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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运的符咒与不屈的抗争 

                            ——李凤群长篇小说《悲江》评读

                      远星

 

                    大气而厚重的乡村力作

 

  女作家李凤群(格格)的作品越来越为读者和专家关注和好评,自2003年以来,她先后出版了一系列关于城市生活和生命体验的长篇小说《边缘女人》、《非城市爱情》、《没有春天的网恋》、《活着的理由》(《大家》杂志)和《背道而驰》(人民文学出版社)等,荣获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新人奖等;两年前她开始把创作重心从城市转回到长江边的农村,2009年她发表了两部关于农民生活和命运沧桑的长篇小说《悲江》(《作家》和《骚江》(《大家》),在这两部作品中,她找到了自己的叙述重心,把长江边她家乡的农民作为创作的主体,力求通过描述农民的生存状态来反映中国社会生活的历史变迁……

  《悲江》和《骚江》共40万字,加上作家正在创作的《离江》,生动而鲜活地呈现了大江边一个普通家族的原生态的生活演变,跨越了半个多世纪时空,从民国时期、解放初期、大跃进、大饥荒、文革时期、分田到户,一直写到现在的新农村,选取长江边的太阳洲、江心洲等地为典型环境,以吴四章、马兰英为长辈的家族作为主体,以人物命运的演变和社会风云的变幻为线索,表现了人与自然的依存与争斗、人与人的依存与争斗、人与命运的争斗或妥协,栩栩如生地刻画了一系列乡村人物,其中吴四章、马兰英的形象,尤其独特而令人难忘。

  完全不同于所谓“美女作家”笔下的作品,也完全不同于什么“身体写作”之类,这篇作品大气、深刻而厚重,长江边的吴家的生活和命运的变化,是中国农村千家万户的缩影;吴家两个儿子的死去和大饥荒中一个个乡民的死去,让我联想起余华的《活着》。难以想象这样的作品出自一个三十几岁的女子之手,而且是在长达三年的病痛中完成。这样的作品又让我联想起上世纪那些表现乡村的名作《艳阳天》、《金光大道》、《暴风骤雨》、《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乃至《白鹿原》。这些名作中《白鹿原》是公认的高峰,李凤群的新作难以企及,但比起那些图解政治的作品,李凤群的长江系列长篇风格独特,值得一读。

  《悲江》和《骚江》不是史诗般恢宏的英雄传奇,也不是具有戏剧性跌宕的传统作品,而是运用近乎原生态的文本表现生活的真实和本质,写得风生水起,鲜活耐读,显示了女作家不同凡响的艺术表现力。这部表现农村家族生活的小说,人物集中结构清楚情节紧凑,小说设置了一个贯穿全篇的悬念:吴家二儿子吴家宝淹死于长江,其母马兰英从算命先生处得知,丈夫吴四章命硬克子,到死没有儿子送终,这使得原本和睦的夫妻关系紧张起来,他们(尤其是妻子马兰英)对于尚存的两个儿子怀有如履薄冰的恐怖感,生怕两个儿子突然间离开他们。吴四章最为钟爱的儿子家宝死后,性情变得暴躁霸道,泼辣而精明的马兰英挖空心思地用各种迷信的方法,想破解算命先生的不详预言,但不信鬼神的吴四章就是不配合;当吴思章不喜欢的大儿子吴家财因妻子王宝芝的离去绝望自杀时,马兰英失去理智刀砍丈夫,希望命硬的吴四章早点死掉……不幸的预言阴云般笼罩在夫妻二人的心间,直到小说的终了,当他们唯一的儿子吴家富历尽艰辛从江西贩木材活着归来,吴四章夫妻心头的大石块才落地,算命先生的神秘预言粉碎,受尽命运煎熬的吴四章“轰然倒地”,带着“战胜命运”的巨大欣慰死去,长长的悬念到此结束,其内涵和意蕴发人深思。

 

                   悲剧人物吴四章和马兰英

 

  “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巴尔扎克)《悲江》的深层意义在于通过对长江边吴氏家族生存状态的表现,审视他们遗传积淀在血脉中的传统文化的人格,洞察和探究长江历史文化的底蕴和演变。中国宗法农民的意识形态、伦理道德、价值观念、文化传承以及风俗习性等因素,有中国社会的普遍性也有地缘文化的独特性。李凤群的故乡安徽无为县在历史上属于楚国,这一带的历史文化属于长江文化中的“楚文化”。楚文化具有悲剧性和神秘色彩,生存在偏僻地域的楚人崇拜神灵,他们在漫长岁月中形成了独特的悲剧性格,自卑而柔弱,倔强而悲壮,又积淀和传承给他们的子孙后代。

  《悲江》出色地表现了长江边农民生存的本能,运动的发生,洪水的肆掠,背井离乡,疾病、苦难与死亡,和无法得到安生立命之所的孤独感以及对未来的困惑与迷茫。小说始终围绕着主要人物吴四章、马兰英、吴家义、吴家富和史桂花等展开。吴四章是家族第一代的尊长,他勤劳、倔强、命硬。小说通过三个情节表现了他的命硬。吴四章原本质朴温顺,随着情节发展,他性格中倔强的一面显露出来。“大跃进”后发生大饥荒,为了自己一家人活命,他不顾危险趁夜去生产队仓库里偷粮,侥幸遇到好心的田会计放过他。吴四章本能地尊崇权力,他的嫁女之举不仅是感恩,在这个目不识丁的农民看来,正是田会计手中的权力使他一家人得以活命。他由衷地感叹:“女婿?女婿比政府都管用,女婿就是政府!”

  吴四章也本能地重视文化知识,在他看来文化知识是“管事做主”的前提。他把希望寄托在念过五年书“有当会计的相”的二儿子家宝身上。然而命运有如变化莫测的大江,他的掌上明珠家宝被淹死了,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使他变得“蛮横霸道不讲理”,夫妻间开始了无休无止地争斗,马兰英把家宝的死归咎为丈夫的“命硬”,“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到算命先生那里讨方子”,求神拜佛,可吴四章不信神不信鬼。大儿子吴家财上吊死后,吴四章变得浑浑噩噩软下来,为保住唯一的儿子家富,马兰英买了一吊肉,希望丈夫吃肉后自尽别再“克子”,但固执的吴四章不愿意:“老子不服!”

  这个强悍的人也有屈服的时候,当无休无止的大雨几乎断了江心洲活路时,他跑到田会计的坟前嚎啕大哭,希望田会计的魂灵保佑他一家。这时的吴四章战战兢兢,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唯一的儿子吴家富身上,坚决阻止吴家富外出闯财路。当吴家富出乎意料地活着归来时,受尽命运煎熬的吴四章“轰然一声倒在地上”,“哪个狗日的说老子命里没儿子送终,这个屌话老子偏不信!”他的生命即将熄灭,最后的笑意在心里盛开,“这一刻,他已然大将军般地向老天宣布:他赢了!”小说在悲壮的意蕴中画上句号。

  马兰英是《悲江》中的“女主角”,是个裹足的小脚女人。她勤劳、节俭、泼辣而精明。她像所有的母亲那样,无比爱惜自己的儿女,心灵手巧能干的她,把穷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马兰英把粮食看作是全家的性命,她凭着朴素的见识,看出“大食堂”是瞎胡闹,后来的大饥荒证实了她的预见。村里人一个个饿死,而她全家人能够安然活命,归功于马兰英的精明策略。大跃进后,马兰英牢牢看住床后的米缸,“每天警惕地在她的床边走来走去,像一位巡逻的战士”,以至于后来新粮丰裕时,吴家也天天吃发霉的陈粮,新粮又成为第二年的旧粮,媳妇史桂花一过门就吃霉饭,她对婆婆的怨恨自此开始。

  马兰英把粮食看着是命根,没经过荒年的人难以理解。为了拖延史桂花的结扎时间,吴四章向大队交五百斤粮食,马兰英为此昏死过去,醒来后哭闹不休病了一场。马兰英十分现实,她把粮食看得比传宗接代更重要。

  女人通常比男人更相信神秘的力量。尽管马兰英用尽所有的心智,吴家还是难抵天灾人祸的厄运。二儿子家宝淹死在江中,使马兰英遭受了极大的创伤,她屈服于算命先生们的预言,战战兢兢地过日子。大儿子家财上吊自尽,再次“应验”了算命先生的结论,马兰英几乎崩溃了,在恐惧和绝望中她竟刀砍丈夫,巴不得“克子”的吴四章早死,保住仅剩的儿子家富……综观马兰英的观念和行为,恐怕不能仅仅归结为“愚昧”和“迷信”。

 

                   发人深思的文化内涵

 

  《悲江》具有深刻而典型的内涵。尽管作品没有采取政治视角(政治风云的变幻作为背景),尽管小说表面是典型化的日常琐事和家庭成员之间的恩怨纠葛,但它却真实而透彻地呈现了历史的真相。作品中描写了一系列复杂的关系:人与大江的依存和冲突,人与土地的依存和冲突,人与人的依存和冲突,人与命运的冲突或妥协。所有的依存和冲突作家都是通过刻画人物来实现的,人物的身上被赋予了深层的文化意蕴。作家把人与自然的争斗、政治运动和经济纠葛等等,都纳入到文化和文明的视野上来观照。人的命运、社会历史和文化内涵互相作用,纵深推进,在读者眼前展开了江水滔滔般的动感画卷。

  《悲江》中人与大江的关系发人深思。大江是吴家赖以生存的地方,但又给吴家带来灾难与不幸。吴四章娶了貌美聪慧的马兰英后,有一段日子比较顺利,但大江“说发脾气就发脾气”,一次次的洪涝灾害使乡民们苦不堪言,吴、马的二儿子家宝活活被淹死了,吴四章对大江仇视而无奈“都怪老子大意!都是自己把长江这狗日的想得太好了,都是自己把这狗日的当自己人才造的孽。”马兰英则把不幸归咎于宿命。按照现代思想文化视角来看,人与自然应和谐共处,人对自然的改造应遵循科学规律,人与自然的“命运”可以互相决定。但在那段历史时期,江边农村的生产力水平很低,吴四章们无法与大江抗衡,尽管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抗洪”能手,还是在盲目的大意中,眼睁睁看着家园“太阳洲”被淹掉,依恋大江的他投靠女婿田会计,举家落户到江心洲。后来他侄儿吴家义一家人又到江心洲投靠他,也是内心里舍不下大江。但江心洲同样也少不了洪水的威胁。“这年夏天,江心洲南头靠渡口的芦柴荡崩进去一大块,长江一下子拐进来一大块。”但政府派来科技人员用石滩护堤,“沙滩果然不塌陷了”,吴思章心服口服。

  作品中也精彩地描述了人与土地的关系。土地是农民的生存之本;血缘是凝聚千家万户之根。1949年建国后,江边农民分得了土地,但几年后土地就收归国有,搞农业集体化。接着政治上的瞎折腾开始了,“公社又要求家家户户把锅交到生产队去,一切有铁的东西全收上去支持国家建设,赶超英美!”大食堂很快揭不开锅,惨不忍睹的大饥荒开始了,村里“除了干部家,其余人家基本都死了人,上到七十老母,下到没长牙的孩子……”。吴家由于马兰英的精明预见和措施,由于吴、马嫁女给田会计,全家人才得以活命。关于土地、饥饿和人地关系,是《悲江》的一个重要主题,作品一直描写到农村“分田到户”,江边农民身上才焕发了新的活力。作家对人地关系的思考耐人寻味。

  《悲江》中人与人的关系,表现为家族成员间的依存和争斗,争斗部分写得淋漓尽致惟妙惟肖。其中有夫妻间的争斗,有婆媳间的争斗,父子间的争斗等。吴四章和马兰英一度是恩爱的,但他们的二儿子淹死后,两人关系就变得恶劣了。其中的深层原因,是他们头脑中的陈旧愚昧观念,是封闭落后的文化制约。马兰英和媳妇史桂花的矛盾,表现为她们生活态度和价值观的不同。与马兰英的过分节俭和保守不同,史桂花的性格大方开明,她一直鼓动和促使丈夫吴家富外出闯荡找财路。而马兰英最担心的是儿子的性命,宁愿儿子一家过穷日子。马兰英身上的复杂性格,是特定时代环境形成的,不能简单地肯定或否定。

  作品既表现了家族成员间的矛盾纠葛,也表现了他们的互爱互助。如田会计和吴家珍的朴实爱情,像田园牧歌一样美好感人。田会计有文化讲文明感情细腻,一点不像那些粗俗的农村干部。他无微不至地爱自己的妻子,爱屋及乌的田会计常去拜望岳父母,“花生上市他背花生来,黄豆熟了他扛黄豆……”而且他持之以恒,“什么新运动都不能阻止他搬粮食孝敬丈人丈母娘”。“吴四章到今儿个才算看明白,家珍再怎么抬举也是平常一女子,到了田会计那里转一圈回来后,就不是凡人,成仙女了。”然而这份美好的爱情并不长久,四十九岁的田会计得胃癌死了,吴家珍陷入长久的悲痛之中。

  《悲江》中值得一提的,还有吴家大儿子吴家财与王宝芝不幸的爱情。家财老实听话干活“拼死命”,但他不讨父亲吴四章喜欢。他的两次相亲都因为父亲的干涉吹了。二十五岁的吴家财赶集时,把饥肠辘辘的姑娘王宝芝带回家,和她成了亲。家财爱惜他的新媳妇,但公公和婆婆不喜欢王宝芝,嫌她太能吃,嫌她“纳鞋底的针脚太粗”。王宝芝进门两年还没有怀孕,婆婆马兰英更嫌弃她了,王宝芝受不了挨饿挨骂的日子,有一天她突然失踪了,绝望的吴家财不久便上吊自杀,表达了对命运的抗议。不难看出,贫穷是导致他们爱情悲剧的原因之一;此外,农民头脑中传宗接代的观念,也是造成家财爱情不幸的又一原因。

  作品中表现的所有依存和冲突,最终都归结为人与命运的关系。“命运”是一个至今无定论的话题,一般指生死、贫富和一切遭遇(有人认为命运是生来注定的)。中国风水协会主席陈帅佛认为:任何一个因素的改变,事物的发展也将会改变,而时间只有唯一性和不可逆转性,所以人们不知道某个因素没有产生影响的情况是什么样的,这就是命运。生活在长江边的吴家人的命运变迁是贯穿始终的主线。《悲江》全篇弥漫着沉郁压抑的气氛,生活在太阳州(后是江心洲)的吴家人,在特定的社会历史环境里,他们的命运注定充满悲剧性。从客观上说,首先是自然因素影响着吴家的生存。其次,社会风云的变幻左右着吴氏家族的生活,吴家人的命运不可抗拒地随之波动。从主观上说,吴四章、马兰英和儿女们的观念和性格,是影响他们命运的重要因素。作品中充分表达了人物与命运的争斗或妥协,“表达底层人不可排解的柔弱,表达人与命运那不见硝烟的争斗。这种表达和现实生活的距离使那段生活的意义显现出来”。作家站在现代人文的立场予以审视,对长江边故土的贫穷和封闭、宗法文化的愚昧和落后,予以同情或否定或批判。

  《悲江》在对家族的书写和挖掘中,努力探究江边故土农民的出路和命运的走向。江心洲的农民观察江上来往的船只,“大开了眼界,他们晓得了什么叫煤,什么是钢材,还晓得了黄沙水泥从江西挪到江苏就值钱”,“史桂花看到的是妇女们的清闲,她天天打着卖菜的幌子跟船贩的老婆们接触……她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一筐子根本盛不下,什么别的地方早就不挣什么工分了,土地分到户了……”“吴家义已经预感到他的好日子要来了,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始了他的小贩生涯……”。这样的叙写带有意味深长的象征性,这是对改革开放前的农村与外部世界的比较,也是对传统农业文明与现代文明的比较。这样的比较唤起了江心洲农民们对于富裕、文明和远方的向往,血脉传承着楚文化的基因具有开拓精神的吴家富们开始了行动,于是他们多灾多难的悲剧性命运开始改变。

 

                  特色鲜明的艺术表现

 

  《悲江》这样大气厚重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没有长期的农村生活积淀、艺术积累和出色的创作才华,是根本写不出来的。李凤群“十八岁以前一直生活在小说里描写的地方江心洲”,对那里的风俗人情一草一木十分熟悉,“那些发生在大江岸边的悲欢离合一一回到我的梦中,几乎无需虚构,我便重拾起童年的经验的疼痛”。女作家说得轻巧“几乎无需虚构”,但从《悲江》中我们不难感受到,作家经过了精心酝酿和构思,精心地运用语言,精心地选择细节,精心地考虑布局,精心地控制节奏……何止是精心能够形容,女作家在严重的肾病中忍痛创作,“时时刻刻都感到累”,那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文学作品既在于写什么,更在于怎么写。有人说,长篇小说是一项系统工作,语言表达、人物刻画、布局结构、情节和细节、心理感觉、悬念设置、节奏控制等等,哪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我们从《悲江》中不难看出李凤群的苦心经营,不难看出作家厚实的文学积累,这些积累潜移默化地表现在她的作品里。细细品读不难发现,《悲江》明显受传统经典小说、“新写实小说”和西方现代派小说的影响。

  饱含着激情、鲜活而锐利、带黑色幽默色彩的语言,是《悲江》重要的艺术特色之一,它使这部作品具有阅读魅力。《悲江》的语言和李凤群其他小说语言一样,显示了出色的语言天赋,这部作品的语言表达更为成熟精彩。生动而鲜活的叙事和描写、独特而深刻的感悟、农村俚语的娴熟运用、传统写实小说与现代派小说语言的借鉴和揉合,使这部作品具有阅读魅力。

  比如作家写大饥荒时的情景:“去年吃得肚子能撑船,今年饿得前心贴后背。”“以往的死是大事,就和逢年过节差不多,如今,这死成了放屁打嗝,说来就来”。写吴四章和马兰英的争斗:“他凭空而起的骂声像铲子铲土,狠狠一脚下去,一铲土就挖出来了。他这边挖完了,那边马兰英的反击战开始了。马兰英的骂声像筛子,慢慢往下漏,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漏下一层又来一层,没完没了。”“这对昔日充满乐观精神的夫妻变成了两根大炮仗,霹雳啪啦一阵爆响后,成了两段残缺不全的空壳,两目空洞、疲惫不堪。”这样的精彩的语句在小说中比比皆是:“威风八面的马兰英又回归江湖了。她的声音有一种穿透墙壁的力道,那真是一种不把敌人打倒不罢休的无畏精神”。“她对着一头猪说:报应,你上辈子作威作福,这辈子注定要下油锅,你就等着吧。”

  著名评论家雷达在评《白鹿原》时写道:“以往许多作品的一个突出弱点是,在捕捉生活时,往往只抓住了理性的经络,却让大量生命的活水和层次丰富的‘生活流’从指缝间漏掉了。”他说《白鹿原》的语言“有如一股叙事流,融动作,心理、质感、情绪于一体,推动情节,充满动势,浩浩乎漫流而下,取代了笨拙的对话和慢悠悠的描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悲江》的语言也有如此特征。

  此外,《悲江》在结构上也有显著的特色。小说中隐约有两条线索行进跳跃迂回分离,主线是吴家人原生态生活的艺术呈现,副线是社会历史风云的变幻。如前所述,小说设置了一个贯穿始终的悬念,开头从吴家的二儿子家宝之死切入,接下来用倒叙承接,表现生活在长江边的吴家的命运波动。作家在刻画典型人物的同时,以人带事不枝不蔓,内容的每一节基本描述一个时期的生活,节与节的过渡和转换自然巧妙,情节和细节自然流畅且紧凑。当然《悲江》也有不尽人意之处,结构像《白鹿原》一样呈“板块状”,显得单调缺乏变化。此外,小说有些地方借鉴欧美文学语言,和乡土语言揉合得不够自然显得生涩。尽管《悲江》有一些不足,但整体上瑕不掩瑜,总而言之,这是一部成功的作品、优秀的作品。李凤群的长江系列小说(《悲江》、《骚江》),对她的创作历程来说具有里程碑的意义,相信她正在倾心创作的第三部《离江》会同样精彩。

 

 

 

一台松下背投,买来一万二,看了五年,修了四次,分别是四百二,三百六,一百八及今年的四百元整。每次都是承诺包我三个月。

最后一次,修理工补了电线上的一个洞,收了八十,没好,过两天,又来换了一个分配器,售价三百一十六,装上后,电视有声音图像了,付了三百二十元给他。

他接钱到手上,看了看然后说:

不加点?

我不晓得为什么还要加?我是反应超慢的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跑了两趟。他明白了我的疑虑。

我脑子里正翻腾该加多少,他已经拎起修理箱要出门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

算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吝啬的机主。

我一下子不知所措,我爸爸赶紧安慰我:

激将法,不必理他。

过了两天,电视图像变形变色,人人皆歪瓜劣枣式的难看,打电话给修理工。他说:等我有空了再来,现在我忙。

我于是等。一天二天三天共等了一个月,突然有一天,我们打开电视。电视恢复到修理前那么清晰。我激动地喊最最来看。

一定是那个人做梦时帮我们修好的。最最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见过的最吝啬的女人,所以梦里来,路费就省了。

我笑倒,遂问她:

你觉得我吝啬吗?

买零食的时候是吝啬的。

然后呢?

买书的时候不吝啬。

还有呢?

给我的爱不吝啬。

我十岁的女儿,充满幽默感的姑娘。我亲亲她的手背。开了花儿式的笑从心里荡漾出来。

 

在雁荡山(2008-09-12 13:56)
 此次雁荡山,拍得最好的一张照片!(左为南京诗人古筝),摄影者 傅宁军
 

 爱情是一场生死游戏

———评《色,戒》
 

  通常的情爱不过是街头巷尾的牵手,茶室影院的私语,很久以来,我们耳濡目染,它不稀奇,也不成歌。至多是平常生活的一条规律。《色·戒》却表达了另一种景观,情爱恰恰性命攸关,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谁最真,谁先死,谁最残忍,谁得活下来。

  王佳芝的爱情从这边看,罪大恶极,从那边看,趋向完美。

  说实话,电影放到四十分钟,我都不喜欢,旧上海的萎靡奢华,麻将桌上官太太们极尽物欲的南腔北调,似乎都拉得太长,直到易先生在麦太太的家门口投去那一注胶水般的目光,那个时候,电影开始有了另一种温情,这也正是由于前面的铺陈使这一场面更加温情。这是一个老奸巨滑、疑虑重重、心狠手辣的男人向一个女人投出的第一缕本性的目光,岂不知,他手上浸染的鲜血太多,已经将他周身的毛孔都填满,那一丝本性本无藏身之处,所以,要说天真,易先生才是最天真的,他以为他能得到,事实上他是真得到了,凭着是他的天真。

  王佳芝最初是不纯粹的,她始终也不纯粹。何止不纯粹,她接近易先生本身就是一种为理想而献身的革命精神在支撑。她进入易先生的生活,尤如进入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她有能力进,却没有本事上来。她以为在给对方挖一口陷阱,不过显而易见,她最先掉进去,永远没能出来;而他呢,一开始是戒备的,经过重重考验,他逐渐敞开他的心,剥开他的狼皮,他也是一只温情的公羊,钻戒对于他也许不像对于王佳芝那么有诱惑力,然而,钻戒是他最真诚的方式。

  事实上呢,就是那一瞬,他们擦肩而过亦不自知……

  莫不是有观众心生幻想,希望易先生给王佳芝一条活路,给这段爱情一个完美的句号。易先生说“不”,他的政府说“不”,爱国者说“不”,就连我也只能说“不”!王佳芝得到的这个男人的真心,实际已经相当贵重。

  把自己放在下处,对方放在第一!王佳芝做到了,易先生则做不到,他处决了他的爱情,逼出了自己一滴眼泪,翻过来想一想,这种人的眼泪,真不能小看,它有时比钻石更贵气。

  不过,话说回来,若没有那六克拉的钻戒,王佳芝也许能守住她的原则,守住她的性命、战友的性命以及爱国精神。所以,究竟是爱情还是钻石决定了那最后一瞬,最明白的人也难免糊涂。

  李安的电影,做得很诚实,这是一种精神,许多人做不到的精神。在于他能够抛开不纯粹的东西,往人的本性上靠,他于张爱玲既是靠拢的,也是区别的。

   

 

(2007-05-28 20:58)
 

 

 

 

格格

 

 

    打开门的一瞬间,她立即喜欢上了他的长相,他剃着平头,眼睛小小的,个头不高,目光对视的一瞬,他羞涩地一笑,她立刻感觉到一种舒服之感,也朝他会心一笑。他没有等到她进一步反应,就从只开到三分之一的门缝里挤了进来,她在关门的一瞬间,无意朝正对门的电梯间看了一眼,电梯间有一只瓦度不高的吸顶灯,灯光以它一贯的暧昧昏浊笼罩住整个电梯间,从她的角度,看不清电梯的正面,只看见灰色大理石砌成的电梯外墙泛出冷梭梭的黯淡的反光,或许正是这个原因,他在她开门的一瞬间就要往门里挤,但同时,她发现在楼道中间,立着一位老太太,手里拎着两只塑料袋似乎要下楼,老太太的脸对着电梯另一头的一扇房门,留给她的是一个宽阔的后背,她抓住门把的手犹豫起来,一时拿不准这位老太太是什么人,她开门这会儿,老太太保持刚才纹丝不动的姿势没有任何反应,老太太这样站着已经多久,是否看到了他?她保持原状的站立到底是什么意思?对面的房门紧闭,没一丝动静,难道那闷声不响的门真能吸引她的注意力?她不由自主冲老太太宽大的背影叫了两声,她叫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试探什么,老太太仍然毫无反应,反倒是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这才转身自嘲地笑笑,小心地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将她压倒在地板上,她的屁股碰到了地板,略有凉意,他的嘴唇很快逼近了她的,他的双手同时紧紧地搂住她的背,一阵钻心的舒服之感向她袭来,但她没有及时回应对方,她想听听门外是否仍有动静,老太太此刻是否下了楼?或者已经转过她宽阔的背,将她那肥胖的脸贴到她的门上?如果她下了楼,她会把这个秘密带向哪个方向?她的思路一次次被他的吻打断,他的气息一阵阵往她的鼻子里钻,她不得不躲来躲去,以便能够保持警惕,但是,他的双臂有力地搂住她,她感觉到他男性的硬朗,心里安宁许多,一种通畅的体验渐渐从脚后跟向上攀登,这种感觉很久没有光临了,她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全身开始放松下来,就势瘫在他怀里。此时,客厅里温度适中、光线柔和,布艺沙发、带着卡通图案的门帘以及摆在电视柜上的各种玩具动物,都显示出温暖的情趣,她这时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太多的衣服,尤其是他脖子上围着的这条方格围巾,中间部分已经破损,露出毛头和小洞,看上去至少围了十年之久,一阵痛惜产生了,他的眼睛立刻感应到她的温柔,身子向她更紧地靠来,她伸出手将围巾从他脖子上解下来,他摆动着头配合着她,像是期盼已久。而她也似乎从这条破损的围巾上找到了一种久违的信任感,仿佛围巾上面摆满了他的一切秘密、一切来路以及一切心思,在解下围巾之后,她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他剥得净光,这倒不是他多么敏捷,而是她穿得实在是少,只一件宽大到臀部的白色丝绸衬衫,此刻,她全身赤裸,光溜溜地仰卧在地板上,两只脚分别搁在他身体的两侧向上抬起,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渐渐敞开,隐隐约约的期待此刻变得明晰起来,逐渐向核心部位聚拢,他用全身各个部位触摸她、安抚她,她的眼睛对着他的脸,近距离地端祥他,他的脸色柔和、文静,眼睛里露出一种怯生生的恐慌,又一阵强烈的感情涌向她的身体。“快!”她鼓励地催了他一声,而他呢,即使解下了围巾身上还是显得臃肿不堪,他的双手已经从后背往胸口游移,手上的力量也渐渐加大,像是初来乍到又像是轻车熟路般毫无陌生感,总之,他的手根本舍不得从她身上挪开来脱他自己的衣服,她只好继续帮他脱,他的灰色外套很快被丢在一边,在解开第二层毛衣后,她吃了一惊,原来他里面至少还有七八件毛衣,衬衫,背心之类的衣服,她忍不住噗哧一笑,这一笑,又使他们的距离感拉近了不少,他就势举起双手来,眼睛里带着调皮的憨态,男人撒起娇来也着实让人招架不住,看样子她只能一件件帮他脱下去,直到脱光为止了。在脱到只剩下一件棉背心时,她发现他胸口围着一件类似于胃兜的东西,看来他的胃有毛病,而且不轻。此刻,他浑圆而年轻的身体全部暴露出来,他身上的肌肤饱满、细腻,他的肩膀不宽,抱起来并不感到吃力,一刹那,她怀疑他还是个未发育成熟的男孩子,但是很快,他举起胳膊脱最后一件衣服时,露出腋下乌黑的腋毛,她这才轻舒一口气。此时,那种舒服通畅之感已经形成膨胀之势,在脱他裤子的时候,她两只脚各在他的屁股两边同时使劲,“哧溜”一下他的内外裤同时剥落到脚后跟。衣物被解除后,他勇敢地冲撞上来,她很快感应到他的坚挺滑进她的深处,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但是随着他的冲撞,她的后背抵住了茶几的一角,茶几上的茶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吓了一跳,赶紧侧过脸朝门口看,自从门关上的那一刻,门外的世界一下子显得神秘而庞大,仿佛被许多人挤满了,又仿佛一股股的阴风在门外窜来窜去,茶具的声音仿佛将她完全暴露在外了,她的心跳突然加快,早就绯红一片的面颊此刻火辣辣的,她的眼光最后落在棕色的布艺沙发上,她不是没考虑过在沙发上,但沙发看上去太古典太呆板也太洁净,她想了一想推推他的胸口,示意他起来,他不太情愿这时从她的身体里出来,但是在她温和的眼神面前,他妥协了,温顺地抽离她的身体,站起身来,她注意到刚刚已经进入她身体的小家伙色泽红润,个头不大不小,笔直地朝上挺立着,使他偏瘦的身体增添了许多生气,他跟着她上了楼梯,一边走一边还不忘拽几件刚刚脱下来的衣服一路拖拖拉拉地往楼上走。这间房子的楼梯很有特点,它耸立在客厅沙发边的一扇门外,笔直通向楼上,楼梯两边的扶手都是金属制成的,楼梯顶端是一片透明的玻璃顶,顶上就是空旷的蓝天,一路向上,可以清晰在看到楼梯右侧邻居家阳台上的物体以及客厅家具,楼梯走到头后就是她的卧室,一进去,他愣地门口,原来,她的卧室里的摆设非常简单,一张床,两只床头柜以及床头柜上的一部电话机之外,几乎空无一物,更意外的是,除了床头那一面墙是砖砌成的,其他三面墙全是落地玻璃窗,阳光直挺挺地洒满房间的所有角落,跟阴森昏暗的电梯间相比,这里一切都显得亮堂、温暖,整个房间完完全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遮无挡,从房子里看出去,这个房间应该是这幢房屋的最高层,天上的白云以及相邻的高楼、楼下的小河、停车场都一览无余,对面跟这间平行的一幢楼房的造型跟这个房间几乎一模一样,玻璃墙内的情景同样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发现这一点,露出微微的诧异,他第一反应就是双手捂住自己的私处,他勾着背窘迫地站在原处,不知是进是退,想了一想后,他移在墙边逐一去拉三面墙的窗帘,期间,他那色泽红润的小东西依旧保持挺立的模样,即使蹭到了玻璃上也毫不退缩,可是左侧玻璃墙的两叶窗帘怎么也拉不严实,阳光从中间一条巴掌大的缝隙里直射到他的身体上,他意识到这一点,另一只手装着漫不经心地放到前面,而她似乎迅速从楼下的阴郁气息中解脱出来,早已躺在床边的地毯上,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就在站在一个广袤的舞台上,那阳光就像一束跟随着演员行走的聚光灯,这样从任何角度都可以看清楚他身体的每个部位,甚至她刚才根本没有留意的他内心的恐慌也一露无遗,他的饥渴更是无可遁形,她情不自禁地伸开双臂喊他:“快!”

    他放弃了将那两片窗帘拉拢的念头,转过身子扑通一声跪下膝盖,像一个孩子投进久别后的母亲怀抱,姿态有点僵硬。她放松得多,温顺地迎合着他,他感激地看她一眼,很快将她笼罩在怀里,他的动作不再像在楼下时那样沉稳,呼吸明显急促许多,脑袋几乎全埋进了她的胸口,她的身体再一次被突如其来的通透感裹住,自下而上,迅速向身体的核心漫延,她迫切地张开双腿,虽然明知他就在近处,并且自己能够到达去处,还是急不可耐地伸出手,生怕他会半途遭遇阻碍。很快,他们彼此粘成一团,他的嘴里发出粗粗的喘息声,甚至盖过她的呻吟声,他显得高大凶猛,此时,她睁着眼睛看他一起一伏,美妙的感觉将她脑中的杂念迅速赶走,内心充满了亲切感,感到和对方至少相识有五百年之久,她的身体的感动和心灵的感动一同雀跃着向最高点行进,一点点接近,一秒秒接近,她预感到一个激灵就会打出来,就在此时,床头柜上的电话铃突然发出刺耳的响声,她的身体抖了一下,脖子马上绷紧了,眼睛里的雾气顷刻间消散,没等电话铃响第二声,她已作出了反应,将放在他背上的双手都腾了出来,一手伸到床头抓电话,一手反过来捂住他的嘴,并且用眼睛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电话里响起她丈夫熟悉的声音:“我马上回家。”她吓得一声尖叫,重重地扣下电话,另一只手从他的嘴边直接伸向他的肩膀,用力将他一把推开。

    他在有节奏的运动下突然受力,一下没有把稳,歪到一旁,他僵着身子茫然地盯着她。“快!”她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一旁他的衣服一件件往他身上扔去,他这回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不满地甩开她扔过来的衣服,抓住她的手企图把她往地上拉,见他还没明白形势,她只得再度全力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这回,他没倒地,只是一下撞到了南边玻璃墙上,整个身子贴在玻璃上,看上去就像一件艺术品,她无意瞥见他那刚刚还神纠纠的小家伙此刻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缩在两腿之间,毫无吸引力。见他缓不过来神,她只好又动手帮他穿起来,这回,事情难办多了,由于他不合作,裤子塞不进,衣服也穿反了,她这才意识到穿这么多的衣服是多么麻烦,乱作一团的衣服在亮堂堂的卧室里显得极不相称,他纽扣没来得及扣,她就把他往楼下推,他几乎是踉跄着下了楼,他的模样显得木讷而邋遢,初来时的柔顺和宁静此刻荡然无存,他的头发凌乱不堪,她讶异地看着他的新形象,感到无地自容,赶紧避开目光,开门的时候,他几次回头,像是有话要说,但到末了也只是任她推推搡搡,到了门口,她先在猫眼里朝外看了看,门外空无一人,悄然无声,她迅速拉开门,把他往门外一推,便又急急忙忙往楼上奔,到了楼上后,她扑到地毯上把地毯拉平,这时她才发现地毯上沾满了零零碎碎的垃圾,她用手扑扑打打,发现根本打不掉时只好又跑到楼下拿来吸尘器,对着地毯就是一阵猛吸,地毯上干净后她还不放心,又打开吸尘器将相干不相干的垃圾统统倒进塑料袋,到了客厅,她如法炮制,这时她发现了地板上躺着他的一只袜子、背心和胃兜,可以想象他光着脚丫穿成皮鞋的感觉,但是顾不上许多了,赶紧又找来一只塑料袋将它们统统塞进去,扔到门外,干完这一切后她才惊觉自己还一丝不挂,她冲进浴室,三下五除二冲湿了头发,穿上那件真丝衬衫,拉了拉,扯了扯,还是不合适,又在外面加了件长长的黑色外套,弯着腰朝客厅各个角落仔仔细细审视了一番。现在,一切都跟那个男人进门前没什么两样了,她疲劳地坐到沙发上,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的丈夫离开她已经一年之久,她早就是个单身女人了。

    那么刚才的电话不是真的?她急忙又往楼上奔,电话里的来电显示说明刚才并没有电话打进来,刚才的电话铃和电话里的人声是真是假?再一看,电话的位置分明移动过了,怎么回事?她一下子失去了判断能力,刚才似乎清晰异常的脑子突然变成浆糊一样,整个房子内和房外的各种物体都变得不真切起来,她恍恍惚惚地盯着地毯,可是地毯上的痕迹已经被自己扫除得一干而净,根本看不出有人在上面翻滚过,惟有那一束折射在她身上的阳光提示她发生过什么,她神情茫然地盯着那束光,良久,才想起来什么,她又跑下楼,拉开客厅门,可是门外的楼梯口空无一人,他早就无影无踪,再看电梯上方的数字也静止不动,对她的懊恼毫不在意,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还不知道他的电话和地址,他这一去,就与她的世界隔绝了,此时,客厅里暗了许多,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家具、吊灯和沙发都变得虚幻起来,而她自己一动不动的姿态看上去也如同这间客厅的一件摆设,她的身体渐渐开始发冷。

 

 

 

 

 

死亡表演11(2007-05-25 00:11)
 

这羞愧使我不敢下楼了,不敢上街了,我怕被人游说,我怕普通话暴露出我的外乡人的身份,我还怕日新月异的观念把我整得晕晕乎乎,我成天就呆在这百米平方的屋子里,每天早上起来吃饭,吃完早饭吃中药,吃完中药吃西药,吃完西药吃午饭,吃完午饭再吃中药,如此循环,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吃的药多还是饭多。这样的日子倒是四平八稳,家里有两个月没有什么额外的开支,丈夫对我的表现很满意,他说,我还是喜欢现在的你!安静,温柔,每天晚上回来家里都有灯光等我,让我对家有家的感觉。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遥远的过去,那时,我多活泼啊,整天早早起床,早早上班,天天对着镜子化妆,把自己打扮得精神抖擞,天天写这个调研报告和那个策划案,老是能听到有人夸我文章写得好,老是听到有人打听我的来历,那时候,我说自己天大的愿望就是睡足八小时,其实我不是真的想睡足八小时,就是想让别人知道我忙得很。就算是在家做农民也好啊,可以奔跑,可是到村外去采果子,可以到镇上去卖菜,卖了菜就有钱买好看的假手饰,买绣花的枕巾,边舞边跑。


那时,我有自己的爱好,想去逛街就去逛街,想去游泳就去游泳。身子是属于自己的。


现在呢,别人都有忙的时间,可我只有生病和吃药的时间。


我于是对着他放声大哭,我说:可是我自己不喜欢现在的我,也不喜欢现在的你,我过去可能会喜欢现在的你,但是我现在喜欢的是过去的你!


我被自己的话吓着了,这是个事实,我们共同走到这一步,可是现在我一点儿不喜欢这个大款,我还是喜欢那个腼腆的男孩子,空着肚子搂他心爱的姑娘!


现在我成了他的累赘!


我活着难道不也是一个累赘吗?不是累赘又是什么呢?


我真的觉得没有意思。我一夜都没怎么睡着,第二天天一亮,死亡的念头突然就出现了。


我反复问他,我是不是他的一个累赘?是不是?


他一点儿不知情,也没有对于我是不是累赘做否定的态度,只简单地归纳我是由于药吃多了,人变得很郁闷,的确,上一次,医生也说了,我有轻度的忧郁症,让我想开点,人生难免什么什么的。要学会解脱。


他也像医生那样安慰安慰我反复无常的情绪后,就去上班了,当然,他必须上班,不上班,我连反复无常的情绪都没有地方表演,哪里还有精力表演死亡。


是的,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痛我所痛的男人了,我记得当初我生病的时候,他可以守在床边一整夜,虽然他没有钱给我住高级的病床,没有进口的药给我吃,可是他为我所痛的表情足够我相信他。


可是现在他就像医生交代病人那样交代我,你说我能不伤心吗?


死亡会不会就能做到解脱呢?


如果活着着实没有意义,那为什么不去死呢?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样去死呢?


这不算个难题,电视上刚才还播报了一条新闻,开发区刚刚出一起交通事故,一个女人被一辆迎面而来的汽车当场撞死,我于是喝了点牛奶,就下了楼。楼下很热闹,买早点的买早点,打太极拳的打太极拳,我慢慢地走到大门口,别小看这大门口,可是交通要道,每天上万辆开往全国各地的车从这儿经过,我就立在马路边上静候时机。我得选择一辆漂亮的车然后像燕子一样飞身而上,让自己在人们的惊呼声中倒在血泊之中,然后等人把我扶起来说一句:是我自己撞上来的,不怨他!这时就可以把眼一闭,死掉。


可是我马上想起了我的表哥。他高中毕业以后,没有考上大学,在家种了几年田,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孩子,种田的收入就入不敷出了,于是就到驾驶学校学了一个驾驶执照,然后到城里找一份开货车,结果他开车不到一个月,就将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姑娘撞死。


他拿出所有的钱出来赔不算,还从此不能再开车,一开车他就仿佛看到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小女孩。他现在过得越来越消沉,越来越胆小,这成了他永久的伤痛。


在这面前这些来来往往的车流里,我分不清哪些是可以承受撞死人的硬汉子,哪些是像我表哥一样新上路的打工者?


我仿佛看到了表哥忧伤呆滞的眼神,我决心不选择这种损人利已的死法!


我小心翼翼地穿过车流来到马路对面,对面是一条小河。屈原不就是投江而死吗?这样死不也很潇洒吗?我探身朝河里看去,马上就有一种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这算什么小河啊,不就是一条臭水沟吗?河水的颜色一片墨黑,河里面到处是一滩一滩的垃圾,有白色的饭盒,有一袋一袋的垃圾,就在我探身的一刹那,还有一个老头将一车的垃圾倾倒而出。我看到了死亡和腐烂的气息。


我忍不住心酸了,我大老远的跑到城里来,就是为了死在这臭不可闻的水沟里吗?我要是被捞上来,那还是本来的我吗?假如那些爱我的人来跟我的遗体告别,他们会不会呕吐呢?


他们会不会在悼词中说,一颗文坛的希望之星就此陨落了呢?


这时我想起了我的长篇小说,说不定这回他们改变主意,同意和我签约了呢?


我想到这里,一阵兴奋,为自己刚才的念头吓出一身冷汗,我急忙往回跑。随即,死亡的气息无影无踪。


我第四次产生死亡的念头就由此打住了。


我回来后先打电话为自己订了一顿丰富的午餐,然后坐在电脑边给各个出版社发信,发修改过的稿子。


第二天就有一个出版社口头表示同意和我签约。


还没有等到他的正式文本到来,另外一家出版社的签约通知又来了。


这回我真相信草鸡能变成凤凰。


我打电话给一个作家,虽然他也是个编辑而且也退过我的稿子,可是我们到底还是还变成了朋友。我打电话给他,他斯条慢理地说:依我看哪,哪一家都不给,就给我!


我说你不是说我写得罗里罗嗦的嘛,他说我这是希望刺激一下你,你能把它改得完美一些!


他是谁啊,他是一个很著名的作家,你说我能不相信他吗?


我一想到我也能挣到钱了,也能靠自己养活自己了,甚至还可以拥有千千万万的读者和知音了, 我开始来了积极性,腰疼,丈夫的冷漠,天气火热,这些都不能阻止我写作的冲劲了!这也就是大伙说的:写作达到了疯狂。同时我嫌烧中药太麻烦,自己做主停了火,同时还把进口的药也停了,我想等到我小说的版税拿到后再自己掏钱买,我想做自己的主人公。


我终于在疯狂中跌到了地面,我开始发烧,被送进了医院。


医生说我是疲劳过度,他表情复杂地说:我从来也没有见到过这么坚强执着的姑娘!


他的话让我热泪盈眶,他说,等小说出版,他一定会买一本拜读。


他还让护士们对我关照点,护士们果然对我很关照,真是怪了,没有人要她们对我关照时,他们扎针一扎一个准,一听到这是需要关照的人反而紧张,有一天居然打一次点滴连扎了我四次,我说,这针管是不是太粗了,所以准确率降低了。小护士就把头抬起来说:还说呢,你的血管也太细了!作家的血管都这么细吗?她的汗水从额头上直接掉到我的手上,我的手有点痒痒,就一动,结果这一针见了血,小护士说:来了,来了!如释重负地走了。第二天,换了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护士,同样,她也扎了四次才扎出了血,我于是说:你们同事的业务素质都是旗鼓相当啊,可是到了第三天,旁边的6和8床的点滴都挂上了,只有我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我到护士办公室去打听,原来,她们都推说自己下不了手。


我有那么值得同情吗?


事实上扎几针算得了什么呢?这个时候其实我最大的问题是失眠,我整夜不能安枕,一睡着就被恶梦惊醒,失眠其实也算不了什么,我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了味觉,也就是说我吃什么都以为在吃棉花絮,吃什么都能想起抗日战争时期的一位姓杨的将军,听说日本鬼子剖开他的胸膛,掏出来的就是一大堆棉絮,我想到自己肚子里也是棉絮,就忍不住哇哇大吐。医生说:坏了,药把胃也吃坏了!


其实是想像力把胃弄坏了。


我打着点滴时感到很空虚,又没有带来足够的书,就想和6床8床的姑娘谈谈文学,我一谈文学,她们不是不答腔,就是用怪异的眼光看着我,我这才发现她们床上的书都是些“宫廷秘史”和“大名星的三个情人”之类的书,我于是就讪讪地笑,


可见,谈文学跟谈情说爱一样,一定要找准对象,否则就会自找没趣。这让我想起了论坛,论坛上的人虽然不可靠,但是对于文学还是有共同语言的,我们装模作样地谈论大作家,大作品和大时代,好似我们很精通似的,但是没有人嘲笑别人,因为嘲笑别人无疑就是嘲笑自己,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可是在医院里,区分我们的是病种而不是个性和爱好,这个真够麻烦的,我于是嚷着出院。


想出院还有另外两个原因,一个就是我的孩子,她已经三岁多了,距离上一次见到我,才三个月,她爸爸带她来看我,她怯生生地喊了我一声:妈。天哪,她居然还记得我是她妈,她真是天才。受宠若惊地去抱她,却发现自己抱不动她,她从我怀里出来,问我:你没有死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她是不是闻到我身上有死亡的气息或者在她看来,妈妈死了就是跟妈妈出差了一样的意思呢?


是啊,我难道死了吗,把自己的女儿放在陌生人那里,成天不跟她见面,我不是死了又是什么?


我看她已经不像三个月前那样依恋我了,是啊,母亲要是不能没有母爱了,还是孩子眼里的依恋吗?


我一定要亲自带她,我要早上送她去幼儿园,晚上第一个去接她,我要让她信赖我而不是怀念我,就算她把我的书全部撕掉折成飞机飞出阳台,就算她会用腊笔把白毛衣上全画上狗狗,就算她会扑进我的怀里让我跌倒,我仍然要让她感受到母亲啊,否则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难道我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吗?


我暂时不想去表演死亡了。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我仍然会在她往地板上倒墨水时给她一巴掌,在她把整瓶的沐浴露倒进马桶而罚她反省,又会在她睡着时向她忏悔和保证,至今我已经无数着保证又无数个违约了,阳台上的一些最普通的花草都因为我的忽略而日渐憔悴,洗衣机里的衣服都快塞不进去了,保姆一个接一个地炒我的鱿鱼,说出来难为情,有时是因为工资少了,有时是因为家里太不整洁了。


有时就读书,读那些明明读不懂的书。


有时累了就跑到浴室里泡起来,浴室里的墙壁白得让人心惊,那会令我想起我遥远的远方,有时也写一些所谓的作品。有时也会在巨大的迷惑面前惊慌失措,痛疼并不是因为有预约才光临我,我不能确定表演死亡的念头还会不会来,站在高高的楼顶,像风一样飘下的镜头对我来说是一种极致的美,我之所以不去想落地的血腥,是因为血腥不是我要的效果,我要的效果是表演。


表演使死亡看上去充满着神秘,表演使死亡并不可怕。


所幸的至今死亡一直是以表演的形式出现,而我仍然倔强地活着,在无尽的疼痛之前,之中和之后。


活着真好。

死亡表演10(2007-05-25 00:10)
 

我打电话给一个曾经追求我追得死去活来并且发誓不娶的男人,我记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是很多年前我们在一家广告公司认识的同事,他是广告公司的三维设计师,我想知道誓言有没有被更改,如果没有更改的话,说不定我可以找到失去的真正的爱情。你想想,掷地有声的誓言啊!我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被感动了呢?


我通过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搞到了他的电话,我说我生病了,希望你来看看我。


上午打的电话,他下午就到了,我门一开,他的笑脸就露出来了,我发现他的笑一点儿都没有变,心中突然感到一点儿温暧,都说这世道一日一个变化,有一个男人笑起来一点儿不变,而且还是死心踏地爱过的男人。这感觉真不错。


接下来,从他身后出来一个小男孩子,他抬着头好奇地打量我,我也打量他,我的前同事介绍说:这是我儿子。小名叫诺贝尔,对了,他说希望他长大能拿个诺贝尔奖,至于是和平奖还是文学奖那都不太重要。


我算一算他儿子出生是在九七年八月,加上他在他妈妈肚子里呆的十个月,也就是说,他实际上九六年十月就跟他爸爸第一次亲密接触了,这话说得不够对,但基本意思就是这样。对了,他爸爸是九六年九月开始追求我,并说了以上的话的。


我叹了一口气,将他们父子双双请进屋。给他爸爸泡一杯事先准备好的龙井,可是没有给他儿子准备什么,因为我万万想不到他儿子也同来,于是把女儿的玩具统统拿出来讨好他。他父亲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拆着我女儿的玩具,就像我不存在一样。


我什么时候存在过呢?


玩够了玩具,这小家伙要小便,我要把他带到卫生间,他爸爸摆摆手,不用,他喜欢随便一点。


只见诺贝尔随便站到了阳台的窗沿上,对着窗外就尿起来,我紧张地说,楼下会骂的,他爸爸抱歉地说,在家里一向都是这样,改不过来了。


等他尿完我赶紧跑到窗台往下看,楼下人倒是没有,可是我早上洗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飘了下去,那泡童男子的尿星星点点地滴落在白色的毛衣上,那尿还是一点一点渗透了它,在它的四周展开。


我仿佛看见我的毛衣在腥骚味中痛苦地挣扎。


最后他爸爸拿出一只塑料包,注意!这时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扑扑跳,心想关键时刻来了,我甚至脑海里马上想到这个孩子一定是他好心收养的一个孤儿,一切美好的誓言即将兑现了。


他拿出一只治疗仪,他说,听说你现在生活得不错,是吗?


我点点头:“就是身体不太好。”


“身体不好,谈何享受人生?”他的声调提高了:“你不是结婚了吗,难道他不替你找找好的治疗方法?他说到我的伤心处了,他一看,马上话音一转:“不管他,你看看,这对你有用吗?”


我眼睛就要红了,我拿过来,手一沉,我的激动就更深一层,于是压低声音(为了夸张这种激动的效果):这是不是很贵?


不贵,才三千块钱,相比与你的身体,相比于你的青春,相比于你的容貌,这算得了什么?


他的脸色也激动起来。


我的信心大增,一秒钟之内,突然发现自己还是一个魅力十足的女人嘛!


接下来,他说,我们是老朋友了,你如果还嫌贵的话,我可以打九折。九折!不能再便宜了,再便宜我就要倒贴了。我做一行也不太久,这年头钱很难挣,我儿子眼看就要上小学了,我可以不赚,但不能倒贴。


我最后化了二千七百八这个吉利的数字买下了这台治疗仪。它现在在我的书房的电脑边上,我天天可以看到它,看到它就让我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我提醒自己时刻不要忘记异想天开的代价,也可以称之为是红杏出墙的代价。


其实红杏哪里出得了墙呢?


那以后我的情绪一直无比低落,女人情绪低落是藏不住的,到楼下散步时路就走得松松垮垮的,这时楼下美容院的老板娘就请我进去坐坐。


她不是无缘无故喊我进去坐坐的。她是有话题的,她说她在电视上看到过我还有我的女儿。


她说的就是那个访谈节目。


她夸我长得漂亮,有气质,她说我是文化人,让她很崇拜。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个感受,要是有人说崇拜你,你就有想为她做点儿什么的欲望,反正我有。


说到这个老板娘,跟我真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但是这个社会任何不相干的人都可以凭一样东西变成相干的人,那就是钱,为了生存,钱能够促使雇佣关系,为了日常生活,可以购成买卖关系,甚至夫妻关系也可以通过这样东西成立起来,现在,她就是要通过她的化妆品将我俩的关系深入化,也就是让我的钱到她的口袋去。


她说我虽然有气质,但看上去不太滋润,不太嫩,要补水,这个补水肯定不是自来水,是爽肤水,是美白水,这个,她就有。


她说我虽然有病,皮肤很白,但是还是有缺点,因为正因为白所以使我脸上容易生邹纹,


最致命的一句话是:你丈夫看上去比你还小两三岁。


她的目光是诚恳的,语调是温柔的,态度是谦和的,接下来,她还是谈到电视节目这个话题,可是我已经坐不住了,我问她有什么办法吗?


当然有了,保养!到我这儿来保养!


我义无反顾地躺在了那窄窄的美容床上,任那些或粗糙或修长的手指在我的脸上游来游去。


接下来在三个月的时间内,她还让我发现自己走路的姿态不是特别美,胸脯不是特别挺,屁股不是特别翘,虽然我曾经或者现在还不是特别严重,但是根据地球引力学的原理,我总有一天会变成对面走过来那个乳房拖到腰部,下巴的肉比脸蛋上的肉还多的老太太,到那时,不要说丈夫,就是自己也不乐意看自己了。


她们为了解决我的疑虑,勇敢地抖出了自己的隐私,把她们用人工改善过的地方亮出来示范。有的亮出了自己的鼻子,有的亮出了自己圆圆的胸脯,甚至有的还让我摸了她那小巧的小巴,是啊,面对墙上那雪白透亮的大镜子,我发现事实比铁一样坚硬,我总不能看着自己这么丑恶不做努力吧!


我于是购买了一套日本产的定形内衣,据说这不是一般的棉花做的,是带有金属的棉花做的,她们合伙帮我把这套内衣穿在身上,我没写错,确实是三个人合伙穿上的,上面说了,这种内衣是用来定形塑身的,那就得紧,不能让肉有空间,然后把多余的肉从背部移到胸口,使胸脯丰满,把腰上的肉抹到屁股上,让屁股翘起来。


我穿上后,她们异口同声说我换了一个人,我好不容易摆开双腿,来到镜子前,果然,我亭亭玉立,曲线分明,我感激地拿出钱付了账,还说了五个谢谢。


回家后,我发现喝的水,吃的药,当然还有饭都堵在嗓子口下不去,我打电话给老板娘,老板娘说:李小姐哎,你也知道,这种衣服让你变得有多自信,没有苦中苦,哪有人上人?你想一想丈夫看到你的变化会怎么样激动?


她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记得生完孩子后穿旗袍,穿上去以后像裹粽子似的,我就说:这衣服怎么这么不合身啊!说完把衣服扔到一边,丈夫就在边上唱起来了,衣服还是那个衣服哟,身材不是那个身材哟!


我一直等到夜里十一点钟,又困又透不过气来,想睡又怕他回来看不到,只好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地撑着,终于,他敲门的声音响了。我赶紧上前,老公,看我今天有什么变化了没有?


他摇摇头,说,没有。


你再看看,还故作轻盈地转了一圈,可是他还是摇了摇头,我气急败坏地把外衣脱掉,指着内衣给他看:七千块啊,你居然视而不见?


哪里有钱啊,我今天晚上真没喝多少啊!


他一幅看外星人的神色。


衣服,衣服啊!


他愣了半天,撂下一句话:从明天开始,对你实行财政管制,你的智商越来越低下了,都是那些进口的药吃的,对了,房产证我也收起来,说不定哪天也把它拿去换什么仙水来着!


丈夫的话如同一声惊雷,把我震醒了,我想想自己也是,居然变得如此虚荣,沉湎于外表的东西,为厘米这样小的概念劳财伤命,何况我还是前一阵子寻死觅活来着,不想活的人难道还会为自己脸上的一条邹纹和腰上的一厘米赘肉而伤筋动骨吗?我真的感到很羞愧,为自己摇摆不定的心思,为自己忘掉农民的本份而羞愧。


死亡表演9(2007-05-25 00:09)
 

然后他在电话里固执地不开口了,一幅死也要听到我同意借钱的声音。我去年回家前,村上也有人从四川买来媳妇,可是买来的姑娘一开始说自己二十,自己愿意,等这边交了钱,过了不到几个月,她就借口到街上买东西趁机溜掉,溜不掉的就说自己是被拐来,要通过政府回家。


所以买来的媳妇也没几个呆得下去的,当然一开始也不说是来找买家的。


我说,你要搞清楚他们的来历,那个男的是不是他爹?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肯定是。宋宝的声音都有哭腔了。我一向心软,想到人家三十多了没有媳妇,就说,那你来拿吧!


宋宝的声调马上就高了,他说,我今天晚上就动身,明天一早就到你那儿,你可要准备好啊!


放下电话我就想开了。主要是在想宋宝的高兴劲,我出院都七八个小时了,没有吃中午饭,也没有吃晚饭,家里到处都是脏衣服都灰尘,丈夫也没有一个电话,结婚有什么好?当然要是知道自己要生病那这婚是一切要结的。否则谁付医药费呢,所以,我最后总结出:男人要结婚是有结婚的理由,女人要结婚也是有结婚的理由的,只是我还缺乏深入的研究和发现。


第二天一大早,宋宝就来了,拿了钱就走了。


可是到了中午,我丈夫家的四婶也来了,她说:听说你身体不好,来看看你。


我说谢谢四婶。


她说还有一件事就是我家要盖房子,能不能先借几个钱?


哎呀,今天早上才有人借了钱走了,我现在手上一分钱也没有。


哦,没有啊,没有的话,那就算了。


四婶的脸出现了很伤感的样子,她接着说:你们少出去吃一顿饭,就够我盖半间屋了。


她的女儿在我们这儿的一个酒店当服务员,有一次,我们家宴请一个大人物,就去她女儿的饭店,一桌饭吃了将近一千块,她大概是听她女儿说了这事。


接着她说要上个厕所,她出来后又说一句话,她说,你们家装修厕所的钱也够我们家盖半间屋了。


这个她倒错了,如果半间屋要一千块的话,那么一只马桶其实就够了。


我想到她至今仍住在土房子里,厚着脸皮向有钱的亲戚借钱,被拒绝,很替她伤心,难道穷人就没有自尊吗?


我于是说,四婶,你等一等。


我跑到股票交易所,把手上万把股甚至给卖了,虽然亏了几千块,但是一想到是向穷人伸出援助之手,就有点英雄气概在胸口升腾。


四婶拿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家里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想去把女儿接回来,女儿被她爸爸放在保姆家里。可是把她接回来拿什么给她吃呢?我自己这个样子连下楼的力气都没有,哪有给她洗衣服,洗澡,烧饭的能力呢。


关键要请一个保姆回家。


可是丈夫听说我一天借出去一万多块,脸色就不好看了,他说你当我在钞票印刷厂啊!


我这个月总共才挣了几千块,又要还房子的贷款,又要给你治病,又要给孩子找保姆,你怎么这么心血来潮啊!你当我们是有钱人啊,我们有好多钱在花呢!


难道不是吗?


我还以为我是有钱人呢?比起宋宝和四婶我们确实是有钱人,可是在这个地方,我们又不是真的有钱人,再说了,其实这些亲戚在我发财之前都没有来往,我逢年过节都要回老家,并没有人对我有什么关照,后来听说我有钱就来借,好像我们关系很好一样,其实我们关系并不好。哎!我都糊涂了。


所以女儿不能接回来,接回来,你的病犯了,又得住院。


丈夫不同意我把女儿接回家来。


我前面说过了,他对我已经没有非分之想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要是没有非分之想,这是女人的损失,这说明她的威信就降低了,比方说,要是以前,我肯定会在他动非分之想的念头时,提出我的要求来。我会说:我要把女儿接回来嘛!


他肯定也会爽快地说:好,好,听你的。三奶。


他为什么喊我三奶呢,这里面是有典故的。


他们圈子里流行一个段子。说有钱的男人要有三个老婆:大老婆管家务,二老婆管财务,三老婆陪散步。“为了表示对我忠心不二,他自动把我纳妾为三老婆。另一方面我确实也只能陪他散步。


可是现在他没有非分之想了,说话就自然多了一份不可更改的权威。他说,我晚上出去打牌。


我说不要去。


他说,不去在家干什么呢,你身体好了就写作,不好就哼哼,我反正是累,不如出去放松放松。


我说你要是再去打牌的话,我要是找到了第三者,你到时不要后悔。


他也哈哈大笑说,你连门都不能出,还搞什么婚外恋。


我说我可以在网上爱。


网上能当真吗?


再说了,你也承认自己是垃圾股,谁愿意把自己套进来呢?


万一反弹呢?


反弹再说。


他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他的话彻底伤到我了。虽然我现在头发也长出来了,嗓子也变回来了,可是说到底一事无成,还是药罐子,还会有人爱我吗?


我开始盘算着这个问题。

死亡表演8(2007-05-25 00:08)
 

所以说死亡这个念头一旦产生,想轻易赶走它就不那么容易了。就像一个人原来不知道鸡好吃,后来知道了,知道了再不让他吃,他会有想头的。


11月8日,我出院了,那天早上我们办完出院手续,然后我们夫妻双双走到医院门口,结果,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他说,我得马上走。来不及等你回家了。


商场如战场,这个道理我懂,我于是招了一辆出租车,上了车,司机问我:你去哪里?


我说去火车站那边。


我想等到了火车站再告诉她往左拐还是往右拐。


但是我说的是普通话,她就以为我是赶火车,高兴地“嗨”一声。就往西边开,我以为她有更好的路,可是一直把车开到了西新桥,我才知道这条路不是最近的路,我说,你为什么开到这儿?她说,嗯,就在前面。


我说前面不是城西吗?我以为自己药吃多了也不一定。


她说,我会拐弯的。


结果明明一个起步价,硬是让她开到了十七块,我开始给她做工作了。我说大姐,你是常州人吗?


她说我是。


那是怎么不认得路呢?


她说,也不是,这条路红绿灯少,可是开得快一些。


我于是盘算了一下,我说,从医院到这儿已经过了三个红灯,开到我家,还有三个红灯,要是从医院直接开到我家,工共四个红绿灯。大姐,你是不是算错了呢?


她于是不耐烦了,她说,小姐,做我们这行的不容易,你就安静一会儿吧!


我说大姐,我们也不容易啊,你可以宰从歌舞厅出来的,可以宰从电影院出来的,可以宰从大酒店出来的,你就是不能宰从医院和火葬场出来的,你这不是给人家雪上加霜吗?


她说,那可不一定,这是大医院,你们火车站边上不是有小医院吗,没有钱为什么要住大医院?


瞧人家观察力多强啊,虽然我搞了几年的市场策划,关键问题还是缺少观察眼光。


她说得不对吗?


大医院的好药比小医院的全,大医院的专家比小医院的多,大医院的设备比小医院的齐备,大医院的医生比小医院的胃口要大,这个我们是知道的啊!


所以大医院看病的比小医院有钱,这难道不是铁的事实吗?


到了火车站我要她开到丽景花园。


到家门口时,计价器上是十七块四,她看看我们的房子,说:这可是本市价钱最高的地段了。你说话好像不是本地人啊,能住这么好的房子,看来真是漂亮的女人福气好这话没错。哪像我们这些开出租车的黄脸婆。基于这个理由,她问我要十八块。


虽然看上去我付十八块的理由很充分,可是下了车我还是感到非常生气,我生谁的气呢,当然不是生丈夫的气,他不送我回家,是因为要挣钱给我看病啊,没有他在外面的活动,哪有我住大医院的钱呢?


没有钱住大医院的人不是很多吗?


也不是生出租车司机的气,她刚才解释得也很多,她说,下岗工人也不容易,她分析了进大医院的人和住这个地段的人的身份地位,她的意思肯定她自己也不是随便宰客的,再说了,她认为我很漂亮。就凭这几点,我也不应该生她的气。


对了,我想明白了,我在生自己的气。我应该说本地话,然后一上车就亮出自已认得路的架势,其实被宰的事例已经多得不胜枚举了,我的朋友们叫我买衣服要拦腰砍价,我揣着这个教导上街买衣服,看到一件很好看的睡衣,我说多少钱?


老板说,199块。


我说,98。


好,卖给你了。


付完钱我心情很好,要是天天都遇到这么爽快的老板我就多买几件,接下来,我又逛了几个地方,又买了一套连衣裙,一双皮鞋和一件真丝衬衫,结果发现所有的老板(包括女老板)都有爽气,一口价,而且包装好,客气地说再见。


回到家我就打电话谢我的同学,让她来看我买的东西。我的同学打量了半天我的新衣服新鞋子,沉默了半天,说:你一共买了多少钱的东西?


大概有八百块左右吧!


你的东西只值四百块。


什么,不是你说拦腰砍价的吗?


你不同啊,你是说普通话吧!


是啊!


外地人要对折再对折还。对外地人,她们喊得更高。


哎!


所以说我盼望出院真是错误的念头呢。出院后新的烦恼不比在医院少呢。


我中午到家,晚上家里有来了电话,是表大爷的儿子宋宝打来的。宋宝今天都三十二岁了,还没有讨到媳妇,这次,他想借点钱讨媳妇,我问他,媳妇找到了吗?


他说村上来了一个老头,带着他的女儿,要一万块钱彩礼就嫁女儿。


我说那个女儿喜欢你吗?


他在电话里咕噜了一句,有钱就成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