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去年的阅读、观察与梦幻

□江非

 

一、阅读

　　

    1

　　在夏天进入最高温的时候，我终于想起来要去读一些书。这是我的习惯。这个习惯曾经让我在那些青春涌动的日子里，打发掉许多炎热的日子。光着屁股，蹲在一把椅子上，或者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翻动着那些书页，听着它们细微的声响就像在翻着一棵树上让人发凉的树叶。那种感觉，真是美妙极了。但是这种美妙似乎在一段时间里已经成了我的回忆。有好多年我没有再仔细地去进入一本书了。在从一个地方回到如今的这个地方的第一天开始，我好像就已经很少不再感觉到夏天的炎热和躁乱。生活让我变得一塌糊涂。生活的波浪让我在颠簸之中，几乎回忆不起以前曾经读过的任何一本书哪怕是一个最美好的章节。三年前，我开始感觉到脑子里空空的。再后来，草已经开始长高。荒草在抱住我的双脚的时候，已经到我的脑袋里来了。这让我很是恐慌。我告诉自己：已经确实需要读几本书了。

    不，也许只要两本。

    于是，我就给自己找来了看起来并不怎么样的两本书：《林中路》和《疯狂的眼球》。一本是海德格尔的，另一本是那个画家达利的。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而且是青年、中年、晚年很不一样的不怎么样的人。但我向来就喜欢这些看起来有一点坏的人写的书。所以，我在没看着两本书之前，就已经指望着它们能让我变得更坏一些，即使是不坏，也要能让我忘记屋子外面的热气，以及那些在热气里把衣服穿得很少的姑娘们。她们对于书籍可总是最大的伤害。

　　但我真的要去读这两本书吗？或许也并不是。我只是要把它们从头翻倒尾罢了。真正的去读一本书，我生来没有做好准备。

　　这两本书，一本是黑封面的，另一本的封面是画家本人的一幅不怀好意的画，在沙漠的背景中有一个张满了根须或者是触角的骷髅，骷髅的嘴巴和眼眶里是另外的骷髅。风格刚好适合作者。《林中路》是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年7月第1版、2006年6月第3次印刷的版本，译者是孙周兴。《疯狂的眼球》是上海文艺出版社2006年7月第1版第1次印刷的版本，译者是王光林、闫卫建、谢晓晴、王莉群。这两本书扉页上的话一个是：“林乃树林的古名。林中有路。这些路多半突然断绝在杳无人迹处。这些路叫林中路。每个人各奔前程，但却在同一林中。常常看来仿佛彼此相类。然而只是看起来仿佛如此而已。林业工和护林人识得这些路。他们懂得什么叫做在林中路上”。另一个是：“粪便、血液和死亡隐藏着珍宝”。所以，不用怎么去看这两本书，我已经知道，这是两个不一样的人。一个是貌似谦虚实则牛狂，另一个呢，看起来牛狂，其实也是真的牛狂。而这样的作者，正是我所喜欢的两种人。他们的书，或者就隐含着让我们变坏的秘密法则。

    但我之所以要选择这两本书在这夏天来消暑，还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能更好地去向坏人的一边只是我众多愿望中的一个念头。我更大的希望是要通过这两本书，去看见哲学家是怎么讲艺术的，而艺术家又是怎么去蹭哲学家的饭的。达利是一个善于把自己救活的人。海德格尔不但救活了自己，还救活了一个叫荷尔德林的诗人。我在想，或许他们都会有着高超的救人之术。是身怀绝技的人。另外，在很久以前，我曾经读到过一位叫弗洛斯特的美国乡村诗人写的一首题目也是《林中路》的诗歌，那首诗歌曾经给我里留下了很好的印象，而在此之前，我也并不怎么欣赏那些莫名其妙的画作，觉得很多的“达利”都是废纸一张。所以，在看上这两本书的时候，我也想看看这两头狂牛，是不是能给予我另一条林中之路，或者是让我对于无限的变相产生更好的看法。

　　但在开始读这两本书之前，我却突然又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外号叫狗屎，大名叫刘滇邦。是我小时候在村子里经常见到的一个人。

　　我在这里之所以要说起刘滇邦，主要是因为在我的眼里，他也是一个哲学家或者就是一个画家。虽然他一生都没有什么作品，也没有被广泛的传播或者是翻译，但他已经足够影响一个村子，而成为一个村庄里几十年间经久不息的典范——我，或者是在村子里长大的每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人，在回忆自己的少年时代时，总要想起这个人。他站在村子里的某个地方的影像或许就是一幅画作、一部作品。但这样的作品根本就拒绝了外人的翻译。那是一个人。如果谁想去翻译他，就要去活那样的一生，但村子里至今也没人愿意那样。村子里的人，和村子之外的大多数人向来一样，都喜欢过上高尚的生活。对于高尚，人们一直有着盲目的追求。

    但是刘滇邦不是。或者说狗屎不是。狗屎正是那种秉承“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 而我选了人迹更少的一条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罗伯特·弗罗斯特《林中路》）之要义的人。在这一点上，达利或者是海德格尔也许并未能高明多少。但狗屎只是在我们的村子里完成了他哲学家、画家的一生。他的影响也仅限于我们的村子。如果是另外一个村庄也有人谈起他，那就是我们村子里出嫁的那些姑娘们带去的。当然，她们带去的，还有一句话：“如果不好好的去做某某，就会像狗屎一样！”这句话，是经典。在我的少年时代，经常回荡在村子里的每一张饭桌以至是天空上。在大家的高尚哲学中，狗屎是一个懒人，是一个村委会分他二斤八两过年的猪肉，他懒得去取的人，一个看着村民在收种之季匆匆赶往农田，却站在村街的中间，大骂劳动与劳动者是傻逼的人。不过，这只是大家的看法。在我的眼里，刘滇邦只是一个在夏季里，去水渠里洗澡的时候，要沿着水渠，一直走到没人的上游去的人。一个忠诚于事物的本源的人。

　　这样的夏天，我曾经遇到过好几次。

　　

　　2

　　但是狗屎还是死掉了。一个哲学家必然要死在他的哲学里。狗屎也是。在某年的严寒过后，一场厚厚的大雪和一层薄薄的塑料布盖住了他。一位现行的哲学家的离去也许对于村子来说永远是庆幸，或者是哲学们从来就不需要多么隆重的葬礼，村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对于高尚，人们甚至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表述方式而出现了短暂的慌乱。也许到了这个时候，人们才发觉大家并没有想这么一个人很快死掉，很快在村子里消失，但确实为时已晚。而与此同时，村人们也很快意识到了集体的懦弱。他们几乎不敢相信，大家竟然在20多年的时间里容忍了一个懒汉、无赖对于集体的挑战。不相信这样的一个人，最后是在蔑视着二斤八两猪肉的饥饿中被冻死的，而不是被大家乱棍打死的。在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位达利这样的画家的前提下，大家竟然像艺术接受达利一样，接受了一堆狗屎在村子里的个人立场。或者说是他对于自己的认识和执行。这很可怕。人们在狗屎死后引发了短暂的思考。在宽容多数人的道德疏忽之中，也暂且宽恕了这个少数派的一生劣行。直至空了一阵子的天空重新又响了这个死者的名字，人们才发现：狗屎并没有离开他们。狗屎的哲学依然具有着绝对的权力。因为，大家需要他。需要有一种并不一样的一生来和众生抗衡，并以对方的无赖来显示大家的高尚以及对于高尚人生的教育和追求。人们始终认为，我们与狗屎在对待生命、生活以及时间的看法上有着天壤之别。或者正如海德格尔所言，是对“一个事物从何而来，通过什么它是其所是并且如其所是”，也就是生命的本源认识上，有着巨大的差距。甚至是在“通过什么”上有着根本的区别。

　　不过，不幸的是，海德格尔那时候还并不知道我们村里有狗屎这个人。作为一个艺术品，狗屎的自我完成，远远地落后于海德格尔的死期。这位在12年前曾经以《存在与时间》一书令我困惑的诗意哲学家，在《林中路》的第一章《艺术作品的本源》中，谈到人们对于“本源”的认识时，是在讨论诗歌、音乐、绘画、雕塑等这些看起来离开了我们，其实就在我们中间的精神活动的策源之力。

　　所以，毫无疑问，不论是海德格尔还是达利，我想他们依然是在追求着众人的高尚。他们研究“狗屎”，或者以艺术的名义摆出类似狗屎的样子，依然是在奔向高尚的学问。如果“狗屎”在他们那里是一件作品，那么海德格尔就会说：这个“作品来自艺术家的活动，是通过艺术家的活动产生的。”、“艺术家是作品的本源。作品是艺术家的本源。”、“艺术家与作品向来都是通过一个第三者而存在的。”、“这个第三者就是艺术。”通过对于“艺术”构成的一分为三，海德格尔很从容地就把自己搞成了一个“艺术”的局外人。但是面对如此高尚的研究，通往高尚的“艺术”之途，海德格尔是不是真的就此善罢甘休，而不愿意像我们村的刘滇邦先生一样，既要自己是艺术作品，也不放弃艺术家的身份，还要是艺术本身呢？肯定不会。因为接下来，我们很快就看到了海德格尔的参与的急切愿望。海德格尔这样解释“艺术”：“它只不过是一个词语而已，再也没有任何现实事物与之对应。它可以被看作一个集合观念。”很显然，海德格尔不但以命名者的身份深入地参与了“艺术”的完成，还把自身的这种参与绝对地置于了艺术家和作品之上。因为，在海德格尔看来，那个“集合观念”，必然不会少了他的个人观念。并且很大一部分，就是他的观念。所以在海德格尔作为主事人把艺术一分为三的时候，我却看到了他在一边的沾沾自喜。作为集合观念的形成参与者，他毫无疑问已经成了第四者。在《林中路》中，我们去听海德格尔谈论艺术，艺术毫无疑问地就必然要以艺术家、作品、艺术与海德格尔这四部分组成。海德格尔天生也应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他的天性中，艺术家的气质和参与艺术的热情，似乎向来就大于他哲学家的成分。

　　在这一点上，他和我们村里的狗屎有着微妙的异曲同工之处。他们热爱艺术，以艺术为己生。也毫不放弃任何可以让自己成为艺术的机会。

　　

二、观察

　　

    1

　　小城只有两条街道，它们从南面直冲上一个高处陡坡。然后在坡顶汇合，没有停顿，就在路两边的丛林中向海口开去。

　　我住的地方就在这个陡坡的顶端。站在坡顶上，我几乎可以俯瞰整个小城。它的高楼为数不多，只有几座可以让我想象一个城市正在长高。其余的，只可以让我冥想那些居民简单的生活。据说，有一条江从城市的中间穿过，但是我至今没有看见它。我来到这儿还不到十天，最南面的地方，只是沿着坡路一直走下去，到过县里的招待所，再向南，到一个临近的小店买到一件短袖。

　　每天下午，我都会从宿舍里出来，站在坡顶上看一会远处的群峰与景色。这时候，天还是蓝的，有时有白云飘过，有时是一块灰色的大云。白云让人感到疏朗，灰色的云走到不远处就会下雨，但是再大的雨也只会下在云的下面，在躲开了云的地面上，那里会没有一滴雨水。有时候，我就会站在被雨空出来的空地上看着哗哗的雨水落在眼前，而我一身干燥，是一个雨外的人。这时候，我会想起凯鲁亚克。这个主张“狂野的散文”的人，曾经在他的孤独峰当过一阵子火山瞭望员。如今我正看他的《孤独天使》。这本书是不久前在家乡轩辕送给我的，我一起带来的还有他送给我的贝克特的五卷本文集。来这里，我本应该带上杰克的《在路上》，但是我没有。我觉得“孤独”二字或许更适合我。我没有想象来到这里我会住在哪里，但来了之后，这里确实有一座类似孤独峰的高坡。

　　在坡顶站一阵子，天很快就要黑了。这时我就要下坡底，到招待所去。厨房还没有改造好，和我一起来的歌唱家还住在那儿没有搬上来住在我的隔壁。我每天中午和傍晚时分都要下去和他共进晚餐或者午餐。有时候我们会谈起他的女儿，或者他已经离婚的妻子。有时候，我也会说起家乡，却难以更深地诉说什么。

　　到那儿去的路大概有三里，其中一半要沿着一个绿地广场。广场是从坡顶一直滑下来的，被分成了五个很大的梯次。我到达最后一个梯次的时间大约需要十五分钟。有好几次，我快要走到坡底时候，有人就会从我的身后赶来搭我一程。那是那个给我们改造厨房的瓦工师傅。他好像有四十岁了，有一副可以自己一个人干活的好脾气。他有一辆草草改装的三轮摩托，是我来这里见到的普通话说的最好的一个人。不知为什么，看见他和他的摩托车，我就会想到越南那个国家。想到越南我就会想到黄道婆、王勃和毛泽东。好像整个中国，除了这四个人，再也没有谁和那个大海彼岸的国家有关系了。

　　吃过晚饭，我会和歌唱家一起步行再沿着下去的路上来。不是回宿舍，而是坐在广场上。喝老巴茶是这里最主要的生活，天还不黑，广场上已经布满了茶摊。我们就坐在第三个梯次的一个茶摊上要一杯绿茶，等着这几天已经熟悉的人打电话给我们，催我们出来喝老巴茶。

　　

　　2

　　到达临高角已经黄昏。大海显得异常平静。没有一只鸟，甚至没有一只虫子，从眼前飞过。站在海岸上向远处望去，只有天空和大海的苍茫。有一些人在海水里，但他们并没有游动，只是停在不远的地方，让海因此与陆地呈现了一段显要的距离。

　　我首先看到了当年的法国海关在此留下的灯塔，然后是渡海阵亡将士名录碑，接近海滩时，是高耸岸边的渡海英雄纪念雕塑。灯塔刚刚刷过油漆，在黄昏中红色显得迟疑，白色有一些刺眼，只有黑色可以迎合逆光中的观察。但黑色太少了。一个灯塔可能向来不能涂上太多黑色的油漆。我不知道伍尔夫是什么原因要“到灯塔去”，但这个灯塔显然不是我要接近的那个灯塔。我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观察一个灯塔在一个阵亡将士碑后的形状。我看见了它近似哥特风格的圆顶，以及圆顶上向上伸出的顶尖，瞬间之内，我有一些伫立于一处小教堂面前的感觉，但它却是铁的。它的灯或许就曾经隐藏在那个圆顶之内，多年前逆着波浪去过大海，但现在已经不亮了。

　　在阵亡碑前，我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却没有我的。我渴望能有一个可以和我用过同一个名字的人，但他们都不在这里。从阵亡碑到纪念雕塑的路上，我用手机拍了一些照片发给Y，照片上有一棵树，我告诉Y是松树。其实我并不认识那棵树，它只是接近松树，但它的叶冠告诉我，那并不是我见过的松树，它是我要通过松树认识的另一种树。但我还是告诉Y那是松树。因为来到这儿之后，我的眼前每一天几乎都布满了这些我从不认识的植物，每走一步我都会碰见那头出谜的狮身人面兽。在来的临高角的路上，路两边的丛林之中，除了椰子、橡胶和芒果树，我可以认出的，只有香蕉林和仙人掌。但这里的仙人掌也和我见过不同，它们总是绵延数里地长在一起，像一个家族排成的队伍，随着路边的沟壑起伏，甚至到了河边也不间断。那些香蕉林，曾让我想起格里耶在《嫉妒》中不厌其烦的描写，想起一个作家为什么要通过一个女人的视角迷恋上这种植物。到了这儿我才知道，那并不仅仅因为香蕉作为一种形体上相似所意味的本能上渴望，在那篇小说里，格里耶更多的还是要通过香蕉林在低垂阔大的叶子所造成的秘境说出精神的向往。在快到临高角的路边，我就曾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在香蕉林边缘一闪，但是那些香蕉树的叶子几乎没有引起任何的波动。

　　我来到纪念雕塑背后的时候，天色已经是暮晚了。大海上升起的两块黑云正在跟随暮色向陆地一起移动。这让海面显得冷峻而寂寥，似乎海水也具有了和雕塑一样的花岗岩的光泽。我站在岸边的石阶上看着海面，渴望能有一艘船向这边游来，但是并没有。我看见的地方没有，看不见的地方也没有。此时的大海，只是一个平面，这个平面和上面的另一个弧面一起，构成了我所能看到的所有空间。在此时，它的几何意义已经大于任何意义。而它的平静和被身后的雕塑仓促插入所引起的长久颠簸，只能促使我迅速离开。

　　天黑了，在回来的路上，除了两边已经不分彼此的密林，被黑暗一起收拢的橡胶林、香蕉林、芒果林，我只看见了三个紧紧相邻的村名：波浪村、奇地村、文泽村。它们一个属于本能，一个属于冥幻，另一个却属于理性。

　　

　　3

　　今天认识的树木有七种：相思树、小叶桉、荔枝、黄皮、菠萝蜜、咖啡树和木瓜。虽然这些树里的前两种每天都会站立在我从坡顶向北一些的路边，我却从来都不知道它们叫什么。我只是把它们分为在这里最高的树和枝叶最稠密的树。桉树的高度令我向往，相思树的叶子让我着迷。它们在路两边的丛林里形成密密的阵营，几乎和周围的榕树一样构成了神秘纵深的幽绿，让我不敢靠近。当我在去福山咖啡种植园的路上再一次看见它们时，它们正和行驶的道路一样，匀速地升上天空。在这里走路，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我都会有一种不是向前，而上向上的感觉，感到这里的每一条路都是在驶向高处的天空，而不是奔向前方的地面。这里的天空过于纯净，云朵白得像棉絮时，天的虚空就会让云块似乎是掉下来，直接压在了地上。下雨的时候，雨也总是下在行人的眼前，不远的天上会依然晴朗，会在一个更为开阔的域境中引领道路继续向上。

　　在咖啡种植园，我先看到的是菠萝蜜。它的叶子像极了我在家乡见到过的广玉兰，但是叶面近乎圆形，叶片也厚得多。在园子的周围是木瓜，叶子有一些像我小时候在菜园边上种过蓖麻，但要大得多，长长的叶杆几乎赶得上一棵蓖麻的高度。在结满了果子的芒果树旁边，每一棵都像椰子树那样，在紧靠叶冠伸展开来的树干上挂满了青色的木瓜。

　　密集的咖啡树团结在更远的地方，三个低低的矮坡和由此而延伸而形成的一个浅浅的谷地，构成了一个几百亩的园子。三个坡面，北面的最大，东南面的要小，西南的那一面最小，此时的阳光刚好照在北面和西南的两个坡面的交界区域，让我看见那里咖啡树的丛簇比别处更加泛红，但周围挺拔而起的桉树投下绵延的阴影，不一会儿又很快恢复了它们疏松呼吸的颜色，让一丛咖啡树和另一丛咖啡树靠在一起，并不拥挤。我要到咖啡园的深处，必须翻过一道外围的高高的栅栏，或者是经过一道门。但我没有去那里。我只是站在我的位置上不断地看着它们。我就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荔枝树下，旁边是一棵黄皮树，这个位置和咖啡园的三个坡面以及谷地的任何两处，都构成了稳固的三角形。

　　从咖啡园离开，我走进了大海。在我来这里之后的第十二天，于西海岸茫茫海滩的一角，我伫立片刻，第一次向我想象中的一个国家游去。这时，天上布满了星斗，背后的索夫亚特酒店灯火辉煌。这时，柏拉图的航母也许正在晚上十点处向我驶来，但我没看见。我脱光了衣服一个人向大海中间游去。

　　这时的空中北斗七星就如一把勺子舀向大海，勺把向下而偏向了北方。这时有一片灯光好看地打在一棵椰子树上，然后再反射到旁边更高的一棵棕榈树上，在两棵树被灯光分出的缝隙中，我看见一只蝙蝠突然从空中穿过。尽管那或许并不是一只北方的蝙蝠，但也是一只能促使我想起蝙蝠的鸟。

　　

　　4

　　下午三点，我坐上一辆路过的三轮车离开了坡顶。站在坡顶上，我再一次环顾周围的山色与丛林，然后乘着一辆三轮车奔向坡底。此时，周围群山环绕，有一条江水从中见穿过的小城在刺烈的阳光下，轮廓显得异常清晰。我甚至能看清它接近另一处山巅的楼顶上的文字，以及阳光照在江面与周围的树叶上慢慢升起的蒸汽。但我离它还很远，它还在城市的南半部，大约有十里地的光景。我坐在这位围着面巾和头巾的妇女驾驶的三轮车里，心中想着Y向它靠近，在一里之外看来我是一辆三轮车，如果在江岸上看，我只是一个从坡顶飞速而下的黑点，一个树叶上的暗斑，在离开坡顶的一片树林。但在此时，我很难把一辆在远处从坡上飞下来的三轮车比作一只小鸟。这时候，空中的光线是直的，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人，身边也没有任何一只鸟儿要从头顶的热流中飞过。

　　对于Y，今天早上我曾经设想正和她一起下坡。我们肩并肩，沿着路边走下去。那时，天气还是清凉的，一切都很清新。我们走着，到了十字路口，然后换另一条路继续走下去。整个夏天，尽管天气炎热，我们还是走了很远的路，一直到了宽阔曲折的江边。然后坐在岸边的草地上，等着江面变宽，或者等待是江水向下游慢慢移动一寸。不过这只是我的设想，Y并不在这里。Y在我的心中。她就像这条江水，几乎从不流动。就如每天傍晚我也会想起我的女儿，想起那时我们在一起探讨地球的心脏，白雪公主以及魔法师的深冬之夜。有时候，我还会想起我的父亲、母亲，看见他们住在北方的老房子里劳动或者歇息，房檐上挂着今年夏天的麦穗，粮食足有一吨重。此时的田野已经空无一物，然而，屋子里的黄昏早已充满晚饭的气味。

　　三轮车很快到达了江岸。青蓝的天空下，一条宽阔的江流在天际自西南流来，然后又拐向东南流去。这是我第一次俯临这个岛上的最长的一条河流，此时，上下十几里地的范围内，它就像一个湖泊那么安静。水草从两岸向江心不断绵延，三里多宽闪耀着鲜艳的光泽的江面上，似乎只有云朵才可以走动。站在桥上呆了一会，我顺着桥面来到江南，然后跟着江岸逆流而上，在更远的地方，有一棵榕树，我想我可以到那里坐下下来。我想既然有谁用最华丽的成分做成了我们的肉身，南渡江江边的一棵榕树，就可以让我坐下来。

　　

　　5

　　旧的塔快倒掉了，就要在旁边建一座新的塔。这个新的塔要建在离旧塔三米远的地方，然后等最后一个建塔工人从塔上下来，把原来的塔上的天线搬到新塔上去。

　　这个新塔，就在我住的房子后面，大约有二十米，旧的塔也在那里，但是更近一些，是十五米的光景。那些建塔工人已经来了一个礼拜了有四个人，一台升降机和一个大大的工具箱。有一个人是工长，带来了媳妇和女儿。他们先后在塔下的工地上和附近的乒乓球室建起了三张床和一个地铺。另外，他们还有三张吊床，拴在塔下的四棵树上。那四棵树，分别是玉兰、杨桃和棕榈。棕榈树是两棵，一棵在楼的拐角向右倾斜，另一棵几乎靠近新塔。玉兰有五层楼那么高，杨桃正结着嫩绿的果子。我每天上午经过工地的时候，就会看见那三个工人躺在三张吊床上。他们并没有睡，只是横吊在那里，晃来晃去，有时候一声不吭地看着树的上面。有一个喜欢弄指甲，每一次路过，我几乎都看见他在鯁起脖子维修着右手的食指。这时，工长的女人坐在乒乓球室的门口，女儿坐在她的身旁，她们在那里洗菜或者是在梳头。她们与工地保持着三十米的距离，然后让工地顺着光线向后延伸了三十米。乒乓球室里堆满了鲜红的塑模地毯，她们的蚊帐挂起来遮住了一部分红色，但白色让周围的颜色变得更加鲜艳。

　　建塔工人从很早就开始早饭，然后戴上安全帽在工地上移动。塔很快高了起来，已经到了第五层，第六层靠东的一根主体钢管已紧紧地拧在了第五层上，但新塔的高度还没有接近旧塔的一半。不过，这时已经是两座塔紧紧地靠在一起，已经可以相互对比。新塔在银粉漆反射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泽，旧的塔锈迹斑斑，高度没有让它高于新塔，反而充满了即将倒塌的危险。我站在工地边注视着它们，看到的只能是一座正在生长的塔和一座将要拆掉的塔。活力与未来压住了过去与垂暮，孕育与新生却让我充满了无限的猜测与回忆。我站在两座塔下，仰望着四个建塔工人一直分成四个阶梯，在小心翼翼地往新塔上运送钢管，不断把新塔建得更高，让旧塔变得更矮。新塔更加牢固，旧的塔在身体驱使下的显示出松散的呼吸。我已经看见，这座新塔是这片坡顶上的最高的建筑。那四个建塔工人是最早能在新塔上看见远处的群山与江水的人。南渡江在塔下流入大海，群山在跟随丛林向新塔生长。

　　

　　6

　　我第一次站在雨中的坡顶眺望更远的群山。这时，我看见三座山峰犹如汹涌的波涛堆砌的浪尖耸立在我的对面。这三座山，由于它们分别像一个平顶的汉墓、一个平躺的猿人、一段起伏的波浪，我就给它们起名为墓茔山、卧猿山和波浪山。墓茔山在最西面，波浪山居中，卧猿山在东。墓茔山最高，波浪山就如它和卧猿山之间的一个缓冲，一头鹿在此山去往彼山的亲戚家，将在那里走上一段平缓山路。我站在坡顶上看着对面的三座山峰，墓茔山在雨雾中升起缭绕的烟带，好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卧猿山被背后的一片亮光打亮，正对我的一面因为雨中的幽暗更加冷峻，波浪山没有遮住后面的更远的山峰，被一片灰云从中间穿过，让我几乎可以感到三座山在同时向西移动，奔向那里一块更加明亮的空地江水流来的方向。而站在这个角度上观察，才可以看见坡顶其实谷地的另一面，眼下那座可以俯视的小城，正是被那些群山和我所在的坡顶紧紧围住，后来一条江水从中穿过，为它打开了东西呼吸和饮水的出口。雨没有越下越大，渐渐小了之后，那块明亮的江面似乎就要立起来，很快就要沿着西面接近它的那条山龙爬到坡顶来。

　　但那水并没能力站起来，它只是在传递着雨后的水汽。站在坡顶上，我可以看见向西偏南的那一片矮坡，它在此时已经因为浓绿变成了一片幽黑，被一片更宽更广的水雾覆盖，显得更近，但离我更远。与它保持着足够的平行，我沿着坡面向下移动，它越来越高，直到我必须扬起头来观看。然后，我沿着原路在另一个向上的坡面上移动，它又变得与渐渐我平等，在我的西南不远，隔着一条浅谷，一片丛林，无数的树刚刚被雨粉刷的叶子。到此，我已经从山之东到海之南两个月了。

　　

三、梦幻

 

　　1

　　于是天亮之前，我从另一个世界走了回来。可是我并没有带回来什么。我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所以我只想告诉你们，那个世界也许并不远，那里的景物只是和天亮之后我们所看到的有一些不一样。那里有马车，马是跑在路上的。路是崎岖的，布满了很厚的尘土，路两边永远坐满了乘凉的人。我和我的娘子每天就是坐在那辆灰色的马车上从他们中间穿过。我们带了很多的干粮，我们给干粮叫尸体。我们还带了大量的水，我们给水叫眼泪。但是我们却不知道那辆马车要到哪里去。我们并没有驱赶或者是去喝斥那匹马。我们手中拿着一条块乐的鞭子，也只是为了在我和我的娘子之间相互抽打，我们一次也没有去抽打过那匹马的屁股。马在那世界里的名字根本不叫马，而是叫爹，鞭子也不叫鞭子，而是叫尾巴。我不用那条尾巴去抽打那匹拉车的爹，它已经跑得很快了。已经完全可以在天亮之前，把我和我的娘子从一个镇子送到另一镇子。

　　我和我的娘子认识正是我第二次去那个世界的时候。因为那个世界的天气永远停留在夏天，天色永远是傍晚日正落之时，所以，我见到我的娘子的那一刻，她也正在乘凉。具体地说，是在一棵槐树下。那棵槐树看起来已经有很多的年岁了，树冠几乎波及到了头顶上的一片凝聚不动的白云。树干上的树皮已经所剩无几，但是叶子稠密。那棵槐树上的叶子如果要是飘下来，足足可以盖住整个镇子。但是，它并没有飘下任何的一片叶子。那棵槐树永远都是静止的。也许在它周围的任何一个镇子里，根本就不存在能让它掉下一片叶子的力量。

　　我的娘子那时就站在那棵大槐树下。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唱着“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这首动人的歌子。看见我走近了，她才停住了歌唱，然后等着我。我走得更近了，她才在树下笑着向我道了一个万福对我说：“青生官人，麦秀在此恭候您多时了。”我听了她向我说话，一愣，回过头去向身后望了望，没有看到任何人，才敢确定那树下的女子是给我说话。但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给我叫青生，在我们的这个世界里，我并不叫青生，而是叫江非。我们的这个世界里，百家姓里，也许根本就没有“青”这一姓。我定了定神小声问她：“您是给我说话吗？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女子说：“是的。我等的就是您。您是不是额头中间有个浅浅的小坑，右臂上有一块胎记，胎记的模样就像一个虎头？”我说：“是。”那女子笑着说：“那就没错了，官人，您上一次来的时候，我已经仔细看过了，您就是我的官人青生，我就是您的娘子麦秀。”我很是惊异，问她，您上次就看见了我？我路过的时候怎么没有看见您在？我的娘子麦秀说，上一次我躲在树上呢官人。麦秀说着用手朝树上笑呵呵地一指：“我的傻官人，您看。”

　　原来那棵槐树就是我的娘子麦秀的家。在我未到那个世界之前，我的娘子麦秀就已经躲在那棵槐树上等着我了。分开那棵槐树密密匝匝的枝叶，那里其实有一条小路通往树顶，小路在树干上直接到达了我娘子的窗前。我的娘子三岁时就住在那里，已经在那里住了十四年。而且，作为那个世界里最漂亮的女孩，她并不是要为了躲避什么。在那个世界里，从来都没有一个女孩子，因为漂亮而遭到不幸。人们对于漂亮的女孩子也不叫小姐、姑娘、小妞、大嫚，而是尊称为母。麦秀就是那个世界里有史以来最令人尊敬的母，人们每天路过大槐树时，都会放下手中的器物，在三米远的地方，向着大槐树和她深深地鞠上一恭，以表示对于美的羡慕和对于女性的感恩。我的娘子麦秀住在那棵大槐树上，只是因为在那里可以看得更远，只是为了等我到来时，一眼就可以在高处认清我双眉之间的那个浅浅的坑。大槐树头顶上那块不动的云，其实就是我娘子麦秀的屋顶。那是麦秀的祖父麦孚死去之前，留给她的三件遗物之一，另外两件是一辆马车和一条鞭子。而且，麦孚临死之前还留下了重要的遗言。麦孚让麦秀在这棵槐树上好好等着我，等我第二次远道而来，就在这棵槐树上嫁给我。麦孚告诉麦秀，只有我来了，她才可以驾上马车，带着我离开大槐树，到一个很远的镇子上找到一棵松树。那棵松树很重要，但是只有我才会知道它在哪里。

　　我站在大槐树下傻乎乎地看着麦秀。麦秀闪着一对漂亮的大眼睛看着我，被我疑惑不解的样子逗乐了。她抿着嘴唇笑道：“官人，您就别想了，这是真的。你要来，不是什么秘密，这个世界里所有镇子上的人都知道，等到了明天，我们走在路上的时候你就明白了。”我说：“可是你为什么会是我的娘子呢？”麦秀说：“我也不知道，但是你的眉心里确实有一个小坑，右臂上也确实有一块胎记，这是我祖父早已看到的。”我还想问麦秀几个问题，但是麦秀却要我先跟她回到家里吃点东西，再慢慢细说。走上树干上的小路，麦秀告诉我，在他们的世界里，家其实不叫家，而是叫窝，路不叫路，而是叫途，而且，官人只是她一个人对我的称呼，那个世界里的所有人以后见了我都会称为公。麦秀还让我记住，他们给衣服叫蔽，而用瓢众称呼每个小镇上的居民，这棵大槐树所在的相公镇是他们三万个镇子中最大的一个，有六万瓢众。

　　我的娘子麦秀的介绍，让我充满了好奇，不知所云，也稍稍有一些恐惧，不知所措。我只是跟着她傻乎乎地点头。好像她说的我什么都听见了，但是听见了也只是似懂非懂的。穿过大槐树一层一层散发着清香的枝叶，盘旋了一会，到了娘子的窝门前。娘子麦秀把门帘轻轻一拢说：“官人请进。”我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我的娘子，贴着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进了娘子的窝，娘子先是让我看了看她的粮食。娘子的粮食原来就是那一大捆一大捆的槐花。晒干了，又结结实实、整整齐齐码在一起的槐花，几乎都把娘子的窝给都挤满了。槐花散发出的激烈的香气直接上升，喂养着树顶上的那片不动的白云，也几乎让我的鼻子一下子失灵。我傻傻地问娘子：“这就是粮食？”娘子快乐地说：“是的，官人，这就是我们的干粮，从住到这棵树上开始，每年一次，我已经攒了十四年了，足够我们路上吃的了。”娘子又引我去看她的祖父给她留下的嫁妆，那张宽大的梧桐树打造的大床。娘子说，那张床，麦孚几乎打造了一生，到他临死之前才刷好最后一遍桐油。娘子让我过去摸摸，我摸了。娘子问我：“是不是像我的皮肤一样光滑？”我傻傻地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朝她一笑。我的娘子麦秀也吃吃地笑了。

　　然而，那天晚上，在我从那个世界离开回来之前，我的娘子并没有嫁给我。我的娘子刚刚从床上拿来那条鞭子要抽打我的时候，头顶上的那块白云就开始变黑了。那个世界的天色也随着云彩的变黑而发亮起来。天色的明亮意味着那个世界的人们必须睡觉，然后消失，而我，也要从那个世界里瞬间回来。在我熟悉了娘子的窝之后，我的娘子麦秀接下来主要是执行一些婚嫁之前的程序。程序之一，就是教我唱歌。麦秀要在我们成为夫妻之前，把两首歌教给你。那是他们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要会唱的歌。凡是不会唱那两首歌的人，除了哑巴以外，都要被驱赶到无名之地去。无名之地是一个很恐怖的地方，至于怎么恐怖，麦秀说以后再告诉我。那天，麦秀让我跟她走出窝门，然后坐在一个树杈上，高声唱道：土返其宅，水归其泽，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草木归其泽。唱完一曲，麦秀又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击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帝力于我何有哉。我娘子的歌声惊动了大槐树下的整个相公镇。那些乘凉的人，纷纷离开了自我，向大槐树下涌来，然后不停地向槐树和我们鞠恭，嘴里高呼：“明明上天，粲然星辰，日月光华，弘于一人，弘于母公。”我站在树上，被眼下的场景惊呆了。我的娘子说，这是瓢众在欢迎我。我的娘子一唱那两个歌子他们就知道我已经来了。那两个歌子其实是麦孚专门为了迎接我而写的。唱完后，娘子让我等在窝外，然后回窝去取那条被她称为尾巴的鞭子。我的娘子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尾巴，神情严肃地对我说：“官人，我把尾巴抽在你身上，我们就是夫妻了，我们就要公母相交了。”但娘子又担心我怕疼，就安慰我说“但是请官人放心，我们的尾巴和你们的鞭子不一样，抽在身上会是不同感觉，我抽一下您就知道了。”娘子说着，就要把鞭子落下来。然而也就是在此时，那个世界里的天色开始转得明亮，我的娘子鞭子还未抽到我身上就和那些瓢众很快在树的周围睡去。消失。我也被放在一张床上，从那个世界里，给一阵细风抬了回来。

　　

　　2

　　我又一次去那个世界的时候，我的娘子麦秀正往马车上装着那些成捆的槐花。那些槐花被麦秀抱在怀里，一捆一捆地从大槐树的小路上慢慢搬了下来，就像一堆一堆的雪从天上飘到了下来。那股刺目的雪白，让那个世界显得是那样的干净、宁静。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几乎让我不敢在那样的一片永恒的落日中弄出自己的任何声响。此时的整个镇子上，也许只有我的娘子、娘子怀里的槐花以及槐树下那匹浑身漆黑的马，才可以动，才可以轻轻地刨着一只前蹄，偶尔打出一个婉转的响鼻。而除此之外，一切都必须呆在原处，都必须在自己的位置上纹丝不动。那些乘凉的瓢众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向远处张望，大槐树的叶子，好像也被谁捏在了手指之间，没有一片摇晃，也没有一片要试着飘落。在这种干净和宁静里，我娘子麦秀的歌声，就像那个世界里的另一层天空，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随着天色，撒播到了那个世界的任何一处。

　　我的娘子唱的还是那首歌：“白云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复能来。”歌声幸福而动人。

　　看见我来了，娘子停下了歌声，把槐花放下，理了理额上的一绺头发，然后轻轻地向我道了个万福，笑着说：“官人，您今天来晚了，您看，我都搬了一半的尸体了。”娘子的言语好像是埋怨，其实是高兴。我走近娘子，握起她的手，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看见我的娘子不但更加漂亮了，脸蛋也比我上一次见她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的眉毛有一些变粗，眉心有一些宽阔，鼻尖和鼻翼好像也没有了以前的那种尖锐，而是更加得圆润、光滑。我握着我的娘子这样反复地看着她，有些如痴如醉。娘子有一些害羞起来，低下了头。我不好意思地问娘子：“干粮搬下来了，是不是很快就要出发了？”娘子说是，等成完了亲，在大槐树上再过上一夜，她就会遵照祖父麦孚的意思和我一起离开大槐树和相公镇，去寻找那棵未知的松树。娘子抬起手来为我拍去身上从那个世界带来的一丝灰尘，然后在马车上随手扯下一小绺槐花送进我的嘴里。我嚼了一口，一股清香瞬间到了脚底，胃被充满了，但奇怪的是身体中也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我说：“好吃，可是娘子，我怎么一吃下就有了那样的感觉？”我的话，让她有一些始料不及的脸红，她轻声地说道：“官人，其实这些尸体您现在还不能吃下太多，在我用尾巴抽打您之前，您只能稍稍尝尝。”说话间，娘子举手在我额头上的那个小坑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娘子说，她的祖父其实早就见过我了，只是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然后我醒来了。至此，我已经梦见我的娘子两次了……

答麦岸在一个杂志上的7个问题

 

 

    1、怎么写起诗来，弄这门手艺多少年了？

    江非：我记得我是上初中的时候开始文学习作的，那时是十二三岁的光景，当时热爱鲁迅，就写杂文，一篇文章基本是要写一个作文作业本，一开始老师还在文末批个日期，后来语文教员连日期都不批了，说这个学生想了一些不该想的。后来开始喜欢郁达夫、艾芜，就写小说，在小说中去远方，没多久，也开始写诗歌了。写杂文和一个少年的个人处境和所面对的社会环境有关，小说和这个少年针对于处境的各种念头有关，诗歌，在那时，基本是和正在形成的个人情感世界有关的。这样算来，已经在这样的文学习作中度过了二十多年了。

    2、听说你在部队呆过，什么兵种，有何影响？

    江非：是的，我在部队中度过了青春时光的六年。那是中国海军最重要的一个水面舰艇部队，诗人食指和汤养宗也都曾在那里。我开始在舰上，后来由于工作原因调到了岸上。军旅生涯，对于每个有过类似生活的人可能都是不一样的，对于我来说，就是在那里有了一个图书馆和大量的读书时间，另外就是结识了白马这个人生中重要的朋友。在太平洋上，我们一起读书、朗诵、骂娘、写作，形成了友谊，也养成了我们面对世界的各种观点和“气味”。那些年，我几乎是草草地、似懂非懂地读了哲学、历史、经济、政治、文学、宗教等各方面的全部名著和经典，对于大师，几乎都是全集。出海时看到的浩瀚的太平洋和读书时读到的那些伟大的作品，让我看到了世界的巨大和个人的渺小，面对这个庞然大物，在庄子、叔本华、尼采等人的观念的影响下，我后来几乎是把所有由个人出发的事情都降到了最低点。这形成了我的一个观察的角度，也影响了我的个人和写作。

    3、第一次“发表”是什么时候，如何看待所谓“官刊”与“民刊”？

    江非：我第一次在公开刊物上发东西是在2000年，是一个意外，有三首诗歌发在诗刊当年的第1期上，标题是《关于故乡》，责任编辑是梅绍静，那时我已经从部队退伍回老家平墩湖了。“官刊”与“民刊”这两个名词，我基本上是在2000年以后才接触到的，后来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并且也历经了这两个名词在近几年来的演变。我个人觉得，这两种“刊”在根本上没有形成什么矛盾，而且近几年也基本上由形式上的对立，发展成了实质上的呼应，“民刊”有活力，在一开始的特殊年代里发挥了潮流建树和新人发现的作用，但这些潮流或者是潮流中人后来几乎是无一不去了“官刊”，或者反过来说，“官刊”也历来具有这样的“后包容力”，而且，随着时代的转型和宽容以及传播方式的丰富，不论是“民刊”还是“官刊”，只要是“刊”，它们的作用都在日渐衰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多种因素和事发现场构成的价值机制。不论是“民刊”还是“官刊”，如果剔除了政治层面的针对性，对于一个写作者的写作本身来说，说到底还是一个评价体制的问题。所以，在当下的诗歌传播的这个历史现状下，谁去一味地强调“民”或者是“官”，基本都是故意的，是另有私下里的原因的。诗人写了东西，在哪一处呈现给读者，这都是不重要的事情。2004年以后，我写的一些习作大多都是放在自己的博客上，我觉得也挺好。

    4、平墩湖，可以说是你诗歌写作中的一个重要关键词，它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现实的与虚构的？对你意味着什么？

    江非：“平墩湖”在具体中是我生活过的村庄，但在写作中又是我使用的一个符号。在现实中，它是中国北方一个和其他地方任何一个村子类似的村子，那里有村民、有土地、有庄稼、有祖先、有鬼神、有悲伤、有幸福，也有严格的政治和历史，但在我的个人写作中，我想最大的意义还在于它能让我依托它有话可说。它是我说话的一个依据。我在这个词语之下说出我的更多的所想所思，在这些言说中，乡村其实是自然，故乡其实是灵魂之乡，历史其实是时间，人其实是人类……等等，等等。

    5、你常说“诗歌就是‘风，雅，颂’”， 最近又说“诗歌总是沿‘缝隙’展开”，能否具体谈一谈？

    江非：这是一个说来话长的问题，在这里只能简单地一说。我曾经说过“诗歌就是安静”、“诗歌就是政治”、“诗歌就是工具”、“诗歌就是风，雅，颂”，其实这都不矛盾，都是在某一个时期有针对性地强调而已。这种强调有针对潮流的，也有针对圈子氛围的，但最主要的还是针对我个人的，是我对我自己的一些修正和调整。但它们对我的作用力并不是阶段性的，这些观念一旦形成，就在从不同的角度一直影响着我的诗歌写作，“安静”让我着迷于事物内部那些沉默的部分和内心的隐秘，“风，雅，颂”让我对写作路线的剧烈区分并不是那么赞成，“工具”让我向来注重诗歌在“感动”、“打动”之外的认知力和想象力，“政治”则让我一直认为诗人最基本的是必须要有一个改造“大秩序”的情怀；而“缝隙”这个词，是在2009年的3月份才进入我的脑海的，主要是关于诗歌的艺术发生学的。有一天，我意外地发现了它在解释诗歌发生上针对于内容、思想、心灵、语言的多重涵盖性，发现了这个概念几乎可以把关于诗歌考察的各种量项进行全面的解释，于是我又说“诗歌总是沿‘缝隙’展开”。我渴望能把这次发现搞一个“缝隙理论”，并能带给我写作和赏读的欢娱。

    6、据我浅陋观察，盲目呼唤“农耕文明时期的村庄”的诗很多，而你的写作则更多呈现了工业时代下村庄的变迁以及人和事物的状态，能否谈谈“平墩湖”时期的创作，你读过叶赛宁的诗吧？

    江非：其实我是不大承认“乡村”与“城市”，“农耕”与“工业”的绝对对立的，尤其是在诗歌写作中。荷尔德林有一句话：“诗人的天职是返乡”，这句话在诗歌界一直被广泛引用，但我一直觉得大家错误、片面地理解了这句话，首先，他所说的，并不是说要一直回顾那个乡村世界，说到返回“故乡”这一层面上，也并不是指那个具体的地理故乡，而是人的“灵魂的故乡”，是有人之前的那个神的世界，是返回我们的现代人的那个最初的“童话世界”，是返回干净、纯洁、崇高和美构成的善。所以，正如我前面说过的那样：“乡村其实是自然，故乡其实是灵魂之乡，历史其实是时间，人其实是人类……”，我还是注重了那些永恒的，不论变迁与否。我一直觉得，变迁的物象描述并不决定诗歌的现代性，那些与人有关的永恒，才构成诗歌的职能和现代性。这当然也是我当初写“平墩湖”时的心态。“乡村”、“城市”、“工业”、劳动方式、居住形式等等都是次要的，都是诗歌的外衣，衣服下面才是最重要的，于坚说，我们这些年太注重“有”而忽略了“无”，这是很有道理的。“有”和“无”是一个诗歌的根本问题。灵魂性永远大于时代性、精神性永远大于现实性，反过来，时间性永远大于个人性，——这应该是我们70后这一代长期读诗经、屈原、王维、李白、杜甫、曹植、但丁、拜伦、雪莱、普希金、叶赛宁等诗人出身的一些人的共识。

    7、最近有新的诗集面世吗？是怎样一部作品？作为70后诗人实力派的代表，谈一谈诗人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境遇吧？

    江非：前些日子，我还给评论家霍俊明说起过三个词：际遇、遭遇、境遇，但这是从诗歌研究的角度说的，它们其实基本上不在至高处影响写作，“一颗心”才是我们最大的境遇。从这个角度说，我们在这个时代所面临的“境遇”其实和任何时候的诗人是一样的。而说到诗人在社会上的另一种“境遇”，那是要根据那个大“境遇”对于诗歌的需要程度来确定的，这个需要往往以人类社会需要唤醒、修复的强弱为基准，人类历史的动荡与安宁会自行决定，和谁都没有关系。上个月，南方出版社出版了我的第三本诗集《独角戏》，这个集子收入了1999年至2009年10年间的一百单八首诗歌，这应该是我写诗以来第二个阶段的一个小结，是一本诗集，但我更希望它是一本谈论时间和灵魂的书，是我这些年思考时间对人的影响和意义的一些诗歌记录，是一个人带着自己的那部分灵魂配额在深夜、在各种时间场所和语言舞台上出没的文字笔记。它是我的第一本重要的集子，也是令我继续惭愧的一个集子。

                                                   2009年6月23日

 

南方出版社，2009年5月第一版，2009年5月第一次印刷，16开，210页，定价26.00元。

白马

 

 

白色的马在月光下忧伤

河水在月光中

向远方流去

它站在河边

目视河水里的影子

河床蜿蜒而去

它跟着河岸而来

月光下

我看见它已经有了一些斑点

鬃毛上

那些灰色的斑

腹臀上，那些褐色的斑

以及马蹄上

由泥浆、黄昏、伤痂

构成的

那些黑色的斑

曾经有一段时间

它引颈长嘶

在西部险峻的雪山

中部低伏的丘陵

奔跑的

东部平原

如今，接近大海

它已经停了下来

犹如海水回来到了岸上

用温暖的脖子

蹭着我的脖子

以孤独的河岸

靠着我的河岸

 

 

多尔峡谷是哪条峡谷

 

 

在一本书上

我看见了一条峡谷

书的作者却没有交代

它具体的位置

 

没有描述它的走向

也没有说出它的深度

甚至没有描写它的成因

任何的植被和生物

 

那本书上只是说到了它的名字

“一天晚上

我们一起穿过了

神秘的多尔峡谷”，从此

 

再也没有出现

直到书的结尾

我也没有再看见

这条奇妙的峡谷

 

不认识它的历史、面貌、构造

洞穴与泉溪

不知道是否有一个叫多尔的人

第一次踏进了它

 

从此它就被称为多尔峡谷

又一个晚上，繁星苍穹点缀

还有谁，尾随身后

在穿过这条峭壁陡立的峡谷

 

 

傍晚的三种事物

 

 

在傍晚，我爱上鸽子，炊烟，和白玉兰

我爱上鸽子的飞翔，炊烟的温暖

和心平气和的白玉兰

我爱上炊烟上升，鸽子临近家园

白玉兰还和往常一样

一身宁静站在我的门前

在夜色中，在平墩湖的月亮升起之前

它们分别是

一位老人对大地的三次眷恋

一个少年在空中的三次盘旋

和一个处女，对爱情的沉默寡言

 

 

河流

 

 

站在河的上游

向下游看去

那里和这儿

没有区别

河里是水

两岸是树

河面有一些加宽

波浪有一些

平缓

又向更上游的方向看

水从那儿流来

河流从泉水起源

河流突然

变得很小

没有过去

没有历史

没有耻辱

也不需要尊严

时光

那么美好

好像只有未来

时光多么美好

好像

只有未来

 

 

面对一具意外出土的尸骨

 

 

二十年前

我曾面对一具意外出土的尸骨

第一次看见寂静的死神。

那是一场劳动正要结束

田鼠收获粮食的季节

它像一只狡猾的田鼠

突然爬出了它的洞穴。

我因为恐惧，躲得远远的

父亲，因为是父亲，劳动者

向访问者走去

翻动，它已经无法翻身

敲打，头骨发出了浑钝的回音。

它是谁的遗产？死于

疾病、意外、殴打、性生活

还是行刑、自杀、战争、革命？

他是谁

谁的臣民、刺客、情人？

一朵朵飘向天边的白云

像通向死神的提问。

观众离去

父亲扔下它

劳动继续纵深。

我远远地看着它，大地中

突然来访的陌生人。

劳动者继续弯腰，甘薯地

慢慢地接近白云。

恐慌，不安，孤独与动心——

多年以后，我已不记得

那是来源于一枚古老的土豆

还是传说中田鼠一样

让人在平静中接受的死神。

 

 

逃跑的家伙

 

 

我的舅舅逃跑了。割完了最后一年麦子

我的舅舅把水壶挂在锨柄上

插在田埂里，用一棵长着蜜桃的梨树

向我们宣布，他的肉体弯在这里

但是灵魂已经去了远方

他收拾好胡子、衬衣、债务

系上鞋带，只把一些泥土

留给了我们，暗示他去了哪儿

于是，我们只好扛着四把铁锹

去一个逃跑者可能藏身的地方

去挖掘一个鼠仓一样的洞穴

我们用铁锹敲敲地面

相信他听到了挖掘的声音

用一根棍子插下去，告诉他

我们已经来了，水即将被抽上来

地面剥开了，我们小心了一些

轻轻地铲着那些匿藏者

头顶上的乌云，假设他已经开始后悔

不再忍耐一个蹩脚的玩笑

然而，我的舅舅

他确实已经逃跑了

一个下午，坑越来越深

只有我们在那里劳动

泉水快升上来的时候，我们挖到

泥土、石块

一截一截朽烂的树根

铁锹意外碰在铁锹上

发出空空荡荡的回音

一年后，我们又去寻找

勘察了他，一个乡村劳动者

逃跑的路线，和路上卷起的尘土

在路边的一个树墩旁，我们发现了

一阵紧张的烟灰，有一个烟蒂

是用牙咬过的。走了不远

发现他好像又停住，坐了一会

因为当我们抚摸地面时，那儿

一块竖立的石头下，至今还留着他幽暗的体温

 

 

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

 

 

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

他已经整整劈了一个下午

那些劈碎的柴木

已在他面前堆起了一座小山

 

可是他还在劈

 

他一手拄着斧头

另一只手把一截木桩放好

然后

抡起斧子向下砸去

木桩发出咔嚓撕裂的声音

 

就这样

那个劈柴的人一直劈到了天黑

 

我已忘记了这是哪一年冬天的情景

那时我是一个旁观者

我站在边上看着那个人劈柴的姿势

有时会小声地喊他一声父亲

他听见了

会抬起头冲我笑笑

然后继续劈柴

 

第二天

所有的新柴

都将被大雪覆盖

 

 

面包制作

 

 

我一个人在六月的家乡制作面包

在麦子成熟后的第二天，和母亲去磨坊

磨来面粉，门口的杨树已经孤独三天了

还没有一阵微风，浓绿的夏日里

无花果和柿子树神密地交叉

外婆在夹竹桃中升起，传出阵阵凉意

 

我想她一定是那么爱我

我把面粉放进碗里，添上水和一点点细盐

我想面包一定是甜的，放进一颗去年的糖果

已经一夜了，应该早发酵好了

我从被子下，偷偷端出暖和的面团

 

这时，一只麻雀坐在对面的房顶上

一只喜鹊飞过，在头顶上留下多情的名字

母亲去了菜园，父亲一个人在翻开崭新的麦茬

我把面团轻轻团好，放在烧热的灶沿上

 

我想此时有谁已经嗅到了面包的香气

正从外面归来。在她活着的时候

每当这时，她就会归来

把手伸进清凉的井水里，再抚过我的额头

 

我看见了她是多么爱我

她让我的面包在灶边上慢慢鼓起，然后消失

让整个院子，在阳光的橘色中慢慢飘起

我记得她抱着我，深切地拍着我宽恕，并让我睡去

人世间的一切都已复活。人世中的一切都在回来

 

 

一条消失的小路

 

 

那是一条秘密的小路

从菜园里穿过，悄悄地离开村子

打谷场背后的草垛旁

 

有一块隐藏多年的松木跳板

可以让我轻轻跃过

那条宽大的水沟

 

那时我一个人走着，穿过

春天的菜园。乔木高大

灌木茂密，遮住周围的视线

 

草，在畦埂上偷偷地生长

蜜蜂在菜叶下飞来飞去

正午的阳光，低矮、平静

 

一个熟悉而亲切的邻居，死去了多年

还住在她的菜叶上

跟我不打招呼

 

有人在轻声地说话，用手

敲打自己的后背

一眼水井被爱她的水泵吸着复活

 

泥土发出灵魂与牛粪的清香

小木屋的墙壁还在

在等着又一个房顶从远处飘来

 

那时我在小路上走着，心里

会不断地宽恕着自己

直到小路消失，不知道要到哪儿去

 

直到小路通向了大路，转入一个

我从未看见的小镇

热气慢慢地减退，气候慢慢转凉

 

隔着一丛光秃、低矮的荆条木

一丛巫师的筷子，后来把乌云

渐渐引向了废弃、孤独，回忆与遗忘

 

 

乌云

 

 

在故乡

多年以前

我的一个伙伴

曾经死于自己的镰刀

以及一片乌云

我记得那一个下午

青草密布

悲伤从远处滚来

我和他，从田里归来

暴雨到来之前

闪电落进了草丛

发出激烈的颤音

我们挎着篮子

篮子里的草

在山坡上，跑

却跌倒了

镰刀迅速跳起，深入

收割了另一棵青草

我记得那一刻

我害怕极了

不知道灵魂去了哪里

顺着尖叫去找回

但在我找到他时

回忆已经被毁掉

只剩下一小具尸体

被那一段时光

匆匆挖出的人参

好像我生来

就要目睹的

一棵药参

脖子被镰刀切断

此事过去多年

但我后来总会想起

那个男孩

最熟悉的部分

一小截生活中的空虚

另外

一小片头顶上的乌云

有一年

一个同样的下午

我又看见两个孩子

在另一个小镇

同样的天气

第二次光顾了我的一生

我已经忘记。但我很快

就想起了什么

雨点掉下来之前

孩子们的背影

瞬间打乱了我的光与黑暗

让我双眼湿润

在那一刻，我突然想

生与死，到底

是哪一个，抓紧了我们

我们的生与别人的死

到底是哪一个，在昨天

屈从了虚无。苍茫的神

外祖父

 

 

有一年，我看见他在那儿搓草绳

从我的房顶上，看见他在那儿搓草绳

他坐在一捆秋天的稻草上，使劲

弯腰，把那些贫穷的稻草

搓在一起

他的裤子都脏了

脸也脏了

一只手不停地搓在

另一只手上

一片落叶，不停地拍在他的背后

拍打着他的脸膛

世界辽阔的阴影，和世界巨大的时光

在他的身旁，堆积

拉长。有一些

在他的左边缓缓流淌

从我的房顶上

我看见他不停地晃动的另一只臂膀

多年前，他不停晃动的另一只臂膀

那儿却是一片空白、静止的夕光

 

 

雷州半岛

 

 

它在远处舔舐，犹如饥饿中待哺的幼狮

蓝色的皮肤，令岩石更显褐色、收敛

强大，有效。在倾斜处，插进一里

令生与死更加默契

时间无限平衡

分配合理，并得以继续

灵魄路过，在天亮前飞行

而在日出后静止

多年前，我曾身置此境

看见大地起伏

以山的姿势，新的神

与旧的神，于细细的岬角、云端，彼此摩挲

相互交替

 

 

在一些坏天气里

 

 

在一些坏天气里，我有时会到稻田去

有时，我碰上一群孩子

他们用心地捏造着另一个世界

用那些路边采来的新泥

有时，门口的小河涨水了

漂满枯草和叹息

到了傍晚，父亲赤脚从河里上来

就脱下一件破旧的雨衣

 

在一些坏天气里，有时我还要经过

一片红麻地

我还会爱上那些雨中的空瓶子

打开房门，我努力地伸开十指

雨水从天上落下来

偶尔，我也会抓住眼前，这温暖的一滴

 

 

噪音

 

 

在平墩湖，我想念那些远方的亲人

想念海涅、叶赛宁，和普希金

我想象他们坐在同一列火车上

活在同一个黄昏

火车在铁轨上慢慢地移动

像一个落下肺病的煤矿工人

在平墩湖，我总是这样

一个人不停地想念着他们

一个人，弹奏着孤独这架朽烂的钢琴

远处的田间小路上

传来了夜幕坠落的声音

房前的木梯子，因为我的不安

而布满了比喻的灰尘

有时，父亲从田野里回来

带回了一把铁锨，突然发出了锋利的噪音

 

 

女儿之书

 

 

我又看见了他

一天。在一个黄昏

在一个新鲜的摇篮里

我又看见他手里握着一张灰色的选票

冲着我微笑，露出神秘的牙齿和飘忽的唇角

他选出祖父、故乡，选中祖母和我，然后起身

依次穿过田野、树林

草坡和村街，肩上背着一个褪色的书包

在一棵树旁，他把一顶旧单帽犹豫着脱下来

一头卷曲的浓发放在自己的头上

然后，他在眼里放了一滴泪水，腿上

放了一根烤热的腿骨

一件灰白而闪耀的上衣，靠在车轮上

向我们走来

我看见，这时天已经黑了，他坐在了台灯旁

慢慢打开一本书，一个中年的读者

听见了胃里细微的水声，一个中年的听众

一个中年的行人，靠着勇气和血，继续向南走去

他在一片飞来的纸屑上写下羞愧的文字，羞愧越来越深

作为一个中年的顾客、儿子、父亲

继续从粮店里扛回面粉，在杂货铺

买回少量的油、漆、电缆，他在路边稍微停顿

从门口取回一封祖父的信

然而，冬天几乎没有可以解冻的句子，我看见

他几乎从没有拆开什么，而是把它们深深藏进了母亲的抽屉里

为什么？这是谁？我盯着他，多年来，不断地问

他真的爱她们吗？那些情人、祖国

他真的至死不悔吗？他的路、丛林、太阳、海水，他的书籍

……已经多年了，我继续看着他

他的胡子、他的臂膀，多年了，我还在窗外继续端详

他的年纪，他抽烟的样子，一切已经血肉模糊

在这又一个清明节的下午。远处，响着云雀的呼哨

院子里，孩子们在围着他们的父亲

一株刚刚绽放的忍冬，不

是百合，不，也不是

是海棠。他曾经修剪、爱过的一种植物

这时，已很难对一帧遗像进行深入的观察

父亲，谁该原谅他？当心、你（每一个人）

经历那些活生生的生活，夜幕

随墓地加深

 

 

一头熊

 

 

我走到郊外又看见了这秋天的落日

这头熊（也有人把它比作一头吃饱的狮子）

它剖开地面是那么容易

它挥舞着爪子（也许是一把铲子）

在那儿不停地刨

掘，一次又一次

向我们的头顶上，扔着

黑暗和淤泥

我刚刚走到郊外就在田野上看见了它

它有巨大的胃，辽阔的皮

和它身上

整个世界一层薄薄的锈迹

它在那儿不停地

吃下影子

低吼，一米一米

向下挖土

挖土

它最后吞下了整个世界

竟是那么的容易

 

 

怀旧的日子

 

 

我在土坡上

用铁锹

挖着一块树根

天空上薄薄的云

无边无际的天色

干净的云

我怀疑它已经怀孕

下午的光中

有鹞子和麻雀

所有的水，泪水

流向大海

犹如装满了

散酒的瓶子

那个有打麦场

一小片公墓的乡村

低矮的树林

向西起伏而去

悲愤的母马

在尽头偏僻伫立

越过公路的

那只灰色田鼠

皮毛弯曲

嘴巴像一小串

颤栗的钥匙

在天气晴朗的日子

遮雨棚停下了

对雨滴的收集

 

 

水是怎样抽上来的

 

 

把水从井里抽上来是要费一些心思

费一些力气的

在抽水之前

三弟要跑出老远

到有水的沟渠那儿

提一桶引水

再顺便捎回一大块不粗不细的湿泥

这时，二弟用结实的麻绳

在水泵上扎牢水管的一头

母亲就把卷成一团的水管

一截一截

匆忙地理到菜园上

这些都准备就绪了

三弟把引水加好了

水泵的底管接到井管上了

又用泥块把漏气的缝隙

全塞上了

我就试着摇几下柴油机

让它在干活之前先喘几口粗气

喘几口粗气

再喘几口粗气

接着一下子发出了猛烈的叫喊

 

这时，水泵在飞速地运转

不大一会儿

父亲就在远处

向半空里举起一把湿过水的铁锨

向孩子们示意

井里的水

已顺着长长的水管

流进了我们的菜园

 

 

草莓时节

 

 

我拿着一个碗去迎接外婆

槐树花盛开的时节

蜜蜂一个接一个的到来

矮草尖在林中

演奏着深情的手风琴

树栅上

留下一只麻雀过夜的羽毛

这时，外婆从集上归来

背袋里的土豆种

都已被那鲜艳的汁液染红

我兴奋着，跳跃

奔向她

被那温暖的手抚摸

被那闪耀的力量抚过

那么短的路程，那么持久的时令

我走了三十年

如今，外婆早已作古

我到了父母的年龄

眯起眼睛，我仍会看见她在高处

向我的碗里舀着什么

田野广阔、永恒

而我是多么的孤独、饥饿

 

 

路基下的马

 

 

在一列减速的火车上

我看见那匹灰色的马

路基高高地耸出

它站在一块干净的田里

周围布满五月的菟丝

我想那时

我对它一无所知

在绿意间的空隙

有一片空地

刚好容下弹起的马蹄

火车经过的刹那

它是在转动脖颈

扬起幽深的眸子

与天穹对视

它停在那里，身上的鬃毛竖起

空地自一片乡间墓地

神秘地伸出

那里不知埋着谁，谁曾有

类似的过去

一只喜鹊，轻轻翻过杨树林稠密的叶子

紫色的苕子花追着长长的田埂

费力地蔓延，卷起

那时它的蹄子

慢慢抬高

但又很快放回原处

令我紧张

却有一阵悲观的窃喜

我至今也不能确认

那意味着什么

眸子今生曾彼此凝望

田野上光泽突然闪烁

而后在远处瞬息暗淡

茫然，消失

幽灵来访

 

 

它们沿着公路下来，我们

到村子外去割草，暮气沉沉

空气潮湿，夏天的灵魂

幽深而静谧

 

它们一步一步地走着

在榆树旁歇息，鞋子脱下来

磕出另一个朝代的泥

也许是来自一片温和的油菜地

身上散出了菜花浓郁的香气

 

在一口水井旁，它们俯下身子

喝着我们提上来的水

与自己交谈

雾气浓重起来，小腿显得模糊而宽松

一匹发情的马打着响亮的鼻子

 

也许我们不知道它们需不需要镜子

也许它们并不知道我们是谁

夏天的傍晚，公路漫长而失意

一辆卡车突然驶来，犹如一位

捕快，惊慌闯入。脖子上

闪着巨大的珠链

 

 

九月的下午

 

 

我怀着胜利和信心走上了这条

落叶纷纷的田间小路

在九月的这个下午

我走过了农田、荷塘

更远的地方，我用心到达了

芦苇和鸟窝的栖身处

 

我怀着胜利和信心走过了这条

落叶纷纷的田间小路

在九月的这个下午

我走过了村庄，走过了青草

落日中

这间守闸人的小屋

心也无法到达的地方，我开始相信

肯定有神在那儿居住

 

我开始相信，肯定有多情的时光

在衰败，在叫苦

世界是这么大，心灵却是这么苦

在这个九月的下午

肯定有多情的时光

就像那辆运煤的卡车，晃晃悠悠

驶上了这条深秋的公路

 

 

秋日的柿树

 

 

当我的世界结满了蛛网

如今我又想起那雨中侧转的脸庞。

那是一场别人的葬礼

伞柄撑起亡灵的头骨。

一条秋末的山中小路

草木相拥

大地慢慢起伏。

孤独者在孤独

弹奏者不问过路人

泪水中转向。

那是行人归来，乌云陈旧

再次卷起陌生的脸颊。

渐渐失效的望远镜和

慢慢近视的摄影机

时光翻卷，留下生活、口红的印章。

葬礼葬下肉体

灵魂依然要在高处飞翔。

如今我又想起你

谁的手中消失的雨具。谁又想起了我？

在从前，秋日的柿树

向下坠落的悬念上——？

 

 

边界

 

 

我在想，这片草地，肯定有它的边界

就像春天，一直活到了这个秋天的傍晚

这个世界的动，肯定要停止

就像这个奔跑的男孩，停在了母亲的跟前

 

当草地到达了傍晚，瞎子一样的树木

只能和根交谈

春天越走越远，就这么碰上了高压的地平线

一张薄薄的纸！它的容量

是多么的有限

多少人写着写着，就这样触到了尘土的边缘

 

 

在南风吹送的田野

 

 

在南风吹送的田野，有多少庄稼

在一天一天地熟败

在南风吹送的田野，我看见了

偷偷出土的小草是那么多

 

那么多的事物需要浇灌

那么多的心灵需要满足

那么多孩子天天很早醒来

以便赶上这个生长的季节

 

在南风吹送的田野，世界是这么的宽大

烫热的岁月这样轻地与人们擦肩而过

我问自己：沿着刚刚湿水的稻田一直走下去

你最远可以找到什么

 

 

落日

 

 

我已不想窥测天空的深度

空空的天国里，是那么的空荡

我不想再去揣测

老天爷孤单的苦处

这么多年，上天赐给我的光

我收到了

老爷子惩罚世界的黑暗

我也背上了一大片

这么多年，我就这样，一个人

无数次经过了那条先人筑起的河岸

我不但看到了

那么多的行人飘向远方

总是那么一缕缕灰白的轻烟

我还看清了

那些行人从前坚挺的脖子

是怎样，在最后

像落日一样

向下，轻轻一弯

 

 

在一个秋风漫漫退去的季节

 

 

被灵魂和记忆唤醒

我又回到了我的出发之地

像一片傲慢的灰尘

又落回了飘起的谷地

 

我沿着记忆向回走去

看见房屋已经旧了

街道在陌生地拐弯

在一条被亲人们踏出的小径旁

我一个人

无所适从，低头沉思

 

我问自己

到过哪里，又爱过哪里

这儿的一切，已经是

这样的陌生

这样的随心所欲，漫不经意

 

一切都已无人记得

——布谷在夜空上播种

神秘的叼鱼郎

落在秋日的河边

也曾拾起细长的影子

 

在那些徒步劳动的日子

田野里空出的一角

曾经因为死神

显得空旷而迷离

 

在一个无人驻足的故地

在这样一个

秋风漫漫退去的季节里

只有水井里的水还在轻轻哭泣

告诉我们，岁月要容忍历史

火车依然从这里经过

明天它还要经过这里

 

 

穿过渐渐变暗的田野

 

 

那时，走路的声音就像锯子

在竹片上划过。木匠刚刚维修完一件

邻居的农具，大叶杨在晃动着叶子

 

傍晚的钟声在远处的河岸慢慢敲响

篱笆和菜叶上的一只小鸟

一只中途迷路的邮差

 

每一个人都停下了脚步。道路

开始沿着自己向前走去

有的人蹲下去，审视着幸福和无奈

 

穿过渐渐变暗的田野

一座早已没有水喝的桥

光线在重生和死亡之间徘徊

 

越来越远了，到大海的路

越来越远，滑向大海的火车

我孤伶伶地站着，眺望，注视，一片茫然

 

那么多的事物因为模糊

开始无法触摸。许多青草因为低于树木

而在秘密中抱怨生活

 

 

审判

 

 

那些散落田间的坟墓多么美，多么深

晒干后我亲手堆起的那些稻草垛

多么暖，多么近

挣断绳子，甩起蹄子

冲下河岸的那头小母牛

它有多么热爱水闸边上的那片小树林

屋顶是多么的蓝

上帝是多么的远

我怀着一腔仇恨，我推开大门

走出一座日渐消瘦的庭院

落日已割破了这个世界的喉管

我是多么地热爱、热爱

这个平墩湖与天国交界的傍晚

 

啊，我是多么地热爱、热爱

这个平墩湖田间的水罐

这个平墩湖搭成的

从黄昏到深夜的斜面

秃子一样的一大片稻田

遭受着落日的审判

 

 

那时你不叫这个名字

 

 

那时你不叫这个名字，不叫卡斯特罗

也不叫苏格拉底

那时水灾住在水井里，井底的倒影

就是你的疾病和问题

傍晚时分，神在神的菜园上整理着菜地

没有农药，只有掌心和捕虫器

你想到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就在地图上出现了

你唱歌，然而没有人听见你在唱什么

整个世界静悄悄的

整个世界上

还没有一台昨天的收割机

是的，没有人爱你。然而

永不相见的异乡人中

也没有人，真正地用心恨过你

复活

 

 

那是什么在召唤我们

我们不约而同地向它奔去

翻越刚刚起垄的土豆田

绕着打谷场周围那些高耸的麦秸垛

 

在胸口上，我们解开一枚浸汗的纽扣

湿漉漉的前额，泛着竖直的光

在去年的一块棉花地，停留

摘掉枝上几个仍在孵化的卵

 

我们被迫穿过一片荒地，脚踝

被草杆擦破

深入一条河流，在最浅处

集体趟水而越

 

如此的神奇

需要站在更高的地方向远处瞭望

我们看见抽水机，就在眼前

发疯地运转，向上抽着意义和美的希望

 

很多年前，我们的祖先

曾在那里使用灯台、马粪、钩子

探寻者不断地剖入，翻开

在更深处发现文字、筛眼、牛的笼头；随着水

一次一次激奋地复活

 

一只鸟带着巢穴

把天平倾向于更加神秘的一侧

让肉体的一端微微翘起

泉水，这救赎之子

从另一块隐藏的石块下流出，显示出人的面孔

 

 

前往之路

 

 

这条路一直向远方延续

两旁开满白色的小花

但我从不轻易使用

只有去寻找坚果时才会踏上它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路在一片荒地外绕过一圈

然后在一棵树桩上

多情地片刻停留

 

我不清楚那些白李子花

还会开成什么颜色

路走出山谷

路将会被谁领走

 

只能继续走下去，我不是来

测量路途的。只能盼望下一站

路没有穿过迷茫的雾林

而是顺着这条干净的河流

 

 

铁锹传奇

 

 

在故乡广阔的田野

我看见一把古老的铁锹

它插在一片麦田中

因单独显得有些孤立

 

主人显然早已离它很久

没有任何挖掘的痕迹

它深深地向下，插进那儿

毗邻、俯视着世间的一切

 

墓穴因它而幽深

田野因它而空旷

群山起伏向它归来

大海因此望而退却

 

它好像只有倒影，犹如

地下一架突然升起的潜望镜

是的，父亲，我曾目睹

后来却因惊恐未曾上前触摸

 

 

另一匹马

 

 

我拿着一把刷子在刷我的马

夜深了

我刷着它黑色的鬃毛

它是那么的高大

我几乎够不着它的背

那么安静

几乎听不到它嚼草的声音

除了我用刷子刷动鬃毛的声响

海水退出坚硬的神龛

几乎没有人看见

那匹马就站在我眼前

而我在刷什么

我几乎分不清

它诞生的马群

黑压压、更多的马

它离开草地和水

孤零零地站在我的身后

从冰山那边过来

每夜越过药瓶、药和制药厂

与我耳鬓厮磨

庞然大物

带着幽蓝的鞭伤

它呼吸、踢打并唤醒我

用它的尾鬃

不停地刷着我

相互从身上刷过

扫着我的面颊

不知在打扫着什么

以一颗英雄以及母亲的心

 

 

花椒木

 

 

有一年，我在黄昏里劈柴

那是新年，或者

新年的前一天

天更冷了，有一个陌生人

要来造访

我提前要在我的黄昏里劈取一些新的柴木

 

劈柴的时候

我没有过多的用力

只是低低地举起镐头

也没有像父亲那样

咬紧牙关

全身地扑下去，呼气

 

我只是先找来了一些木头

榆木、槐木和杨木

它们都是废弃多年的木料

把这些剩余的时光

混杂地拢在一起

 

我轻轻地把镐头伸进去

像伸进一条时光的缝隙

再深入一些

碰到了时光的峭壁

 

我想着那个还在路上的陌生人

在一块花椒木上停了下来

那是一块很老的木头了

当年父亲曾经劈过它

但是不知为什么却留了下来

 

它的样子，还是从前的

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好像时光也惧怕花椒的气息

没有做任何的深入

 

好像时光也要停了下来

面对一个呛鼻的敌人

我在黄昏里劈着那些柴木

那些时光的碎片

好像那个陌生人，已经来了

但是一个深情的人，在取暖的路上

深情地停了下来

 

 

没有，没有

 

 

我不相信，一个人会这样孤独地衰老

没有任何的帮助，没有镜子、梳子

甚至口红，和小刀

我不相信，一个人会这样永远地衰老下去

没有任何人去阻止。没有墓碑、照耀

孩子们拔去坟头上的荒草

 

多少年我一直是这样看着眼前

这条狭窄的田间小道——

每年最后的一片稻子被谁砍倒

突然起飞的麻雀又是谁送给天空的冷笑

又有一个人离去了

活下去的人依然拥有这个小村的一角

 

 

入秋

 

 

我开始仰望天空

我开始相信清晨的天空肯定会有什么

掉下来

而不是带走。

我开始到河边去

看那些妇女把去年的被面抱出来

在河水里一遍一遍地搓洗

一天傍晚，我终于释放了

那只委屈了一夏的蝈蝈

当我小心地捧着它走向田野

还迎面碰上了

那么多装满干草的马车

 

 

一个和三个

 

 

礼拜一，我没有去教堂，约翰去了

礼拜二，我也没有去教堂忏悔，是马丁在流泪

礼拜三，教堂多了起来，国家一座

乡村一座。人民一座

春天一座

嗡嗡的蜜蜂飞着

嗡嗡的飞机飞着

不出声的欲望也在头顶上

笨重地飞着

被欲望惩罚的人，在天上有一个

在地面上，就有三个

 

 

老木匠

 

 

他想掏出一个栗子

可是却掏出了一颗牙齿

他骂牙医，炒栗子的妇女

和门后一柄闲着的斧子

 

他骂儿子、老伴

和他年青时干活儿的工具

 

有十次，他想到公园去

却只走到了木料市

有九次，他要到茶馆去

却停在了一棵树的阴影里

有七次，他想试着做一个小小的盒子

却总是做成了一个巨大的柜子

 

可怜的人！

 

他多想吊死自己

却多次看到了门后的那把斧子

他想拔光仅剩的几颗牙齿

却那么不忍心失去最后一条锯子

 

 

穿着白色条纹上衣过马路的人

 

 

穿着白色条纹上衣过马路的人

犹如一匹回家的斑马

他的身上长满了白色的条纹

走路的时候

腰上的斑纹一紧一紧的

袖子上的斑纹

会出现短暂的一松一弛

裤子是黑的，后背也是

犹如一头脖子委屈的梅花鹿

眼里布满更大的斑迹

穿着白色条纹上衣过马路的人

从步幅上看上去

他不是去索取

而是要献出的

按照地里的出产

他曾依次给他的神献上毛豆

花生、苹果，一点点

煮熟的肥肉

每年，父亲带着他

去见国王，轻唱高山之歌，低诉灵魂之语

但现在看起来，穿过马路

他只是要到一个馒头铺去

取回那里的馒头

看上去，他不紧不慢的

周围布满了陆地的蒸汽

灰白的气体

他两边的手，还一挥一挥的

穿着白色条纹的贴身上衣

犹如以宽宏的上天之名

向头顶上抛着仁慈的骰子

鹰

 

 

小燕，我知道天空上那只盘旋的鹰

永远不会掉下来

可是小燕，我多想让它

一头栽到我们的小院里

生命中有一只鹰

并不是多余的

我多想让自己就是那只鹰

飞不起来，就拍拍翅膀

踏不进云海

就在地面上多走几个地方

多种几亩高粱

这就是生命啊

小燕，我多想让你也分享到

这只鹰的理想

小燕，我多想让你

也注意到云层上的那一片天光

小燕，你坐在门槛上

淘米、择菜、洗衣裳

黄昏降临了

你轻轻地把院门合上 

 

 

父亲坐到了树下

 

 

父亲坐到了树下

冬天，不是一个农民乘凉的季节

树上没有一片叶子

就像父亲脸上没有一丝阴影

 

但是父亲坐下了

和他的影子

我看着他

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看着父亲

像一头走出树洞的熊

先是眯起眼睛看了看太阳

然后把手里的一把稻草在树下铺开

 

这已是父亲连续三天重复的动作

这一次

父亲把双腿蜷起来

膝盖贴着膝盖

 

他把头深深低下去

两手抱着脑袋

看上去就像一个回家的人

走了很远的路他已经很累了

 

 

交谈的人

 

 

两个人在那里压低了声音交谈

隔着一丛青翠的丁香木

但听不到他们在交谈什么

只看见嘴唇在动

显然不是什么痛苦的事情

他们的脸上

没有一个暗斑

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

并没有回过头来四顾周围的情景

他们只是在那里

说着他们感兴趣的话题

身后的光

呈银白色四下散开

波浪传递到脖子上

脚下的泉水，在等着旁观者深刻地挖掘

然而，没有一件器物能够真正地探入

他们站着，交谈

背靠着河流、山峰、更高的杉木

那些低音的事物占领的区域

似乎从没有给手

留下可以插入的，任何罅隙

 

 

沮丧

 

 

没有干什么

我一直在看着

那头狮子

下来

 

从一座高高的山峦

然后是山脊的树梢

阴影一般

然后是坡上的杂草

 

于一条小河边

片刻地喝水

沿着古老的河床

留下复杂的气味

 

我一直在看着它

走向远处

在粘稠的地平线上

……消失

 

直到它停下来

最后一次望我

低下头。眼睛里

闪耀着空空的洞穴……

 

 

老木工

 

 

木工买回了一包钉子

一把老椅子散发出了木柴的气息

木工把它放倒在地面上

轻轻地敲打

这时的当事人

多像在敲打他自己

 

钉子钉进了椅子的侧身

钉子钉进了椅子的后背

钉子钉进了椅子的四条腿

 

年迈的老木工

边敲边发出猛烈的咳嗽声

 

原来修理一把老椅子

是如此的不容易啊

 

驼背的老木工最后

又憋着气拿锤子小心翼翼地

敲了敲那些腿上的膝关节

 

一把老椅子

它的筋骨已被时光耗尽

它的光泽已被尸斑埋深

 

被人敲打的过程中

这个老家伙发出了

木柴烧水时那种扑扑的声音

 

 

刺猬，草色青青

 

 

我们在山东通往江苏的高速公路上

遇见了它

在紧急停靠带

离刚刚修复的那段栅栏

一米的地方

交通警察与急救车

清理了一场车祸

所有的迹象

却留下了被忽视的一角

那是扁平、寂寞、犹豫，在污渍之中

一张小小的皮

闪着平静的光

那是什么

孤单的灵魂已经去了何方

我无法抑制住自己的腹语

想象它从一棵树上下来

迎来了远处的逆光

甚至想象

它是从黑暗中出来的

要穿过速度和公路

到另一侧去。但它去那里干什么

跨过那高过腰身的栅栏

我俯身看见路基下的草丛

那儿草色青青

仍没有被谁收割过的模样

 

 

策马而行

 

 

在一个温馨宁静的晚上

一个陌生人把我领上了这条曲折绵延的小路

我们在夜色中走着

打破路面的缄默和月光的柔情

听见远处传来夜虫阵阵声响

和河流反刍的气息

一道缓坡又拐上了

另一个缓坡

隐约看见泥土向我们展示的两只白蚁

以及森林

向天穹展示的两只白虎

我们在这条小路上

走着，保持足够的距离

刚刚踩折的草颈

瞬间低伏，又很快直立

但我们不知道要在这条路上找到什么

渴望什么

越走越远

已经远离了那块启程的路石

进入无人之境

当走了一半，他回头问我

还要不要继续

我问他后一半还有什么

他回答也许正如所愿，也许依旧

什么也没有

我抬头看见满天星斗

犹如心下的喷泉溅到高处的水滴

不远的地方

布谷与田鼠在低低的嘶吟

另一条路上，时间策马而行

白的马向前

而黑的马向后

 

 

松鼠

 

 

在曲阜

一个山涧旅馆

2007年，5月

我曾梦见一只松鼠

把脑袋伸进了我的罐子

那时它刚好从一棵松树上下来

沿着山溪要去另一片小树林

经过我的罐子时

它看见我

并停了下来

我们相互对视

彼此友好

隔着眼前长满绿草的

一小片空地

交流

我可以看见它褐色的皮毛

机灵的眼

看不清它的脚趾

它目睹了我的外形

却不认识我的内心

我们只有避开时间的穿过

引起的片刻动荡

继续打量

隔着草的起伏

隔着草的生长

直到它把头

伸进了我的罐子

直到罐子本身

也开始在空地上

缓缓移动，向右：

赋予肉体一只永恒的松鼠

是罐子的职能

 

 

夜行卡车

 

 

那年，春节临近，我带着我的烟囱和烟囱上空的云

在一条寒冷的公路，等到一辆灰色卡车

在摇晃的敞口挂斗里，我和另外两个搭车人相识

那时天已经黑了，我们相互看不见对方的

面孔，对方的身份，与我紧紧相靠的一个

中年人，手里的干饼和骨灰

一开始，我们没有说话，后来

我们谈起父母和孩子，在颠簸中，在一个

布满碳灰的草垫上紧紧地偎在一起

一群鸟经过晴朗的星空，同时仰望那凄凉叫声

相互感谢每一个人身上散出的缥缈的热气

在一个山坡减缓的路口，有一个

提前下车，我们一起下来，和司机，四个人

排成一排小解。路边传来红薯和稻草腐烂的气息。后来

另一个也下车，朝着一个天色微明的村落

挂斗里只剩下我，沉沉睡去……

但还在车上时，我们早已相互保证，如果我们还能相遇

在这条陌生公路，一辆载我们回家的卡车

牙齿都不能掉光，头发都不能花白，交谈时

说话都要清晰，走路时带着云和大地

大家保证都会做菜，会说俄语，朗诵普希金和保尔

草叶沾在手上，草叶围绕着幸福和牲畜

冬天了，割草期已经过去，空气里依然弥漫着

草叶的香气。三个人同时保证

都要过上有豆汁和油条的好日子，相互认出

不更换国籍和名字。并感谢这位陌生的夜车司机。那时

黑夜里没有十字架，黑夜就如一匹没有靴子的马

卡车正朝另外一片开阔地，疯狂驶去

 

 

在澄迈，苏轼

 

 

当年你来到我的房子，带着你的笔、碎纸

马、马棚、马驹

要写一首非法的诗

要给这首诗以非法的头颅、非法的脖子

非法的太阳、结尾，一根粗大的引信

砰！——

你打着手势，在我的房子里走来走去

描述着那个细致的非法分子

我们交谈时，黄昏的瓦片开始晃动

一只松鼠攀在冬日的树上，门齿

在坚持啃开坚硬的松果

你小小的家园，如此纯净、明沏

犹如童年，一只动物悄悄竖起的爪子

每逢立春，或者冬至

只身再来一次

一场小雨过后，我再深入这宁静的林丛

时间渐渐弯曲，趋向永恒

万物合法。万物仍在，置身于这法则混杂的高地

傍晚

 

 

傍晚之中读你多年前写下的诗

看见你说到了疯狂的提琴

却没有写到其他的乐器

也没有说是琴弦

还是音箱

你提到灰色的燕子

它没有飞

只是静止

留在半空里的一个名词

我想你肯定是走在路上

从一个波浪到

另一个波浪

才想起要描述它们

你在动，盼望它们

有一种淡漠、静止的美

近乎疯狂的过去

那些祖国的燕子

我看见它们神父的经书

和修女的鳍

在我的一生中

我还有另一首曾经常

读起的诗

我把它放在右边

靠近广场的口袋

在黄昏，夜色开始弥漫

坐在渐渐不能辨认的

堤岸，伸出的山岩上

轻微地读，倔强地翻起

 

 

巨石

 

 

那只喜鹊始终在高空召唤

一天，我向山顶走去

穿过一条熟悉的小溪

面临那块倾斜的巨石

 

它令时间减速，变缓

四季逝去，或者失去

它在细语中压低声音

与观察者对峙

 

我犹豫不决，不知道要继续

停留，还是赶快离去

它隐身一丛槐树与细藤结成的幽暗境地

身边永远留出疏远的默许

 

那些槐树在我的周围盘旋

距离几乎相等，让我在低处目眩

彼此宽恕，一棵排斥着后一棵

一棵，将前一棵紧紧吸住

 

当一个黑影在背后闪耀

爱情从野苹果树和蔷薇丛中

传出双重气息，我尚不知那幽香

属于谁，也许别人在此处丢失

 

抑或它来自于那片永恒的密林

证明时间在饲养恐惧，每一只喜鹊

腹中都布满了悲剧的台词

犹如山谷边邻那些乡村溪畔的孩子

 

而当我再次回到山下

那古老鹊群中的一只，早已悄然向山顶飞去

时间的领航员，继续向高处攀走

山谷犹如一个失败的括号，让泉水流出

 

 

未名之树

 

 

我的父亲每夜都在隔壁敲打键盘

在一张落满烟灰的桌子上，穿过厚厚的墙壁

那个椎骨上曲调陈旧的键盘

每个月，我都会跟着他回两次乡下

去看望祖母和祖父。经过一片宁静的乡村公墓，然后

回来，沉默，靠在椅子上

隔一天，他继续敲打，更加猛烈地敲打

每一天，我和母亲都会经过他高高的椅背

那层褐色的桐油，以及木纹里，色泽黝黑的斑

离开他，去学校，或小菜场

有时候，在后半夜，我们会偶尔听见他停下来

地下室响起了沉重的走动。透过浓浓的烟雾

母女俩看见他拼命整理的那块玉米地

刚刚收割，月光下闪耀着颓废的光泽

豆子地也在闪耀。但是另一种光泽

田野的另一角，时常升起的幽灵

纸灰和野鸡。那棵我们并不认识的树。身高175公分

直径两万千米，一棵未名之树

然而，时光去得真快，我们已经忘记了

他为什么在那一天突然停止。哪一天，突然离去

如今，在每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我们都已学会宽恕

只剩下母亲还在抱怨，并拿出他那张调皮的相片

在阳光下，猛烈地敲击

 

 

鹮鸟

 

 

每到回家的时候

我都会拍去身上的灰尘

在巷子口拍打

大门旁拍拍裤管、袖口

我知道，我的灵魂

在和我一起回家

那一刻，它

在我的身上

每天傍晚，我都应该把它们带回来

给它们干净的晚饭

或者是

静止的河流

穿过人世茫茫的烟尘

一群白色的鹮鸟

于荒原上

高大，闪光

我要在院子里把它们抱紧

遣散周围的一切

在书架上放好

还给祖先沉默的灵仓

 

 

不可知之兽

 

 

我听见它的声音穿越丛林而来

走出边境，躯体靠近我的房子

眼睛犹如悲伤在窗外看我

莫，或者这头不可知之兽

它在沼泽上昂首阔步，跨过低地

掌管着所有的山川和植物

直到山势有些倾斜，山峰慢慢高出

它在沉默之墓复活

我相信它曾让时间沸腾

它的爪子抓住、敲碎了高地

直至河流静止，白马、沧桑远去

 

 

鸬鹚

 

 

她从无名高地下来

下午三点

走到河边

开始洗手

她的手上并没有什么，是干净的

并没沾上污浊

也没有阴影

并没有血

给房门涂油漆

是去年以前的事

午饭前

还用肥皂洗过婴儿的睡衣

我们都以为她疯了

在效仿神洗手

先是用脸盆

然后用小桶

接着用整条河流

上游、中游、下游

一整条干净的河流

先是河水向她缓缓靠近

接着是河岸向中间靠拢

然后因河流而隔开的人群

重新合到了一起

隔着苍凉的田野

茫茫的大海，时间的鸿沟

也没能妨碍

她与对岸的悲鸠交流

 

 

歧山

 

 

下午，我在桌子上写一封信

写了很多的错字

我把火写成了大

把云写成了去

最后一日我写成了

最后的一天

我趴在桌子上

下午用笔

写这一封信

在出门回来的路上，我们

相逢

遇见了你

然而我并没有认出你

我并不认识你

站在散开的山巅、羊群上

只有时而记得

那时有一只松鼠

它在走向路边的盘架子树

我看见了它是在走

一只

而不是跑

也不是爬、飞

亚热带雨林气候的

岛屿与土地

远处的山峰此时在

光线中收紧着

光亮的皮毛

倾斜，显示着中年的意义

 

 

驱赶

 

 

我开始拔掉一些青草

院子里，那些夏季将过尚未退场的客人

我驱赶它们。像吆喝一群

房顶上的麻雀

 

我再也无法挽留它们

像挽留一个春天的黄昏

我再也无法忍受它们

像容忍一个懒散的人

 

秋天在一步一步靠近

悔恨在一天一天加深

在水井的边上，在茅房的一侧

我清除它们，是需要一个干净的院落

 

 

白玛回乡

 

 

上一次是莫斯科、斯大林，多数人有雨伞

却没有社会主义

上一次我们喝茶、吃茶叶，总吃不到桑叶和回忆

魔鬼都有魔力

但我们不是

 

因此我们只要了三天

——我们谈家乡

谈狮子

只剩下一天时，其中有一个看见

 

沮丧是沿着附近的树木往回走了

谈话中有一部分也回到了神，云自己的家里

 

 

六月

 

 

谁都不用担心那只嗡嗡哭诉的小虫

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找到

栗树林背后那块安谧的油菜地。甜蜜的奶瓶

和一片快乐的合唱声

 

谁都不用担心

那些妇女

她们弯下腰，铲去坡上的杂草

一个一个的孩童，围着铲子闪耀着涨红的面孔

多年以后，他们就会泪流满面

在那儿掘土，挖坑

埋下母亲伟大的一生

 

谁都不用担心天空

它会掉下来

更不必担心明天的河水

一下子就溢出了这口枯败的老井

那个在铁轨上一闪而过的少年

他早已拥有了坚实的骨架和变粗的嗓声

昨天，村子里有位老人病倒在了一场雨中

多年以前，他也曾和身边的火车一样

在田野上疯狂地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