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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张 怡 宁(2009-07-02 23:41)

张  怡 

 

在娱乐精神普遍发扬的当下,体育馆,似乎渐渐成了观看娱乐明星演出的场地。我已久未锻炼,每次路过体育馆,看着那些跃动的身影,想想自己终日写着党国文章,除此以外,即是读书,写字,听音乐,竟觉得有些暮气沉沉。好在七月的第一天,终于忘却俗务,一身释然地走进体育馆,当然,还是为了去看她。

清纯、安静、沉稳,所向披靡,这些大概是她一直以来留给世人的印象,在比赛的间隙,我所观察到是她左手中指的一枚戒指和整场比赛中唯一的一次笑容,用细节的观察法来解释,大概女孩子总是爱美的,即便国手,亦是如此。那笑容却擦亮了内心的爽朗、澄净与谦和,没有分毫的做作。队友比赛之余,她与之亦无交流,只是坐定默默观看,或者垂首小憩。淡泊、质朴、怡宁,似乎永远一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样子。

两回上场,皆是镇定自若,神情波澜不惊,眉目却极冷峻,不是锋芒所向,而是内敛深藏。抿唇、跳跃,奋起,偶尔会蹙眉(某些失误的时候),待到最后一局,真让人体会到了所向披靡之感。此时,我们除了呐喊和鼓掌还能做什么呢?从首局的略负到终局的完胜,不免使人想起某句老话,对手其实正是自己。难就难在这过程中屏息凝神,无畏无惧,不落声色地自我决断。这大概也是一种人生态度,苛己自抑,屏弃那些焦躁和抱怨,默然宁静地做好自己。

一年之中,能于公事、应酬、派对之余,现场观摩如此高水平的赛事,当然是极痛快的事情。这样的“现场感”,除去看到国手时的兴奋,不免产生某种莫名的遗憾,比如那些呐喊声,仿佛有些稀疏无力,而场地的水准尚嫌业余,观众各类天南海北不着边际的闲聊评论,失却了某种观看时应有的体育风尚。当然,这大概也是国情的一种。

往后,中国还会不断出现这样的“一姐”,但愿,无论输赢,她依然是那个嘴角微抿,拥有天真的笑容和雪白牙齿的爱美的姑娘。

忘记带相机了,有时候,真希望自己是个画家。

 

7月2日晚

 

真实的罗曼史

 

时代华纳公司1993年出品

编剧: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

导演:托尼·斯科特Tony Scott

主演:克里斯汀·斯莱特Christian Slater

   帕特丽夏·阿奎特Patricia Arquette

   丹尼斯·霍帕Dennis Hopper

   瓦尔·基默Val Kilmer

   布拉德·彼特Brad Pitt

   加里·奥德曼Gary Oldman

青 春 少 艾(2009-05-23 13:22)

青春少艾

 

如果说容貌是一个人的诗篇,那么,毫无疑问的是,每个人都倾向于读那些才华横溢的作品。也许在感情的层面上,那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景,可是有多少人,在她的最佳年华,能理解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或是叶芝的《当你老时》。

“青春”如朝露,如醇醪,一群又一群的少艾们如唐诗宋词般蜂拥而过。有时候,那仪态万千的姿容仿佛殷实的生活,给人以的某种心理依赖,在小范围内,也许还像奢侈品一样,令众多平庸之辈为之注目,并且由衷慨叹“生得真好”。当然,环肥燕瘦,各人自有心中的圣玛利亚。民国的时候,娜拉们穿着旗袍,短发,裹着白围巾,布鞋白袜,清爽干净,气质极了。虽然受过五四精神的灌输,骨子里一副凛然的革命相,那仪态却是稚气有余,有种少年老成的生涩之美。

记得多年之前,随母亲去江南看望一位远房的亲戚。白天饱览湖光山色,尝南方极甜的蜜橘。晚间,没有电视可看,倒从书柜中找出一册类似《大众电影》的杂志,中间的某个插页,赫然印着一整幅的黑白照片,那是一个穿风衣的外国女子,怡然坐在椅中,露出一截修长的腿,那张脸实在标致极了。眉宇之间,有种永恒的羞赧与高贵之气,那样的美,让秋天日色淡薄的午后,泛起一缕沉醉的春光。后来,就在报章上看到有人称她为“坠入凡间的天使”(为了这段年少的记忆,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特意收藏了一部名为《第凡内早餐》的电影)。正如油画就适于雕花镀金的镜框,大概要形神兼备、才(财)貌双全的男子才配得上这样的人。我此后了解,并非如此,那感情生活,辗转反侧,枝接横生,实在说不上幸福。

天使亦是凡人,也要过我们的寻常生活,轰轰烈烈或是平淡低调,无疑皆要为那些物质左右。然而,一张豪华的床上,揉皱的床单,那是痛苦抑或欢愉的象征?去年夏天,多时不见朋友小聚,场面热烈,歌至夜深。休息的间隙,我看到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蹲在洗漱池边,大概刚吐完,酒气刺鼻。俄顷,立起来,迅速收拾完毕,再看,竟是那样的清汤挂面,大概才十七八岁的模样,清纯极了,并不逊色范冰冰章子怡分毫。身旁某友即说,这有什么可怪的,现在的女学生也出来做点生意,赚点零花钱。这也是青春少艾的一种,有文化、有容貌,放到职场,大约称得上“知性女性”。这是盛世才有的迹象,因为假使要卖也是大鸣发放、有章可循的:厌倦了乏味的学校生活,生性贪玩,爱慕虚荣,没有生存能力而又嫌苦,那么,就骗了自己,或情愿或心有不甘,步入欢场。任随生命和欲望,恣意流淌,把肉体当作灵魂的装饰,仿佛时刻准备将有限的情感,放射到无穷的物欲之中(也许,这只是我对于这个时代的幻觉)。

比及二十来岁,到了成婚的年龄,就开始物色夫家,有促狭鬼说那叫“狩猎”。先摸清对方的家庭,有无殷实的家产,最起码也要有处房产、有部私人汽车(只这二件档次不能过低,否则,相当于没有),未来的公婆是否为官,倘若碰巧一个为官,一个经商,那真是天作之合。最后,再打量这未来夫家的相貌,并非残障人士,碰巧器宇轩昂,那么,阿弥陀佛,真是好极了。《四世同堂》里,国难当头,家庭自然败落,逼到无以为继的地步,也有个把老爷子让女儿出来做“生意”。养家糊口,就指望这个。那么,现世长大了的一心想谋个金造的夫婿的少艾们算不算做生意呢?那乱世的暗娼等到太平无事,大概就寻个拉车的或是耍玩意的嫁了,从此安份守己过日子。现在,无须暗娼,有的直接住进酒店,舒舒服服地接客,只是有点漂泊,有点风尘;有的嫁了令人艳羡的先生,稳定下来,开着车子,手里抱着“爱情的结晶”,过着养尊处优的惬意生活。当然,也有时运不济的,嫁了凡夫俗子,过着相夫教子流水般的日子(这倒符合市场经济等价交换的原则)。只是,等到老友聚会之时,但凡那嫁了凡夫俗子的,后面都跟着一个男人,贴心地照顾着伺候着,嘘寒问暖,说着肉麻的话。那宾士来宝马去的,不屑的眼神里,露出一丝怨妇的孤寂。那做“生意”的,干脆嗤之以鼻:都什么时候了,还信男人的甜言蜜语!

好像并非历来如此。五四的时候,许多千金小姐孤注一掷,要随那书生出走,鲁迅先生于是问,出走以后呢?《伤逝》里,涓生和子君,大概要让许多人顾而却步。当然,也有飞黄腾达,夫荣妻贵的,好像倒是那动荡的乱世成全了他们。恕我不敬,仿佛许广平先生后来过得尚好,虽然要时常活在大先生的阴影里。年轻的时候,没有对得起“自己的”真心,没有伤心欲绝,没有缱绻挂念,直到天气晚凉,新弹换了旧调,大概要生出诸如“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的感慨。只是重新来过,已是“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了”。

也许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有自己无法忘怀之人,然而,既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5月23日

   

PS:近来,为了黄磊演的“祁瑞宣”,经常迅雷看看。却因蒋勤勤演的“韵梅”,几番感慨,那“好”怕是失传已久了。

初  夏(2009-05-16 09:48)

初 

 

五月的某一天,阿滢先生从泰安远道而来,姜老师几番电话,命我前去相聚,得以当面聆听二位老师的高论。当你因看惯了当下的浮华,细微而难言的挫败感蔓延的时候,那些旧书与故人之谊,填补了你萦绕心头的文化乡愁,那种温文尔雅的交谈,令人遥想八十年代,一份公开的志同道合的索引,一纸素昧平生的信笺即能让天涯短于咫尺。

我从未见过阿滢先生。记得某个雨夜,与姜老师有过一席谈,他提及的民间读书刊物,我所了解的一是南京的《开卷》,另一则是阿滢先生编的《泰山周刊》。比之《开卷》,这份刊物更为艰难,全赖先生一人勉力为之,没有那份书生本色,当是难以维持至今的。却是未曾想过晤面,套用罗兰.巴尔特的某种观点,大概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印象之中,同样具有三重性,即真实的、意象的和书写的。此前,我于网络追看阿滢先生的“秋缘斋书事”,服膺先生对阅读、藏书与写作的挚爱,那是一个终日手不释卷并且勤于编务的书生模样。那天见了面,先递上题签的著述,心想网络终而纸本了,然后一起早餐,谈的不外乎书人书事(我笑称是来听二位老师说书的),这是从老一辈读书人那里延续下来的风雅,签名、赠书,谈及的也是周围的人与书,大抵如此。细想起来,那天我们具体谈了些什么似乎淡忘了,延续至今的是在阅读先生所赠的书籍过程中,总会时时感到,我们的当下,正是因为有这样的随意的谈话,一盏茶、一本书、一段故交,才成为我们心目中的当下。也许,这就是我们所想要书写的真实,一半是日常生活意义上事物的本身,另一半是直指人心的艺术(精神生活),这样的意象,隐约出现在远古、晚清和民国的诗文之中。

初夏的天气异常闷热,我们在施耐庵、郑板桥先生的坟冢与纪念馆前流连,听姜老师说些陈年往事,合影留念。这样的小聚,弥足珍贵。在某个瞬间,我有种回到从前之感。时至今日,还有多少人在冷摊徘徊,太多的人惯于那些用过即扔的精神快餐,那是大量令人目眩神迷的图片,涉及衣饰、口红、美食等等,其中某页,夹杂少量对于流行书籍的说明文字。谁能想到,那些来自民间的勉力维持却让人为之珍重的“小刊物”,能留住我们心底的精神生活?

记得在我的童年时代(仿佛离如今活色生香的时代太遥远了),日复一日,历经文革而学业未竟的父亲,一再敦促我必须念好学校规定的书籍,寥寥几册。阅读其他书籍,当然是件动辄得咎的事情。彼时,我丝毫感觉不到任何一丝后来所谓的“出版业春天来临”的气息。只是在消夏时节,能从某个亲戚的书柜中,寻得几册《罗亭》、《父与子》。但是,二十多年来,正是书籍与阅读丰富了我们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失去了这些,我们的目光终究是残缺不全的,而保存那些阅读过的书籍,仿佛在保留另一个自己,那是安身立命的所在。那天,听说文洁若先生年来身体欠安,特意绕道去书店买了本《罗生门》,留待日后请老人家题签。午后的兴化城,街道湿漉漉的,洒水车消失在远处的雨雾中,我带着一堆书和汗,回到泰州。沐浴完毕,坐到桌前,安静地读下去。初夏的阳光,像多年前那样,又回到了书本上。

 

           5月17日晨

寻常事体(2009-05-06 22:54)

寻常事体

 

    “上午十时,空气潮润,地面的草茵朝露未干,阳光从前面的数枝乔木间照进来,也许就是这样地水分慢慢蒸发,才形成馥郁的氛围。”

以上文字见于木心先生的《素履之往》。近来,读得少之又少,纷繁的事务令人应付不暇(晚饭之后,大抵去花市,铺门也已在未阖与待阖之间),心里留不下半点痕迹,想来,生活也就是那些寻常事体。依我个人阅读的兴味,读木心先生的某些文字,会自然不自然地想起普鲁斯特,我一直将他的著作放在身边,随手读一段,不是为了思考(否则可读象征主义作品),而是那样想象着过别人的一段时光,没有什么得意,也没有恼怒,更觉得没有必要像朱天文那样,读出张爱玲的小破绽。

这回,张爱玲的遗嘱像卡夫卡的那样,着实被背叛了。坊间的议论,令人想起李安《色.戒》那“七分钟”,这就是媒体的力量,它们罔罔之中的威胁就在于要代替、裹挟、劫持大多数人的思考。我也看张多年,自是前后心得起伏,“流毒至今”,但看到这回媒体的某些行为,实在要说“下作”。严肃点的文学与电影,一概是不足道了。放眼现在所谓的文学批评上,能做到“公允”二字已属不易,令人“心悦诚服”近乎巴以和平。也许,媒体和评论家考虑的也只是寻常事体,寻常经验,故作寻常之言而已。

记得陆川的《可可西里》是在大学时的影展上看的,目下,另一部风格峻削的影片即将上映。私人记忆中,以“南京”作题材的影片,要追溯到中学时候,秦汉演的同类题材的电影,那是一部小市民的国难史。彼时,我坐在偌大的影院里,眼里贮着力不从心的愤怒的泪水。翌年的春末,记得天气异常炎热,某日正坐在窗下吃着早饭,收音机里面,一个女中音字正腔圆地说到某个领导人访日,表示要架起中日友谊的桥梁,子孙万代和平共处。我从迷惘转而愤怒,那仿佛众望所归的“和平”二字,匕首一样刺痛了我的心,我们童年看到的诸如《地道战》、《狼牙山五壮士》此类的影片,还有雨来与李向阳……这些记忆仿佛必须与那个友好访问一同消失,把那些“口号”藏进黑暗的被卧里。遥想“九.一八”之前,东北军民就开始以血泪作酒,前仆后继,野草般一茬又一茬……教科书和政治宣传此时交锋上了,寻常的经验被颠覆,听觉、视觉与味觉一起失灵了。

仍然以木心先生文字作结,先生写樱花,说“十多年来没有逢到过如此规模的嗅觉的佳境—嗅觉比视觉听觉更其行上,轻捷透彻,直抵灵界”,“仍然有些疑惑,小湖畔樱花之香是一己的幻觉,那么我的感官已经病得可喜可贺。相信我记住了樱花的香型,能与梅花梨花任何花都区别得清楚”。

 

5月4日.2009青年节

书与植物(2009-03-08 16:50)

书与植物

 

早已过了立春,可是数日绵酽的雨,天气阴沉得仿佛北方的深秋。

如果你钟情于侍弄花草,这样的天气,大概谁都要小生厌烦情绪的。今日早早起身,因为“黑暗在灿烂的阳光下,已经渐渐沉入睡梦”,想起圣艾克絮佩里说的“不要辜负任何一朵钟情于你的带刺玫瑰”,早餐过后,收拾起地板上的零落的杜鹃花瓣,为那些在冬寒过后依然幸存的植物们浇水,仿佛冬眠一样,它们也隐藏了很久,极需要这乍然而至的春光。

去江州路,得《喻世明言》与《醒世恒言》各一套,还差那部《警世通言》。皆不是稀见的书籍,只是想重温一下“苏小妹三难新郎”这样的年少记忆。这些天尽读些乏味之至的书籍,为口腹稻梁。忽然感到这些瑰丽的叙事作品在试图收拢你的内心,让你于渐行渐远的现实,回复那种忙碌之余的闲情。

下午去书城,看到黄灿然出了本新书《格拉斯的烟斗》,是其最新的专栏合集,惜乎篇幅极短,有趣而无味,但装帧甚为素雅,有点港版书的情状。和豆子去柳园,把书架上故去的常春藤换成了文竹,并购一只精美的花盆。豆子称这是第三次来柳园,于是买了盆夜光的芦荟相赠,意在养成些归隐弄菊的同样嗜好。

回来的路上,忽然想起董桥好像写过张伯伦酷爱兰花,虽是个绥靖首相,倒可称作园艺家。而我只想在书与植物间去探询那份无言之美。有些人与事仿佛刹那芳华,不能相伴风霜雨雪,只会享受浓烈的春光。昨夜读契诃夫,为了那个在雪夜只能对着一匹瘦马诉说心事的老人,叹息良久。想来如果你是那个孤苦无依老人,我宁愿做那隆冬里奋蹄的瘦马。

 

38日薄暮时分

致L(2009-02-28 14:05)

L:

好久不见了。记得那天把两本《堂吉诃德》带给你,你那依然孩子般的笑容,让人心碎。

我们遇见的那段日子,值得我用一生去回味。仿佛我还可以站在你的身后,看着你乌黑的短发。一想起你那双眼睛,就感到黯然。我感到此生也不能“像个孩子般的恋爱”了,去看一个女子天真无邪地傻笑、把两个人的记忆合在一起、让她把眼泪落在我的肩膀。我记得你跳绳上的记数器的数字、你做的“残羹冷炙”的味道(只有你能体会我挖苦)和每一本书摆放的位置。我知道我们内心的分离仿佛只是短暂的外出旅行,记得我在桂林的时候,焦急地盼望着回来,因为眼前的美景还不如你在脑海中浮现。

谁也做不到把感情事当作身外事,除非你每天于忘川来回。在你之后,我碰到的许多人仿佛众多翻修的街道,霓虹耀人眼目,而我也许只需要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为我点亮回家的温暖。

离开你的世界黑暗一片。有时候,我甚至想放弃我的自尊,去迎合另一个人的好感,可是归根结底我必须得去为我的真心负起使命,“因为你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当你学会了笑逐颜开地去接受一个人的时候,你幻想得到的当然是一个无私的“拥抱”,而不是演出经验丰富的面容、突然离去的身影以及怒吼声。谁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体会你的体会梦你的梦?在某些时刻,某些人、某些事的间隙,我感到你的出现仿佛只是偶然与巧合,你的一切仅仅是为回忆而存在的,而我必须经年累月活在人间烟火之上,带着遗憾和疲惫。

前几日又去买了两株植物,杜鹃与巴西铁,这些植物娴静沉默的生命,远远比人来得可靠。我记得在童年的时候,第一次在医院长廊的后面看到那颗硕大的广玉兰,那暗自弥漫的哀而不伤的气味,从消毒水和酒精棉的气味中分离出来。日后,我隐约联想到也许这些默然无声的花朵,能令你从虚掷的荒谬与游戏的时光中得到某种安慰。当你听惯了那些永远以自我为中心的语汇,而且大都是无聊的、乏味甚至反胃的,当你的尊敬变成低微的消遣,也许你宁可对着一颗树去埋藏你的心事。

也许我们的青春注定就要这样子蹉跎了,因为我们谁也做不了梦想的自我放逐者。

岁月不断流逝,我们离河岸越来越远。那些令我们产生迷惘事物,终将随之而去。

 

           09年2月27日深夜

冬天的确证(2009-01-12 10:26)

冬天的确证

 

1

午后的阳光有点寂冷,把露台上的那些面容憔悴的植物们搬到稍微温暖的阳台,这也许是植物必须的迁徙,避免为悄然袭来的寒流所伤。仿佛你必须要做些准备,否则那些触手可及的事物,都将离你远去,因为在这冷清而多雨的冬天。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在某个昏暗的小咖啡馆的时尚杂志上,读到巴勃鲁.聂鲁达的诗句,“你静静默默的名字,驰过如一匹马”。这种迟缓幽暗的调子令人沉醉。那是纸上的爱情,当你回到当下,拥有的似乎只能是些浮光掠影般的点缀。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期望与失望,带着冬夜白炽射灯底下特有的柔情与叹息。不知道当晚,我有没有写下这样的字句,譬如,“夜色零落,蓝色的星光在远方颤抖。”(请允许我在此带点游戏性质的引证)。

2

在冬天,一个人去电影院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大概必须得有两个人不断地耳鬓嘶磨才能抵挡住那阵阵袭来的嗑击声浪。由此可见,中国的电影业为小食品业提供了多么广阔的舞台。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人们曾经带着仿佛赴约的心情走向破旧的影院,在黑暗中默不作声地微笑、叹息或是流泪。观众走进了影院即是走入了银幕,把他们自己变成影片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现在,当一部名为《梅兰芳》的所谓中国式大师级影片,在本城最大的影院放映时,幽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一片嗑击声。这种印象,使我可以确定无疑的是我的余生必须带着伴侣以及必不可少的副食品才能走进影院。那种激动和敬畏之情,只能存在于对于岁月的缅怀之中,在那黯淡的光线里,任我的思绪四处散逸,带着飞往天堂的气息。

3

聂鲁达在《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里说,“爱情如此短暂,而遗忘太长”。在很多时候,那些记忆中的人物会像水中的浮游物一样沉淀下来,指涉一段故事所带你给内心深处的避世精神。我似乎已满足于脑海中的片言只语带来的想象与安慰,譬如“你坐在我的对面,已是动人心弦的表达”。忧郁的冬天,如果没有爱情,也就没有醉生梦死的夜晚,没有悠长的回味和身体之欲。我依稀记得加缪在《鼠疫》中好象说过:“男女之间的关系不是短暂的纵欲狂欢一番,就是安于长期的夫妇生活。除了这两个极端外,很少有中间状态。”

也许友人们热闹的年终聚会,才是这个冬天值得去拥有的享受。去某个名为“川流不息”的川菜馆,为朋友庆祝生日,一粒泡椒令你神魂颠倒。当然,从那些店堂小厮始终惶急而催促的语气里,大概也可以知道金融海啸对这个小城市的餐饮业,多多少少带来了冲击。

4

《蓉雅》与《挽歌》。这个冬天最值得看的小说与电影。

前一部小中篇来自《世界文学》的某个选本(这本书由好友从九九读书人代邮而来),也是整个冬天读到的唯一令人兴奋之作,我从悠闲地躺着读,直到最后像书中出现了奇迹一样地坐了起来。我从未读到过像海尔曼这样点到为止、无动于衷的冷静,叙述如此松散甚至懒散的作品。那些微不足道的情形、瞬间和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令人着迷。也许这很符合我对于幸福和感情的想象。你会在一瞬间爱上这个名为蓉雅的像风一样的女子,仿佛她就游离于你近在咫尺的身边。这样没有理由、没有承诺、没有约束甚至没有身体之欲(“只是为了生孩子这个目的,我们会做睡觉这件事”)的爱情,如此含蓄、犹疑、深情,令人觉得在遥远的古中国才可能发生的事情,譬如陆游与唐婉。除了在感情层面,它还在于令人看到了小说本身的另一种含义:过多精巧的想象与假设在卡尔维诺所言的“轻逸”之前是徒劳的。

《挽歌》改编自菲力普·罗斯的《垂死的肉身》,巧的是,这部电影的小说作品在前年所购的《译文》杂志上已经看过(上译后来出了单行本)。故事本身带点纳博科夫《洛丽塔》的意思。这是部关于忘年师生恋的影片,但它不同于国内学术界肮脏的潜规则。从中也许我们看到的是不羁与多情、青春与肉体、自卑与伤害。在某种程度上,我赞同大卫的观念,每个人的问题始终要自己解决,在感情问题上同样如此,那种互相责问和牵绊是没有必要的。可是,西蒙娜.波伏娃好像警告过:肉身终有垂死的一天。也许惟有在临走的那天,才明白此生最珍贵的是什么。佩内洛普·克鲁兹饰演的康斯薇拉美得令人心碎(她就像画里的一样完美)。“美丽的女人骤然出现在面前,总是引人注目,泫然而逝,但是我们从未真正看透她。我们只见到躯壳,我们被美丽的外表蒙蔽了。”也许每个恋爱中人都会像康斯薇拉那样问对方:对你来说,我意味着什么?

5

冬天已经过去了一半。大部分人依然欣喜于人影闪动的场所,而我宁愿活得荒凉些。

灯盏安静,年复一年。

 

2009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