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个子不高,不会超过一米六,人也不胖。面色不是四川女子应有的那种细白娇嫩,一看便知是属于那种经常在户外劳作的女人。
她来自北川。家,就在离著名的唐家山堰塞湖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进门时,她手里还提着一小袋子剥了青皮的鲜核桃。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告诉我:是自家树上结的核桃,不多,一点点心意,让你们尝尝。
她来我们办公室是取丈夫的伤残鉴定报告。其实,她丈夫受伤,并非是在5.12大地震中,而是在震后。受雇于他人修建受损严重的房子,却不慎发生了高坠事故,导致高位截瘫,年仅39岁。躲过了天灾,却躲不过人祸。她说,这是命。
在农村,丈夫意外瘫痪,无异于天塌了。家里有年近七十岁的老人,还有两个上学的孩子。她一个女人的肩膀能扛得起这个家庭多少的份量?又能扛得住多久?我暗自里替她愁啊。
此时的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女人。我一边从档案柜里翻找她丈夫的报告,一边与她聊了起来。虽然5.12大地震过去一年多了,可北川,毕竟还是人们心头牵挂的地方。
既然是在帮工中受伤,定是要获得赔偿的。我问她能拿到多少?她说十多万吧。原本她不想打官司,说只要求对方把几万元的医药费给解决了,后面的事就靠她自己了。可现在对方只答应付给她丈夫四、五千元就想了事。而且,在丈夫受伤后的大半年里,他们居然从来都不闻不问,连起码的探望都没有过,他们太过分了。她皱起眉头继续说:而且,我不想让孩子也受拖累,他们如果因此失学,我这一辈子比残了还难过。所以,我只能请律师帮忙打官司了。
因为我说的是普通话,她也尽力随我有点吃力地说着蹩脚的“川普话”,当我们四目相视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这张脸,如果淡去那黑色,应该是一张非常清秀、美丽的脸。
我又问及北川的重建的情况,她立马严肃起表情告诉我:不行,速度非常缓慢,到现在,那些路都还是烂的,进一次城特别麻烦,需要一天时间。我们现在都还住在板房里,冬天太冷,现在夏天又太热,生活很不方便。
不过,我们北川山清水秀很漂亮的!转而,她脸上的表情立即就灿烂起来。
她说:等我们那里建好了,你们来玩吧。我们离堰塞湖很近,将来会是旅游区呢。
我突然就想起这些日子一直痴迷的农场游戏,随口就对她说:好的,有机会我带上几个朋友,到你们那里去住一、两个月,帮你种地。也许大家出资,买一块地,盖两间房子,房前屋后种几棵果树,每年的春夏就来北川度假。
她高兴地扬起眉毛说:那好,地不用买,我们家就有地,送给你盖房子。我听到她这么说,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她以为我不信她的话,急忙很郑重地解释到:我说的是真的。
看着她那双明澈的眼睛,认真地回答她:我知道你是真的,可我不敢说自己是真的。
她告诉我,北川在这次大地震中彻底毁了,一切都需要重新开始,而北川的名气也因此大了,加上北川得天独厚的气候和地理条件,将来一定会发展得很好。如果有钱有机会,她就想办一个小小的农家乐园,让城里的人、北方的人、外地的人来北川旅游作客。
女人拿到报告,急匆匆地走了。她要在天黑以前赶回家,能想像得出,瘫痪的丈夫在翘首盼望。
午休时间,我看着那一小袋她从北川提来的核桃,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热流,我很感动。要知道,新鲜核桃上附着的那一层青皮是很难剥脱的,搞不好剥得手指生疼还很费时间。两、三个小时,对我们这等普通女人来讲无所谓,可对她这个操持着一大家人的女人来说是很珍贵的。
我在几间办公室里转悠了一圈儿也不找到一个可以砸核桃的工具,干脆拿起办公桌上的钢印,蹲在地上一连砸开好几颗。别看它们的个头都不太大,表面看着也黑呼呼脏兮兮的,可它们不但皮壳很薄,里面的果仁也颗颗都那样饱满甜润。
女人走了。而我一直在想,这个看似应该很不幸也很绝望的女人,可她心里却并不苦涩。近四十分钟的谈话中,我始终没听她抱怨什么,却是一直在夸北川的好。我相信,一个内心没有苦涩的人,即使身处在困境中,也一定会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这个灾区来的失去了家园的女人,这个丈夫瘫痪在床,还有老人、孩子需要照顾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无法让我对她心生一丝的怜悯。我想,不是因为我的冷漠,而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能量,将我平日里的自信和优越感驱散了,她的那种对命运、对生活淡定从容的姿态,让我对比起自己平日里那些许的小愁小怨,真是汗颜。
多好的女人。从此,北川让我有一丝切身的惦念,有机会,我一定要去那里,去看看她,还有那颗让我解馋的核桃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