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09-09 12:10)
姐姐的小宝宝出生了,我去看她,小小的一团,软绵绵的,粉红色的,哭起来露出空空的牙床,整个脸皱巴巴,这就是生命最初的样子。我们都是从这个皱巴巴的样子长大的,像树木吸收了养分,慢慢地伸展开来,变大、变高。姐姐靠在床上,看着她的女儿,并没有特别慈祥的眼神,没有矛盾,也没有不舍。她是一个母亲了,就是这样。很多的转变,不会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有那么多曲折,像翻山越岭,大部分时候,是很简单的,就是从这个门走向另外一个门,“吱呀”一声,不知不觉,平平淡淡的,回首才发现,已经跨过了。比如出生,比如结婚、生子,比如死去。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白天还热得人发昏。我坐在阳台上,看天色慢慢黯淡下去,雨落到黑夜里。第二天早晨,去开车上班,挡风玻璃上留着三、五片黄绿的叶子,带着雨水,一路上,开着车窗,风灌满我的袖子,很是凉爽,秋天来了罢。
匆匆忙忙地,和桃子吃了顿饭,法式的铁板烧,日式的料理,厨师却兢兢业业地做着鱼子酱,不伦不类,味道也普通。无非是说自己忙。大家都在忙,忙着工作、装修、结婚、生孩子……只有我很闲,主要是心里闲,然而他们都那么快速且愉快地走远了,只有我还站在原地。似乎,只能从时光中寻觅他们曾经的痕迹了。总是留恋着旧时光,这样不好,人是应当活在当下的,这个我知道。
星巴克开业了、整顿了、又开业了;单位对面的商铺,从面摊换成炒菜,从炒菜换成甜点,又从甜点换成烧烤,一再转手;常去的理发店,熟悉的理发师离职了。

沉浮在厌倦的情绪中,像落入蜘蛛的网里,很久了。
极力控制自己,对人友善、微笑,黑色的戾气还是不断从胸腔冒出来,几乎模糊了我的面貌。
早上7点起床,8点上班,11点吃午饭,下午5点下班,晚上10点睡觉。被按在一个轨道里,日复一日。到处都在塞车,仿佛整个城市是一个巨大的停车场,被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嘈杂、叫嚣、欲望。到处都是。这些声音,让人极深的夜里也不得安宁。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失眠。
多么想做一个好姑娘。一个好姑娘,温柔、善良、坚强。
然而好累。
想被呵护,想被拥抱在坚实的臂弯里面,不会改变的一个港湾,被守护着。如果我任性地说:天呐,这世界太可怕。就会回答我:到我这里来,养你一辈子。
从来不是一个5、6分热就可以存活的人,温吞的环境会蚕食我的理智,让我变异成可怕的水藻,五颜六色,污染环境。要么10分,要么0分。给我热焰,叫我燃烧至涅磐,痛痛快快,毫无遗憾,或一丝一毫也不要留下,像从来未曾出现过那样。
常常觉得整个世界是无关的,我只是漂浮在半空中的一粒灰尘,接近透明,毫无重量。
或许某天早晨,当我睁开眼睛,一只手轻轻地搁在我的肩膀上,我心里的弦就突然断了,就这样,咯嘣一下,死掉了。
(2011-04-01 18:42)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语言是世界上最锋利的武器,切割心灵至深,而另外一些时刻,却又那么乏力,比如此刻。许多事,不能说,也不能想。舌头蜷曲成一个形状,或者用手指无意识地敲打键盘,或者把笔牢牢握在手中,都是徒劳。它们在心里,发酵,沸腾,沉积,但是不能变成语言。
像我曾见过的一句箴言:
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

(2011-03-03 14:40)

去吧,去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
(2011-02-20 13:34)
你说你爱她。
你见过她在月光下盛开的样子,凹凸有致的身体包裹在漆黑的天鹅绒裙里,瀑布般的长发披落,似雪一般洁白光滑的肌肤,烟熏妆眼光迷离、红唇娇艳欲滴,一颦一笑皆叫人心醉,气息芬芳直达心扉;你见过她从海上来,风拂过她的发,海鸟为她鸣叫,她穿着米白色的毛衣戴着饱满的珍珠耳环对你微笑,海水映衬下她更显得纯洁不染尘埃。你似乎被雷电击中,怎么会有这么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像从长久以来的梦境中走出,充满神秘和迷蒙,你相信是缘分帮你找到她,于是,你无法自已地靠近她,邀她共舞,触碰她手心会出汗,拜倒在她裙下,做她的奴仆。
可是,你没见过她早晨醒来的样子,乱糟糟的头发,眼里糊满眼屎,嘴角有口水的痕迹;你没见过她任性、骄傲、自我,目空一切,冷漠地像一面墙,稍不顺心就像泼妇一样大吼大叫,把花瓶砸得粉碎;你没见过她剔牙、挖鼻屎、放屁、打嗝,她感冒时有口臭,懒惰时不喜欢洗澡,运动鞋肮脏而有脚气;你没见过她的自私和欺骗,她满口谎言,她骗了你的心,转眼就投入别人的怀抱;你没见过她的肤浅空洞苍白,她没看过书,不喜欢电影,内衣全是荧光粉红柠檬的颜色;最最重要的是,你没见过她年华老去,皱纹爬上光洁的皮肤,头发灰白,目光浑浊,身形伛偻,胸部下垂,长出老年斑的样子。
到那时,你是否能握着她的手,说:亲亲我的宝贝。

(2011-02-11 09:35)

但愿我有一个小院子。
种一棵会开花结果的大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春天枝头开满招展的花,花瓣落下来铺满枝干和泥土,成为最天然的养分,秋天结满累累的果实,从高处垂坠下来,唾手可得。有菜畦,种上青菜萝卜大葱,上搭一个小棚,缠绕丝瓜或葡萄,一餐一饭自给自足;有花圃,四季鲜花交替盛开不败,剪下制作花押书签。在一个小镇子,一入夜,便沉入暮色的静中,偶尔传来邻家的几声狗吠。清晨第一缕阳光爬进窗子,便起来劳作。过午,在自己的院子里晒太阳,看一本书,思想片刻,饮一杯茶。有一个人相伴,偶尔相视微笑、依偎,牵着我去镇上打一壶黄酒。
所思想的不过是这些,简单而丰富,足以度过余生。
足以,让心思慢慢沉浸下来,在浮华中淡去,变成一个浅浅的影子。
却找到自己。
(2011-01-10 13:25)




请原谅我的悲观,总是看见故事的黯淡灰色,每每热烈,就害怕燃烧到灰烬。
这个冬天,又累积了多一点,你拿也拿不走的旧回忆。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在酒吧和一群摇头晃脑的男男女女一起稀里糊涂地跨了年,于是,2011了。连着宿醉两天,完全得疲惫,果然是青春不再了么?以前从学校翻墙出去通宵上网,回来补一觉立时生龙活虎。昨天晚上热气发作起来,咳得不行,撕心裂肺得疼。
幸而这几日没有下雨,阳光不浓烈,总也还在。早上到办公室烧好水,理一理这日要干的杂事,就能偷个空抱着热水袋晒会儿太阳,盹一会儿。太阳晒得懒洋洋的,衣服里面也暖和起来,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就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这时光太好,真希望一睁眼已是白发苍苍,我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老去了。不用经历人世间的幸或不幸,悲喜苦痛,不用被牵裹进红尘内的万千,笑着,又不禁落下泪来。
无可逃避地,终于还是一点一点长大了,开始懂得欣赏没有经过妆点的一切世俗。有时候也不禁会羡慕披头散发穿着睡衣拖鞋骑摩托车横过大马路的大妈,或者单位里请来打扫卫生的两夫妻,妻子不识字,领钱的时候就会叫丈夫过来,就好像,他们共用一个名字似的。不再仰望高广的天空了,想脚踏实地地站在地上,感觉到自己真实地活着。可是路的终点是哪,路的尽头是什么?
逝去的时光里,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也只能,这么磕磕碰碰地走下去。
(2010-11-30 14:30)

若干年前,我看过一部话剧,叫《等到戈多》,那个名叫戈多的女演员站在黑暗中,被一束追光打在身上,她举起手说:太阳永远在我面前升起,又落到我的后面去,我不知道它在我背后干了什么。我被这句话击中,一直往下沉。一直一直,都在向前走,追寻前路看得见、或看不见的梦想。不能停下来,也不愿停下来。因为不忍回顾,也因为若停下来,转过身,只能看见自己的背影。
有一天,我将自己的签名改成转身之后,X先生问我是什么意思,我说如果转过身,发现还有一个人在默默地等待着,一直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看着我走,等我先走,是很幸福的事情。
我住的这个城市不会下雪,冬天的大多数时间,阴冷而逼仄,高楼和高楼之间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常常下雨,没有阳光。每年这个季节我都会像电池漏电的玩具一样,懒得动弹、沉默、昏昏欲睡。
原来被温柔地对待,是一种幸运,和好不好、美不美没有关系。可惜我花了太长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
想找个温暖的地方过冬。想飞去热带。那些散落在大海中的岛屿,被蔚蓝的海水拥着,椰风树影,海风拂过腥咸的湿气。我会穿漂亮的碎花裙子,站在沙滩上灿烂地笑,拍一张照寄给你。
2010年11月8日15点12分,在巽宅的老屋,我的外婆与世长辞,享年81岁。
前村后村的亲戚乡里闻讯纷纷赶来帮忙,到暮色垂降之时,灵堂就搭建好了,大姨、二姨和妈帮阿娘擦洗了身体,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寿衣,将阿娘迁移到了灵堂之内。这个她曾经站立在那儿,迎接我们来,送我们走的地方。
最近的一次去探望她,是三周之前,妈对我说:你阿娘最近越发不好了,看一面少一面,你要多去看看她。第二天,我就回老家去了。阿娘看见我来,仍然很是高兴,精神头也比平日稍稍好了些,强撑着身子起来,和我说了会儿话。说来说去,无非也是要我好好工作,听爸妈的话,早点找个好对象结婚。我表示都知道了。她已经那么瘦,握上去都是骨头,脸颊凹陷下去,发出蜡色的光泽。然而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她说话,所以当外婆流露出疲倦的神色,我就赶忙让她休息了。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那张褪色的红沙发里,在棉被的包裹下,看起来如树枝上的枯叶,随时会凋落一般。这天夜里,我从阁楼上下来洗漱,听见阿娘房内传出低低的呻吟之声,心里一阵酸楚。
家里的小孩,都是阿娘一手带大的。我儿时的记忆,多与巽宅那个如今看来越发低矮破旧的老屋有关,在当时的我看来,那里真像是一个乐园一般。有踩踏起来会发出“吱嘎吱嘎”声音的木地板,一个宽敞的道坦,种了柚子树、丝瓜、葱以及许许多多不知名的葱郁的植物,道坦的右手边是一个猪圈,阿娘养了两头肥猪,多半时间都懒懒的,看见有人经过就会发出几声哼哼,左手边就是老家的祠堂,里面搭了戏台,可以奔跑、可以嬉闹、可以捉迷藏。村口有石板桥,底下是涓涓的流水,顺着溪滩下去,就可以游泳,黄昏的时候,村里的小孩就会不约而同地下水去游泳,夕阳西下,阿娘就会从家里出来寻我,她做好了粥、炒好了土豆片,那是我最喜爱的食物。晶晶的妈妈开了一间书店,我可以窝在那里一整个白天。永远都会记得,阿娘背着我,在巽宅的街上慢慢地走,那天刚刚下过雨,空气潮湿而清新,回过头,后山的山顶上倏然显现出一道彩虹,我叫道:彩虹!阿娘就把我放在合作社的台阶上,我们一起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会儿,就回家去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道彩虹。
阿娘就是这样一个人,她默默地撑起一个家。再也不会有了,每年的清明饼,哪怕是病中也没有中断,一个一个,蒸起来就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吃起来,是外婆的味道;再也不会有了,过年在阿娘家的全家团聚,大家一起围着灶台烧柴火取暖讲笑话,初一时放鞭炮烟火,下雪了堆雪人,临走还要带走阿娘给每户人家准备的礼物,装满车子的后备箱;再也不会有了,那些时光欣喜明快的暑假寒假,外婆一早去买来的千层糕,蘸酱油吃到手指粘腻……再也不会有了。最后的这一年,阿娘在病中给家里人都釀好了酒,哪一坛给谁,都细细吩咐,其中的一坛,说是给我的嫁妆。
我敬爱我的阿娘,更为她的倔犟心疼。生病到后期,她不愿意到门口去晒太阳,她不喜欢被人看见她虚弱的样子,老宅的室内是很昏暗的,采光不好,终年要点着灯,一片凄清。阿娘很爱干净,不爱用痰盂尿壶一类的东西,哪怕再痛,即便是临走前的几天,她也坚持让保姆搀着到后屋去如厕。因为心疼子女赚钱不易,她不配合治疗,一入院就吵着要出院,甚至嫌药品太贵,而不肯吃,为此家里人都心焦不已,小舅舅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然而,哪怕用尽一切办法,仍然是留不住。她留不住开枝散叶的孩子们,喜爱热闹的老人为了多叫子女们去老家陪伴她,在老宅修葺了盥洗室,好让我们去的时候有地方洗澡,前两年又把猪圈改成了卫生间,装了抽水马桶,因为孩子们长大后都用不惯乡下的茅厕,可是即便如此,大家还是投入在忙忙碌碌的工作生活当中,除了节假日甚少得空去探望她,如今想来都是歉疚;我们也留不住她,到处打听哪里的医生好、药好,屡屡聚在一起开会商量是否要动手术,后来实在因为怕阿娘身体太瘦弱承受不住才作罢,最后的这两年,妈妈和姨妈们、舅舅们,一有空就去陪伴她、照顾她,希望她不要在最后的日子里还觉得寂寞。可是,仍然是留不住。
等我赶到的时候,阿娘已经弥留了,她不再动弹、不再说话,生命力从她身上慢慢地流失。然而她还能听到我们叫唤她,偶尔小舅舅叫她:妈。她就迷迷糊糊地应一声:嗯。周围远远近近的哭声。
对阿娘,最觉得遗憾的两件事,一件事情,是没有让阿娘在世的时候,能四世同堂,阿娘一直都希望能亲手抱一抱自己的曾孙,可惜未能如愿;一件事情,是阿娘一直都希望能再拍一张全家人聚齐的全家福,本来这个计划已经在筹备了,可是大舅妈在这期间患病过世了,为了怕刺激阿娘的病情,我们都瞒着她,骗她说大舅妈到上海治病去了,因此不能来看她,一直到她临终前,小舅舅才把这事告诉她,坚强的阿娘一直都没有哭过,听到这个消息,流下了一滴眼泪。故此,这个计划也没有完成。阿娘放心不下外公,外公是个书生,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家里的事都是阿娘一个人在照料,她怕她走后外公无法独自生活;阿娘放心不下她的孩子们,姨妈和舅舅都一把坏脾气,常常争吵,她怕她走后他们兄弟姐妹不团结;阿娘也放心不下她的孙子孙女们,她一直想亲眼看着我和奔姐姐结婚,想等到大哥和放姐姐生子。
终于,还是敲敲打打地把外婆送去火化了、跟着又送到山上的公墓里去了。吹打班、唱戏班、鼓乐队,在老宅热热闹闹地唱了几天,你方唱罢我登场;花圈和花篮堆满灵堂,堆放不下,都摆到旁边的马路上去了;来哀悼的人一批又一批,来来去去。可是这些,去的人,又怎么会知道呢?按照乡下的习俗,送去火化前,要叫阿娘的灵魂快点逃,不要傻傻地跟着到火化间里去。我跟着他们这样叫着的时候,一时想到阿娘瘦瘦小小的个子,一对莲足,为防着火化的痛苦,要拼命逃跑,一时又想着阿娘万一傻乎乎地跟了我们下去,不禁眼圈发红。
对不起,我的阿娘。别了,我的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