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新一本诗集《写碑之心》近由长江文艺出版社推出。多年深深的自我折磨,尽在这220页中。当当网、卓越亚马逊、京东等网站、各地新华书店正售。请有兴趣的朋友关注。谢谢。
母亲从乡下捎来菠菜一捆
根上带着泥土
这泥土,被我视作礼物的一部分。
也是将要剔除的一部分:
----在乡村,泥土有
更多的用途
可用于自杀,也可用来堵住滚烫的喉咙
甚至可以用来猜谜。
南方丘陵常见的红壤,雨水
从中间剥离出砂粒
母亲仍喜欢在那上面劳作。
它又将长出什么?
我猜得中的终将消失。
我猜不到的,将统治这个乱糟糟的世界
是谁说过“事物之外、别无思想”?
一首诗的荒谬正在于
它变幻不定的容器
藏不住这一捆不能言说的菠菜。
它的青色几乎是
一种抵制-----
母亲知道我对世界有着太久的怒气
小时候我们埋伏在
榛树丛里
用石块袭击骑车的老人
那时的摩天轮归他们所有。湖水归他们所有。
而他们在十字架上,装聋作哑
如今我骑在车上。轮到你们了
胸口刺青的坏小子们
短裙下露出剪刀的姑娘们
轮到你们了
请用hysteria①的石块击翻我。
请大把大把地,挥霍我剩下的恶名
剪刀埋伏久了
终会生出锈来
还有生着锈的教室栅栏之内
女教师在黑板上
解释着进化论,和
人生百年一醉的无用。
我看见你们无心听课
蜂拥着埋在各个街道两旁的
树丛里----
那么,好吧,请用石头瓦解这个
想脱胎换骨的人。
他快老了
拇指经常发抖
勒住这辆失控的自行车已有些吃力。
黑白相间的乱发像一座旧花园。
来吧,攻击这座逻辑的
旧花园
成长的野史蛊惑着每个人
布满世界的
石头和它泛着苦味的轨迹
我听见我细雨中的扶棺之手这样
哀求着沸腾的石块
来吧
来吧,击碎我。
标签:
杂谈 |
中国海南岛诗歌双年奖(2010——2011)
授奖词
奢谈一件旧衣服,
不如去谈被榨干的身体。
他说,凡讲暴力的著作常以深嵌的呓语为封面。
第一次枕着它,
是小时候陪父亲溪头垂钓。
老党员搓着手,
把肮脏的诱饵撒向池塘。
我在独木舟上,在大片崩溃的油菜花地里
睡到心跳停止。
日冕之下,偶尔复活过来
记得书中一大堆怒气冲冲的单词
对家族,这是份难以启齿的遗产。
祖母信佛,
而父亲宁愿一把火烧掉十九个州县。
这个莽撞的拖拉机手相信,
灰烬能铸成一张崭新的脸。
他们争吵,
相互乞求,搏斗,
又在深夜的走廊上抱头大哭。
祖母用白手帕将寺庙和诸神包起来,
藏在日日远去的床底下,
我们刚洗了澡,
坐在防波堤的长椅上。
一会儿谈谈哲学,
一会儿无聊地朝海里扔着葡萄。
我们学习哲学又栽下满山的葡萄树,
显然,
是为末日作了惊心动魄的准备
说实话我经常失眠。
这些年也有过摆脱欲望的种种努力。
现在却讲不清我是
这辆七十吨的载重卡车,还是
吊着它的那根棉线
雨后,
被弃去的葡萄千变万化。
你在人群中麻木地催促我们
向前跨出一步。“你跨出体外,
就能开出一朵花”②。
你总不至认为轮回即是找替身吧,
东方的障眼法向来拒绝第二次观看。
我们刚在甜蜜的葡萄中洗了澡,
在这根棉线
村东头有个七十多岁的哑巴老头
四处偷盗,然后去城里声色犬马
一天清晨
有个僧人跪在他的门口。头上全是露水
他说:“你为什么拆掉我的庙呢?
我乞讨了四十一年,才建起它。
我从饿虎,变成榆树,再变成人,
才建起了它。
为了节省一口饭的钱,
我的胃里塞了几条河的砂子。
现在,
你杀掉我吧。”
哑巴老头看也没看他一眼,
又去城里寻欢作乐了
他再也不愿回到村里。今天他老病交加
奄奄一息睡在街头
僧人仍跪在空房子前。几个月了。
乡亲们东一口、西一口地救活着他。
“他们两个都快死了”
一个老亲戚在我的书房痛哭流涕
是啊。
可我早已失去救人、埋人的力气
我活着却早已不会加固自己。
我糊里糊涂的脸上在剥漆
漫长的夏季。我度日如年
我是我自己日渐衰老的玩偶
注①:
鹅卵石在傍晚的雨点中滚动。
多疑的天气让狗眼发红
它把鼻子抵上来
近乎哀求地看着嵌在玻璃中的我们
狗会担心我们在玻璃中溶化掉?
我们慢慢搅动勺子,向水中注入一种名叫
以减轻杯子的苦味。
桌子上摆着幻觉的假花-----
狗走进来,
一会儿嗅嗅这儿。一会儿嗅嗅那儿。
吴少东在电话另一头低低吼着。
杜绿绿躺在云端的机舱,跟医生热烈讨论着
我们的孤立让彼此吃惊。惯于插浑打科或
神经质的大笑,
只为了证明
我们片刻未曾离开过这个世界。
我们从死过的地方又站了起来
这如同狗从一根绳子
停电了。我在黑暗中摸索晚餐剩下的
半个桔子
我需要她的酸味,
唤醒埋在体内的另一口深井。
这笨拙的情形,类似
我曾亲手绘制的一幅画:
一个盲人在草丛扑蝶
盲人们坚信蝴蝶的存在,
而诗人宁可相信它是虚无的。
我无法在这样的分岐中
完成一幅画。
停电正如上帝的天赋已从我的身上撤走
枯干的桔子
在不知名的某处,正裂成两半
在黑暗的房间我们继续相爱,喘息,老去。
另一个我们在草丛扑蝶。
盲人一会儿抓到
枯叶
一会儿抓到姑娘涣散的裙子。
这并非蝶舞翩翩的问题
而是酸味尽失的答案。
难道这也是全部的答案么?
假设我们真的占有一口深井像
一幅画的谬误
在那里高高挂着。
我知道在此刻,即便电灯亮起,房间美如白昼
那失踪的半个桔子也永不再回来。
2011年6月
我不会爱上一个被过滤的世界
譬如雪花压着的扇子
或在你舌尖上
快速溶去的盐
小时候,我对着玻璃杯中旋转的蛋黄发呆
如今这一切
渐渐远了
我爱的是舌尖而非盐
我爱的是胸膛上刺着靛青之龙的
街头怒汉的舌尖
谁来买下三孝口①的油炸食品?
这些狗杂种的食品。
印着地狱条形码的
金黄色、根茎状的食品——
在短而闷热的
傍晚,
缄默的四月快过完了。
他们把油锅架在林荫道上
他们把油锅架在
十步杀一人的记忆里
他们把油锅架在女儿几分钱的绒线玩具上
他们把油锅架在十字架边:
当十字架像偶至的细雨让人灰心
我爱着这个冥思尽失的世界如
遮蔽众人头顶的浓荫已经形成
但一首诗的神秘
并不会穷尽于此。
街灯照着
我笔下不可预知的句式,和他们
不断从油锅抽出的筷子,
他们渐渐远去的舌尖。
是啊,
细雨中
缄默的四月快过完了。
①合肥市地名。
2011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