争烜赫,一“争”字,可见夜空整体之绚烂烜赫。
黄发垂髫乐和融,一“乐”字,见得领导人与民鱼水一体,领导爷爷们和舞蹈小朋友们亲如一家(晚会导演称,在舞蹈安排上,因为考虑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年龄,所以舞蹈动作不敢设计太多、太复杂,而且人也太多,怕跳舞的空间太拥挤,所以就想让大家简单地拉拉手、转转圈,没想到领导人这么轻松自如、亲切)。
末一句卒章显志,以示安不忘危之意。此种结法,李义山、陆放翁多用。

赠友(2009-09-13 14:03)

幸会西溪少年裳,交谊十载过寻常。

霜月每自寒彻骨,朋曹俱称热中肠。

棠湖春会柳薰醉,锦里夜归雨微茫。

蚌病成珠泪温润,此心何惧风清扬。

 

注:

棠湖春会:我去年四五月份来蓉(农历三四月,正是暮春时节),友即邀我至双流,饭后到棠湖公园一游,坐湖边喝茶,听王美女海侃,风过柳枝,薰醉何如

锦里夜归:友工作甚忙累,前某日于锦里搞接待,夜深才毕。下雨了,锦里的大红灯笼在雨雾中更显凄艳迷离。暝色无人独归时

关于理想(2009-09-13 14:02)

在美贤兄空间里看到他写的一点关于理想(或是梦想)的文字,一时有感,回了一贴,回看,字虽不多,也说出了我现时心之大概、人生态度之大概,兹搬于下:

 

我现在似乎没有理想,我只想我能够做到(或设想中能够做到)的事,一步一步去达到,从不想那些看来高悬九天的事情。
 
比如说考公务员、买房、谈恋爱,以后结婚生子将其抚养成人……在这些生活的间隙,忙里偷闲,看点喜欢的书,写点喜欢的文字,悠悠然,自得其乐,足矣。之前的物理学家梦、表演艺术家梦、军史学家梦,早已杳不可闻。毕业后有过一段还想过登第为宦——这梦我分析,其由有三:一是传统文士的经济情怀,二是当代知识分子的公共政治理想,三是富贵还乡的虚荣——现在想来可笑。

我很推崇陈寅恪和钱穆身上那种深重的历史文化责任感,“文化神州系一身”的载道情怀;可我却感到现在的自己,正情不自禁地一步步滑向钱钟书。我越来越沉湎于他超然于九霄云外、俯瞰一切过往沧桑和现世庸碌、驱策古今中外文史哲艺而唯供一己谈艺之娱这种人生态度。一个朋友说我这其实也是一种漠视现实的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虽然其外表是漂亮的看似还有些阳春白雪的高层次的审美主义(汗,这个朋友是我的一个相亲对象^_^)。

可是我知道我的血仍未冷。虽然南周看的越来越少,古书看的越来越多。电视里的新闻节目,能刺激我神经兴奋点的只有tai wan政治。我知道,我的血仍未冷。

兄精读鲁迅,可曾一探他心曲:《呐喊》之前那许久的沉寂和深眠。鲁迅句子中最让我觉得透骨彻心的是那句“夏夜,蚊子多了,便摇着蒲扇坐在槐树下,从密叶缝里看那一点一点的青天,晚出的槐蚕又每每冰冷地落在头颈上”。这句写透了他沉潜在钞古碑和小说旧闻背后的大孤寂。

我想我是无勇气或是无兴趣面对这个现世的了。这一两年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遁入古书的程度都深。在与古人的逍遥神交中涵泳细味中国古典文学的精妙美妙,现世在我身边渐渐隐去,像大海潮水般从我心的海岸一点、一点、一点的退去、远走、消解于微茫。

...不知所云 ­

瓜娃子(2009-08-23 13:34)

瓜娃子

 

那天你说得对,我就是个瓜娃子

你这句话,如疗毒钢刀,剜到了我的心头,也剜去了那颗情毒之瘤

你这句话,似一声棒喝,敲在我的脑门,豁然轩然,大彻大悟

 

我不是性情大变,我只是不想再做瓜娃子了

我其实一直都是敏感脆弱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或许我一直都掩饰了我的敏感脆弱,于是你看到我成天傻乎乎的跟着你哈绰绰的笑,看似没心没肺实则伤心痛肺的笑

瓜娃子是瓜,瓜西西的心才更会受伤,就像西瓜,一碰就碎了

我不想再做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那个人了,我不想再做你受伤了时你想到让我给你打饭你心情不好时就挥挥手说你爪子你快点下去了那个所谓闺蜜(其实也是我自己在所谓,所谓自做孽不可活,还能怪谁呢),我不想再做兴冲冲的给你连发三四条短信告诉你***还瓜西西的等你回信息可你手机就像石沉大海关机了没电了停机了那些瓜西西的事情了,我不想你一给我发短信就是让我做事帮忙写公文起名字,我更不想我给你写了那么多宛转心伤缠绵丝尽的诗句而你从不来看看偶有一两个月难得来一次就直接给我丢了一句话让我把某张照片删了,我挺有自知的说我看不到是哪张只看到红叉叉是不是我们合照那张我马上把它删了删了后你说我是乖娃娃我心里说我其实是个瓜娃娃。我不想再这样了。我再不想每天晚上辗转三更不得眠、白天心抽得紧紧的随着你不经意的颦笑冷热我蝴蝶效应似的不间断的周而复始的发寒热病。太难受了。或许像我这般敏感脆弱的人本就没有资格蜡炬垂泪。我可以为你蜡炬成灰,可是我没有资格。我再不要这样了。我不要再做瓜娃子了

 

我在义山的悼亡诗里寻找寄托。古来诗人无有一往深情如义山者,他给了妻子无限的爱。小蝶虽半世孤寂,可此情久长,又岂在朝朝暮暮?得夫婿一句“更无人处帘垂地,欲拂尘时簟竟床”,九泉之下亦可含笑瞑目矣。

我也有海洋深情,谁又是我的小蝶?

 

2009-8-11胡言乱语,不知所云

代作.七夕赠某美女(2009-08-23 13:06)

代作.七夕赠某美女

 

怅卧孤衾夜几重,辗转入眠又迷蒙。

美人娟娟十字绣,啼鸟处处二人风。

往昔影单纤指冷,从此身伴丽颜红。

唯是枕席日高起,鹊桥仙会此夜中。

 

注:

怅卧,李商隐《春雨》“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夜几重,李商隐《无题》“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

美人娟娟,杜甫《寄韩谏议注》“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啼鸟处处,孟浩然《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丽颜红,晏几道《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

唯是枕席,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唯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日高起,白居易《长恨歌》“春宵苦短日高起, 从此君王不早朝”。

鹊桥仙会此夜中,点题,七夕。

十字绣,灵心慧业,雅擅女红。

影单纤指冷,经常一人加班,冬天打字指冷。

身伴丽颜红,冬日里陪她加班完,骑电瓶车载她回家,寒风吹,脸冻而红。

 

解:

本诗是一叙事体抒情诗,事为七夕前日夜间一梦。怅卧孤衾,心有所思,翻覆难眠,不觉夜之几重;辗转终于入睡,梦境又开始迷蒙:梦里我微笑着看着心仪的你在静静的绣十字绣,十字绣渐渐成形,也是一娟娟美人,此娟娟美人与手持针线之娟娟美人似即一人,有如周杰伦所唱“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正是春日清晨,树林间啼鸟处处,清新的空气让依偎促膝的你我益加心脾舒爽,再不觉二人世界外更有何物何人,唯有清风绵绵,拂过你的黑发我的指尖……寒冷的冬日事情多,往昔你形单影只,领导喊你加班你只有独自一人骑着电瓶车到办公室,冻僵的指尖敲打冰冷的键盘;如今有我天天陪伴在你身边,你加班我也陪你加班,你再不会孤单了;加完班我就骑着你以前骑的那电瓶车,在冬日的寒风中载你回家,你温馨的靠在我的后背上,脸冻得通红而心热得通红^_^可是一梦醒转,还是孤枕孤席;太阳已经起得老高了,我面对的却依然是孤枕难眠的冰冷现实。想到今天就是七夕了,牛郎织女鹊桥仙会,就在今夜。他们虽一年只得一夕相会,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也渴望着与你两情久长、朝朝暮暮。念及此,我情不自禁地为你奉上这首诗,表达情衷——你能明白我的心意么?

锱铢积累(2009-08-23 13:03)
    一、李杜、白雨斋词话
    李杜比较,千年不废。可心言辞,于我有二:严沧浪曰,“太白有一二妙处,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处,太白不能作。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沉郁。”洪北江曰,“李青莲之诗,佳处在不著纸;杜浣花之诗,佳处在力透纸背。”较他说之撸袖喧拳、强断高下,殊觉雅味,固不失谈艺真义者也。陈亦峰《白雨斋词话》虽主道词,亦言李杜,其论则豁人耳目,赫人心魄,颇值一录:“杜陵变古之法,不变古之理”,“世人论诗,多以太白之纵横超逸为变。而以杜陵之整齐严肃为正。此第论形骸,不知本原也。太白一生大本领,全在古风五十五首。今读其诗,何等朴拙,何等忠厚。至如蜀道难、行路难、天姥吟、鸣皋行等篇,粗而不精,枝而不理,绝非太白高作。若杜陵忠爱之忱,千古共见。而发为歌吟,则无一篇不与古人为敌。其阴狠在骨,更不可以常理论。故余尝谓太白诗,谨守古人绳墨,亦步亦趋,不敢相背。至杜陵乃真与古人为敌,而变化不可测矣。”
    亦峰《白雨斋词话》久享盛名,其人学识渊广,见解精深(其友汪懋琨言,“吾友陈君亦峰,少为诗歌,一以少陵杜氏为宗,杜以外不屑道也。年岁三十,复好为词,探索既久,豁然大彻。所为词稿,深永超拔,已足上摩宋贤之垒。而别著白雨斋词话八卷,抉择幽微,辨才无碍,尤有不受流俗羁绁者。”)。其推重太白之处,不在太白之纵横捭阖、天马行空,而在其朴拙忠厚拟古神似。盖太白本吾国古典诗歌之集大成者(此与杜少陵之集大成未同,下段分解),拟古乐府之体至其手,更臻巅峰,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学。余甚然亦峰先生推尊太白古诗五十五(实应为五十九)之意,然于其非太白蜀道难、行路难诸篇,则谓不然。盖文艺之事,贵乎独造;古来未有泥守古法而能为大匠者也。静安先生论文体升降之关键,亦道及此。夫太白者,气雄百代,才高万世,当其有汪洋之诗情澎湃于胸中,固不得不以顷之吞吐于千仞之岗而求快而后甘也(此即严沧浪所云“盖他人作诗用笔想,太白但用胸口一喷即是”),舍变幻莫测、纵横超逸之七言古体乐府歌行,孰能为之?至亦峰先生所谓“粗而不精,枝而不理”,不过些微之淆乱粗糙,不伤其元气之沛然淋漓,犹仲尼虽绝口农桑、止步庖厨,不伤其日月之明也。
    陈亦峰论诗词推沉郁为最上,现当代学人王元化先生同此观点(王先生于文章事,最推崇杜甫与鲁迅),宜其尊少陵诗家不祧之祖也。余此下单言题材及形式。如上段述,老杜与太白亦同为中国古典诗歌集大成者,然少陵于整部中国诗歌史之最重要意义乃在:与古为化,化而能新(中国诗歌无李,则无一最伟大之天才,然仍不失为中国诗歌;无杜,则断千年道统,吾不知何人为续也)。题材上,一是乐府歌行接续汉乐府哀时伤生之现实主义传统并光大之,开创了即事名篇、无复依傍之新题乐府诗,如三吏三别兵车行哀王孙等传世佳作,并开中唐元白新乐府之先声,放而远之,乃至近代龚自珍黄遵宪;二是老杜将七律这一初盛唐人惯用于殿堂颂赞或筵席酬应的死气沉沉的诗体,引入了深广的政治内涵,并引领了晚唐李商隐、韩偓达到高度成就的政治、咏史七律(可参见程千帆《七言律诗中的政治内涵——从杜甫到李商隐、韩偓》一文),不夸张言之,老杜于七律虽无生育之德,实有再造之功(就七律的意蕴内涵、技艺法则兼而言之,杜更为百代之祖,至晚唐李义山,放而远之,至宋代黄山谷、陈简斋、陆放翁,再至元代元遗山,清代钱牧斋,乃至近世陈寅恪先生、钱钟书先生,皆莫不尊奉杜陵家数,以为千古典则);三是杜诗特别是成都草堂、夔府三峡期间诗,很有一部分关注日常生活细节,这直接引领了宋诗一大派流,可以说宋诗之注重日常生活细节的描写,其来有自。至于形式,广而言之诗歌的技巧,杜甫于中国诗歌贡献更大,开后世无数法门,此处无法展开详论,非写一本书不可,限于才力与篇幅,从略。只道宋人为何推尊老杜?舍一饭未尝忘君(东坡语)而外,诗歌技巧的创新、不可及,当更是主要原因。宋人起初是不重老杜的,首重白乐天之浅易,却得了个平滑之弊,次重李义山之博丽,却得了个奥涩之弊,正无可措手、复欲待翻新之时,把唐人诗句句拿来细读,蓦然发现,老杜却在、灯火阑珊处...当他们怎么要在诗歌语言技巧上翻新,都翻不出杜老祖的手掌心时,才开始从上到下的重新细细打量杜子美先生,于是焉,“千家注杜”出现了...此即宋初诗人王禹偁所云“子美集开新世界”,亦即陈亦峰先生所云“杜陵变古之法,不变古之理”,“其阴狠在骨,更不可以常理论”,“至杜陵乃真与古人为敌,而变化不可测矣”,可谓一语道尽矣。
    宋代为律诗尤其七律之一高峰。陆放翁为两宋诗坛大家,其人“前身少陵老”,时人多目为当世老杜,七律至其手,于杜少陵李义山而外,又立一高峰,故昔人有云“尝论七律至杜少陵而始盛且备,为一变;李义山瓣香于杜而易其面目,为一变;至宋陆放翁专工此体而集其成,为一变。凡三变,而他家为是体者不能出此范围也。”《剑南集》中半数为七律,后世诗家专为近体而不及古体,或自放翁作俑?一笑。

    二、少陵、香山、义山

    后人之推崇少陵。
    上文已道“老杜与太白亦同为中国古典诗歌集大成者,然少陵于整部中国诗歌史之最重要意义乃在:与古为化,化而能新(中国诗歌无李,则无一最伟大之天才,然仍不失为中国诗歌;无杜,则断千年道统,吾不知何人为续也)。”并于题材与形式两方面略言老杜之“化而能新”。此二者皆关艺术,而不及杜之德范。诚然,自东坡言老杜一饭未尝忘君后,至朱子推老杜与诸葛武侯、颜鲁公、韩文公、范文正公四公并为五君子,及至文文山狱中集杜句成二百余篇,杜公原儒仁者形象日渐深入人心,其浩然之气亦犹孟子所言充塞天地之间,至今犹振荡人心;但杜公于中国诗歌发展史之继往开来之地位(“唐韵”转“宋调”。钱默存先生《谈艺录》首篇即明言:诗分唐宋。并言“自宋以来历元明清,才人辈出,而所作不能出唐宋之范围,皆可分唐宋之畛域”。由此可见杜公一人,实握全部中国诗歌史之枢纽机杼。)与其于诗歌艺术登峰造极开后世无数法门(杜五七言古、五七言律无不登峰造极,历代诗话备述,此不赘亦无法赘)之成就,方为纯诗歌意义上之“诗圣”。
    又,中国二十世纪学识最为渊博精湛的两位学术大师,陈寅恪、钱钟书二先生,论诗颇不同辙(钱先生道,“我很佩服陈先生的渊博,但对他的思想则始终抵触”,即指其“诗史互证”),然皆不约而同推尊老杜为上下五千年吾国第一诗人,陈先生言“少陵为中国第一诗人”(《书杜少陵哀王孙诗后》),钱先生言“诗尊子美”,“中唐以后,众望所归的最大诗人一直是杜甫”(《中国诗与中国画》)。 ­
    少陵之民本思想。
    我中华自古即缺乏西人自由平等等思想精髓,然,就是老杜诗,被西人评为具平民仁爱思想之诗歌,且言从老杜诗中看到了人类最美好的情感——“人与人之间的爱”。老杜的思想其实更接近孟子,民为贵,君为轻,他的仁爱恻隐之心,实际上更为后世儒者推重。这也是老杜不但为世界文学巨子,亦为世界文化名人之所由。
    香山歌行与新题乐府。
    香山歌行自是千古一绝,程千帆先生论及陈寅恪先生诗作时有言,“古体掩有香山、梅村之长”,而王静安先生《人间词话》中,则笑梅村病隶事太多,远不逮香山才情,其于香山长恨琵琶之调,可谓推崇备至矣。
    乐天有一名言可喜:时之所重,仆之所轻。其本重新题乐府,奈何世人目以远不逮少陵。或由其属事言情,务求彻底,不留余白故也。视少陵石壕“独与老翁别”暗透无数消息,高下立判矣。故钱默存先生《谈艺录》乃道“香山才情,照映古今,然词沓意尽,调俗气靡,于诗家远微深厚之境,有间未达。”诚其宜也。
    “别样”玉溪。
    玉溪集中最昭彰者为其政治、咏史诗。读其篇章,想见其人。义山节操之正义、风骨之凛烈、气脉之遒劲、讽刺之尖锐,岂当时人可及?!即令有唐一代,可与颉颃者又安在哉!尤其其指涉甘露之变等一系列重大政治事件之近体律绝,浸染了其独有之感伤忧郁气韵,遂氤氲成晚唐天空一道凄艳落寞之残霞,尤具有甚高美学价值,与老杜夔州怀乡念阙哀时伤生诸作之伟丽悲壮,实异调而同妙,并为诗国之卓绝奇葩也。陈寅恪先生有诗“玉溪满贮伤春泪,未肯明流且暗吞”,可谓义山异代知音。今人道义山,多称其红楼隔雨相望冷,一寸相思一寸灰,犹世人多慕兰亭之笔而不及兰亭其序,亦文名为书名所掩,不独右军为独也(再如东坡词,世皆称其豪放,实吾人细读坡集,方知婉转柔媚为其主调也)。

数载客南京,茹真蓄力,大鹏一日同风起;

一朝还故里,烟舍草堂,语燕数只候我归。

 

注:

南审友人 邹君,江苏淮安人,求学南京,刚考得苏州某县公务员,我祝他鹏程万里;该友人斯时又于家乡置得一房舍,可谓春风得意,双喜临门。他央我撰对联一副,他自书以题新居,余承命,欣然为作。友人工书,行书得于王铎、米芾尤深,骨力奇矫,气韵清高,余素所甚爱。毕业前友赠我王子安《滕王阁诗》行书一纸,余极珍爱,携之转涉江湖,未尝须臾暌离。

下联,烟舍草堂,古高士所居,用之以见友人潇洒意趣,语燕数只,本杜子美《堂成》“暂止新乌携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

买房略记.森林之上(2009-08-23 13:00)

200988,又买了一套房,向关心我的朋友们通报一哈基本情况:

本房是一二手房,位置在城南新会展中心东侧,锦江畔“怡丰花园”小区(此为一多层小区)内,面中庭不临街,出小区跨过小桥即是“新会展中心东侧”公交站牌,坐118/84/806等入城公交车甚为方便。年底地铁一号线通到新会展,交通更为便利。

总价48w110多平米,单价4300多,3-2-2套型,4楼(总楼层67)。

房子是2002年的,当时才卖1800多点一平,房东赚欢了哈。去年地震前后我看过此盘,单价要5000多,总价五六十万,现在这个价位应该还是比较合理。先买到这儿放到,等过两年单位搬回南边,上班就近了。若那时候再想起买,可能就不是这个价格了。未雨绸缪撒。

这个房子我特别满意的有两点:一是户型好,客厅开间大,110平米的房子,客厅开间足有4多,以后肯定要买个大彩电,厨房和两个卫生间全是明亮采光又通风的,客厅外的大阳台宽大就不说了,生活阳台都够长,大概有25,放洗衣机晾衣服之外,砌一个洗衣台一点都不局促;二是这小区树木特别特别浓密,一二楼白天一般是要开灯的,三楼就是半明半暗,伸手出窗可以摸到绿绿的叶片和白白的玉兰花,四楼我觉得就更安逸了,我坐到主卧的飘窗露台上往外一望,是根本看不到路的,下面全是层层叠叠的碧绿树叶,当时感觉就像住在森林里,一种童话里的栖居境界,像鸟儿一样把巢筑在树上——这是一所建在森林之巅的房子^_^想到下雨天,不管是微雨迷蒙还是大雨滂沱,坐在房子里,听听那冷雨,泡茶一杯,绿芽青葱,读一本古书,杜诗镜铨,不觉天之将暮……甚或几十年后,不知老之将至……是何等惬意之事啊!

 

自去年到成都以来,跑了几十个楼盘,南边东南边的新房二手房差不多都看了,买的这个是最满意的,昨天把所有的楼盘资料打捆卖了,好大一摞,卖了8块钱,真是不看房、一身轻哪。心仪的房子买到,一年来周末看房的辛苦,烈日下甩火腿的汗水,也都不算啥了。

用公积金贷了30多万(首付全是老爸老妈出的哈),月供接近2000,我每月的公积金还掉八九百,自己还得掏1000多点的腰包,到时候把八宝街的房子租出去,保守价格1300/月,还能余二三百元,可谓毫无压力,是名为房奴、实为房主也。

在此特别要感谢我亲爱的老妈,她暑假来蓉硬要拉我出门看房,使我不能疲沓的窝在家里,直接促成此房购买的成功。世上只有妈妈好,洵非虚言哪(当然还有爸爸好,不然我老汉不高兴哈^_^

还有培培,想到烈日下,我们一起看了不知好多个盘,还记得看翡翠城不知甩了好久的火腿几乎走完了东湖,看东苑我们爬上二十多楼啧啧感喟这个房子质量用料确实巴适哈,看完上东锦城等几个盘在川师大旁边的袁记吃串串香吃了后买了一串“资格”的北京糖葫芦吃边走边赞……在此也要祝培培早日买到心仪的房子,结束打游击的生活。

在此还要给我成都的兄弟伙些说,房子该买得了,再不买可能大概也许一定要涨哦!买期房现房或是二手房,都该考虑得了。有啥子问题欢迎咨询兄弟我^_^

龙哥诗全以天然之趣出,清水芙蓉,不事雕琢,怡人心目.然七律以杜为样,千年来论家辄以深婉顿挫为佳而浅易平滑为忌.即如李义山<二月二日>于清空流走中发深情绵邈之味,自为神品.然兄或无意为律,只胸中一片真情趣,自然流出而成歌咏,凑巧而为七言律而已,为五言律七言行等亦无不可,乃却形存神之高妙境,则为弟强拘绳墨辈弗知,或亦其然^_^
忝在知交,鄙陋处幸勿见责~

叶嘉莹的书看过一些,她对汉魏古诗的鉴赏我颇为欣赏,尤其是<古诗十九首>;其他觉得一般.她主要面向大众.她书卖得太贵了.相比钱先生<谈艺录>之类干货,还是显得太水了.
王力一向坚持龙虫并雕的学术取径,他的<古汉语常用字字典><诗词格律><中国古代文化常识>三书为我进入古典的必备工具.
关于格律:窃以为古代诗词的讲究是多,然其精彩处绝不在格律.我们现在是用简体汉字和普通话音韵摹写传统诗词中最精妙谨严的格律诗七律,首先就隔了一层,比如对仗,用简体字的字形求连绵字的对仗,根本传达不出传统汉字的内蕴,再如音律,普通话的音调和传统'小学'的音韵根本是两回事.真要中规中矩的学做李商隐时代的诗,恐非于传统国学从小浸淫者不能为.
因此,过于注重格律的讲究,于现代人而言(特别是我们80后这些传统文化断乳者),怕本就是缘木求鱼.因此,个人看法,要做七律,做到基本的平仄和对仗就行了,诗做得好不好,关键在于神似,而不是老古董的形似.
我是比较喜爱形式的人,从陈道明的演艺到李商隐的七律,很欣赏那些匠心独到的细部雕镂,但最近才体味到真正的大美是你在观赏阅读之时之后,已然被作品思想艺术的完美浑涵笼罩氤氲,根本忘却了作品建构的精妙,诸如用典使事的浑化无迹,对仗的精绝,结构的谨严,等等.或许还是王国维总结得好,莫如'境界'二字.
呵呵,词以境界为最上,我们涂鸦为文,或也当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_^
思佳步月清宵立(2009-07-25 18:28)
夜深幽绪偏多来,孑身自好真可哀。
苑内好花隔雨望,天涯芳草倚云栽。
宝马定藏飞燕貌,佳人谁爱相如才!
月明荞麦风细细,人间天上各徘徊。

己丑夏夜不眠排闷裁诗

注:
思佳步月清宵立:杜甫《恨别》“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
苑内好花:李商隐《无题》“如何一夜秦楼客,偷看吴王苑内花”。
隔雨望:李商隐《春雨》“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又,《银河吹笙》“月榭故香因雨发,风帘残烛隔霜清”。
天涯芳草:苏轼“天涯何处无芳草”,辛弃疾“天涯芳草无归路”。
倚云栽:高蟾《下第上永崇高侍郎》“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飞燕:汉成帝后赵飞燕,美姿容,身轻可作掌上舞。李商隐《蜂》“宓妃腰细才胜露,赵后身轻欲倚风”。
相如:司马相如,汉时蜀中文士,以赋名擅天下。鲁迅《汉文学史纲要》“武帝时文人,赋莫若司马相如”。邛崃富商女卓文君慕其才而爱其人,从而私奔,当垆卖酒而不为羞,怡如也。
月明荞麦:白居易《村夜》“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
风细细:韩偓《倚醉》“抱柱立时风细细,绕廊行处思腾腾”。
人间天上:人间,荞麦花开;天上,月中嫦娥。按,前年曾作一联,曰:“只二人堪怜,月中嫦娥,月下荞麦;别七夕未远,此岸织女,彼岸牛郎。”思之益增惆怅。
排闷裁诗:杜甫《江亭》“故林归未得,排闷强裁诗”。
——复引老杜句,正所谓“愁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