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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天也是地

分类: 随笔


为了生活下去,你必须保持和大家高度一致,让自己变成集体动物。生活没有梦那么自由,你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可以独立特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活下去的法则是让人十分痛苦的,那就是你必须和别人保持一致,你不可能有自己的面目,你必须要摘掉自己的思想,当你变得和别人一样平庸你就成功了。
——加缪


说来好笑,我写东西,坐久了嘴淡,便只是茶水萝卜干拿来喝喝嚼嚼便觉泰然,烟是不吸的,以前在文章里说过小时候吸烟的事,还写过一首屁诗。我虽不吸烟,喝茶吃萝卜干也自有滋味,茶水搭配萝卜干,一上来就有那么点不伦不类,但总是改不过来,萝卜干也总是买市井老太慢工出细活的那种,一袋一袋买来,要检验的,就是看它会不会发霉,取两根出来放在那里,发了霉,才敢动那袋萝卜干,如果不发霉就整袋往楼下一丢,现在的一天三顿饭,想想心里便大不快活,吃东西胆战心惊倒像是伊拉克难民在虚着步子过雷区,再想想,“岁月静好”四字,在现世也只是海市蜃楼,看看好像在那里,近过去却什么都没有。我现在住阁楼,窗子是一个三角型压在一个四方型之上,若三角上边的那个角再弧形一些便像了教堂。日光这几日如金子一样从窗外泼来,毕竟立春。每每看着这日光,便像是有人在走动,过来,把枕头在窗口拍拍,再过来,把什么白白的又搭出去,是衬衣或是别的什么,水滴滴嗒嗒地板上一路。我嚼着萝卜干,喝着茶,“吱”地转过身,那人影就像电影院停电全场大黑忽然什么都不见。我知道那走来走去把枕头拍拍晾出去只是一个虚拟一个幻影。母亲去世不觉已有一十二载。有时候觉着还在陪她玩五子棋,外边树上知了发狠地叫,像是已经昏了头。棋子“啪”地一声,又“啪”地一声,岁月迢迢真是惊心。现在那个整木的棋盘和那两罐日本的贝壳棋子都不知去了哪里?我小时临窗写字,微黄毛边纸铺铺平,我兀自头朝左歪笔朝右倒一幅赖像,母亲也不说我不对,只在一旁轻轻把我肩头一按,说:写字写到把自己忘了才好。这句话现在想来真是山也高水也长。最近有人拉我去做采访,先吃喝,李连贵熏肉搭配内蒙古闷倒驴老白干,大家一时好不快活,我却只顾埋头那熏猪大肠,真是臭得十分香,这原也是一句人话吗?且不管它!一盘下去且再要一盘继续吃,吃好喝好然后才端正在那里接受采访,一时忽又口渴,左右环顾,即至水拿来,我一开口就是“写作要写到忘了自己。”只那一刻,便想通了,竟像是开了天眼,只觉母亲亦是伟大的哲学家,并不只会坐在那里翻翻鸳鸯蝴蝶派小说,母亲喜欢鸳鸯蝴蝶派小说,鸳鸯蝴蝶派小说也跟她很搭。有一首连续剧的歌词虽是滥,却不难听,“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四个字里满满都是声色犬马金钏绿翠,但我的母亲却真是确确实实生活在一个不应该的时代,虽然人是山青水白中的一枝淡梅,现世却样样都是不应该。我现在没事看张恨水和秦瘦鸥,其实却只在心里想念我的母亲,感觉是,在替母亲温习鸳鸯蝴蝶派的功课,我捧着书,人仰在躺椅上,背心短裤人字拖,人一时像是没了骨头,只有肉在。隔着玻璃,外边红红紫紫乱花入眼,也有蝴蝶,在伶仃地翩来翩去,上上下下地翩然又翩然,忽然一翩不见,只是没有鸳鸯。
不知怎么,此刻就又想起母亲吃药的事来了,小时候家里总是一股子喷香的中药味,中药味就是植物味,闻进去就会觉得好闻,我的鼻子,从小就给母亲的药罐子锻炼出来,只要是中药我就觉着香,管它是沉香没药还是王不留张寄奴。有时候没事路过同仁堂会不由自主地一踅进去,再就是没事路过张一元茶庄,也必要进去兜一个圈子,喜欢那店里满满的茶香,也不买什么,是空手进去空手出来,但亦有满足感。母亲每吃中药,神情便如临大事,她两脚相交地坐在东墙的那把椅子里,日影在墙上,一大块白,又一大块白,看上去不动,其实在走。桌上是一个豆青的盖儿杯,母亲先把梧桐子大小的药丸捏成细长条儿,然后再兔子屎样捏成一粒一粒。然后才一粒一粒吃起,一颗药丸得吃上老半天,每到这时候我就总是很烦,想想,又是烦的没一点来头,字忽然就写坏了。那时的药丸都封在一个蜡球里,不像现在是个塑料壳子,打开那蜡球,里边的药丸还包着一张四方小纸,我眼巴巴看着母亲把那张纸用手铺平,然后开始搓她的兔子屎。记得有一次我不知是犯了什么错,被母亲罚跪在那里,说好是两个钟头,但太阳过来,也允许挪一挪地方。我的母亲,从小没有动手打过我,母亲说她一是下不去手,二是打人也累,弄不好翡翠镯子一碰两截更不合适,姑母没事过来打麻将,翡翠镯子会被褪一褪,一褪两褪褪到袖里以免磕碰,不像现在电视剧,牌桌上八条玉腕横来竖去,白玉翡翠金银镯子明晃晃把桌面敲打的叮叮当当一片乱响。我们家,从老大到我,小时只要一犯错就被罚跪。有一次,我跪着,忽然脑洞大开,对母亲说,就这么跪,裤子破了怎么办,母亲翻一页,也不看我,说跪破了我给你做新的,不许起来!现在想想,跪在那里一两个钟头,真是比挨打好,什么都会被一一想通,一想通便会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后来我做了父亲,有了女儿,想用母亲大人的办法先来整治她一下,给她把规矩从小立下,我老婆早在一边笑得七颠八倒,说又不是在演《玉堂春》跪给哪个看。八五年在北京,我和老婆打了一把油纸伞去湖广会馆看赵燕侠的《玉堂春》,大滴的雨在伞上洒落分外好听,是噼啪亮脆。那时看京戏,像赵燕侠这样名角一张票必要二十八元,那时候普通人的工资也就三五十。我是横了心,只想看赵燕侠在台上千娇百媚,而我老婆却偏偏看到人家赵燕侠嘴里掉了一颗牙,一开口唱嘴里果然是一个黑洞,但并不走风漏气。后来我老婆又推我让我看台口那边,那边站了一位老者,是干瘦且小的老头,脸上戴了一付眼镜,而手里又是一付,两付眼镜摞在一起在看台上的赵燕侠,浑身还一耸一耸。肯定是铁杆儿赵迷。这回我憋不住笑,正好台下轰地一阵叫好,才把我的怪笑轻轻掩过。我老婆对我说,没镶牙就上台唱?怎么她就不镶牙?及至后来见到赵燕侠本人,因为是采访,什么都可以问她一问,尤其是这种扯淡细事,写出来往往会活色生香好比纸上凭空开牡丹,我便问她,她竟然想不起。后来听人们说赵燕侠出车祸离世,我喝茶带吃萝卜干连夜赶一篇出来,文章发表出来却惹一片哗然,有人对我说赵燕侠此刻还在北京活蹦乱跳你怎么说人家死,文章既已发出又收不回来,心里便七上八下,从此知道小报的厉害,一不小心就是两脚屎。再后来,九十岁的赵燕侠和张百发上台清唱,这回虽没缺牙少齿,却唱得走风漏气,不由不让人承认美人垂暮英雄白头最是令人伤感。坊间关于赵燕侠有许多传说,最好听是江青给她一件毛衣让她穿而后来见她没穿生了气又跟她要回,这件事好就好在民间气十足,是讲两个女人斗气却不敢斗狠,却真有势压江山之豪气,但这却并不是坊间流传空穴来风,是不少人都听赵燕侠自己说过,但我却不信,一是江青想必不会那么做,给人家一件毛衣见人家不穿便生气要回,二是赵燕侠想必也不会那么做真就把毛衣掷还,如果真如此,两个女人便都是傻逼二货。那次在湖广会馆看赵燕侠的《玉堂春》,只“三堂会审”一折,赵燕侠就一跪到底,真是好跪功,临往起站时,看是有些艰难,旁边的龙套马上过去伸手轻轻一搀,若不搀,还真不好说会是怎样。跪比挨打好,但不比挨打舒服。我若做校长,学生出错,定让他们只去跪,把自己的脑子先跪开再说。
我的母亲,现在想想,只记得她布衣布裤,海昌蓝,毛蓝,要不就是黑,没什么别的花样。小时候我牵着她,死活不愿去幼儿园,水果糖吃完还是哭,那时母亲还留着两根辫子。这是我对她最早的印象。再后来,她便是剪发,那个时代女人统统是剪发,有花样也只藏在心里不敢玩儿出来。日子便日见庸常,街上的人一如流水,过来过去都像是车间产品,是批量生产,灰一片或绿一片,全家人去照像馆拍合家欢其实也都欢不起来,祖孙三代人人手里必须各有一个小红本,一只手拿好贴近心窝,照片上题字却是“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去饭店吃饭,交过粮票钱票,到饭口领饭,那碗上必有四字:斗私批修。那时候,无论干什么都是正事,样样严肃的紧,走街上看看,果然是胖人比较少,那个时代,批量生产精瘦的人。去火车站赶火车,从列车窗口往里钻也是井然井然的很,一个钻了一个钻,亦有礼让。那时母亲的身上,却总是清凉油的味道。现在去药店,一看见那墨水瓶盖样的清凉油,母亲往额头上抹清凉油的样子便即刻就在眼前。
抹点清凉油心就不烦了。母亲像是对自己说。
亦像是穿衣吃饭,清凉油跟了母亲一辈子。
我现在保留了几个母亲用过的清凉油盒子,有没用完的,没事打开闻闻,母亲像是即刻就在眼前。
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虽是她儿子却好像是全然不知。她是个极爱清洁的人,只记她用白菜叶子擦地板,满地菜叶的绿汁,满鼻子菜叶的清气,那地板果真一如上了清油,是又黑又亮。这样子擦拭地板,每年也就一两次,白菜叶子却会被用去一大堆,这算是细事琐事,却偏偏给我记住,还有就是,那次我去姐姐家,见她满地爬动,手边是一堆菜叶子,登时我就想起母亲来,两眼里不觉满是清泪,只觉她亲,姐姐在那一刻像是忽然变成了母亲。我对姐姐说我叫一声妈你好不好答应一声,姐姐笑了又笑,亦不知用什么话来回答我。我问朋友这算不算是遗传?但朋友们都不知道用白菜叶子擦拭地板这种事,只顾各自说自己的淡事,对这种事没一点兴趣,我便气闷,接下来便他们说什么我都反对,都说不对。还有那一年,风声忽然紧了起来,我那姐,这天从外边张慌张慌地回来,用手护住自己的辫子去照镜子,后来却又去找剪子,说自己的辫子还是自己剪的好。我母亲说,这又不是清朝?说完就笑,说错了错了,清朝倒是要人们都留辫子。姐姐对母亲说妈你还笑。街上都在剪辫子。这便是开始。每二天,姐姐和母亲的头发都变了个样子,母亲的剪发头从此清水挂面,倒清爽省事。她烫了发,弯着腰在炉子前烘头发的样子虽历历在目,但感觉要比《西游记》还遥远。说到母亲,我再也不知道她以前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想想,在我心里眼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剪发头,34鞋的脚,有时候亦穿大襟袄,脚上是一根带,她这样穿戴,我只觉与她的抽烟喝酒一点都不搭界。母亲年轻时抽烟,样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是有点夸张,我最看不惯的是她从两个鼻孔里往出吐烟,一口烟吸到嘴里,两股烟从鼻孔里出来,我只大叫一声“——妈”,她亦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她又从嘴里抽一口,紧接两股烟从鼻孔直冲出来,我又大喊一声“妈——”。她倒问我是不是又肚子又疼?宝塔糖可以拿来吃吃,就在那个铁盒子里。我便笑倒。我母亲,五十岁之后便不再吸烟,但过年过节还是会给自己点一支,比如中华,比如凤凰,比如牡丹,比如哈德门,比如大婴孩儿。东北女人大多抽烟,十七八的妞儿嘴里杵那么一根烟锅子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我只愿母亲不抽烟,看她喝酒我却高兴,有时心里一时坏起来想让她多喝几杯看她醉倒是什么模样,但一杯一杯地和母亲喝,结果是我趴在桌上已经睡过去一半,母亲却端然还坐在那里,太阳从外边晒进来就像白白的一匹布,茶杯里的热汽在日光里又像是一炉香。母亲在看书喝茶,不用问,是张恨水的《啼笑因缘》,这本书,可谓内容丰富,书里夹着蝴蝶,夹着压扁的花朵,但颜色都还在,是母亲把它们夹进去,多少年过后,我找到了这本书,小小心心托在手里,只动手一翻,便有压扁的干花从里边掉出来,我只听见一声“妈——”,真是可裂金石的那么一声,是从我心中喊出。
说到母亲,是想不到文化上边去,她无论走到哪里,没人会用稀奇的眼光看她,倒是有过那么一回,我陪她去医院看牙,那时候杨树正在开花,满地的落花,一如毛毛虫,有人拣回去吃,但不知他们怎么吃。母亲要那个小眼睛大腮帮牙科大夫帮她把牙套去掉,所谓牙套就是那几乎是满口的金牙,沉甸甸的,这么折腾那么折腾,想必那牙科大夫已是一身汗,只听“扑灯”一声,又“扑灯”一声,再“扑灯”一声。总算是取了下来,只是那金牙套已变做几截,放在腰子型的白搪瓷盘里,毕竟是金子,黄澄澄焕然一片。母亲漱了口,牙科大夫又给母亲把牙齿用棉球收拾了一下。完了吗?母亲问。可以走了。牙科大夫说。母亲就那么站起来拉着我往外就走,牙科大夫在后边连声说,你的东西,你的东西,你的东西。不要了,母亲回过头,只轻轻三个字,让人知道她的斤两。这件事,至今想来,心里总是怪怪的,这怪怪的是我一回头看到了牙科大夫吃惊的神色才怪起来。后来把这事对老婆说,老婆先是痴了半天,把眼珠转转,说好家伙,那么一幅牙套,最少能打两三个马蹬儿,又说,如果打那种面条圈儿也许就是五六个。老婆还再三地问,那是金子,怎么就不拿回来?我说我哪知道?那时母亲还健在。有一次过节,一家人嘻嘻哈哈,老婆就说起这事,说金子现在可真是贵,那幅牙套要是拿回来还不打五六个戒指。母亲却早已忘掉此事,倒问一声什么金牙套?现在谁还戴那个?却又一转口说起东北名角唱评剧的男旦“小电灯”,母亲说,好家伙,一出台,一开口唱,满嘴喷出金光来。母亲这么一说,我不由痴了半天,想不出那是一种什么光景。后来去西藏,看藏族黑脸的康巴汉子从对面走过来,一张嘴说话,果然是满嘴喷金光。
看母亲四十岁以后的样子,真不知道她过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的腔调已经变得和别人完全一样。她的衣服也和别人一样,她一走进人群,你就很难找到她。只有她在家里看她的鸳鸯蝴蝶时不一样。端坐着,一页一页地翻书,一世界都是静,母亲看书必喝茶,喝茶从来都是滚烫,一杯茶放在那里,腾腾热汽直冲上去倒像是点了一炉香。母亲是只喝花茶,而父亲却喜欢黑茶,一大块,用刀子去剜,肩一耸一耸,费老大劲,然后把刻下的黑茶放在一个很大的瓷缸里去煮,父亲一天的功课都在那大茶缸里,那大茶缸我两只手才勉强端起,有时候母亲会在里边给我煮一个鸡蛋,从早上煮到晚上,鸡蛋的颜色不但变红,也硬十分,真是有嚼头。这就是炉子的好,这倒让人怀念炉子。父亲喝热酒,烫酒的时候也会用这个缸子,把酒嗉子放在缸子里,缸子里可以同时放两个酒嗉 喝光这个再倒上那个,酒总是热的。母亲有时候也会跟上喝一杯,脸即刻会红起。父亲有一次喝多,对母亲说,想不到我把你带到山西,就这么半句,下边没话,母亲却跟着说一句,人就像是灰尘,也是半句,便也不再说。我后来写小说《尘世》,便是写母亲。冬天的时候,某一天,天冷极了,外边下着大雪,母亲搂着我那残废弟弟在外屋的炕上睡觉,我也爬上炕,却见泪水在母亲的脸上是闪亮的两道。我虽小,却心里一惊。
母亲有时候生了气,骂人亦是不会骂,数落人亦是不会,翻来覆去只是这么几句。我走,我走,我走。也不知母亲要走到哪里去。还有几句是这样,你们王家没好人,你看看你爸,啊,你看看你爸,东北的那个女人还想来找你爸,啊,你们王家就没一个好人!东北那女人……母亲是在说父亲,但害羞的好像却是我,我忽然只想把身体缩小,缩成一个小团儿才好,但我忽然笑起,小声对母亲说,你不是我们王家的媳妇吗?这便是大人的口气,母亲忽然哈哈大笑,不再气了。母亲从东北带过的箱子,一二三四五,都是樟木的,有一只上边写着三个毛笔字,可真是娟秀好看,这三个字是“冷亦秋”。我问母亲这是谁?母亲想想,亦不回答,到了老年,母亲过八十岁生日,我们敬她酒,她亦是一杯一杯的喝,母亲八十还只喝白酒,喝到后来,母亲说,想不到老三现在是作家,也是喝了酒,母亲遂说起自己当年也想当作家的事,只是那几年鸳鸯也不对蝴蝶也不对什么都不对,母亲也是喝多了,对我们几个又说她还给自己取了一个很好听的笔名。我看着母亲,一笑,马上明白过来,但我只是笑却不说。心里已经知道母亲的笔名是什么了,母亲问我笑什么,我还是只管嘿嘿嘿嘿笑,就是不说,只觉那名字,哈哈哈哈,还真不好说。想不到母亲当年亦是个诚心诚意的文学青年,我在心里哈哈哈哈,同时默念“冷亦秋”这三个字。再说那五个樟木箱子,几次搬家早已不在,而那三个墨迹淡淡的字,那么娟秀,总在我记忆里,总觉得那三个字上边浮满了一个人的梦想。也是那次母亲过生日,我送母亲一只翡翠镯子,估计是染色的,发狠了绿。母亲是见过东西的人,只在手上略试一下,后来再没见她带过,不知被她轻轻一撂放在了哪里。再就是,我发心想让母亲穿一回团花缎,八十岁了,穿来想必好看,我便想让她穿,买来料子找裁缝细细做起,母亲也只穿一回,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见一片闪闪烁烁,后来便不再见这件衣服。过年过节,母亲必和我们喝酒,我接母亲到家里,也必和母亲喝两杯。那年我在南京玩儿,整天也就是吃喝看黄片,盐水鸭一下,鸭血粉丝汤一下,鸡鸣寺素面一下,秦淮河船菜一下,去了好久,直到后来家里晚上进了贼我才匆匆一头赶回。回来母亲便让我喝酒,是又怕我喝又想让我喝。我写一文如下,只记写这事,文章说不上好,但我每读眼睛必湿。

母亲是一天比一天老了,走路已经显出老态。她的儿女都已经长大
成人了,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匆匆回去看一下她,又匆匆离去。往日儿女绕膝欢闹的情景如今已恍如梦境,母亲的家冷清了。那年我去南京,去了好长时间。我回来时母亲高兴极了,她不知拿什么给我好,又忙着给我炒菜。“喝酒吗?”母亲问我。我说喝,母亲便忙给我倒酒。我才喝了3杯,母亲便说:“喝酒不好,要少喝。”我就准备不喝了。刚放下杯子,母亲笑了,又说:“离家这么久,就再喝点儿。”我又喝。才喝了两杯,母亲又说:“可不能再喝了,喝多了吃菜就不香了。”我停杯了。母亲又笑了,说:“喝了5杯?那就再喝一杯,凑个双数吉庆。”说完亲自给我倒了一杯。我就又喝了。这次我真准备停杯了,母亲又笑着看看我,说:“是不是还想喝?那就再喝一杯。我就又倒了一杯,母亲看着我喝。“不许喝了,不许喝了。”母亲这次把酒瓶拿了起来。
我喝了那杯,眼泪就快出来了,我把杯子扣起来。母亲却又把杯子放好,又慢慢给我倒了一杯。“天冷,想喝就再喝一杯吧。”母亲说,看着我喝。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什么是母爱?这就是母爱,又怕儿子喝,又想让儿子喝。我的母亲!

我搬家了,搬到离母亲家不远的一幢小楼里去。母亲那天突然来了,气喘吁吁地上到4楼,进来,依着门喘息了一会儿,然后要看我睡觉的那张6尺小床放在什么地方。那时候 我的女儿还小,随我的妻子一起睡大床,我的6尺小床放在那间放书的小屋里。小屋真是小,床只能放在窗下的暖气旁边,床的一头是衣架,一头是玻璃书橱。“你头朝哪边睡?”母亲问我,看着小床。我说头朝那边,那边是衣架。“不好,”母亲说,“衣服上灰尘多,你头朝这边睡。”母亲坐了一会儿,突然说:“不能朝玻璃书橱那边睡,要是地震了,玻璃一下子砸下来要伤着你,不行不行。”母亲竟然想到了地震!百年难遇一次的地震。“好,就头朝这边睡。”我说,又把枕头挪过来。待了一会儿,母亲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又突然说:“你脸朝里睡还是朝外睡?”“脸朝里。”我对母亲说,我习惯右侧卧。“不行不行,脸朝着暖气太干燥,嗓子受不了,你嗓子从小就不好。”母亲说。  “好,那我就脸朝外睡。”我说。母亲看看枕头,摸摸褥子,又不安了,说:“你脸朝外睡就是左边身子挨床,不行不行,这对心脏不好。你听妈的话,仰着睡,仰着睡好。”
“好,我仰着睡。”我说。我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上来,涌上来。我没想过漫漫长夜母亲是怎么入睡的。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老了,常常站在院子门口朝外张望,手扶着墙,我每次去了,她都那么高兴,就象当年我站在院门口看到母亲从外边回来一样高兴。我除了每天去看母亲一眼,帮她买买菜擦擦地板,还能做些什么呢?我的母亲!我的矮小、慈祥、白发苍苍的母亲…… 
我是母亲的儿子,但我实实在不知道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记她到了老,和别的老太太像是一模一样。一如春季好花,开时各有红紫芳菲,一旦落去便叶也不是叶枝也不是枝。说到母亲,我又想起两件事。那年风声渐紧,家里把该扔的扔掉,该烧的塞在炉子里,烧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时,母亲好生不舍,轻轻说,给我留两张吧,我亦是想看一看母亲年轻时候是什么样,拿过照片看却吓一跳,是祺袍,是蕾丝,是高跟鞋,是法国帽,是长到胳膊肘的玻璃丝手套,母亲和她的闺蜜手拉着手,母亲曾对我说过这是什么什么姨,那是什么什么姨。但只是看看,那照片只被我的兄长一把抢过就塞到了火炉里,后来母亲再三说起此事,说那些像片留几张多好,也是个纪念,这话便是一声叹息,一声长叹!再有就是那次收拾母亲过去的衣服,亦是让人不解也让人吓一跳,高跟鞋玻璃手套,各种衣服都是洋货。这些衣服现在想起没有一件能和母亲对上号,真不知母亲当年是什么样的人。只感觉母亲是改装打扮要人认不出她。有意让自己像是车间批量生产出来的产品一样,灰蓝黑地活在这个世上,一旦走到街上即刻让人再也找不到她。只有她在家里喝茶读她的蝴蝶鸳鸯才像是她,才是她的腔调。那场景,已经永远定格在我的脑子里。那日光,一如一匹白布从窗外进来,那杯热茶冒上热汽来,在太阳里倒像是点了一炉香。母亲读书,上教会学校,想必是另一种样子,但到了后来,她完全变成了几乎是一个乡下的老太太。与之不同的是,她出去散步,拄着我给她买的那根竹杖,总是要来到窗外的花圃去看看花,或掐几朵,却再也没有心情把那花朵夹在书里,夹在张恨水的故事里。
我是我母亲的儿子,但我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母亲的事,不知道那个时代要把人变成什么样子才会停止。母亲去世多年,若写一部大书想必有无限的苦在里边。前不久写一篇小文字,文字里心心念念都只是母亲。在白天,我是永远再也看不到母亲的,即使我坐在阁楼上乱想,母亲亦是不在,但到了夜晚,母亲便来了,十多年过去,我只觉母亲还在,只不过不知道她白天去了哪里,只有到了晚上我们母子才会见面。想起母亲。原计划是要写一本关于母亲的长篇,但也只是想,一旦坐下来,心里竟是空旷无比,但又满满的都是思念。这篇文字,亦算是我的一声长叹。
母亲去世已经有十多年了,但我觉得母亲是永远不会离开的,我只不过是不知道她白天去了什么地方,但到了晚上,母亲总是和我在一起,我知道那不过是梦。在梦里,母亲总是对我说这说那,絮絮叨叨,我喜欢母亲的絮絮叨叨。母亲总是坐在我对面,母亲的容颜没什么变化。这么多年来,一到晚上,母亲总是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比如,母亲忽然会出现在厨房里,在给我做饭,围着她经常围的那条围裙,在擀面条,灶台那边的水已经开了,蒸汽腾腾的。我说,妈,水开了,母亲说,知道了,你去放桌子。我把筷子和装满菜的盘子放在了桌子上,还没等吃,梦往往就醒了。再就是,母亲这天忽然又出现了,她在窗外的花池子里舁了一株草茉莉,她说要把它栽到花盆里去,母亲最喜欢那种鬼脸儿的草茉莉,也就是那种粉色的花瓣上有紫色的斑点的草茉莉,我对母亲说,这能舁活吗?母亲不说话,已经在往回家走了,走在我的前边。我紧跟在母亲的后边,母亲拄着拐,却走得很快,我怎么也跟不上,一眨眼母亲已经在那里种花了,再一眨眼,母亲种在花盆里的花已经开了,开了许多。我忽然明白这是在梦里,我希望母亲在梦里多看我几眼,也希望母亲多跟我说几句话,但梦忽然却醒了,三星在天,是凌晨的时候。我坐起来,从这个屋走到那个屋,再从那个屋走到这个屋,母亲的床还在,还有母亲用过的床单,还铺在那里,母亲用过的枕巾,也还铺在那里。我让自己躺在上边,我能闻到母亲的气息,眼泪却流了下来。母亲去了哪里?母亲去了哪里?母亲你究竟去了哪里?
      白天的时候,我常常因为忙而想不起母亲,也好像是从来都不会想起,母亲毕竟已经去世十多年了,但到了晚上,母亲往往会出奇不意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比如那一天她突然又出现了,带了一块很大的蛋糕,我说您给我买这么大一块蛋糕做什么?母亲是走了远路了,满脸都是汗,而且有点气喘,她气喘嘘嘘地坐下来,坐在我的床边,已经是夏天了,我说您热吗?赶紧喝口水,谁让您买这么大一块蛋糕?谁让您提这么大一块蛋糕走路?在梦里,我忽然生气了,每逢这种时候我都会生气,我不要母亲走远路,我不要她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在外边走来走去,我气了,我大声和母亲说话,用很大的声音对母亲说话。母亲的声音却很小,她说,你明天要过生日了嘛 ,过生日总要吃生日蛋糕嘛?母亲看着我,笑眯眯地看着我,说,老四,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吗。直到此刻,我在梦里才忽然明白母亲已经去世了,这不过是个梦。但怎么,母亲又会这么真真切切买了一块蛋糕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想问问母亲,但梦突然已经中断,我再想和母亲说点什么都来不及,此时已是半夜。我把床头的日历拿过来看看,日历告诉我明天就是六月三十号,可不就是我的生日,我感觉我的眼泪已经再也止不住,怎么也止不住。
      梦是什么?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梦是我和母亲母子相会的地方,我想念我的母亲。
      白天,母亲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只有晚上,我才有可能和母亲相见,母亲离开我已经十载有一,寒往暑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她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我,只不过是她白天去了别的地方,到了晚上,她又会回来看我,她的容颜没怎么改变,她对我的爱也没变。
      母亲,我的母亲。

前年搬家,几个箱子要从母亲的房间里搬出来,我又从箱底找出了几本压在被子褥子下边的张恨水,拿起其中的一本,忽然从里边哗哗掉出许多花花绿绿的东西,弯下腰看,这一次不是压扁了的各种干花,而一张张都是过去的糖纸,黄色的老义利虾酥糖糖纸我是认识的,其它的花花绿绿我都不认识,我知道这是母亲当年把它们夹在书里的。诸多细节让我知道母亲当年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真正活在世上的母亲却又是另外一个人,社会这部大机器真是可怕,可以把一个人变成这样或者是那样。在那一刻,我闭上眼,就好像看到一大片人过来了,是灰色的,又一大片人过来了,是蓝色的,再过来一批,又是黑色的,都是车间批量生产的那种,齐齐地走在我无边的伤心里,我只是不知道我的母亲在哪里,在那些人里,再也看不到她的存在。
而我坐定,闭上眼,就像是又看到母亲在那里坐着,在读她的鸳鸯蝴蝶,手边一杯茶,身背后墙上是从窗外打进屋里的一道阳光,那阳光可真像是一匹白布,那杯茶的热汽无定地腾上去,腾上去,倒像是真的点了一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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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情是永不消逝的

分类: 随笔



——曹永摄影



那天我问小弟,天上的太阳是圆的还是方的?小弟眼睛一时看了别处,停了好一会儿才满有信心地笑着说:“方的。”他这么说,我亦不说他错,心里忽然有些凄楚。忽然又在心里埋怨起父母来,那时候,何不让他去读几天书?但一想,又替父亲在心里开脱,我这小弟,从小就没有站起来过,他的行动工具只是一个铁管凳子,他只能搬着它来来去去,很小的时候,他会很欢快地搬着凳子在地上爬,但绝对不能说那是跑,“卡哒卡哒”过来,“卡哒卡哒”过去。是声音一时在东一时在西,居然让人感到欢快——那种很不是滋味的欢快,但也只是在屋子里,因为从小到大他很少出屋子,小时候父亲还经常会把他抱那么一抱,抱到院子里的竹躺椅上去晒晒太阳,那时候的人们都相信太阳光真能给人们的身体增加钙,但晒来晒去终于还是没有晒出个什么结果。后来父亲便带着他四处去求医问药,这可苦了小弟,中药是一罐子一罐子灌下去。药渣都堆积在门口,我蹲在那里把它扒拉来扒拉去,只记住了“没药”和“地龙”还有“蜈蚣”,但没一样好看。看小弟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喘息着喝药只觉那是他被苦难奠基了的勇敢。或者是父亲带着他不停地去医院,医院给他的两个脚腕处扎下针再埋下什么,一次又一次,直把他疼得嘴一咧一咧,时光很快过去,小弟唯一的一次出远门也就是被家大人带着去了北京,去看他的那两条腿,从北京回来全家都沉默了许久,因为北京的大夫说小弟是乙型脑炎后遗症,根本就是不什么小儿麻痹,所以那些年的药都算是白吃,且真是受苦,那几年在小弟的双腿上这么鼓捣一下那么鼓捣一下也都是瞎来,小弟真是生下来就开始受苦。这让我想起小弟在两三岁的时候,母亲还在工作,照看我们的阿姨出去有事,就直接把小弟扣在那个木头的大澡盆子里,小弟龟缩在里边也不敢吭声,我在外边敲敲打打,问他,“黑不黑?”他在里边说,“黑,”我说你一个人在盆子里被扣着怕不怕,这么一问小弟便在里边“嘤嘤”地哭了起来。那个阿姨,总是这样,那个大木头澡盆一个大人才能勉强把它扛起来,那时候,我们全家都用这个澡盆洗澡,先是父亲洗,然后是母亲洗,再接着是我和哥哥,小弟就被扣在那个澡盆子里,有时就睡着了,那阿姨还对我横眉竖眼,说,“不许对你爸你妈说,说了不给你吃糖,”说着,把一粒黄油球狠狠地塞给我。我对她说,“我不吃你的糖但我也不说!”那个盆子,对我们来说其实是个小型乐园,比如刚抓来的小鸡会被放在里边,喂小鸡吃的切碎的菜叶子和泡过的小米就放在盆子里,有一年父亲一高兴养成了四只小鸭子,盆子里放了水,小鸭子就在盆里游来游去。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养些什么,鸡啊鸭啊,还有养猪的,那时候的城市,别下雨,一下雨路上就都是粘的。我的小弟,其实那个阿姨不用把他扣在里边,直接把他抱在盆子里他也出不来。六七岁以后,小弟就很少出门,就很少见他从屋子里去出去。这便是我的小弟。因为不会走路,他一直就像个小孩儿。他长到十多岁的时候,那个阿姨突然来看我们,这个阿姨,可真是老了,头发都花白了,她带来一个手巾包儿,包里是红枣和柿饼子,她居然想抱抱小弟,却已经抱不动了,她对小弟说,“你可受苦喽。”说话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里都是泪。我去问母亲,问阿姨为什么哭?母亲小声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但还是小声告诉了我,说她男人死了,我说好好儿的怎么就死了呢?母亲的声音就更小了,说给枪毙了,这话可把我给吓得不轻。后来才知道她的男人在食堂工作,而食堂里呢,总是丢这丢那,整袋子整袋子的面粉就没了。母亲又小声说,“记住,饿死不做贼,穷死不下盗!”母亲还有一句名言,是:“宁让心受苦,不让脸受热!”那一年,为了小弟的病母亲不再工作,从此便是家庭妇女,一根带鞋,大襟袄,剪发头,头发上的卡子倒是和别人不同,是象牙卡子,米白米白。
说到小弟,他原是给父母惯大的,家里最好的东西都要先给他吃,最好的玩具都是他的,吃饭的时候,直到母亲八十岁之后,也都是先给他的碗里夹满,肉啊菜啊鱼啊,堆在碗里尖尖的。我对母亲说,“您别夹,他自己会。”有时候我生了气,对母亲说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但没有办法,每次吃饭,母亲必要先给他夹,一夹,必又是一碗。吃饭的时候,母亲在上座,小弟只能坐下手,是面对面,桌子又大,母亲站起来给他夹,很吃力,把身子探过来,再探过来,一边夹一边说,“你死吧,你死了就好了,看我死了谁给你夹。”我让小弟坐在母亲身旁,母亲却又说,“没那规矩!”小弟吃饭很慢,往往我们吃完了,他还在那里吃,到了后来,他一天比一天爱酒,他一边吃一边喝,“吱”的一声。又“吱”的一声,我喝酒只是大口,不会嘬,也不会出声,至今都不会,学习过,还是不会。小弟嘲笑我不会,对我说,“我这才是喝酒。”我对他说,“到一边去!”让他到一边去,他能去到哪里呢?母亲去世的时候曾悄悄对他说,“你以后就跟着你三哥。”母亲去世后,他把这话说给我,我一时满脸是泪。忽然想起那年,父亲去世的时候,人好像变得狂燥无比,其实是心苦,忽一日不知为了什么,父亲一脚一脚地踢小弟,我在旁边可是被吓坏了,我在父亲的目光里看到了绝望,现在想想,父亲是想让他的这个儿子死,但没过几天,父亲便去世,人被白床单盖住了全身躺在医院的那张床上,外面的布谷鸟发了狠地在叫,一声又一声,一声又一声,要人们去耕地布谷。病房外的那棵树可真大,遮得太阳一点都不见,满窗只是绿,偶有太阳从树叶的缝隙里筛进来,竟也是绿。从此,每听到布谷鸟叫,便是心惊。
母亲去世时已经八十五岁,母亲去世那夜,在我,是天地都有震动,是怎么也睡不着,是浑身火炽但却又没有发烧,那时候我住前边的那栋楼,母亲住在后边,也是为了照顾母亲和小弟,所以在后边又给母亲和小弟买了一套房子,两间卧室加一个小客厅,小弟那间屋挨着阳台,阳台外边是个小花园,花圃里是民间的凡花凡草,花开时节亦满满都是民间热刺刺的绮丽。我那夜睡不着,翻来覆去神思大乱,既睡不着,便早早起来去遛狗,那狗说来也怪,不拉也不尿,一头朝母亲的家那边撞去,以前,每天遛狗我都是在院子里先走一圈儿,让狗把屎尿放尽,然后才去母亲那里再看一下。我去了母亲那里,进了家,便觉大异样,说不出来,却已感觉到,母亲躺在那里,头歪着,下巴有点下垂,嘴微张着,人已过去多时,我只大喊一声,声音是惊动三界,嗓子忽然便哑掉,我对睡在另一间屋里的小弟沙哑地说,母亲去世了,小弟木然,不说话,脸上也没表情,我知他心苦,也知他不知该说什么。我要他赶快穿衣服,因为他穿衣服总是很慢。从那天开始,足足有半年,小弟没再进过母亲那间屋,也不看电视,母亲去世半月余,他一开口,我突然又想笑,却又不敢笑,仿佛若是笑便对不起母亲。小弟说话时,那神态很绝,两眼不知看着什么地方,手举起来,勾着,螳螂拳的架势,扬一扬,虽僵却像是有力道,又像极李沧东电影《绿洲》里的那个女角儿,小弟庄重表示,母亲去世,半年不能有娱乐活动。我便在心里笑,现在想想又是苦,我不知道小弟的心思。从母亲去世那天数起,整整有半年,小弟不看电视,只在他那间屋里呆坐,参禅不是参禅入定不是入定,一肚子什么心事谁也不得而知。或把脸对了窗,窗外是阳台,卧室里还有窗,太阳一重重地照进来,满窗又是树影的绿,是摇来晃去,那是夏去秋来的季节,忽然落叶“哗哗啦啦”,已是秋天,时光从来都不肯等人。母亲去世那天有异象,就是中午要吃饭的时候,家里人去做饭,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总是要吃饭,把那口母亲经常用的炒锅放在灶上,倒了油,一铲子下去,轰地竟冒起三尺多高的火来,一家人只以为是煤气灶出了问题,手忙脚乱好一阵,才明白火是从锅里腾腾而起。那口锅不知怎么忽然被铲子弄出个大窟隆,油全部漏到火上,饭是吃不成了。这真是异像,无法解释。锅被铲子弄出个洞也像是有定数,却恰恰就在那一天,屋里一时谁也看不到谁,母亲却静静躺在那里,虽无声息,我却只以为是她在做这件事,为什么这么做?我问自己,终没有答案。
从此,小弟便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我的兄长给他买来那种电热锅,把插头插在插座里就不用往下拨,热饭的里候只须把按钮轻轻一按,原是为了方便小弟热饭,虽然我们天天都会把饭送过来,但总有忙得走不开的时候,但我发现小弟根本就不用那个电热锅,后来发现电热锅的插头被扯坏扔在一边,问是谁做的,小弟说,“我就是不用,我要是学会了用你们就不过来了。”还有就是电话,请工人过来给小弟那里安了电话,我对他说有什么急事你就打个电话我马上就过来。但没过几天,电话线亦被扯断,小弟还是那句话,“我就是不用,我要是学会了打电话,你们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了事就不过来了。”这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北方的春夏之交,总有几天大风沙,是直刮的胡天胡地,是坐在这个楼里忽然就不见了对面的那个楼,可真正是“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如果有所见,也只是对面楼窗蓝幽幽鬼火一样的灯光照过来,是地狱景象,这样的天气即使是大白天也要开灯。这一天,便是这样的大黄风,中午我捂了鼻子和嘴疾走去小弟那里,他兀自坐在那里已经是土人,早上起来我去开的窗都仍然大开着,南边的窗和北边的窗统统对外开放。窗子不高,小弟要是去关是很方便的,但他不去关,家里已到处都是尘土,床上地上桌上柜子上,这真是让人愤怒极了,我问小弟为什么不去关窗?他一声不吭,再问,还是不吭,再问,是没话。我径直走开,气不打一处来。我想不出他是什么心事,那么大的黄风,是黄尘沸沸,怎么会不去把窗关一下。我在心里说他不小啊,已经大了啊,怎么回事,也只是气,越想越气,这天中午就想不给他吃饭,让他长个记性,但后来还是他取胜,我过去把家收拾一遍,扫了,再用干布擦,干布过后是湿布,把整个家从黄土里给拯救出来,地下的土,扫出半簸箕,他呢,是自己洗,坐在那里把脸“卟卟卟卟”先洗过,用毛巾把头发再拂过来拂过去,左拂右拂前拂后拂,一盆水已是澄黄。然后,我是去买鸡腿,街边的烤鸡腿,两条,红赤赤粗棒棒的,再给他一个牛栏山二锅头,让他喝起,倒像是慰问前线伤员。心里却说平生有这样一个废物弟弟也算是认了。但他喝着酒吃着鸡腿又有了新想法,我是死活不再听他的,他说这几天小萝卜下来你怎么不弄来给我蘸酱吃吃,又说小黄瓜也可以。我一拧身离开,心里便又气起来,回来的时候却神使鬼差样手里是两把儿在南京叫做“杨花萝卜”的那种水萝卜。我只觉着屋里是坐着我的一个师傅或是我的长辈。说来也怪,小弟和母亲在一起生活四十年,耳濡目染,说话的方式口气完全是我长辈模样,并不是兄弟。
“去,弄点酒来。”
小弟这声音对我来说可真是魔幻,我只觉得是我的父亲在那里发话,睁睁眼,便让人生起气来。我对他说,“你是谁,你对谁说话,要你喝尿!”小弟嘻嘻笑,说,“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去,弄点酒来。”过一阵,我去踅了一踅,手里便是两瓶牛栏山。我承认他是有魔法的,这个魔法只要他轻轻地一施,我便魂不附体去做了。他比我小两岁,小时候就这样了,他动不了,只能坐在那里指挥我,向来是他说我做,好像已是铁的纪律,好像永远不能更改,比宪法都庄严。有一阵子,他喜欢热带鱼,我便去花花绿绿搞一缸摆在窗台上看他喜欢我便亦是喜欢,有一阵子他喜欢上了一只白色的波斯猫,“猫啊,猫啊”,他不停念叨,我便养给他,那猫到了春天便寻找爱情忽然上到了很高的烟囱却下不来,叫了一夜,又叫一夜。小弟便对我下命令,说,“去,把它弄下来。”我便去爬烟囱,那天天上的云很是黑恶,虽说是云,但一块一块像铁,但好在没有雷鸣闪电。后来他什么也不再喜欢,却只喜欢酒,是有酒必欢,我也喜喜地看着他高兴的样子。便什么酒都拿给他喝,无论是茅台还是五粮液还是老白汾,一次喝多了,他从床上掉到床下直睡一夜,第二天我去,以为他人已经死掉,一时倒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伤心,只觉一时后背有些发凉,只干干地大叫一声小弟,他却慢慢睁开眼说地上好凉快。居然还活着,酒却还没完全醒。他喝酒,是一口菜一口酒按部就班。让他吃口饭再喝,他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撒娇,说,“哪有这种事。”后来我读卡森.麦卡勒斯的《伤心咖啡馆之歌》便觉他就是那个怪模怪样的堂弟。
我有时候觉得小弟应该赶快死掉,他受罪别人也跟着受罪,他活着只是一架造粪机器,这是我父亲大人的话,但每每又怕他死,开那个门的时候,看他闭眼躺着,一动不动,忽然就害起怕来。我说,“你死了吗?”他却猛地大喝一声,只一个字,“去!”我是想让他死又怕他死,就像是身上一块肉,痒到想搔它一搔,直搔到痛也不肯停。就我这个以为太阳是方的的小弟,到现在我也不告诉他太阳是圆的,让他也有不智识,这简直是可以上“无双谱”,我若说明,或把它抱在窗口给他看太阳让他知道太阳是圆的倒没了趣,有趣就在于他至今以为太阳是个正方体。在整个地球上以为太阳是方的人想必不会有几个,定是这样。我可以让他喝酒,但就是不给他看看太阳。
我只要一高兴想开心便问他这个问题,“太阳是方的还是圆的?”
他必说,“方的!”
小弟其实活得很简单,喜欢点酒,喜欢点茶,没事坐在那里听听半导体。再说说小弟喝茶。他只认花茶,别的什么茶都不喝,早起吃饼,这地方的麻油饼,他是必就花茶。朋友们送的茶自然都不会差,给他他亦不喝,他只要花茶,我想让他接受新的东西,他偏不,摇头,他摇头像拨浪鼓,脖子一时像是安了弹簧。忽然有一日,我也是喝了酒,看着他是满心满眼莫名的伤感。我只觉得他亦是一个男儿,喝得酒,拿起筷子吃得菜,也唱得歌,却至今没个媳妇,也不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那天,也是喝了酒,我和他商量要给他找个小姐要他也做一回男人。
我说,“给你找个女人。”
小弟说,“我又养不起女人。”
我说,“不是那意思,也不是那种女人。”
小弟看定了我,两眼里满是清白。
我酒上了头,小声说,“给你找个小姐过来,你给哥把她睡了。”
小弟双眼立马瞪大,猛地大喝一声,拳头亦举起,“你是流氓!”
我只一跳,跳离他,却又忍不住哈哈大笑,遂即收声,心里又只觉凄苦。
某一日,我把这事对朋友说,朋友们都笑,说起市里的一个残疾人,没了下腿,做那事却是奇才,只用双手把身体撑起,没有了下肢的上半身前后摆动令人眼花缭乱,我说打住打住,这话我听不得,心里又是好一阵凄苦。暗中却托了人让他们四处去打探有残疾的女人,条件是,一是能照顾我那造粪机器的小弟,二是她最好也有那么点残疾。但残到什么程度呢,我和我那些狐朋狗友好一阵子商量,那些天一见面一喝酒就光商量这事,都认为不管怎么残疾,但最好不影响能和我小弟做事,而且最好她能主动。一如“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那个意思要她来当舵手,还要如“万物生长靠太阳”的那个意思只让她来做小弟的太阳,别人她不必照耀。这就是条件了,至于长相也最好奇丑,奇丑的女人不会花枝乱颤。商量来商量去大家早就笑成一团,都觉得好玩,也都喝醉。那一阵子,我住的那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我要给小弟找个媳妇,一有人来他们就会把我家指给那些人看。想不到社会上竟然有太多的残疾女待字闺中。先是,看照片,下边有毛病的就都是上身照,都还很漂亮,一见漂亮的我就马上说这个不行,太好看。介绍的人马上说这是照片照片都是哄人的。或者是腿有毛病的,那这个照片就肯定是人坐在那里,或摆个看花的姿势,或摆个看书的样子,都让人心里难过的不行。还有一张照片是剧照般恶心人把身子使劲往里侧过去,一只手却举起朝后打招呼,眼睛却迷迷向前笑看着你,像是让你过去的那个意思,我一看就马上说不行不行,我说这个太妖把我小弟吃了我也不知道。但来来去去的照片都是我看,并没有拿给小弟,忽然有一张照片我满意,那女的只是个哑子,但长得还可以,我只觉她不会和小弟争吵,家里想安静最好找个哑子在屋里,我把照片兴冲冲拿给小弟。
小弟声气很重,说,“谁?”
我说,“你看好不好。”
小弟说,“什么好不好?”
我说,“给你做媳妇啊。”
小弟一声把我喝断,“去!”
我说,“你怎么啦?”
小弟说,“我不要女人。”
我说,“女人比酒好,酒六十度女人一百度。”
小弟说,“那你就再娶一个。”
小弟很会用话噎我,是一下就会把我噎住。小弟找女人的事至此算是结束,后来又说了一次,这次我是把话说深了,说趁着你现在还可以啊那个啥啥啥,小弟便只又来一句,“你原来是个流氓!”外边的人听见我在屋里哈哈失声大笑,朝我们屋里探一下头,并不知我们说了什么话,“卟嗵卟嗵”上楼去了,这是夏天。我给小弟买的那房是在一楼,门对着楼梯,小弟一个人待在屋里会把门打开,开个缝,也不关,他坐在门旁边和外边进进出出的人说话,你长我短如此这般。楼上有一女人眉眼特别善良,有时候会给小弟买一个烧饼硬从门缝塞进来,里边且夹着几片肉,有时候会夹着一个茶蛋。我开玩笑说她是不是有意思?小弟说,“去!”这亦是玩笑话,后来这种玩笑话亦不再说,我只看小弟日日喝酒快活。后来给小弟喝酒,也只能买那种二两装的扁瓶汾酒或北京二锅头,他只会操练这种酒瓶,如果给他一斤装的那种酒瓶,他不会往杯子里倒,如果倒也是一半在里一半在外。再后来,他瘫痪在床,身子都翻不过来,要想喝酒就只能是这种二两装扁瓶,再配备一根塑料管,是用嘴吸。但我心里只谢设计这种酒瓶的人,知道世界上并不是人人都会操练那种大瓶。
我原住在古城墙之下,小时的那个院子墙很高,但朝东一望还是能看到那边更高的城墙,大同的城墙最早是北魏时期修的,只是土城,到了唐代城墙几乎塌掉,而到了明洪武年间又重修并包了砖,即至明末清初,清兵来了个屠城,把城里的人尽数杀光,人命一时如草,紧靠西门的那口大井里都填满了死人,而且还把城墙削去三尺,所以大同的城墙要比别的地方低一些。我小时住在这个城下靠西城门的地方,家里后窗可看到西城门里出来进去的车马,出城进城是一律要经过那个石桥的,到结婚后又住到靠南边瓮城一带的城下,居室只离城墙不足五米,夏天只是蝎子多。忽一日小弟锐声尖叫起来,说有东西咬了它,却又说不清是什么咬了他,只见他手很快肿起,便知是城墙那边爬过来的蝎子所为,那时,我的书房便叫了“城下居”。再后来养一猫一狗再加上我,书房又叫了“三名堂”,是名猫名狗名人鼎足三立,且我排在最后。再后来得一套红珊瑚的酒具,是顶真红珊瑚,如果是染珊瑚是不敢拿来做酒具的,只一倒酒颜色便会随之而下。堂号遂又叫“珊瑚堂”。再一次搬家的时候是因为政府要把那城墙修它一修,我便给小弟也看了房子,我只问他搬到那边去有什么想法?小弟的两眼一时看定了对面的墙,却偏不看我,好一会儿才说要一个那样的床,我说什么样的床?小弟说床上要有一个木头罩子,睡觉的时候可以把罩子放下来,可以把它罩得严严实实。
我一时竟生了气,“那是棺材!”
小弟说,“你每天晚上给我罩住,早上来了再给我打开。”
“棺材!”我说。
“看你怎么说话!”小弟说,手抬起,勾着,螳螂拳,伸出一指指着我。
我忽然便又想起小时家里的那个澡盆,小弟被扣在里边,问他黑他说黑,问他怕不怕他就哭起。我忽然心里难过,知道这是小弟为什么要个那样的罩子的答案,便不再问。
我只说,“干脆白天也把你罩在里边,放一壶酒一盘菜给你。”
小弟便笑起来,他一笑我便想打击他,我说,“太阳是圆还是方。”
“讨厌!”小弟大声说你这话问了够一百遍了,“正常人一句话最多说三遍。”
我顿时哑然,我在我的小弟面前已非正常人。
“去,我要喝酒。”小弟说。
我即刻便踅出去,从小到大,唯有他能对我发布命令且我愿意听他的。
我去买了鸡腿,两只红赤赤棒棒硬的烤鸡腿,下酒最好。又去买了酒,牛栏山二锅头。心里却在说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小弟的罪还要受到何时?人类的善心其实让人类做许多坏事,要是要自然界,比如小弟是一只小小的幼兽,可能一生下来便已是其它动物的美餐,便不会再受这许多苦,而我们却偏偏要他艰难地活下来,而且,随着他的老去会越来越艰难。他什么也不会做,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吃在床上,现在拉屎洒尿亦在床上,但我们却非要让他活着,艰难地活着,好像是给了他任务,让他必须去完成。人类的善心有时候真是恶毒。每每看着小弟,我只知自己心里的难过却不知他内心的苦难有多深。
有时候小弟躺在那里,两眼不知看着什么,会突然大声说:
“为什么让我活着,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活着,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活着,为什么?”
我给小弟买了鸡腿买了酒,我踅去又踅回,看看天,圆圆的太阳在天上悬着,再看看自己的影子,也真实不虚。不知为什么,大太阳地里,忽然就像是看到母亲正从那边走过来,一根带鞋,大襟袄,剪发头,头发上的卡子倒是和别人不同,是象牙卡子,米白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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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在做梦,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意义。我惟一真正在乎的便是我的内心世界, 我打开那扇通往梦想街道的窗户,看到那里的景象,便忘记了自我,这时候,我最深切的的悲伤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佩索阿

昨晚做梦又梦到父亲,他古古怪怪还是那么年轻,铁锈色保尔柯查金式的套头运动衣,下边却是三接头,一脸笑,教人发毛。早上醒来净过头脸坐下吃早餐,对我老婆讲说此事,她嘻嘻笑,说三哥我要祝你成功,我说做梦还有成功不成功,分明屁话。老婆咽下一口咖啡,说,地下老爷子永远四十九,按岁数此刻该他叫你小哥的,我说这下闻到臭味了,真是屁话。老婆眯了眼,面包皮不要那么乱扔好不好,收好放外边窗台喂鸟,又说,我这话,要你爸做你小弟,顶多也只能算是乱伦。便又笑起。
父亲活着的时候,某一日,用他那小刀修他的象牙烟嘴,把我和老大老二统统叫来,木壳子收音机正播放着什么,也不关,叽哩哇啦“社会主义好,”过一会儿,叽哩哇啦“夹着尾巴逃跑了。”父亲也不嫌吵,对我们兄弟几个开说,父亲说话总是有些腔调不正,当年的日本翻译我想差不多就这范儿。若说话正腔正调就不是我父亲,父亲说,人活着,没别的,八字法:柴米油盐,琴棋书画,你们都要好好记牢,去吧。这就完了,没了下文。但我们兄弟几个都习惯父亲这腔调。再一次,父亲又叫我们过去,这回收音机闭了嘴,屋里倒是静,满地铺着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是,金银满地刺目刺眼,看久了两眼俱是黑的。父亲对我们几个说,我给你们留下的东西不少,吃不了也花不完,
所以你们长大了,一是不许入党,二是不许做官,要靠本事吃饭,去吧。这便又是一次。这便是他的与世事的格格不入,那个年月,没人敢这么说道,他偏这么说,这是他的好,亦是他的不好,其实是他的苦海,一语入苦海。哪如热一壶好黄酒,闲坐闲吃,花生米剥剥。
还有,父亲某一日忽然高兴,把我们兄弟几个叫过去,净过手,
铺了薄毡,从小袋中轻轻排出他的商周古玉来,父亲的古玉是一品一袋,然后一是一二是二地说起,而我的两个兄长偏偏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走神了,惟我听得进去,摸摸可以摸的,不可以摸的我知道那是不可摸,便禁住手不动。再后来几次,父亲不再叫我的两个兄长,是太上老君教猴子样只叫我近前,细细教导我什么是生坑什么是熟坑,再细细教导什么沁什么沁,什么是里沁外皮,为什么玉是温的玉髓是凉的,这凉温原是给眼睛看的,与手无关。还有什么什么千年古玉变秋葵,等等等等一一记在心上到后来并不需要捧着本讲玉的书横眉竖眼乱读。
父亲去世,先是昏迷几天,汤水不进,浑身僵着,惟手指有动静,时时摸索床边。这天忽然睁开眼睛要说话,家里好一阵惊喜慌张,天上一时像是又有了九个太阳。乡下阿姨急忙端来早悄悄备在一边的滚烫鸡汤,一层油在上边浮着,倒像是没得一点点热汽,她想要蹭过来,却又给吓在那里,因为父亲叽哩哇啦,细听已不是中国话,而是日语,母亲懂那么一点点家长里短的日本话头,却又听不出他在说什么,不像平时,和父亲吵起架来好像日语也挺溜。在那一刹间,父亲便是一个日本鬼子。我的父亲,从小生在日本,一直长到十八岁,然后就来到了山西最北边的这个小城。这个小城紧挨喝酒不顾命的内蒙,街上常见醉了的蒙人,大脸小眼塌鼻子,皮袍大襟每每有一块地方黑亮如铁,手里尚提着个酒瓶东撞西撞,更常见的是驮煤骆驼在街上慢慢踱过,过去拉骆驼,一个人领袖七八驮,或十来驮,骆驼不说头,而是驮,一驮两驮。骆驼比人高得多,踱得很慢,慢慢穿过黄草披纷的城门洞,慢慢穿过城外一静如梦的庄稼地,慢慢踱远了。骆驼的个头要比人高许多,人在骆驼跟前统统都是矮人国。小的时候,常听外边有人喊:“过骆驼喽!”接着就听到“叮当叮当”乱响,骆驼的铁铃铛可真大,翻过来可以做马桶。一过骆驼,大人小孩都跑出去看,看骆驼从门前过,总是七八驮十来驮,又总是来驮煤的,骆驼拉的屎是一球一球的,很小,骆驼那么大个儿,但拉的屎却要比骡子啊马啊都小,这真是怪事。我们院子里,有个姓李的厨子外号就叫骆驼,这个老李的个子可是太高了,比别人高出一大截,所以他说话走路办事总是弯着点腰,两只胳膊总是朝前耷拉着,疑似猿类而分明又不是,他总是不怎么说话,也没见他笑过,总是好像跟谁在生气,人们在背后都叫他“李骆驼”。我父亲有一次笑着说老李要是骆驼也只能是只单峰骆驼。我直到现在都没见过单峰骆驼,我们那地方没有单峰骆驼。来我们小城驮煤的都是双峰。夏天来的时候,用给我们家做饭的乡下阿姨的话说:“骆驼可受老罪了!”天那么热,骆驼身上都是一大块一大块的毛片,说掉不掉,说不掉像是又要掉,就那么在身上捂着。有年冬天,阿姨给我们絮棉裤,用的就是驼绒,驼绒很暖和,现在穿驼绒棉裤的人不多了,也不见有什么地方卖驼绒,过去每到快要到冬天的时候就有人从草地那边过来卖驼绒,不论斤,论包,一包多少钱,买一包,够全家的了,驼绒好像是只能做棉裤,没人用来做棉袄,剩下的,可以做驼绒褥子。已经有三十多年了,在我们那个小城已经没过过骆驼了。
在满汉全席里,驼峰是一道美味,但怎么个好,说不来,真正吃到那么一口还是在哈尔滨,每人一小碗,被描眉画眼浑身亮片的女招待扭着奉上来,碗里是说肥不肥说瘦不瘦的那么几块,且甚是软烂,看相像是有点不大正经,正想入非非时,我旁边人猛啜一口,分明被烫,又不便吐出,只仰脸大张嘴“弗弗弗弗,弗弗弗弗,”如此好一会儿才咽下,喘过,把腰身平过,方对我说,好东西,这家伙全是海绵体,所以好吃。他如此言说,我越发没了胃口,憋了笑,想想,海绵体自己身上原也是有的,只是不在背上长,且日日只被夹在隐密处,足见其珍贵。一桌人便嘻嘻笑起,说海绵体的事,好一阵。忽然又没了声,都拿定了心思把脸伏在碗上对付碗里的那体。
再说骆驼,那次在科尔泌草原骑了一回,感觉像是吃错了药,骑前骆驼会趴下来,倒是乖顺,人上去,骆驼便即刻起身,公骆驼是先起前边两条腿,母骆驼是先起后边那两条,无论公母,骆驼起身都是大颠波,胆小的会被吓破胆,骆驼不用快跑,一旦慢跑起来也是大风大浪,蒙人在旁边连说几声“气紧介紧,气紧介紧,”,但哪里会骑紧夹紧,两条腿早已不听使唤,除了担心裆下物件被颠坏,还要时时担心自己别被颠下来,一下子从骆驼上飞出去并不是什么好事,心里那个紧张又怕给旁边的细眼高颧骨美女看到,还得装着逼,但装逼也不易,也只有骑在骆驼身上时才会明白没事最好不要骑骆驼,这便也算是人生大开悟,也可以放在别的事体上,此处不必明说。又据说骆驼身上多阴虱,钻到裆处一旦安下家来,痒起来不是几年的事,边走边伸手在那地方抓来抓去也许会进看守所。又忽然记起我的父亲有一次从外边带回来好大一块骆驼肉,血腥刺鼻,像刚杀了人大卸了八块。骆驼肉很粗,不那么好吃,但父亲非要吃饺子,放好多大葱,味道还是铁腥。父亲是别出心裁的人。做为他的儿子,我也时时别出心裁。我做臭豆腐馅儿的饺子,放切碎的马蹄再放一点点肉然后再放搅碎的臭豆腐,有人闻了就跑。我乐的一个人享用,此饺子恰好与烧酒成双捉对。管它杏花桃花。
从我出生,自然是天天都要吃饭,而在记忆里和父亲同桌吃吃喝喝却难得有几次,平时父亲总是坐在他的那张桌前,必有酒,菜肴是一两个,最多也就三盘,但样样齐整,汁水却只是酱汤,酱汤里又从来都是裙带菜加豆腐,从没变过样。酒照例要烫好,也就是一个白瓷酒嗉子坐在一个白瓷的缸子里,桌上花生米,被父亲弗地一吹又弗地一吹,三五粒下一口酒,梅老板四平调就是这个板式。四平调地吃着,忽然筷子“砰”地一声响人已离开桌,父亲又去拍一盘黄瓜,拍好,蒜味扑起来,满屋子都是蒜臭,父亲先拨一半给我们,另一半他去下酒。那时,我们兄弟姐妹,只在另一张圆桌上吃,那张圆桌很低,只被叫做地桌,被漆成蛋黄颜色,那年搬家要扔掉它,忽然想起小时家里的风光种种,让人好不悲伤,几乎落泪,又想起父亲也在这张桌上和我们吃过饭,脸上便一凉一凉,胸口那地方跟着紧。说同桌吃饭,也只有过年过节,父亲才会和我们一起,父亲只活到四十九岁,去世时浑身是伤,浅红深紫,额上横着来那么一下又是海昌蓝,是紫药水涂过了头。父亲额上的伤口像是给什么劈了一下,至今不明不白。父亲四十九岁去世时,眉眼猛看像三十才出头,自是帅气。高鼻梁大眼睛,看人的时候两眼里满满都是男人的那种妩媚,所以总是招逗的女人们前后左右跟他转。后来见他一张十七八岁时的照片,样子时髦到像是我心目中的小流氓,烫发头,且别有发卡,是一排英文字母。那时我小,倒宁愿想他像个日本浪人,头顶剃光一块,远看像顶了半个鸡蛋壳,想不到他竟然会是这样,让我只觉是自己百般对不起他,怎么会像了母亲,细眼矮鼻。
父亲对新鲜的事物总是充满了好奇,比如,有肥皂可以洗衣,他却偏偏要买来碎纷纷的皂片给自己找麻烦,皂片很不好用,要在水里事先化好,比如贺年卡,他觉得好玩就买很多,对折的那种,只要一打开,里边高闪闪的小屋子小人就马上立起来,是亮蓝金紫。又比如,他喜欢电动玩俱,可以遥控的那种,他就买回来,说是给我那残废弟弟买来开心,其实是他自己在那里开心,现在想想,我的父亲其实直到去世也还是个跳来跳去的年轻人。他喝酒从不会慢饮慢酌,是快酒,不出声,一口半杯,年轻人的做派,他吃菜,也不出声,若我们吃饭挟菜弄出大动静,他会猛然说,“喝喝,喝喝,喝喝,”我们便左右掉着脸你看我我看你的笑,一时都禁了声,知道吃饭出声是不被容许的。或某日他来了兴趣,围着炉子烤小鱼,那种烂银子般的小白条,到老也只会那么大,成篓地买来,用盐腌过烘干收起,吃时再略略一烤。父亲像是特别喜欢用这种小鱼下酒,父亲烤小鱼,会给我们每人几条,像招待客人,吃啊吃啊好吃。父亲抽烟丝,用什么烟斗我却记不起来了,只记他用象牙烟嘴抽烟卷,老旧的黄铜打火机真是好看,只须用手指轻轻一衔,幽蓝的火苗即刻跳出来。
父亲对我的影响是无法说,比如,那年去白河小镇在小卖铺忽然看到了瓶装的那种刷牙粉,现在谁还用牙粉?现在恐怕走遍中国也买不到瓶装牙粉,瓶装牙粉竟然让我激动,虽然放在那里也许几十年了都没人买,上面落满了灰尘。我把那十多瓶一下子都买了下来。我说这个好,给张三一瓶,我说这个好,又给李四一瓶,我说这个牙粉实在是好,又一瓶牙粉已经塞到王二麻子手里。现在还剩一瓶放在我卫生间的格子上,也不用,供着看,每每拉屎的时候蹲在那里鼻酸,想起父亲用这种牙粉擦有机玻璃纪念章的事,忽然间只觉天地玄黄。
那年我七岁,做了一件事,就是认真学习抽烟,院里的孩子们说抽烟就可以长出胡子,这对我绝对是一种诱惑,父亲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那种大丽菊长得可真高,刚浇过肥水,真臭,我就蹲在下边抽从父亲那里拿来的烟,忽然,有一只手把我一下子从花丛里拎了出来,那只大手可真有力,是父亲,我年轻的父亲。为此,我写过这样一首诗:
七支香烟

我对花朵硕大的大丽菊 从小就心存感激
那时候 我常常可以躲到它们那里 蹲下 没人会发现我在那里
父亲的大丽菊 总是一种一片 其中真是有很多空隙
大丽菊 虽然我的情人 把它叫做馒头花 真是土气
因为它开花硕大 有时候 会大到让人害怕
红色 粉色 白色 和紫色 花瓣都整齐得出奇

那年我七岁 对我来说 那是一次探险经历
但我既没登山也没出海
我用我的嘴 还有鼻子 肺 当然还有喉咙
去对付那支 父亲的哈德门牌香烟

香烟的滋味并不好 眼睛那地方感到火烧火燎
我蹲在大丽菊花丛里 父亲的大丽菊 严严把我遮蔽
香烟的滋味并不好 喉咙那地方也感到火烧火燎
我蹲在大丽菊的花丛里 准备像父亲那样把它一丝不剩吸到身体里

是谁把我一把提起 又轻轻放下 是我的父亲,他怎么能那么英俊
我蹲在高高的花丛里 父亲怎么发现了我 我狠那只猫 它为什么总是探头探脑
接下来 父亲让我原地不动 他笑迷迷,把七支香烟放到了我手里
你把它一次抽掉 事情就此一笔勾销 否则我要 父亲的手 已经举高

父亲在收拾他的大丽菊 他把干枯的枝叶和花朵一一摘掉
我继续蹲在那里 父亲的香烟真是无趣
我继续蹲在那里 父亲的香烟真是无趣
啊呀 我的父亲,香烟真正是无趣

才抽完两支父亲的香烟 我只觉天旋地转
时光如箭,从此 我与香烟无缘 

我的父亲 你好
父亲的大丽菊 你好
那个夏天的中午太热 但是 夏天你好

我现在去看望父亲 他在坟墓里 那地方没有大丽菊
每次 我都会并排给父亲点上七支香烟并向他致敬
我的父亲 你好

父亲的教育方法接近古怪,所以我至今不会抽烟。
父亲古怪,但实际上是可爱,比如,冬天下雪,飞飞扬扬,雪里且有雪柱子在空中搅来搅去,小号龙卷风的那个意思,这个雪不能说小。父亲脱光了膀子只一冲,人已经定在雪地上,在用雪搓身子。老三老二老大,他这么喊,把我们也都给喊出去,让我们用雪搓脸和手,雪其实是热的,这种感觉只有用雪搓脸和手的时候才会知道,若干年后我冬泳,在跳进结冰的水里的一刹间浑身像是被针扎,但只须一会儿,周身便热起。去年冬天的雪不小,看着雪,忽然又想起父亲,遂停了写小说,脱了衣服,赤膊定在阳台上,雪搓棉扯絮一般飞飞扬扬,我只觉脸上凉凉的两条,父亲想让我当个画家,想不到我却做了作家。靠文字挣不了几个银子,养家糊口还得靠卖画,忽然就又想开,在心里对父亲说,写小说作画二者混搭起来才好,才让能日子过的花红叶绿。
父亲有很多酒友,风高雪猛,团坐在一起喝酒,大家忽然只觉对方是弟兄。父亲的朋友多,但其实他很孤独,冬天到来的时候他带我去滑冰,我坐在那里看他在冰面上滑来滑去,父亲的花样刀是从日本带回来的,厚牛皮鞋,下边的冰刀不是亮晶晶镀镍的那种,而像是涂了一层银粉,用现在的话是亚光。父亲在冰上可以滑许多花样,可以把身子一拧猛地在原地转起圈来,胳膊把自己抱紧尔后再慢慢把胳膊放开扬起,而且越转越快,像芭蕾。后来我穿着这双花样刀冰鞋穿行于速滑的队伍里有说不出的滑稽,但我的速度绝不会慢下来。那时我才十一二岁,直到在冰场上看到了一场凶杀,虽然那个被捅了几刀的人并没有死,在雪地上留一道血迹,血迹在雪地上只是发黑,倒像是泼了一道墨。我不再去冰场,是因为父亲给我找了画画儿的老师,给我的哥找了弹琴的师傅,他希望他的儿子做艺术家,这样一来我们就都有了事做。我的工笔老师名叫朱可梅,我跟他学画,是从帮着裁纸,磨墨,兑颜色拉纸开始,朱先生脾气可真大,有一次骂人,出口竟然是这样的粗话,“你懂个鸡巴!鸡巴!”是骂工会刘主席,工会刘主席要他画正月十五的灯笼,不知怎么又说画得不好。朱先生最喜欢的画家是齐白石,不怎么喜欢王雪涛,他说吴昌硕太灰,任伯年笔好但少意境。徐渭是个疯子,容易让人学坏。八大的鸟是漫画,总是在那里瞪人也不好,八大出身虽富贵画却不富贵。而朱先生说他自己画了一辈子都没着落,我不知道朱先生要着落到什么地方去?朱先生画紫藤的老杆用一种笔,画紫藤的花又是一种笔,朱先生用大笔画很细的线,很小的叶片,而落款却是用小衣纹,小笔写大字,写两三个字,墨就没了,再蘸墨再写,朱先生的题款总是浓浓淡淡直至枯干,很好看。朱先生画画儿,养花养草,没事拉京胡,一边拉嘴一边跟上动。忽然他不拉了,过来看我,小声说:“这地方交待清,这些叶子是这根上的呢还是那一根上的?画画儿别复笔,别描,一描就臭了”“写字不能描,画画也不能描。”后来,我已经大了,但还是经常去朱先生那里看他画画儿,朱先生坐着,我站着,我们师生之间没有对坐的习惯,也不敢,是执弟子礼。我给朱先生磨墨兑颜色。我磨的墨,朱先生用的时候总是说:“合适”。朱先生教学生画画,从来没什么理论。朱先生说,“屁!中国画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我画你看,比任何理论都好,理论是什么?理论是没事在那里嚼蛆!”又说:“赵佶就不画素描!”又说“学中国画就要先学会磨墨兑颜色裁纸。”
后来,我去大学美术系上课也是从来不讲,只画,画一幅或两幅,学生围在一边看,画完,学生就临这张,便是一课。在课堂示范的那画到最后,往往是哪个学生漂亮顺眼便钤了章送她。画得时候,有时犯嘴痒,自己便先说起来。我对学生们说“我画你们看,比任何理论都好,理论算个什么?算个……”这么一说我忽然想笑,想起我的老师朱先生来了。学生们在旁边已是一片小笑。我还禁不住声,又小声说,“妈的,别笑,理论算个蛆。”说到此处,忽然想起我那年轻的父亲,一次我画虾子,也是烦了,十节八节地画个不休,父亲忽然断喝一声,怒起眉眼,虾子是那样长吗?便画给我看,说虾子再大也只是七节。父亲下笔一画吓我一跳,竟是笔墨俱佳。父亲去世多年,他那三十多岁的模样也跟了我多年,父亲竟没让我看到他老的样子,这亦是人生一苦。但千宝贝万宝贝现在我还留着他三样东西,一个核桃木小匾,上边不知是谁的字:菊香书屋,另一个是木盖锅底端砚,木盖上刻一枝梅,我知道那是他的手艺亦填了石绿。那一枝梅端端在那木盖上开了五十有二年。还有一件是牛皮的印盒,可以穿在裤带上,亦是日本货。有一阵子我把它穿在自己的裤带上,里边放了我的一方闲章,白芙蓉石,明透几乎近冻,直想让人咬它一口,上边浅浅刻四字:好色之徒。这闲章时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钤在我的花鸟画上,后来忽一日打开牛皮印盒取出此章给冯其庸老先生看,冯先生只觑一眼,直接一句话,不好。
父亲去世多年,惟有这个牛皮印盒跟着我,有时摸摸,长方一块硬在腰眼上,只觉后边还跟了一个人,虽是父亲,却比我年轻。

多少年过去,但又好像时光还停留在原来的地方,父亲的双筒猎枪,父亲的侦探小说,父亲的象牙烟嘴,父亲的皮夹克,父亲的花样刀冰鞋,林林总总都不知去向,等想起,一切都已无影无踪,一如满天彩云顷刻之间随风散尽。在我的感觉里,父亲总是在和我躲迷藏,他突然出现又总都是在梦里,他每次出现又总是那么年轻。我明白我现在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但我与他不同是不喜欢侦破小说,家里的侦破小说太多,只要书店里有家里必定有,恰好我是有什么偏不吃什么的主儿,什么书都肯看,就是不喜欢侦破小说。记得父亲有一次不知道是说谁,太他妈蠢,都是因为他不看侦破小说!记得父亲说此话时外边正在下大雨,猛地一个大雷,焦脆响亮。吓得父亲扶着桌子忙一蹲,若再打一个响雷,人或早已在桌下。那一次在学校,我给学生示范作画,放大笔画芭蕉,外边的雨只是铺天盖地,天上云如泼一万斛墨,正画到趣处,忽然一个雷,是劈,直直劈下,焦脆响亮,直把人七魂六魄惊散需重新组合才是,我两腿且只一软,手扶画案便是一蹲,只想下一个雷会不会落我头上,旁边的几个女生马上花枝乱颤腰肢扭起,笑着说想不到王老师这般胆小,做模特是不可能了。我心里却在说,我可真是我父亲的儿子,色色样样怎么都和他一个样。
在学校上课,课后每每学生请酒,虽不醉亦是七七八八话多,学美术的女孩什么没见过,忽然某日某女生先连干三杯,因我有话在先,只说你要连喝三杯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见那女生连喝三杯脸上桃花杏花胭脂西洋红一丝都没有,便知她好酒量。见她款款把酒杯放下倒问我,刚才的话算不算数?我只以为一幅画便是结局,倒想不到她竟然不要画,且两眼含笑又不说要什么,大家便继续喝酒。下午天快黑,一个电话打过来,便是此女,先问酒是否喝多,然后是笑,说王老师说话要算话,画就不要了,只需给我和xxx当一回模特。电话这边的我登时酒醒,喝口茶舒展了舌头把话说过去,也只是虚虚的没什么力气:全模还是半模?对面又是笑,且是两个人的二重笑。片刻,电话那边只说我们穷学生也请不起什么模特,王老师输此一回,劳烦一次当然全模。我再喝口水,重新舒展了舌头再把话送过去,这次不但是虚,且做贼心虚了几分:当真全脱吗?那边却又没了话,是窍窍地笑,而不是吃吃发声。只这笑声,让我突然胆子又归到原位,这回说话不虚了,舌头也听了使唤:我怕什么,全脱就全脱。遂定了日子去做模特。这女生,我后来只叫她小林。我可真是我父亲的儿子。也是那次,示范画一幅梅,小林真是面目姣好,大三学生的风情无法细说,梅画好,周围层层叠叠起一圈儿叫好,真是一如春水涟漪。虽众人喊好,而那画我却偏偏只给了小林,叫收拿我印章包的王马飞给小林盖章,一个不行,再盖一个。王马飞一边钤印一边唠叨,什么叫好花入眼,这就是好花入眼,入眼。我把声音调到最小,对王马飞说,一切经历,对我来说都是财富,一切经历,对我来说都是财富,一切经历,对我来说都是财富。王马飞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看着我两眼笑起,不再说什么。
至今,早上一起来的写字画画是我那年轻的父亲给我规定好了的。每天早上起来,先吃饭,下碗“殿前榨面”,再打颗鸡蛋在里边,或吃馒头,来点咸菜或来点油炸小虾皮,或者在馒头上抹些花生酱,但更多的时候是桂林豆腐乳。茶是必需的,自己吃早餐,不妨花样多些,忽一日早餐想念牛油果,便面包牛油果。但不变的主题是臭豆腐馒头,如果不出门,竟然一大早就肯吃大蒜。安顿好这些,再净过嘴脸,然后才是坐下来画画儿,每每是必先画一只工笔虫子,蜻蜓、蚂蚱、胡蜂、土狗、螳螂、蛐蛐、乃至蜘蛛苍蝇。或是一张山水,山水费时,画一画就必须张起,王八看绿豆样坐在那里看半天取下再画,然后再张起再王八看绿豆,然后再画,这便是日课,几十年这样下来,然后还要写几幅字,现时写字也只往丑里写,写字这滥事,先是要往好了写,写成一朵花,谁看了谁爱,但好看的花都一样,不好看的花才各是各的本色。先往好了写,之后是再往丑里写,这丑便是花落果结,画家写字与书家不同,是要字与自己的画合,颜真卿柳公权好,把他们的字题在你的画上好不好,倒让人想起俞振飞与梅老板搭戏,每场下来梅老板都气紧,因为掌声都冲着俞老板来,梅老板终也有动气的时候,他对俞说是看你的戏还是看我的戏?俞振飞遂一揖而别。画家写字,不是要字好,是要字与自己的画合,一如娶老婆,只脸上好是万般的不可以,此语一出,如帖微上,想必一时会点赞无际。
吃完早餐,净过嘴脸,画过写过,把字与画张在壁上细看一回,自己心里便知公母,书画之道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画只能偶遇,比艳遇都难上十分。这与写小说同理,好的小说也需一头撞到,也一如艳遇,完全无法事先安排。写完画完,然后,才是一天的正经事——坐下来古捣小说,在心里,画画儿真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惟有写短篇小说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像是个艺术家,只是用电脑写作时这种感觉被大大打了折扣。当年写作,惟有纸笔,各种故事七红六绿都是从纸上种出来,说纸说笔,我神经兮兮,是十分的挑剔,人人都用的各种稿纸里边我只挑那种淡灰格子的,比如,青年出版社的那种大稿纸,可以让你在上边大肆修改,八十年代作家写作,简直是无一例外,几乎全部靠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一次大学的讲座上,是八月,桂花还没得开,蝉发狠地叫,正热得紧,也许是热昏了头,忽有人站起傻傻提问:您的第一部长篇,三十多万字,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我马上呵呵呵呵起来,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难道可以两个字两个字抄吗?人们还不知道电脑为何物的八十年代,对作家而言真是个辛苦的年代,是,一定要写,是情同耕种,一如老农侍候土地,时间耗到才会有收获,爬在那里,把背拱起,眼睛近视的,脸几乎贴在稿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我的第一部长篇《乱世蝴蝶》,最后一遍抄完,右手的手掌上留下了厚厚的茧。好多年后,才慢慢退去。说作家的写作是个体力活,可以说一点点都不夸张。用陕西某人话说,是“没有身体,吃架不住!”作家有写死的,从古到今,不在少数!而现在的写作就相对轻松的多。但我还是怀念八十年代,当然我也喜欢电脑,现在我也离不开电脑。这个时代几乎没人不受电脑左右,你去银行取钱,有时候一连去几次,银行的人会用同样的话鹦鵡给你“电脑出问题了,取汇款不能办!”但是你要存钱,可以!可以可以可以!这是个让人有许多说不完的烦恼的时代,如果电脑一出毛病,作家的烦恼就更大,走出来,走进去,抓耳搔腮。我不大懂电脑,说来好笑,有一年过年的时候,我索性在电脑前上它一柱子香,惟愿电脑在新的一年里不要给我找麻烦,不要写一万,再一开机丢五千!朋友看了,唏哈唏哈抚掌大笑,你怎么不再给它供几个饺子?你怎么不再给它供盘水果?你怎么不再给它供一杯水酒 ?朋友一路说来,声音忽然调小,要我附耳过去,我却躲,他偏要近过来,我再躲,他又近过来,满嘴酒气,定心一听,原是一句淡话:你怎么不给它找个小姐按摩。我说你这话也值得这么神神道道?你这话放微信上连家常素菜都不是。
忽然就又想到我年轻的父亲,不知他那边有没有手机?如果有,试想发几个荤段子逗逗他,看他是什么反映?但以他的脾性,我知道他喜欢什么。热壶好酒,花生米弗地一吹又弗地一吹,说,这个比手
撕乌贼鱼干好的好。
我的父亲,我那总是在梦里出没的年轻的父亲,铁锈色保尔柯查金套头运动衣,三接头皮鞋,我好有范儿的父亲,你混搭的好!但他最好的作品是我,亦是混搭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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孬种问狗

分类: 随笔






说到饮酒,也是怪了,一般情况是小时候先接触到了什么酒,到大往往就会喜欢上什么酒。这简直是几乎不会有错。一如吃鸡蛋,我从小吃的都是那种“啪啪啪啪”要剥皮的白煮蛋,到了日本,生鸡蛋一颗打在黑漆碗的米饭里,淌黄流白实在没法吃,想起小时候一个姓宋的同学,天天要生吃一颗鸡蛋,我看着他先在鸡蛋上敲开一个小孔,然后慢慢吸,是“吱咂吱咂”吸之有声,而且蛋清蛋黄糊满嘴,他说他的老爸老妈要他这样,说这样吃对身体有好处。忽然就过了三十年,再见到他时人瘦的已像是人干儿,真不知吃了那许多生鸡蛋有什么用?但我是不能,直到现在,鸡蛋必得煮熟了才好。其实人的许多习惯是小时候种瓜种豆样已经种在那里,及至长大,也只结瓜豆,不会突然结出个亮紫的茄子。说到喝酒,亦是这样。关于酒,最近黄永玉先生说了一句让人大开心的话——虽然更多的人听了会不高兴,那就是,黄老先生说喝不喝酒是区分人与动物的一件事,其实动物也喝酒,比如猴子,给它酒,它亦喝,喝醉了就像提线木偶忽然给松了线,走着走着忽然就一蹲,再走两步忽然又一蹲。大象也喝酒,醉了会就地倒下平地起一座山。关于酒,还有一句话比较伤人,那就是“好汉问酒,孬种问狗。”但在西北,风烈天高,贼样缩着身子顶着风雪疾走十里八里才会碰到一户人家,因为见人少,那狗也着实厉害,我是既问酒也要问狗,不小心被咬一口不是什么好事。我居山西北部近三十年,喜欢喝北地内蒙的一种名酒,酒名虽不那么好听,只叫了“闷倒驴”,但驴其实是不喝酒。以67度的“闷倒驴”就刚出锅的手扒羊肉也真是有豪气在里边,吃手扒羊肉最好是蘸韭菜花,别的都不大对路,有要醋的,有要酱的,有要蒜蓉辣酱的,都不大对。在内蒙草地,也只有一碟子酱,即蘸即吃,大块吃,大碗喝,酒足肉饱,不会唱歌的人也只想“吼吼吼吼”仰头唱起。这种酒到现在也只卖到十多块钱一瓶,一瓶下去,第二天头脑清明的跟没喝过一样,这便是良酒。西北之人喝酒多喜烧酒,即北京人所说的“烧刀子”,汾酒、西凤、二锅头、牛栏山、红五星、衡水老白干一路下来,均以高度为上选。数九隆冬大雪封门,窗子亦被埋去一半,如果能喝酒,我以为每个人都应该来那么一点,三杯五杯,用那种铁黑小瓷盅,再拼几个小碟小碗的茴香豆豆腐干花生米,酒当然是以白酒为好,在这个季节,度数最好高一点,而且,最好让店家把酒给烫一下,一如古典小说《水浒》里所说,“牛肉切两盘,酒速速烫将上来。”我们家大人喜欢喝热酒,即使是天热的时候也要把酒烫一下,那种烫酒器,最好的应该是锡制品,一个小茶杯状的筒,是放酒的,而这个筒要放到同样是锡制的一个小罐里,那小罐里是热水,喝热酒的好处据说是写字的时候手不打颤,当然这不是我所说,而是《红楼梦》里贾母所言,怕宝玉喝了凉酒写字手不好使。但以我个人的饮酒经验而言,酒热与不热与手无关,有人不喝酒写字手也照样打颤。但酒喝多了,尤其是连着喝几天大酒手也许会打颤,这样的话,就要停一停不要再喝。好的白酒,一经加热香气就特别的醇厚,而那香又十分的弥漫,对酒鬼便是“十里春风不如你”。几个人坐在那里喝凉酒和喝热酒大有不同,空气都好像不一样,喝热酒,就着刚刚炒出来的葱爆羊肉或者是鸡蛋炒韭黄,空气中的味道就十分诱人。说到韭黄炒鸡蛋,韭黄和韭菜像是差不多,但炒起鸡蛋来,韭黄好像味道特别的冲,我说的这个冲只可意会,是既在鼻端又在舌端而且还在空气里,在这个季节,韭黄就好像要比韭菜好,说到味道,还真让人不好说。韭黄其实是应该叫蒜黄,和韭菜本不是一回事。而数九一过,春天到来,刚刚长出来的那种大约一扎长的鸭头绿春韭可真是鲜美,所以吃东西是要讲季节的,在这天寒地冻的数九天,喝酒的时候非要来一个拍黄瓜,店里不会没有,但这个时候要这个菜就不对路,这个时候喝酒,高度酒热好几壶放在那里,与之最搭的应该是个火锅,火锅的好是它总是“咕嘟咕嘟”沸腾着,以它的热去搭配酒的热,这才是数九天的酒。数九天喝热酒,喝到最后,有一美物,是东北的名物,要事先让饭店老板给你准备好,当然这不是所有饭店都能够办到的事,但要是在东北馆子喝酒这美物一定会有,那就是冻秋梨。喝酒之前,要对饭店服务员先讲好,“换一盆秋梨预备着。”这个“换”字可还真不好理解,有人说这个字应该是“缓”,而我始终认为是换,用凉水把秋梨内部的冰给换出来,换好的秋梨从水盆里拿出来是亮晶晶的,梨外面是一个冰壳子,但那冰壳子一敲就掉,而里边的冻秋梨早已经变成了一股水,一口一口地吸就行,喝过一场热酒,每人再吃两个换好的冻秋梨,这真是数九天的美事。
喝酒是生而便会的事,并不需要怎么学习,古人说得好,“酒有别肠,不在长大。”所以没人来办喝酒的学习班。就像做爱人人生下来就会其实并不要在学校开什么生理课那都是扯淡。一般来说,女人上得酒场一般都酒量好,但这也并不要学习,但喝多酒误事却是一件让人丢脸的事。鄙人有一次喝了大酒,摇摇晃晃迤迤逦逦回家去,掏出钥匙瞄准了却打不开家门,就那么把钥匙捅在里边拧了又拧,忽然屋里有了动静,门被从里边“哗啦”一下打开,是我的同院邻居,我只对她说,你来了。紧接着,她爱人的一张脸也在她的身后笑嘻嘻出现了,我又对他说,你也来了。想不到这夫妻二人忽然间都同时大笑了起来,说王老师肯定是喝多了走错了楼门。至此,我还是没弄清自己是走到了前边的那栋楼,还以为是邻居来家里串门,只把他们轻轻一推,说你们坐,你们喝茶,一头躺下便睡醒来却已在自己家中。这就是喝酒让人出乖露丑。还有一次,本来不该喝酒,因为晚上要去夜大学讲课,结果被人拉去轰饮,高度白酒,每人碰一杯再打一个通关,而别人也一样要把通关打过来,十杯加十杯再加十杯就是三十杯。即至冒着“唏唏哗哗”的大雨赶到夜大学,上得讲台,打开教案,面对白纸黑字竟不知自己要讲什么,是一句话都不肯想起来,便对下边的学生说这一课写课堂作文,题是现出,《论廉政》却在黑板上写成了《论兼政》,下边一个同学举手轻轻站起,说王老师,字写错了。回头用醉眼看那三个字,却分明不知道是哪个字出了错。从那以后,上课之前再也不敢碰酒。再有一次,是别人的事,在承德,饭间我去洗手间,刚方便结束,忽见一个年轻服务员一手端着菜盘急急进来,端菜盘进到洗手间真是比较吓人,但他已经在小便池前站定,手法是别样娴熟,一手把菜盘子高举着,一手在下边且解且掏,这种事不是亲眼见到谁讲我都不会相信。我对他说,我给你端着菜盘子,这样你多不方便,他居然一平胳膊把菜盘子递给我,是一盘盐煎羊肉,是肉香扑鼻,但它不该喷香地出现在洗手间里,我忽然又闻到了酒气,很浓的酒气,原来那服务员喝了酒,而且还不会少,所以端着个盐煎羊肉直冲进洗手间来。好在他是把那盘菜高举着而不是往洗手间里什么地方随手一放。从那以后每每到饭店吃饭总会想起此事,一时饭菜俱不香。古诗中的“李白斗酒诗百篇。”实实在在是胡说,即使是诗仙的李白才气直冲了牛斗,如果真喝大了,别说百篇,恐怕是一篇都来不了,不过唐代也只是低度酒,高度的蒸馏酒那时还没有发明出来。而低度酒喝醉了更难受,比如南方的米酒,上口口味极佳。但川流不息地喝下去鲜见有人会喝得神彩奕奕,精神焕发。说到喝酒,朋友间有没事喜欢乱翻书的,说鲁迅喜喝酒,说周作人也来得了,说台静农,说林语堂,说民国年间那些文人动不动就拉在一起喝酒真是让人羡慕。其实不单单是民国年间的文人好酒,从酒被发明出来那天始,就很少有人不喜欢酒的。人生在世吃是一件正经事,喝酒似乎是正经事之中的正经事,吃是为饱,喝酒却是为了快活。周作人的诗云:廿年惭愧一狐裘,贩卖东西店渐收,早起喝茶看报了,出门赶去吃猪头。想想那才几点,八九点吧,刚刚吃完早点喝过茶此周便早早出门去赶吃他的猪头。但不知他们搞一次“猪头会”喝的是什么酒?民国年间,低度酒是尚未出世,一旦喝白酒,都是高度,那个时期,没有四十五度的酒,更没有三十五度,白酒的标准就是划一根火柴就会“扑”地冒出火苗来,酒的火苗是青蓝温软,说炉火纯青,还不如说是酒火纯青,要想酒火纯青必得六十度的好酒。在中国,说喝酒,就专指白酒,没有人会把啤酒和葡萄酒打在酒数里。京剧《打瓜园》里一句道白说得真是好:“好汉子,拿酒来!”却不说拿茶来,亦不说递烟来,更不说端杯柠檬水或可口可乐酸奶来。说到酒,鄙人最喜欢画家的傅抱石,他作画从来都像是离不开酒,在画上落款,常常是“酒后”“酒后”,据说当年给人民大会堂作巨幅大画,就天天必喝,不喝就下笔无神彩,上边也竟然有人给他批一些酒让他喝,不使他的酒樽无物。喝酒让他快乐,喝酒让他下笔若有神助。那幅直今还张挂在那里的大画可以说与酒分不开,没有那么好的白酒哪有那么好的大画。如果给他喝果子露,给他喝绍兴酒,相信效果不会一样。绍兴酒与白酒哪个好,这还真不好说。家里以前煮鸭子,动辄离不开绍兴酒,那种挂酱色釉的小坛子,一坛子装五斤,一只鸭子放半坛子酒,鸭子还没煮熟,满屋子都已经是绍兴酒的味道。北京的“孔已己饭店”不止一家,几乎是,无论哪一家,店门口都堆着些放绍兴酒的白泥头酒坛子,朋友们去那里喝酒,总是一壶一壶地上,喝绍兴酒,就臭卤干子,咸鱼,还有咸肉饼。藉此可以体会一下江浙一带的饮食风尚。因为喝绍兴酒,总是会想起鲁迅先生《风波》里边描写的那碗白米饭,上边是一条乌黑的乌干菜,白米饭乌干菜,想想都有些让人动心,但孔已己饭店里没有这样的饭,即至后来到了绍兴,也找不到这种饭,想吃这样的饭,看样子非得坐了乌篷船去找闰土的后代。绍兴酒与烧刀子的老白汾相比,可以说是气味“温良”,不会一上来就吓你一跳,比如60多度的老白汾,还没等喝,一股子酒的“杀气”便会直冲你脑门儿。而绍兴酒却是先让你放下了一切戒备,那个醉是慢慢慢慢积蓄起来的醉,一旦醉倒,要比白酒都历害。绍兴酒要热了喝,没见有人喜欢喝凉绍兴酒,但在绍兴酒里又是放红枣又是放话梅却大不可取,是乡下产妇的做派,我喝绍兴酒什么都不加,来一块干蒸咸鱼,慢慢慢慢撕了就酒,或来一只蒸咸肉饼,一点一点用筷子夹了就酒。茴香豆现在几乎是所有绍兴饭馆的招牌小菜。实际上这道小菜可以说是普天下都有。我家常年备有一大瓶小茴香,煮豆、煮鸡蛋、煮花生米都会放一些茴香在里边。绍兴酒得一“厚”字,那当然要是好一点的绍兴酒,喝绍兴酒,最好有一杯日本清酒在旁边,对比着品一下,你就知道什么是酒之薄,什么是酒之厚。或者是再有一杯高度烧刀子,你就更会知道什么是酒的温良,什么是酒的烈暴,白酒就是要烈暴,酒过三巡必须满桌风起云涌。喝酒为什么?有乡下民谣如此说:“喝酒为醉,娶老婆为睡。”此话虽俚俗,却不无道理。喝酒不醉和喝白开水又有何异?醉亦无妨,但最好不要大醉,微醺才得大快乐。
我赴酒局,若要我来选酒是从没有低度的,会让服务员挑高度的拿来,倒不在乎是什么酒什么价,茅台五粮液汾酒三种我只选汾酒,喜其扑烈之气。在家中我很少喝酒或可以说几乎不喝,但出去喝酒,一旦主意已定,五到八两也不会喝到发疯,但朋友们说我喝多发疯亦是好看,虽是大男人到时也会放出大妖娆,我说屁话,男人怎么妖娆?是酒后大丑,但再问另一个人,另一个便只“呵呵呵呵”笑,说“妖娆”二字放在酒后的你身上真是好。我说那只是发疯!朋友们说我发疯的前兆是我会站起说我代表某某某敬我一杯,话说完,二两一杯的酒一口便已下去,而那某某某必定又是在酒席上。但发疯前我是极安静的,不喝酒有些呆头呆脑,一喝好了整个人就会弹起来,酒对我而言就是“发条”。而我发起疯来也只是会把酒桌上的人都轮番亲一下,亦不分男女老少,所以怎么亲都不色情,实际上是乱,其实酒场的气氛都是乱出来的。喝酒的人有喝酒人的世界,而这世界恰恰又是那些不喝酒的人无法理解的。那次在东坡梅州饭店喝酒,一时大家都多,我开始疯,把桌上电视台风花雪月的女娘各位一一亲过,她们也乐于学习跟进,一时花枝招展,每人脸上都有了桃花,眼里也涨了秋水,嘴里也哥哥弟弟,也跟上一个一个挨上亲,这事传到电视台头头那里,那头头也好玩,专设了一桌酒又要风花雪月们过来喝,酒间忽然问是不是有这回事?你们是不是亲来亲去。末了,还笑嘻嘻地总结一句,你们亲来亲去做什么?他果然不懂喝酒人的风情,很神经。还问,你们喝酒到底为了什么?这句话算是给人开悟。喝酒为什么?实实在在是为了快乐。“借酒浇愁”这四个字实实在在是有些下做,一个人在那里浇来浇去还可以,朋友聚在一起他借酒浇起他的愁来,酒是水,愁是火,一时不免会烟雾腾腾,朋友也跟上灰头土脸。浇愁的结果不是哭就是骂人,而真正的喝酒却是为了寻找快乐。若是酒到微醺再划起拳来,便是夜空中的烟花阵阵,寒冷世界里的北极光。
酒令亦是诗,且不管它是“大雅”还是“小雅”或是“国风”,有一阵子我到处收集酒令,虽然我不怎么会划拳,手指也不灵便,但酒令的好玩我是喜欢,即使是不喝酒,念一个酒令出来亦是好听。但有的酒令只能在喝酒的时候一拼一地唱诺出来,如一点酒都没喝就去念它是一点趣味都没有。我小时,经常听父亲和他朋友们唱诺的那个螃蟹酒令,便必要喝下许多酒念来才好。其实也只是数数儿,但喝了酒却总是要出错数不好:螃蟹一呀爪八个啊,两头尖尖这样大的个啊,螃蟹二啊爪十六啊,两头尖尖这么大的个啊,螃蟹三啊爪二四啊,两头尖尖这么大的个啊。一直数下去,我的父亲可以数到十个以上,一过十个螃蟹就开始大乱。就像我和母亲下五子棋从没有下过满盘的,一过半就乱。细想一下,这个螃蟹酒令应该是沿海一带的酒令,在北方的小城大同流行的酒令却大多色情一些,色情再加那么一点点男子的莽撞。唱诺酒令,必得要先有了酒,等酒上了脸,这个酒令便才会有声色起来:一根扁担软溜溜,我挑上黄米下苏州,苏州爱我的好黄米呀,我爱苏州的大闺女,两好啊,大闺女,三星照啊大闺女,七巧七巧大闺女!是一口一个大闺女,很过瘾似的。过去的划拳喝酒,是谁赢了谁喝,而现在的划拳喝酒是谁输了谁喝,真是世事苍桑。但再说到酒令,是我少年时的文学课,和几乎是所有的作家一样,最早我想做一个诗人,而诗对我的真正启蒙倒不是唐诗宋词或当时流行的现代诗而是酒令。童年乃至少年这一个时期,是最容易受到影响的时期,这种影响可以说是一辈子的事。比如说,母亲在我小时候让我猜谜语,亦是平仄有致,“麻屋子,红帐子,里边睡个白胖子。”是说花生。“枣大,枣大,一间屋子放不下。”是说灯烛。再比如后来的童谣,也是我最初的文学启蒙:“老虎进了城,家家都关门,我本不吃人,名声害死人。”这童谣不单好玩而且让人想像,现在每每念这个童谣我总是忍不住要笑。童谣和民谣虽是口头几句话,但里边的东西往往丰富的让人吃惊。比如这两句,是极其戏谑的,但若仔细想想里边有多少幽默和细节,“剃头铺,捉了一个贼,连X带X刮了个白。”我的文学之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仔细想想,是民间文学滋养了我。再说到喝酒,小时候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和父亲在一起喝酒,现在想想,直到父亲去世,那年我十二岁,父亲和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次数是寥寥可数的,只有过年过节他才会和我们在一起吃一顿饭,平时他总是独自在另一张桌上吃饭喝酒。虽没有和父亲一起喝过酒,但父亲对我的影响亦是深远。父亲是极其爽快的人,朋友很多,朋友来了喝酒总是喝到很晚,说到喝酒,是男人们的快乐,好朋友在一起喝酒是越喝越亲,比得上天底下所有的你亲我爱。但既相邀喝酒,便要干脆利落,说好每人一斤或八两,喝完走人,不要把自己一头黏在酒桌上,即使是没事。好男人行止要起落分明,喝酒最见人品,酒品亦是人品。近来读周作人文字,顺便看他书法,忽然喜欢他下笔的扭捏,那一幅:“呼儿买烧酒,留客吃苦茶。”是送李健吾的字,上联引首一章是“苦雨斋”,下联又一四字章“知堂书记”,这幅联出奇的好,竟然是烧酒,若改一字,“呼儿买黄酒。”便没这性情好看。周二和周大都擅长写旧体,而二位周的诗里每每要写到酒,可见其喜欢喝,周大除了酒还有烟,而民国的整个文人圈儿不喝酒的真是没有几个。在北京,常常路过门面不大而名气却不小的素菜馆“功德林”,每每路过便会想到民国的一帮长衫文人在此出出进进。而功德林饭菜却让人不敢恭唯。素菜而起大荤名着实让人喜欢不起来,时下人们都反对吃猪油,孰不知素菜要好吃必离不开好猪油。碧绿的青菜加熟猪油做出来是又香又顺滑好吃,而若用素油去做这青菜,味道便会大打折扣。吃点心,周二先生说在北平一待就是那么多年居然吃不到好点心,恐怕他是没好好吃稻香村的点心,点心要好也必离不开上好的猪油,若用素油做点心,真是枯干无味。
民国年间的民国文人就喝酒而言还是自由的,只要你有钱就可以喝,只要你有量就可以大喝。好酒和有酒可喝是要放在一起才是佳境。而我家大人当年是好酒而没有好酒可喝,票证时代真是现在的80后与90后无法理解的时代,一切吃穿用品几乎都要用票证来管理。过年的猪肉,每人多少,豆腐,每人几块儿,白糖又是每人多少,都要从两指宽的小票本儿上撕票,每年临到年底,快过年那几天,商店会贴出告示,上边密密麻麻写好了什么东西要什么号,什么东西要几个号。比如说山西的名酒汾酒就必须要两个酒票才能购得一瓶,而这酒票每户只有一个,所以想喝这好酒便必须要和朋友或邻居细细商量,向人家借一张票,到了下一个年度再把票还回去。这是好酒,但也有不要票的那种散酒,那种齐人腰的黑釉酒瓮里,瓮上盖一红布盖头,是薯干酒,这种酒就没有低于六十度的,极烈且杀眼睛,你把放薯干酒的瓮头打开把眼睛凑过去,只须一会儿功夫眼睛就会睁不开了。喝这个酒也是无奈,好酒要酒票,唯这种酒才可以随你想喝多少,二毛钱一两,四毛钱二两。但每每酒鬼被这酒喝伤,是暗伤,胃穿孔和胃溃疡。
清明与立秋日,是北方上坟的日子,我携酒而前往去看睡在地里的父亲,现在母亲也睡在了那里,我每次带酒都是最好的蓝花汾,同时也把伤心带到那里,我会把一瓶酒会部倒给睡在地里的父亲,酒的浓香一时倾刻在坟的四周弥散。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如父亲健在,现在可以与他对酒,一杯一杯又一杯其乐如何,这么一想鼻子就做酸。忽然想到那句诗:“花开须折直堪折,莫待花落空折枝。”这两句与我与父亲又有什么关系?但我却宁肯不说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待。”说到酒,说到父亲喜欢的烧酒,也真是怪,我并没有与父亲一起喝过,但怎么也喜欢这刀子一般的白酒?
再说到酒,喝酒为什么?确确实实只能说是为了快活。为了快乐而喝酒,喝酒会让人快乐。一杯好酒在手,切莫要借酒浇愁,要愁只管一个人愁去,千万不要把朋友拉上一起愁。春天来了,梅花开过便是桃杏花登场,桃杏诸花开过青青的梅子便要上市,青梅可以泡酒,而且是古已有之,如炮制成中药,就是乌梅,没事含一粒乌梅在嘴里,是止渴且又生津。说到青梅酒,是由来已久,《三国演义》第二十一回,曹操与刘备在一起谈论天下大事喝的就是“青梅煮酒”。曹操是个懂酒的人,“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只可惜他替“杜康酒”白做了这么多年的宣传,至今杜康酒也没有声名大起。现在市面上的梅子酒度数都很低,在八九度之间,微微有些甜,像是果子露。但真正的果子露现在却已绝了迹。果子露也算是一种酒,度数仅在三四度之间。买一条三四指宽的五花肉,先放锅里干煸,煸到四面发黄,再用两瓶果子露慢慢煨煮,火要极小,煨两三个钟头,味道很好。做青梅酒,如若急着想喝,有一种“急就”的方法,就是把青梅洗净遂个敲裂,然后泡在酒里,几天后就可以喝到嘴,酒色偏绿,但味道不那么醇厚。梅子酒是越放越好喝,放到后来,酒色转做黄色味道就更好。做梅子酒也可以不加冰糖,但上口苦涩,别是一种风味,苦寒之味也可以算是一种风味。一如赴台终老的台静农先生说过的那种“苦老酒”,但泡几天就喝的青梅酒味道是既不“焦苦”,其酒色也不黑,朋友前几年以高度白酒泡制青梅酒,赠我十多瓶,度数高的梅子酒以前还真没有喝过,也不知加了冰糖没有?说实在的,不加冰糖味道稍苦的酒想必也挺好喝。问题是我还没有喝过高度的梅子酒。
新梅子下来的时候,我想,是应该喝喝那已经陈放了数年的高度旧梅子酒,新梅子对旧梅子,招二三好友细细喝起。在这里不妨借用一下金圣叹的话,亦可以是“不亦快哉”
难道不是?且请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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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令人失去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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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叫“鱼肚子”的狗,怎么说呢,用当地的话说是有点儿二货,就是,谁招呼它它都会慢慢慢慢过来,但它又鬼精,你想抓住它又不那么容易,你这边一有动静,它就会一呲牙,往旁边猛地一窜然后一溜烟跑开。鱼肚子是条杂种狗,毛色白之中有一块一块黄,跑起来后腿有点瘸,仔细看,其实是用三条腿跑,有一条后腿从不着地。我们待的村子里现在已经没狗,饥饿促使人们见狗就打,狗肉是一种美味,其实狗肉最好的吃法就是煮个稀巴烂,然后蘸大蒜泥吃,狗下水切碎了煮一大锅,临吃的时候也要放大量的蒜,大蒜是越多越好,放在石臼里捣个稀巴烂,大蒜这东西捣烂了吃和用刀切碎吃起来是两回事。煮得稀烂的狗肉蘸蒜泥味道真好。我们来村子已经一年多了,日子艰苦且没什么可吃。刘庭玉对我说,看见没看见那条狗?看它那两个屁股蛋上的肉?我说看见了,还不够塞牙缝,我说我不但看见了,而且知道是打井队那边的狗。“操!他们养狗做什么?”刘庭玉说看着怪让人眼馋!我说你想抓它就得跟它建立建立感情。刘庭玉说“那怎么建立?”“我说你见过钓鱼没?”刘庭玉说钓什么鱼?我说钓鱼都得下点鱼饵,你想抓住这条小狗还不下点钓饵?刘庭玉说我拿什么钓,我都吃不饱!又没什么荤腥,总不能把鸡巴割了喂它!
“操,留着也没用!”我对刘庭玉说。
“掉过身!撅过来!妈的!”刘庭玉笑着说。
“那不。”我指指不远处,公社的那头母驴正立在那里东张西望。

打井队是地质队下来的那么七八个人,他们总是在这里打打,再到那里打打,日子就过去了。他们和村民们的想法其实一样,都想打出口好井,什么是好井,好井就是特别能出水的井,但我们那一带好像地下都没有水了,打井队的人说地下水早让挖煤矿给挖坏了,本来该着是井里的水都流到更深的地底下去了。天这么热,远远近近都是白晃晃的太阳,都六月多了,地里还是稀稀拉拉那么几颗苗,要是再不下雨那几颗苗都要存不住。打井队那七八个人还弄了个食堂,他们那边一开食堂,村子里的插队生就更觉得日子过的艰苦,打井队的小眼儿差不多隔一两天就要去买一回菜,打井队有一辆车,很破的130,车虽然破,但还能开来开去,我和刘庭玉坐过两回车去县城洗澡,屁股差点儿都给颠掉,因为坐车,所以很快就跟小眼儿熟了。其实打井队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只不过主食上比我们富足一些,小眼儿告诉我们凡是出来打井的就可以多吃十五斤粮!只这一点,对人们有多么大的诱惑!说到蔬菜,也就那么几样,圆白菜、山药蛋、胡萝卜,再就是粉条子,是那种干红薯粉,吃的时候用水泡开。打井队的油像是要比我们这边多一些,炒菜的时候也舍得放,一大勺“哗”地浇到锅里,不够,再一大勺,油大菜就香,小眼儿做菜,山药蛋还要先削皮,削完皮切成大块儿,让我和刘庭玉吃一惊的是山药块居然先过油,用油炸过再烩菜。小眼儿说其实山药也不吃油,炸完山药你再看看锅里,原来多少油现在还差不多是多少。小眼儿还说你看着我像是舍得放油,其实我心里有数,每顿饭六个人的油加起来就那么多,让我多放一滴我都不敢!做饭的时候那条鱼肚子就总是跟在小眼的后边献媚,不停地打转儿,不停地摇尾巴,或者就蹲在门口拿两只眼勾小眼儿,就像看情人的样子。有一次,刘庭玉告诉我一个秘密,就是他那天看到小眼儿去房后边拉屎,他在那里拉,鱼肚子在旁边蹲着。刘庭玉说信不信由你,小眼儿拉完屎就把个屁股摆给鱼肚子要鱼肚子舔。刘庭玉说鱼肚子连小眼的屁股都舔你还不打消你那念头?刘庭玉说这么条舔屁眼儿的狗就是打死了肉也不会香!我说眼不见就行!是狗还有不吃屎的?刘庭玉说问题是鱼肚是在吃小眼儿的屎!恶心不恶心?我一想,果然就恶心开了。但我还是希望能把和鱼肚儿的关系搞好,叫它过来它就过来,叫它走开它就走开,然后才可以打它的主意,我实在是想吃肉,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吃到过肉了。刘庭玉说再不打主意就可能没机会了,听说打井队过了国庆节就走,这地方看样子是没水了。
我和鱼肚子的关系渐渐好了起来,它后来慢慢信任我是因为我吃饭的时候总会给它从碗里弄点儿吃的,虽然我吃不饱,但我还是要喂它点什么。鱼肚子什么都吃,只要是碗里的东西。小眼儿那次告诉我鱼肚子也够可怜,它是让人给打怕了,上次不知是什么人想把它打了吃,打得浑身的皮都烂了,可还是让它给逃了一命,只不过有一条后腿永远不行了。小眼儿这么一说我才知道鱼肚子为什么总是用三条腿跑。
“你们总是打一个洞换一个地方。”我对小眼儿说,还养条狗做什么?
“迟早它还不是人们的一碗菜!”小眼儿说,然后就说起狗肉怎么怎么吃,既不能炒,又不能清炖,也不能包他妈的饺子和包子,只能煮稀巴烂吃。说到后来,小眼儿连连咽唾沫,咽的声音之大都能让人听见,“咕冬”一声,“咕冬”又一声,说到最后,“咕冬”又一声,这一声结束后,小眼儿又总结了一下,说瘦狗根本就不能吃,太骚不说,一张皮包一把骨头还腥得很!小眼儿说狗一定要养肥了吃,但现在想把一条狗养肥太不容易,主要是没吃的,其实不但是狗,羊也是要吃肥羊,鸡也要养肥了吃,凡是长肉的都要吃肥的,肥的就要比瘦的好。小眼儿说话的时候鱼肚子就扒在那里,两只眼一眨一眨听,鱼肚子爬在那里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打扫汽车用的大掸子。我用眼睛把鱼肚子从头到尾细细揣摸了一遍,眼睛的作用有时候和手一样,知道狗身上哪块地方有肉,哪块地方没肉,或者是哪块地方光骨头,我用眼睛把鱼肚子揣摸了一下,觉得鱼肚子的身上基本都是骨头,绝对没有多少肉。小眼儿说你别看,别打它的主意,它太瘦,村子里的狗会逮地里的田鼠,它不会。我说村里现在哪还有条狗?小眼儿笑着说那还不是你们的功劳?我说我可从不打狗的主意。小眼儿说你刚才看鱼肚子的眼神里就有一把刀!你眼里有杀气!我笑了笑,把身子坐直,把脸搓搓,让自己放松,从心里佩服起小眼儿来。我递给他一支烟,问他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小眼儿两眼顿时暗淡下来,叹口气说早死了,同月同天同时死的。我说那就巧了,有同年死的,也有同月死的,同年同天同月同时就少了。我想往深里问一问,看看小眼儿的脸便把嘴收住。后来还是打井队的另一个人告诉我小眼的父母出身不好,还没等轮到他们交待问题,他们就双双赶到别一个世界去了。
我开玩笑说那你们还敢让这样一个人给你们做饭?
打井队的这个人就说凡是打井队的谁都别嫌谁,出身没有好的,但是最苦的还是小眼儿,所以他养三条腿的鱼肚子是有道理的,你信不信?他晚上睡觉都让鱼肚子睡在他旁边。我说狗身上有跳蚤。这个人说小眼儿还嫌跳蚤?就怕跳蚤嫌他!我说你们这井,到处打来打去,到底打出过一口没有?打井队的这个人就笑话我,说要是每次都能打一口那还有什么意思?完成任务回城更坏!吃粮就一下子少十五斤!他这么一说我就不再问,心里很酸,互相又点一支烟,好半天没话。忽然想,自己的日子现在还不如打井队,比人家少十五斤粮,书是白念了。

我和鱼肚子的关系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家里老保姆的儿子悄悄来了一趟,我们在村头见面。我是吃老保姆的奶长大的,家里一出事,老保姆就回了老家,我知道她想我,她让儿子来,我其实和他也没有多少话说,站在那里互相看,让我高兴的是他给我留下了一个小口袋,他是背着人把那个鼓鼓的小口袋给我的,小口袋里是晒干的红薯干儿,我当下口水就出来了,我马上放一块在嘴里就嚼,腮帮子马上就又酸又疼,我们屋后有一排烂闲房,闲房里放着一口白茬棺材,是队长他爹的寿材,棺材里基本没什么内容,但人们还是不愿去那个地方,人是怕棺材的,那玩意没人会喜欢。我做贼样偷偷把小口袋放在了棺材里边。想起来就装着去后边解手拿几块吃。刘庭玉那天说你那嘴里总“咕叽咕叽”鸡巴什么?我说我是在练舌头,舌头这几天有点疼。刘庭玉说那还用练?你张开嘴我给你来一下子马上就好!说完笑嘻嘻往后一跳。刘庭玉是远近闻名的能说黄话。他家里以前是开布庄的,连他都认识布,他看看我身上那件洗得淡得不能再淡的人字卡其布军装,马上就能告诉我是几经几纬。我说天地之大你真是给浪费了!刘庭玉说你是不是拿我开玩笑?这算鸡巴什么?刘庭玉说他爸根本就不用看,闭着眼只用手摸就会说出几经几纬。我说吹牛呢吧?你去跟牛商量商量!刘庭玉说跟你说也是白说,操!咱们到河里去洗鞋怎么样?我说这几天河里连水都没有了,刘庭玉说他知道哪块儿地方还有水,可以洗一下鞋,还可以洗一个澡,“把手巾带上。”我说哪块儿?刘庭玉说北边那块大卧牛石下边。我和刘庭玉去了,走到跟前,可不是眼前一亮,真是一泓水,清而且好像是不见底。我不由的赞叹起来,觉得这泓水太有诗意,但又想不出哪句诗,小时候背过的诗只记着一句:“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想了半天,刘庭玉说你别臭斯文了,“咱们洗吧,再想它也是水,又变不成香油!”我俩儿都把衣服脱了,互相看看下边,想起上次,都笑了一下。扶着大石头往水里下的时候刘庭玉忽然一声惊叫,猛地往后一跳。我也看见了,也一跳,头皮一麻,跟在他后边抱起衣服就跑,水边有一条大蛇,正团在那里,肉乎乎的一团。我和刘庭玉跑出了老远,刘庭玉忽然停住,说咱们是不是傻X?我说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把蛇赶走,还是想让它咬鸡巴一口?我天生怕蛇。刘庭玉说还说你不是傻X!你看那条蛇大不大?我说小不了。刘庭玉又说你看它身上不都是肉?我说我没吃过蛇肉。刘庭玉说没做过的事情太多,“女人你X过没?你敢说给你一个你不X?”我和刘庭玉就又赶回到那块大卧牛石,那条蛇居然还在,还懒懒团在那里,这条蛇真是大,我注意它身子的某个部位特别的鼓特别的粗。剥皮的时候,刘庭玉说这条蛇该不是一条病蛇,“是不是长了瘤子?这地方怎么这么粗?”刘庭玉用一根树枝把蛇肚子豁开的时候,一只花冠子大鸟从蛇肚子里掉了出来。刘庭玉说咱们要是早下手也许这只花冠子不会死,也许还会一下子飞起来。我怕蛇,也恶心那股子腥味,我坐在一边,看着刘庭玉把蛇皮剥了,在水里把蛇洗了,马上是粉白粉白的一条,我说刘庭玉你想做什么!刘庭玉说你还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刘庭玉又说花冠子身上肉也不少,你看这两条腿,你看这胸脯!刘庭玉又在水里收拾花冠子,把毛都薅了,一边收拾一边说他家过年吃山鸡馅儿饺子的事,我说我都没见过山鸡。刘庭玉笑着说你恐怕就只见过你自己的鸡。我说当然还有狗的鸡,咱们洗澡什么时候不是一澡堂狗的鸡。刘庭玉说他输了,怎么就忘了澡堂的事。刘庭玉继续说他们家吃山鸡馅儿饺子的事,说只用胸脯这地方的两块肉,和羊肉剁在一起,味道是特别的香。我说怎么个香,是不是比放了香油还香?刘庭玉忽然长叹一口气,说这话怎么说?我说香就是香,怎么个香?还真不好说。刘庭玉说中国字就是不好解释,你给我说说“舒服”这两个字是怎么回事?是身上哪块地方的事?我一想,还真是不好说。刘庭玉说吃过是一回事,没吃过是一回事,你想说的事只能跟做过的人说。我说你吃过蛇肉没有?刘庭玉说他只知道广东人吃蛇肉,自己还从没吃过,但所有的肉都差不多,把腥味儿去了香味就出来了。刘庭玉用手量了一下那一顺儿已经空洞无物的蛇皮,大叫一声,“好家伙!这家伙有两米长!”我和刘庭玉走出去好远,刘庭玉又要往回走,我说你还回去干什么,要这条是母的,待会儿那公的回来找它老婆怎么办?刘庭玉说那蛇皮也是好东西,我得拿回去,给鱼肚子开开荤,建立建立感情!

天黑后好久我们才去了小眼儿那里,我事先已经从后边的闲房棺材里取了红薯干,进门的时候鱼肚子正在门口处爬着,我把一块红薯干塞给它,它激动的“鸣”了一声,马上跑远了,再也叫不出声来,我知道它的嘴是给占住了,刘庭玉以为小眼儿不知道自己手里是什么,把手里白晃晃的一条抖了两三下,小眼儿马上叫了出来,“好家伙,蛇!”刘庭玉说敢不敢吃。小眼儿说是我吃它又不是它吃我那又什么不敢!刘庭玉说会不会做?小眼儿说是谁剥的皮?剥这么干净?这家伙剁了就跟鸡脖子一样?就当炖鸡还不行?小眼儿又叫了一声,花冠子那一小握肉又让他兴奋了一下。小眼儿说又是蛇又是鸡,这在广东菜里叫“龙凤斗”,刘庭玉和我同时笑了起来,小眼儿转过神来,说看错了看错了,鸡没这么小,是鸟吧?鸟又没这么大?刘庭玉说你马上做起来就是,管他娘是鸡是鸟,“人饿了看什么都是肉!”小眼儿说这东西没酒恐怕不行,做出来腥哩叭叽到时候也不好吃,也浪费东西。刘庭玉就像是变戏法,从袖口里慢慢退出一个小扁瓶,玻璃小扁瓶。我说:“你还有这货?”刘庭玉说这也是他忍得住才放到今天,原想是一块儿喝一口,又吩咐小眼儿酒少放点儿就行,去去腥就行,“要不就没就菜的了。”我把红薯干拿出来,刘庭玉马上塞一块在嘴里,“鸣鸣鸣鸣、鸣鸣鸣鸣”说,“这也是少见的好东西!只是不知道你把它放在什么地方?”我说你猜?刘庭玉说你的东西我猜什么?小眼儿嘴里也塞了一块儿,忙他的去了,只听一屋子刀响。刘庭玉说你好不好小点声,惊了别人够谁吃?小眼儿马上把手上的劲收摄了几分,刀变得轻起轻落,白晃晃的蛇即刻给切成了一小段儿一小段儿,弄完蛇,小眼儿又把花冠子拼成三块儿,小眼儿一边拼一边说到时候一人一块儿也不用争抢。又转身,葱找了一把儿,姜却没有,又找了花椒和八角。小眼儿倒问我和刘庭玉:“还放什么?”刘许玉说他要先睡会儿,养好了精神再吃这龙凤斗,“有什么你就放什么。”我不睡,我看小眼儿做事,我说有鸡巴放不放?刘庭玉说那就是“棒打龙凤”了。三个人一起发了一阵笑。小眼儿把锅烧热了,油接着下去,“吃”的一声。小眼儿说这是我的那份儿油,我说油都在你手里掌着还不都是你的油?小眼儿说人们都有眼,嘴上不说还不会看。又“吃”的一下,“多放点吧,好不容易有今天。”小眼说,又把葱投下去,屋里马上是“哗”的一声。刘庭玉忙一欠身,说你弄这么大声音是不是想让他们都过来会餐?小眼儿把八角和花椒投进去,也不敢用炒菜的铲子,只用筷子在锅里忙,然后把蛇肉一下子投进去,又“哗”的一声,接着是“噼噼波波”。“火真好!”小眼儿说厨子就盼个好火,忙把锅盖上,又马上打开,酒,“哗、哗、哗、哗、”地烹进去,刘庭玉马上说多了多了,待会儿想喝就没了。小眼儿张着两手,手里又是酱油瓶,他说你俩儿见识多,蛇肉不能放酱油吧?刘庭玉说我只知道吃,哪知道做?再说我家也没吃过蛇,广东才吃蛇。小眼手一低,锅里“嚓”的一声长响。小眼儿说多倒点儿也能祛祛腥。刘庭玉不再睡,盘腿在炕上,说按说蛇肉就是龙肉,今年没下一点点雨,咱们这是吃龙肉,把龙肉吃了就更没雨了。我说刘庭玉你别胡好不好!我虽然不信这些但你也别这么说。小眼儿说你们在什么地方逮这么大条蛇?刘庭玉说河边那块大石头下。小眼儿说打井队见天在外边转还没见过几条蛇。我说蛇可能也吃不上什么东西?刘庭玉说你这是瞎说了吧?它连天上飞的都能吃到嘴里还说它没吃的。小眼儿说蛇吃东西只要一吸,鸟在天上飞,它仰起脖子只要对准了一吸。我说瞎说吧,能不能把天上的飞机吸下来?刘庭玉就笑了起来,说哪还要导弹做什么。这时锅里已响成一片,香气也渐渐出来。小眼儿忽然说关了灯吧?刘庭玉说反正也吃不到鼻子里。关了灯,屋里给灶火照得即刻活了起来,屋子里好像到处都在动。这时门外有动静,我吓了一跳,刘庭玉也吓了一跳,一下坐起来。
小眼儿说是狗。放进来,果真是狗。
“家伙闻见香了。”小眼儿又说。
小眼儿把锅盖一下掀起来,果然香。
刘庭玉算算,说四个月了没吃肉,都不知道肉是什么味儿。
小眼儿出去绕了一遭,说,“放心吃,没人。”
蛇肉其实也说不上香到哪里去,只是那花冠子的腿香。酒不多,我和刘庭玉还有小眼儿都撮了嘴一点一点对付,像喝毒药乐果。倒是鱼肚子比我们兴奋,满地上“鸣鸣鸣鸣”转来转去啃骨头,但那哪是啃,我们吐到地上的骨头都给鱼肚子打扫的干干净净,再也找不到一星一点骨头碴。“这可好,你都不用扫,狗嘴就是扫帚!”刘庭玉说我可是要解决一下了,有没有纸?我说我也要去。刘庭玉忽然笑了,说其实咱们都不用用纸,我看看小眼儿,也笑。我下了地,又叫一声:“来,鱼肚子!”拉屎这事有时候好像也会传染,小眼儿说也要去,便也跟着,还抬手从墙上撕了纸,三个人到了后边,树底下,迎着风把距离拉开,都蹲了,小眼儿一边揉纸一边说国庆节快到了,国庆节到了我们就该走了。我接了纸,刘庭玉那边也接了纸,刘庭玉说你们下一站去哪儿?小眼儿说这回是要去黑石所。刘庭玉说我知道黑石所,那地方都是黑石头。刘庭玉才蹲了一下又立起身,说从小就习惯了,总是先洒尿后拉屎,分开进行,不洒完尿就没法儿拉。刘庭玉站在那里,身子抖了一下,“哗哗”的声音响过,重新又蹲下来,说长辈从小就告诉他晚上洒尿就不能朝着北边,怕把北斗给用尿灌了,一辈子翻不过身。我说,那你刚才还朝北?刘庭玉长叹一声,说这辈子运气已经坏透了,累个死不说,吃也吃不饱,翻一下也许好运气就来了。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便蹲在那里把劲使下去,但连一点点尿意都没有。这时候又有了动静,是鱼肚子过来了。
刘庭玉在暗里笑了一下,对小眼儿说,“瞧,它帮忙来了。”
小眼儿小声说,“回去!”
鱼肚子站住,掉回身子,一摇一摇,远了。
我蹲在那里把脸放膝盖上,平远处,有颗大星。

鱼肚子的记性就是好,也可能它从来都没吃过那么好的东西,往后的日子只要一喊它就会过来。我和刘庭玉又去了几次河边的那块大石头,下边的水明显浅了许多,但每次去都没有什么收获,好像是世界上就只有那么一条蛇。刘庭玉说蛇肉真像他妈鸡肉,我说对,感觉真是像在吃鸡脖子。刘庭玉忽然想起来了,问我那天晚上那张蛇皮呢?是不是鱼肚子给吃了?我说我也忘了。刘庭玉长叹一声说其实蛇皮也肯定很好吃。我说起码不可能炖吧?刘庭玉说你是个傻X,那怎么炖?以刘庭玉的想法是应该像拌凉菜一样拌着吃,若干年后我去福州,朋友楚楚请我吃饭,上来的一盘菜我一开始以为是拌海带丝,吃一口又分明不对,问一声,楚楚说是蛇皮。我当即想吐。
我忽然也想起我们那天的蛇皮,可能是忘了给鱼肚子了。

国庆节一过天就要冷了,打井队要走了,我和刘庭没事总去和小眼儿坐着说话,小眼儿告诉我是机器先走,人后走。刘庭玉说当然没有人先走机器再走的事,机器又没长腿,还不是废话。打井队走之前发生了几件事,一是打井队那边居然吃了一顿炸油饼,小眼儿悄悄给我和刘庭玉拿了两张,说黑石所又不远,你们有功夫就过去看看我,也算认识一场。刘庭玉说你要是炸油饼就喊我去。小眼儿就笑,说还是我这个人从小苦惯了,过日子知道节省,给他们省下些油,要不哪有油饼吃。打井队那边拆架子,装箱子,村子里的人们在周围看,都木木的,就这么乱了两天,我们也远远看着,听见鱼肚子在叫,兴奋地在叫,好像遇到了什么喜事。那个高高的井架子最后拆,拆下后天就黑了,要走,也是明天或者是后天。我对刘庭玉说,“时候到了。”刘庭玉这家伙还装傻,说什么时候到了?我说再不办就怕没机会了?刘庭玉说你要办什么?我说你今天听到什么了?就那天,我们听到了鱼肚子猛地几声尖叫,叫声很怕人,很凄厉,叫声像一根线,叫着叫着就远了,然后,不叫了。
刘庭玉说你打算怎么办?那家伙鬼精!
我说我都准备好了,我留了两个窝头。
刘庭玉从口袋里也掏出两个,说这就是鱼饵。
我说到时候怎么办?找口锅煮了?
刘庭玉说不能那么办,鱼肚子浑身没那么多肉,不能让人发现。
我说那能怎么办?小眼儿行不行?让他给做行不行?
刘庭玉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个包儿,包里是八角和一些花椒,还有干辣角。刘庭玉又从另外那个口袋里掏出那个扁扁的酒瓶子,我说好家伙你还有?刘庭玉说不是酒,酒能是这颜色?我才知道是酱油。刘庭玉说他想好了,把鱼肚子搞到手后还要从地里弄些大葱,大葱是越多越好,“最好能填鱼肚子一肚子。”刘庭玉说不但要把葱填到鱼肚子的肚子里,还要把所有调料都填到它肚子里去。刘庭玉说我这么说你明白了没有?我拍一下腿,说你是不是想烧着吃?刘庭玉说你家伙太聪明了!我说不是我聪明,你上次不是这么烧过黄鼠?刘庭玉说黄鼠和狗能一样?狗应该往肚子里抹大酱,最少抹半盆大酱!我说去什么地方弄大酱?刘庭玉长叹一声说没有粮食还做什么大酱?满村子现在都找不到一点大酱。我说你准备在什么地方做?你又得剥皮,又得处理下水?还不得挖个坑?还得拣柴禾?刘庭玉说柴禾倒不必多,说狗肉不能烤熟,要焖熟。我说那可难,去哪找锅?
“你真是傻X。”刘庭玉说你就不知道在土坑里焖。
刘庭玉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挖坑,在坑里点火烧一会,火要灭的时候把狗放进去再把坑用土埋严实,过半把个钟头一条狗保证熟的稀巴烂。。
我说咱们找鱼肚子去吧,“这家伙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刘庭玉说:“要不,把小眼儿也叫上吧,往后咱们也好去去黑石所。”
我说行“,鱼肚子再瘦咱们两个也吃不了。”
“他来了就省得我动手了。”刘庭玉说狗肉最腥。
“要不,晚上。”我说小眼儿那地方挺不错,关了门在他那里做。
刘庭玉说煮狗肉的味儿太冲,人都有鼻子。
我们一边走一边说话,过了土堆,看到小眼儿了,正站在那里望着远处发呆。我和刘庭玉站在土堆上,然后又蹲下来,让风从后边吹着挺舒服,我俩看着他。小眼儿说你们俩下来,鱼肚子这家伙怎么就不见了?从早上就不见了?我说现在是二八月?小眼儿说二八月?狗都饿得没了发情的意思还二八月?再说它跟谁去发情,村里的狗早都变成了大粪,它又不能跟羊去发情。刘庭玉笑了一下:狗干羊?是马戏!小眼儿也笑,说听说黑石所那边野兔子多。你有没有枪?刘庭玉说。小眼儿说他哥有,但是给没收了,说那边可能要打仗,民间的枪都要上缴。我想半天,还是不明白,打仗给人们发枪才是,怎么反而把枪都没收了。刘庭玉说国家的事,谁让这里靠苏联近。
“鱼肚子呢?”小眼儿两眼不知往什么地方看,说,“这家伙命真大!”
“口琴吹得挺好。”刘庭玉说谁的口琴。
小眼儿说那玩意谁不会吹。
刘庭玉说我那口琴可惜换了烧饼了,“两个烧饼。”
“胆子真大,还敢吹《莫斯科的晚上》。”刘庭玉说。
小眼儿说离北京这么远,“天高皇帝远。”
光说话没什么意思,我和刘庭玉去找鱼肚子,能看着的地方我们不喊,看不着的地方我就喊那么一两声:“鱼肚——鱼肚——”地里的庄稼收拾的差不多了,高粱都给砍了头,玉米也失去了往日的精神,它们的腰间没了货,像是一下子就没了底气,叶子都黄了。我和刘庭玉在地里喊了一气。喊得蚂蚱乱跳。刘庭玉说鱼肚子这家伙真精,是不是会掐算?是不是躲起来了?我说不可能吧?它要是那么通灵这辈子就不转狗转人了。刘庭玉说哪天你一喊它不出现?今天真是邪了!我又喊,平时我这么一喊鱼肚子就是不出现也会在远远的地方叫几声,这真是邪了。我说动物和人都一样,肯定会预感到一些什么?刘庭玉说要说预感也可能,说他父亲去世那年好好儿的院子里的一棵桃树忽然就死了半边,后来养在花盆里的花也都忽然一下子死了。我忽然也想到我碰到过的预感,我老妈病危的时候有一只猫头鹰整天在我家旁边的树上叫,那只猫头鹰肯定是预感到了什么?刘庭玉说这种事不信归不信还真有。
“就不信鱼肚子能跑到天上!”刘庭玉说。
“是不是已经给谁打了吃了?”我说。
刘庭玉忽然说去河边看看怎么样?我说那块大石头下的水现在肯定他妈有一人深,前几天下的雨不小。刘庭玉说也许能洗个澡,我说最好别再碰到一条。刘庭玉说你说错了,最好是再碰到一条,“给你肉你还不想吃?”

我和刘庭玉去了河边那块大石头旁边,那里的水果然亮光光大出一片,水里都是天上的云。大石头西边那一片芦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黄了。我忽然对刘庭玉说鱼肚子会不会在这地方。刘庭玉说它来这地方?除非有母狗。我忽然心跳起来,我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我喊了一声,只轻轻喊了一声,马上就听到了一声凄利的叫声,好像就是鱼肚子!刘庭玉说想不到还真在这里!刘庭玉也喊,鱼肚子又答应了一声,声音十分凄利,有点怕人。“这家伙肯定是猜出来了,猜出咱们没安好心要吃它。”刘庭玉说它在就好,咱们把它引出来。我说你听声音是不是在芦苇里?刘庭玉说你再喊,我又喊,鱼肚子又答应了一声,是在芦苇里边,但它就是不出来,要在往常它早出来了。我说鱼肚子你个狗日的快出来吃东西!刘庭玉也大声说鱼肚子出来给你东西吃。鱼肚子在芦苇里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加凄厉。刘庭玉把他的窝头取了出来,住芦苇鱼肚子叫的地方扔了一块儿,鱼肚子又在里边叫了两声,但还是不出来。我和刘庭玉都有些发毛,互相看看,狗这东西实在是太聪明了,聪明而且有预感,它怎么就忽然不再相信我和刘庭玉。刘庭玉说它这么聪明就更要吃了它!刘庭玉说咱们进去把它给拉出来。我和刘庭玉往芦苇里走的时候我忽然吓了一跳,我说鱼肚子不会是给大蛇咬住了吧?刘庭玉也有点怕,说不会吧,北方不会有蟒?要想把鱼肚子咬住就必须是一条蟒。我和刘庭玉每人找了一根棍子,我用棍子探着往里边走,我喊一声,鱼肚子就叫一声,声音真是怕人,我再喊一声,鱼肚子的叫声就更近一些,我和刘庭玉钻到芦苇深处了,这地方有蛇没蛇我不敢说,但我马上就看到鱼肚子了。鱼肚子伏在那里,它的样子真是怕人,皮毛上都是血,浑身的皮都烂了,一只耳朵也不见了,我和刘庭玉一出现,鱼肚子就仰着头哀号起来。我往前走它就努力想往后退,但它怎么努力都站不起来,刘庭玉看看它拖在后边的两条腿,那两条腿已经断了。我俩站住不动,鱼肚子也就不动,浑身却一直在抖,我把一块窝头扔给它。它马上大口大口吃起来。
“操!真饿坏了。”刘庭玉说。
我说鱼肚子都这样了你什么意思?
“操!”刘庭玉说有人比咱们先下手了,想吃它的肉。
我说可能是什么人?什么人这么狠?
刘庭玉说你脑子里肯定是有糨糊,这还用问,肯定打井队的人,他们要走了,还不把它给吃了!刘庭玉说可怜它是怎么跑出来的?看看这两条后腿都断了,刘庭玉说什么最残忍,还不是人?我说我们也残忍,我们还不是想吃了它?刘庭玉说我们也不残忍,是吃不上东西挨饿的那种难受劲最残忍!我和刘庭玉就蹲下来,鱼肚子估计有两天没吃东西了,把我们带去的四个窝头很快都吃光了。我站起来,说怎么办?刘庭玉蹲下去,说还能怎么办?我也蹲下去,说还能把狗打成个这样?是不是小眼儿做的事?刘庭玉说肯定不是一个人动的手,太惨了!刘庭玉立起身,把装酱油的瓶子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看看,闻闻,又看看,手一扬,瓶子朝河那边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个亮弧。
从芦苇里钻出来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回头叫了一声,“鱼肚子——”
鱼肚子又在芦苇中鸣咽了一声。
“操!人们都饿疯了!”刘庭玉说。

打井队一走天就凉了下来,下过两场雨,天就更凉。那天刮大风,有什么给从房顶上一刮了下来,有人当下就给吓得乱跑大叫,说房顶上有一条大蛇,蜕下这么老大一张皮?便有人缩着,身子缩小,脸也一下缩小,缩着身子慢慢上了房,手里是一个叉,叉草的叉,房上垛了些草,叉半天,却什么都没有。有人在下边说蛇可能就藏在烟囱里,便一桶水一桶水马上传上了房,传上房的水很快从屋里灶口里直射出来。有人又忽然说起丢鸡的事,我和刘庭玉只蹲在那里笑,有人问刘庭玉笑什么?刘庭玉说,腿痒!
“这么大的蛇,能炖一锅肉!”有人在旁边说。
但没人说到鱼肚子,天又要下雨了,北边天空上的云黑沉沉的,正朝这边慢慢慢慢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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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一开始,人们都不在意刘红桥养了那么一头猪。
在村子里,你养一头猪,他养一头羊,或者是,只要你喜欢,忽然养了几百只鸡或鸭,人们都不会觉得奇怪,人们谁都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放在心上的也许只有养猪养鸡养鸭的这家主人,只有他们关心他们的猪长不长,关心他们的鸡是不是已经快到下蛋的时候了。所以,在一开始,谁也没在意刘红桥养了一只猪。那只猪在小的时候也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白猪,没什么特别,身形细佻且贪吃,总是这里拱拱,那里拱拱,一副永远吃不够的样子,猪呢,可能普天下都这个样子,英国,法国,或者是意大利的猪,大概也都概莫能外。人们不怎么注意刘红桥的猪,可能还和刘红桥这个人有关系,刘红桥的岁数呢,都已经七十多了,一辈子过下来却还是光棍一个,到了他这岁数,人们也不舍得叫他光棍了,一村的人都叫他红叔,大人小孩都这么叫,其实以他的岁数,早应该是人们的爷。刘红桥的兄弟已经过世,和他同辈的人在村子里也不多了,现在和他住在一个村子里的还有他的一个侄子,他的这个侄子对他特别上心,特别关心他。刘红桥和这个侄子都是出过远门的人,在村子里,人们对出过远门的人像是特别的尊敬。刘红桥和他的侄子刘俊的出远门,也就是到塘沽那一带打工,这打工可不是一般的打工,是搂盐,一去就是二十年,搂出的盐恐怕都有好几车皮。要在一般人,外出打工的雄心壮志就是,一,娶媳妇,二,盖房子。现在村子里都时兴盖二层小楼,许多人都做到了,但刘红桥什么都没做到,一没把媳妇娶回来,二没把房子盖起来,人们都说,刘红桥这个人是怎么啦?在外边浪了二十多年难道什么都没挣下?这就让刘红桥在村子里话一天比一天少,人也一天比一天孤独,他很少去别人那里,别人也很少去他那里,其实村子里的人们未必就会因此小瞧他,再说呢,他的岁数已经是村子里的爷爷辈!刘红桥是自己跟自己别扭,到后来,他连侄子的家都很少去,倒是侄子刘俊经常来看他。来了,互相递根烟,也没什么话,看看屋,看看院场,看看晒在那里的玉米,看看晾在那里的白菜,看看刘红桥的鞋子,看看刘红桥的衣服,有什么地方破了就拿回去让自己女人给补补。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下来,直到刘红桥养的那头猪出了名。
猪能出名吗?猪怎么就不能出名?刘红桥的猪是越长越大,先是,比一般猪大了些,接着是,比一般猪大得多,然后是,这头猪简直要长成一头大象了,大得自己都站不起来,要人帮着它才能往起站,怎么帮,也就是让人推着它它才能站起来,这样大的猪真是远近少见,因为这头猪,刘红桥家里慢慢热闹了起来,远近的人们都赶来看猪,刘红桥叫他的猪叫小白,现在还这么叫。但外边的人却不这么叫刘红桥的猪,人们叫刘红桥的猪叫“猪王”。自从报社记者来过一次,远近的人现在都知道刘家楼出了猪王。现在乡里开个什么会,来个什么客人,乡长刘庭玉和书记李峰还会常常亲自陪着客人下来看猪王,好像刘红桥的猪王已经成了乡里的旅游节目,再说呢,刘家楼乡也没个什么可以拿出来夸耀的,现在有了,就是刘红桥的这头猪。
村里大小人都知道,刘红桥特别宠爱他的猪,对猪,原是可以用“宠爱”这两个字吗?怎么就不能,刘红桥对猪就是宠爱,什么东西都舍得给它吃,晚辈送他的点心和水果他都舍得给猪吃。别人养猪是为了杀了吃,是为了养肥了卖钱,而刘红桥养猪却好像是不为了这些,没事的时候,刘红桥还总在那里和猪说话,“过来。”“过去。”“吃吧。”“喝吧。”刘红桥的话,那猪王居然像是句句都懂,猪王在刘红桥的家里其实就像是一口人,它在刘红桥家里一待就是十年,刘红桥的这头猪还真是聪明,聪明的有时候简直就和狗差不多,这家伙耳朵又好的出奇,刘红桥还没走到院子,刚刚走到下边那块田里,轻轻咳嗽一声,刘红桥的猪就会听到,而且马上就会在那里“吱吱吱吱”叫起来,这“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像是撒娇,且细声细气,让刘红桥听了特别动心,特别亲切,这叫声让刘红桥觉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孤单。因为这头猪,刘红桥后来对猪的叫声就特别敏感,猪这东西,要是你要杀它,它的叫声是从喉咙里直冲出来,一条线似的从喉咙里叫出来,而刘红桥的猪“吱吱吱吱”的叫,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细声细气,又像是打招呼,或者简直就是问候,问候谁呢?当然是在问候刘红桥。刘红桥每天一起来,嘴里先要“啷啷啷啷、啷啷啷啷”一阵子,算是和猪互致问候,刘红桥在那里“啷啷啷啷、啷啷啷啷、”,猪在那里“吱吱吱吱、吱吱吱吱、”是一唱一合。村里人就会说听听听,听听听,刘红桥又在和他的猪说话呢。只是,人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刘红桥的猪,在小的时候,还会一下子立起来,只要刘红桥拍拍自己的腿,猪就会一下子立起来,把两只前腿搭在刘红桥的腿上,用嘴去拱刘红桥的手,拱啊拱啊,刘红桥手里果然有一个小罗卜头,或者是从道边拣的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干巴了的果子,刘家楼这一带苹果树很多,没人稀罕从树上自己掉下来的落果,这就可以让猪开怀大嚼。刘红桥的猪,再大一些的时候,还会跟着刘红桥出去,在刘红桥屁股后边晃晃晃晃,晃晃晃晃,猪走路可不就是晃,狗是上下颠,猪是左右晃。刘红桥在地里干活,猪就在地头拱啊拱。刘红桥从地里回来,猪就又跟在他后边晃回来,从小到大,刘红桥吃什么这头猪就跟着吃什么,刘红桥把饭做好,先给猪拨一半儿,然后自己再吃另一半儿。到了后来,猪比刘红桥都吃得多,每顿饭都是猪吃多一半儿,刘红桥吃少一半儿。有句话是“同吃一锅饭”,刘红桥和他的猪就是同吃一锅饭!这还是猪王小的时候,到后来,猪王一天比一天大,食量也一天比一天大,刘红桥种了三亩地,红薯玉米再加上几趟子小麦,这三亩地打的粮食到后来都不够猪王吃。刘红桥总是和邻居们借粮食,这让他侄子刘俊很生气,都什么年月了还到处借粮食?他侄子刘俊是怕不知情的人说自己,就那么一个叔,是不是吃不饱?怎么总是东借西借?刘红桥呢,是先要保证猪王有吃的,然后才是他自己,一晃十年过去了,刘红桥什么也没挣下,好像就挣下这么头猪王!刘红桥十年做了些什么事?好像就只做了这么一件事,把一头猪养得其大比!猪王让刘红桥在心里骄傲的了不得!除了他,谁还能把猪养得这样奇大无比,把猪都养成了猪王,但养这么头其大无比的猪却真是给刘红桥带来很大的麻烦,天已经很冷了,一入冬,刘红桥的麻烦就更大,刘红桥的侄子刘俊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要让他叔把猪给卖了。
刘红桥的侄子对刘红桥说:“人家的猪在猪圈里,您的猪就在屋里。”
刘红桥笑笑,看着前边。
刘红桥的侄子说“人家的猪吃猪食,您的猪和您吃一锅。”
刘红桥还是笑笑,他本来就话少。
“您可好,”刘红桥的侄子说“人家种地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您是为了给猪吃。”
刘红桥还是笑笑,好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搔了搔头顶。
刘红桥的侄子把话说到骨节眼上了:“人家养猪是为了卖钱,您呢?为了啥?是为了贴钱,乡里来了人您还得贴茶贴烟贴招呼。”
刘红桥说话了,“我养猪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一不是为了卖钱二不是为了杀了吃。”
“那您为什么?”刘红桥的侄子把一支烟递给刘红桥。
刘红桥答不上来了,想了一阵子,搔搔头顶笑着说:
“反正我就是不杀也不卖!”
“那您为什么?”
刘红桥答不上来了。
“为啥——?”刘红桥的侄子觉着又好气又好笑。
“都十年了!”刘红桥说。
“十年又怎么啦?”
“跟了我十年了!”刘红桥立起身,去了西边那间屋,他侄子跟在后边。
“我给您找条狗吧。”刘俊说这世界上还有拿猪做伴儿的?狗比猪好。
“狗黑夜乱叫!”刘红桥已经站在了西屋里,他反对侄子这么说。
刘红桥的三间屋都很老了,他住东边那间,猪王就在西边那间,中间这间放粮食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刘红桥怕猪王给冻着,地下铺着很厚的秫秸,猪王就侧躺在秫秸上,躺在那里也闲不住,总是不停地用嘴叨秫秸,把秫秸叨过来叨过去,人们都说,它又不是头要下仔儿的母猪,它那么做是在做什么?但刘红桥就是喜欢看猪王这么把草叨来叨去,猪王这么做的时候让人觉得它就是一条大蚕,一条其大无比的大蚕,一只马上就要做茧的蚕,猪王在那里动,嘴一动,全身也都跟着在动,用这村子里的话就是“鼓拥”,浑身肉一鼓拥一鼓拥的。猪王实在是太大了,太肥了,这么大的猪,不少人说去马戏团肯定不行,它表演不来,但它应该去动物园,让人们买了票来参观它,看看猪肥到猪王这个程度是什么样?肥得连眼睛都没了!其实不是没了,是那两只眼睛都缩到脑门儿那地方的肉褶子里去了,肥的连下巴都没了,猪嘴直接和猪肚子连在一起,是白晃晃的一大片。猪王现在总是在那里躺着,气派十足,想起来就得要刘红桥帮它一下,吃食的时候得刘红桥蹲在它旁边喂它,把手里的面条子一把一把搁到它嘴里,刘红桥给猪喂食别人看了都觉着害怕,怕猪一不小心咬了他,人们都知道猪这种东西是会咬不会放!刘红桥的得意也在这里,刘红桥把手塞到猪嘴里去,不但是手,好家伙!半个胳膊都进去了,“啊呀,啊呀,”旁边的人都叫起来了,这么老大一口猪,咬断他一根胳膊还不是像吃一根豆芽!人们担心,可刘红桥不担心,刘红桥知道猪王不会咬它,从小,他就这么喂它喂惯了。连刘红桥自己都不相信,十年的功夫,这猪怎么会长这么大。那天,一个杀猪的来了,给吓了一跳,说:“杀这只猪恐怕得用一把日本东洋刀!光有日本东洋刀还不行,还得使多大的劲?恐怕得使吃奶的劲!”做鼓的那天也来看猪王,他围着猪王转圈走了走,发出一声长叹,说这张皮可以绷一个全世界上最大的鼓,比所有的鼓都要大。又有一个厨子,根本就不相信刘红桥的猪王有人们说的那么大,也赶来看,给吓了一大跳,厨子也不看刘红桥的脸色,说这头猪,杀了连头蹄下水算在一起够办他妈一百张席!光那个猪头,腔子那里下得大一点一颗猪头就够两桌人吃!
杀猪的和绷鼓的鼓匠还有那个油光光的厨子让刘红桥很不高兴了一阵子,他把门一锁,不让人们看他的猪王了,他坐在那里生闷气,眼里都有泪花了。
怎么说呢?刘红桥现在不得不打主意要把猪王卖了,因为他病了。刘红桥的侄子刘俊说他叔刘红桥是给猪王累病的,刘红桥的病是头晕,站都站不稳,站在那里看他的猪王,猪王现在是一大片而不是一个,这说明他眼睛有了毛病。他侄子刘俊他对他说您这下子好了,不但把自己的东西都给猪王吃光喝尽,而且还把自己都给累病了,您病了猪能不能带您去看病,还不得我带您去!刘俊带刘红桥去了县医院,在那里挂了号,做了各种检查,大夫说刘红桥是轻微脑血栓,不算太严重,但要注意休息不要累着,这病越累越厉害。刘红桥的侄子刘俊当然知道脑血栓不是什么好病,这病动不动就能让人瘫掉,动不动就能让人嘴歪眼斜。但最最可怕的是让人动不了,拉屎撒尿都得在床上进行。刘俊对他叔刘红桥说这回您知道了吧,您这病都是给您那宝贝猪累的!再累也许就赶上刘旺弟了!刘红桥当然也知道脑血栓是个什么病,村子里的刘旺弟就是脑血栓,现在连走路都走不好,一走三晃,嘴眼都跟上乱动,谁看了谁想笑,说刘旺弟要是上了台赵本山保证没饭吃!
阳历十二月,天还不算太冷,但寒流一来就要猛地冷那么一下子,很不巧的是,刘红桥这几天又感冒了,刘红桥平时最怕自己生病,自己生病少吃一顿没什么,少喝一口水没什么,刘红桥最怕没人给他喂猪王。刘红桥又没别的亲戚,他一病就是刘俊的事。刘俊天天都得把饭做好了送过来。刘俊对他叔说叔我侍候您能行,因为您是我亲叔,因为您和我爸是亲兄弟!但我就是不能侍候您的猪王,一是做不来猪食,二是我也推不动它。刘俊这么说刘红桥也没说的,他对侄子说“饿它两顿也饿不死,就饿它两顿吧。”等刘俊前脚一走,刘红桥就把侄子给自己的饭哆哆嗦嗦都倒给了猪,侄子送给刘红桥的饭能有多少,够一个人吃,这点点饭给猪王吃可不够。猪王饿得在西屋里“咕咕咕咕、咕咕咕咕、”直叫。刘红桥忍不住了,颤颤抖抖找了两根红薯给猪王吃,猪王躺在那里,刘红桥坐在它旁边的木槽上,把红薯用刀一块一块削开了,再一块一块放到猪王的嘴里。刘红桥一边喂他的猪王一边流清鼻涕一边对猪说,说天马上就要下雪了,说这话什么意思呢?没什么意思,刘红桥总是想起什么话就没头没脑对猪王说什么话。
“你看看你,你知道不知道,我病了。”
刘红桥又把一块红薯喂给猪王,刘红桥又说,要是在别人家早把你卖了,别家的猪最多也就活个两三年,可你呢,啊,你呢,你都十岁了,你知道不知道,你们猪是五个月就顶一岁,十年就是二十岁,你都二十岁了,你二十岁了你能做什么?你把自己吃这么肥你能做什么?你就不能少吃一顿?你整天躺着,你像条大蚕,可你又不会吐丝,你吐个丝给我看看,你要是会吐丝就好了,上边就有人把你收走了,也许国家都会让你去给他们去吐丝,也许都会让你去美国表演吐丝!喂完红薯,刘红桥又颤颤抖抖站起身,去把那根老粗的木棍取了过来,他想让猪王站起来走走,现在天冷了,要是天气好,刘红桥也许就会给猪王洗个澡,用桶提来水,给它冲,用竹扫帚给它把身上打扫打扫。刘红桥一拿来棍子猪王就知道它的主人的意思了,它把身子一欠又一欠,一欠又一欠,终于顺着棍子的劲儿就站了起来,它站起来了,但它不知道为了帮它站起来,刘红桥累得一下子靠在了墙上,猪王实在是太大了也太沉了,为了帮助它站起来刘红桥得使多大的劲!猪王一站起来就显得更大,简直就是一堵其大无比的白花花的墙,是一堵肉墙!白花花的肉墙。刘红桥都怀疑,猪王要是再长下去还会不会从西屋那个门走出来,到时候恐怕那个门太窄了。刘红桥在猪王小的时候就没考虑过给猪王弄个猪圈,猪王还是条小猪的时候就给放在了西屋,在西屋一待就是十年!有时候刘红桥打它一下子,它会“吱吱吱吱”叫着直往西屋里钻,它认定了西屋就是它的老家。
猪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它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抖,“唿噜唿噜”抖一阵子,把全身的肥肉都要“唿噜唿噜”抖到,好像不这样它就不舒服,好像不这样它那浑身白晃晃的肉就不会醒来,肉会睡着吗?怎么就不会,肉睡着了就不会动,要想让它动就得好好晃一阵子,要是在小时候,猪王还会把后蹄子朝前跷起来弹弹脖子,那样子还真好看,抬一下左边的小蹄子,再抬一下右边的小蹄子,但现在它太肥了,蹄子抬不起来了,它现在只能抖,它把身子一抖,浑身白晃晃的肉便一下子都活了起来,从上到下的肉都在晃。抖完,猪王就要到墙边去蹭蹭墙,这边蹭蹭,再蹭蹭那边,蹭墙的时候,刘红桥就抬了头看房顶儿,他很担心那墙会给猪王一下子蹭倒了。猪王蹭墙的样子不像是在蹭痒,倒像是在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推那堵墙,把身子斜了,靠在了墙上,“啃哧、啃哧、”一前一后地蹭,“啃哧、啃哧、”一前一后地蹭。“轻点轻点。”刘红桥在旁边说话了,他还用棍子轻轻碰碰猪王,说你用这么大劲把房子蹭倒了怎么办?我这房子还要留给我侄孙呢。刘红桥的侄孙是谁?就是刘俊的儿子,马上就要高考了,忙得没时间过来看他。刘红桥这么一说,猪王居然像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不蹭墙了,但它不蹭墙也得靠墙站着,只要是不走动,只要是不躺在地上,猪王就必须靠墙站着。刘红桥身体好的时候还会把猪王带出去转转,手里拿根萝卜什么的,慢慢慢慢,慢慢慢慢把猪王引出去,慢慢慢慢,慢慢慢慢到处走走,可现在刘红桥病了,不能再带它到处走了。
刘红桥放下了手里的棍子,也慢慢坐了下去,坐在那个猪食槽子上,他对着猪王,把手抬了起来,他一抬手,猪王就像是明白了,又晃晃晃晃地过来了,刘红桥就把手放在猪王的脑门儿上了。刘红桥对猪王说你知道不知道我病了,是脑血栓,你知道不知道,我又感冒了,脑血栓加上感冒,我流清鼻涕,我头痛,我感冒了你怎么不感冒,怎么就让我一个人感冒?你比我年轻,你比我经冻,你看看你这身膘,三九天也冻不进去。我呢,我现在到处都疼,我拉屎也拉不下来。刘红桥说话的时候,猪王就开始用它的嘴蹭刘红桥的手,“卟、卟、卟、卟”把热汽和涎水都喷到刘红桥的手上。刘红桥把一只手伸到猪王的手里了,伸进去,说:“还是你这地方暖和,你就给我暖和暖和吧。”伸过这只手,又把另一只手再伸进去,又说:“还是你这地方暖和,你就好好儿给我暖和暖和吧。”猪王的嘴里可不是暖和,猪王的嘴轻轻张着,任刘红桥把一只手在里边转来转去,猪王仰着脸,只有在它仰着脸的时候,刘红桥才可以看到它那长在肉褶子里的眼睛,那两只眼亮亮的,就像是镶在肉褶子里的两颗宝石,猪王就用它这两颗宝石看着刘红桥,猪王的这两颗宝石亮晶晶的,湿漉漉的。刘红桥总是想把猪王脸上的肉褶子给它洗洗,白猪是越胖颜色越粉,颜色是粉白粉白,猪王要是洗干净了还挺好看,但猪王脸上的肉褶子怎么也洗不干净。有一次刘红桥用牙刷子给猪王刷,猪王给弄得大声尖叫,把头摇来摇去,意见大的了不得。
刘红桥很伤心,伤心自己终于打定了主意,他站了起来,领着猪王从西屋去了一趟堂屋,堂屋的桌上放着几个抽抽巴巴的苹果,还是刘俊的儿子他的侄孙上次拿过来的。刘红桥手拿着两个苹果再把猪王从堂屋领回到西屋,出门和进门的时候猪王都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从门里挤出去或挤进去。这还是没有吃食,如果吃饱了食,刘红桥就得在猪王屁股后边使劲推,猪王在前边用劲,刘红桥在后边也用劲,猪王才能进那个门。刘红桥忍不住笑了,他想起猪王总是进不了他东屋的那副急样子,它只能把头探进东屋的门,身子却进不去。急的“吱吱吱吱”叫,别看猪王个头现在长这么大,叫起来的声音还是细声细气。
刘红桥坐下来,突然伤感起来,他用手拍拍猪王的脑门儿。
“你要是会把戏就好了,你就可以到马戏团去了。
猪王“吱吱吱吱,吱吱吱吱,”不知道在说什么猪语。
“我要是不病就好了。”刘红桥又说我又不是神仙,大夫说我这是吃盐吃多了。
猪王“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它有点儿急了,它仰起头,想用嘴够刘红桥手里的苹果。
“没别的法子啦,看样咱俩儿得分手。”刘红桥说千里搭长逢,自古就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在塘沽干那么多年还不是照样回来了,我搂的盐够几火车皮。
猪王够着了,不是它够着了,是刘红桥把手里的干巴苹果搁到了它的嘴里。
这时候外边门响,是刘红桥的侄子刘俊来送饭了,是面条儿合子饭,饭菜都在里边了,天气冷的时候人们就爱吃这种饭。刘红桥的侄子顺便还“呼哧、呼哧、”提来了一桶潲水,潲水里搅了些玉米面,还有烂菜叶子,是猪王的晚餐。刘俊把给他叔叔的饭先放在了东屋,然后才过来给猪王把那桶潲水倒在了槽里。“不杀就行。”刘红桥的侄子刘俊突然听到叔叔刘红桥在自己背后说了话。“什么不杀就行。”刘俊愣了一下,把身子转了过来,刘红桥忽然又不说话了,看着侄子。“您是不是烧得厉害了?”刘俊抬手摸摸他叔的脑门儿。“只要不杀就行。”刘红桥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刘俊这回听明白了,兴奋了起来,叔这是同意卖猪了。“我看他们买回去也是个杀。”刘红桥又说。“猪哪能总在家里养着。”刘俊蹲了下来,看着他叔,说您想开就好,都十年了,谁家有过把猪养在家里十年的事。刘红桥长叹一声,说他们杀不杀我看不见就行,但往走拉之前我要给它好好儿洗洗,到时候我躲出去你们再往走拉,别让我听见动静就行。“我帮您洗。”刘俊跳起来说这要好好儿烧一大锅水。
来拉猪王的人还是把那辆破车又开了回去,他们没办法把猪王往车上弄,他们只好赶着猪王走,他们用两根绳子把猪王的前腿拴好了,他们想这样把猪王连拉带牵弄了走,但猪王突然尖叫了起来,它感觉到了什么?它已经出了门,但它不再走,回过头尖声尖气地叫了起来,还猛地把浑身的肉“唿噜唿噜”抖了几下。猪王太大了,这样的猪得用个起重机往车上吊,不知谁在一旁说了一句,说没有起重机就没法子弄它上车。因为人们要往走拉猪,刘红桥躲了出去,躲在屋子后边的葵花地里,葵花地里现在只有葵花杆子和“哗啦哗啦”直响的干葵花叶子。但猪王的叫声还是让他惴惴不安地又出现了,刘红桥出现了,把手里的一个筐递给他侄子,说用筐里的萝卜慢慢引着它走,它昨天饿了一天了,不这样你们谁也别想把它拉走。“用萝卜引它走。”刘红桥又对侄子刘俊说。这个方法还真管用,那四五个来拉猪的人果真用筐里的萝卜慢慢慢慢把猪王引出了刘红桥的院子,又从刘红桥院子前边那块菜地引到了路上。猪王慢慢慢慢,慢慢慢慢嚼着萝卜往路上走的时候人们忽然听到了什么,人们这才发现刘红桥在后边跟着,刘红桥又颤抖着叫了声“小白~~~~”,然后一屁股蹲在了那里。猪王停了一下,迟疑了一下,“唿噜唿噜”抖了几下,然后又跟上萝卜走了起来,一边走,一边用嘴够那萝卜,它是给饿狠了,筐里的萝卜对它是最大的诱惑,四个人就那么围着猪王,慢慢慢慢走到路那头去了,慢慢慢慢朝西去了,道边的树杨树叶子都落光了,白白的枝条衬着明蓝的天让人知道真正的冬天到了。人们又听到了刘红桥的声音,刘红桥又叫了一声“小白~~~”,猪王又停了一下,又迟疑了一下,又“唿噜唿噜”抖了几下,然后又跟着萝卜往前走,就这样,慢慢慢慢走远了,刘红桥的侄子刘俊也跟在猪王后头。猪王走远了,往西走,再往西,马上要消失到那排杨树后的时候,刘红桥忽然又大声叫了一声“小白~~~~”,然后靠在一棵树上不动了。刘红桥希望猪王停下来往回走,要是那样,自己再怎么困难也不会让人往走赶它,但猪王没有停下来,嘴里嚼着萝卜,刘俊也听到了身后他叔刘红桥的叫声,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让猪王走得快些,赶快走到他叔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刘红桥很少生病,在塘沽搂盐那会儿,天那么冷,穿着高腰雨靴站在冰冷的盐池子里一天要搂四五百斤盐,那时候他都没感冒过。在冬天真正到来之前,天又暖和了一阵,刘红桥却像是病得更厉害了,走路更慢了,但人们这会儿见到刘红桥的时候要比以前还多,但刘红桥好像更不愿和人们说话了,人也更老了,他慢慢慢慢走动的时候手里总是拿着根干巴萝卜。人们发现他总是坐在菜地过去的那个路口,再过去,就是那排白白的杨树。刘红桥在那地方一坐就是老半天,两只眼睛好像已经定在了路那边的杨树那边,没人知道刘红桥在想什么或等什么?只有他侄子刘俊知道他叔为什么天天要坐在那里。直到这一天,刘红桥忽然开口说了话,只说了一句,然后马上就跟着哭了起来,这天刘红桥的侄子从镇里兴冲冲地回来,用车驮回来一只粉白色的小猪仔儿,他对他叔刘红桥说叔您看我给您带回什么了?这么说着,还用手使劲拍打了一下蛇皮袋子里的小猪仔儿,蛇皮袋里的小猪仔受了惊,“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地尖叫了起来。

刘红桥抱着小猪仔是从北边绕道回的家,他不要他侄子跟着他,他怕别人听见自己的哭声,又怕别人听见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小猪仔儿的叫声,他慢慢探着腿下了村北边那个坑,坑里的积水已经冻得很硬了,刘红桥的侄子在坑的另一边小声说:“叔、叔、叔、叔——”
刘红桥慢慢慢慢抱着小猪仔儿又从坑的另一边往上爬,一边爬一边小声说:
“小白、小白、小白、小白——”
刘红桥的侄子在坑的另一边紧着说:
“叔、叔、叔、叔、你慢点儿——”
刘红桥没回答他侄子,嘴里还小声说:
“小白、小白、小白、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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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想,我若疯狂,还会不会再写小说?到时候我若是再写小说又会是什么样?这也只是一个存在于心里的古怪想法,我很想试验一下, 问题是,我好像不会疯也疯不了,顶多,也只有烦躁和不安,或者是在写作的时候感到了内疚。这是我从写作以来从来不曾有过的情绪,但现在有了,每一动笔就觉得自己对不起谁?总在想,你凭什么写出这些东西?你凭什么要人去看你写的东西?这么一想心里就更加难过。去年我花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我的名为《旗袍》的小说,这是一个比较大的中篇,写完这个中篇,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替历史在害羞,自己是不是替历史隐藏了什么?问题是,我肯定替历史隐藏了什么?或者是某种看不到的力量让我必须去隐藏,这么一来,我作家的身份就变了,变成了一个伪君子,一个说谎者。这么一来,我心里就很不安,闭上眼睛,就好像有人已经从小说深处“踢它踢它”一路走过来,一直冲着我走过来,脸上的神色很是让我害怕,我知道她就是我那篇小说中的人物,她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她要和我谈谈,谈谈我是怎样把历史左裁一块儿右裁一块儿然后搞成了这样,我很羞愧,这么多年来我写小说还不曾感到过羞愧。
一个作家,每有新书出,理应当是欢喜的,有一份收获的喜悦在心上。这本小说集,收录了我近十年来所写的短篇小说中的十多篇,而不都是近作,所以,色彩是有些驳杂的,这可以突破一个人的阅读经验,不至于让读者感到神美疲劳,小说编好后,我却没有感到丝毫喜悦,就像是一个铁匠,他锤打一块生铁,本希望它变成一块精铁,却想不到它实际上只是一堆牛粪。想法与实际效果往往让人发狂,我理解画家梵高为什么忽然动手把自己的画用刀划成碎片。
作家与生活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是既不可能高于生活也不可能低于生活,我们只能贴着生活,就好像我们的两只脚只能永远贴着地面行走,坐飞机在云端出没只能是暂时的,就好像大雁永远只能飞翔在天空而不可能像一只土拨鼠那样钻到地下去。编自己的集子,本不用再一次谈论自己的诸多小说。我想一个作家如果不疯掉的话,如果再继续写下去的话,其实也没什么花样。作家有时候其实很像是一把刀,其刀锋之所以几乎可以切割开一切,就在其要有足够的锋利。如果社会像一头牛或一头猪的话,而作家这把刀正堪一用,刀要有刀锋,作家这把刀的刀锋如果不想锈掉的话,那么它一定要在三块磨刀石上轮番不停地打磨。这三块石头分别是,面对众生,一是同情,二是正义,三是斗争。如果作家像一把刀的话,除此,你还能让自己像什么?请想像一下。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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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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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小的时候,到了七夕,母亲大人总会抱着我出去拜拜魁斗星,一时是满天星斗,令人着实欢喜,星星原也会让人欢喜么?这只是说不清,即如现在,晚上出去,见到满天的好星星也一样还是会欢喜,星宿在天,人皆在地,原也相隔得不能再远,即使哪一颗星星从天上忽然掉下来也不见得能掉到你的怀里,为什么竟然会欢喜起来?还是一个说不清。魁斗星其实应该是叫做魁星,因为它是北斗星中最亮的一颗,也是打头的第一颗,所以人们就把它叫了魁星。及长,母亲到了七夕还会对我说出去拜拜魁斗长大了有出息的话。男孩子拜魁斗星,也只是步至庭院朝着北方的天空清清爽爽做三个揖,既不设香案又没有供果,至于那魁斗星在什么地方,它又是群星中的哪一颗倒没人理会。在七夕的晚上,男孩子万万不可做的一件事就是冲着北方洒尿,据说这样做会冲了北斗,一辈子交不上好运,北斗星在天空上闪耀,人在地下洒尿,相去既远,怎么都挨不上,这也只是要人对星宿起一番敬重,在中国的民间,山川草木虫蚁飞鸟都与人平等,都要敬它一敬,何况是天上的星星。而若非要排一下先敬什么后敬什么,那第一要敬的当然是天,然后才是地,然后才是双亲。七夕的拜魁斗星,也只是小男孩的事,从没见过大人在那里拜,更没有见过女人在那里拜。女人们在这一天会乞巧,或采来凤仙花加了明矾放石臼里捣捣把指甲染它一染,凤仙花染过的指甲红得很通透,是从里到外,不像是指甲油没事的时候可以一点点一点点地把它从指甲上再抠下来。七夕算不算是节日?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在中国民间,节日都是要大吃大喝,即使不大吃大喝也要小吃小喝,而七夕却实实在在是与吃无关,若说与什么有关,也只与星斗和凤仙花纠缠。所以说它不是节日也罢。

      七夕虽不是什么节日,但它又是个有故事的日子,重要的是牛郎与织女在这一天是一定要见上一见,是一年一度。据说每到七夕这一天,喜鹊是一只都不会让民间的你我看到,它们都去了天上的银河两岸,去给牛郎和织女去搭桥。而这个桥为什么非要喜鹊来搭?这真是一件让人永远也说不清的事情。现在有人把七夕说成是情人节,而说到牛郎与织女的关系,他们两个是真正的夫妻,并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情人。其实我们现在的俗世,有一个情人节就够热闹,要那么多情人节也没用。“情人”二字在中国,原也并不是什么好字眼,而北斗星在中国的民间却有着极其崇高的地位,所以不妨让我们在七夕拜拜魁斗星,虽然我们都已老大,即如今夜,我的计划就是要步至中庭对着北方天空的魁斗星拜它一拜。天现在还阴着,云虽不那么厚,却看不到太阳,要是晚上有雨而且潇潇地下个不停,这拜魁斗星的计划就要落空,好在还有明年,好在年年都会有一个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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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台山

竹林七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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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竹林七贤”的喜欢还是要从画像砖说起,古代的画像砖在最早应该是有颜色的,衣服啊,人的面部啊照例都会有颜色,但经过漫长岁月,那些颜色全部褪掉了,颜色褪掉后,让人想不到的效果发生了,画像砖上,只有线条的人和景物竟然会更好看。好多年前,看“竹林七贤”画相砖的拓片,真是喜欢他们的衣饰和发形,还有他们手里所持的物品和他们的身影坐姿,之后,读《中国文学史》,才真正知道“竹林七贤”是怎么回事,关于“竹林七贤”的七位先贤怎样排名,一直是有争执的,这让我觉得好笑,争执的焦点就是阮籍和嵇康就文学成就而言谁应该是七子里边的老大,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喜欢阮籍,阮籍诗歌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惆怅和伤感,无疑是一种美,伤感和惆怅的美。虽然嵇康没事喜欢“砰砰嘭嘭”地去打铁,至于他为什么喜欢打铁,不管后人有多少揣测和解释,对我而言那只是一个画画,也真不知道嵇康打铁的时候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一手持钳一手持锤满脸是汗火星四溅,问题是他在打什么?农具?比如是一片犁铧,还是在打一把剑,关于这一点,我想了许多,打剑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嵇康在那里打剑,便会让人有政治的附会与揣测,总之,当我和我的朋友油画家马上上到半山腰上的嵇山亭,我靠在那块很古老的石碑上让马上给我拍照留念,心里却想着嵇康打铁的地方究竟在什么地方?嵇康为人很有趣,他在树荫下“砰砰嘭嘭”火花四溅地打铁,钟会去看他,嵇康却对钟会不理不睬,一句话也没有。钟会立候很久,准备离开时。嵇康才终于开口问钟会:“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回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一问一答,亦算是云台山百家岩当年的佳话。嵇山亭是为纪念嵇康建的一个亭子,实际上只是一个碑亭,为清代的一个老和尚所修。亭子里的那块石碑正面只有两个行书大字“嵇山”,而碑阴的碑文因为时代久远早以看不清是些什么字,虽然马上蹲在那里看了又看,也终于看不出是些什么字。
从河南境内进入云台山百家岩,自然看到竹丛,说到“竹林七贤”,没有竹子是绝对不可以的,但河南这边的竹子多是细竹,是郑板桥笔下的那种,细而颇见风致,一丛丛让人不由得不怀古,这怀古的情绪来得是风生水起,是不由人。人们来到这种地方其实就是要怀古,怀想那七个脾气古怪行经亦是古怪的古人。我来云台山,已不是第一次,上次来是从山西境内那边迢迢地过来,关于“竹林七贤”的云台山百家岩,山西和河南一直在争执,争执的焦点不外是“竹林七贤”的百家岩是山西的还是河南的。上云台山有两条路,一条从山西那边上,一条从河南这边,但你如果从河南这边上,云台山到底归属哪个省份就不再会是个问题,就以“竹林七贤”活动的那个时期为历史背景,再从进山的路线和从历史上政治中心所能幅射到的区域分析,还有汉献帝的那个陵墓,都会让人不难明白“竹林七贤”当年活动的主要区域只能是在河南境内。
说到“竹林七贤”,说到打头这个“七”字,七这个数字在中国是个很特殊的数字,天上有北斗七星,文学史上有“建安七子”,紧跟着,又来个“竹林七贤”,都是七。“建安七子”指东汉末建安时期曹氏父子之外的七位著名诗人: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七子”之称,不是后人的总结,而是始于曹丕所著《典论•论文》。而魏末的这七位,比“建安七子”要晚一些。他们是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这七位与竹子有密切关系的人物真正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在一起玩儿,弹琴、赋诗,著文,啸嗷,搞出的动静惊动了整个中国文学史。“建安七子”在“竹林七贤”之前,似乎是“竹林七贤”的样板,前边有七,后边再跟个七。所以,不能不先说一下“建安七子”,“建安七子”里的第一个人物孔融,是孔子的二十世孙,鲁国曲阜人。他年少时曾让大梨给兄弟,自己取小梨,因此佳话千古。这个故事也就是小时候父母常常拿来跟我们小孩儿说事的那个“孔融让梨”的故事。孔融早年曾经参加讨伐董卓,后来为曹操办事,但后来因劝阻曹操攻打刘备而被处死,想必当时言辞和态度都相当激烈,一时惹怒了曹操。孔融一生所著文章甚丰,其文章的风格华丽如织锦令人目迷五色,但我最喜欢他的文章还是《与曹操论禁酒书》。在中国的历史上,因为种种原因而屡屡禁酒但却总是屡屡禁不了,酒的魅力实在是强大,真希望有专门谈中国历史上禁酒的专著出版,想来应该是一本十分有趣的读物。在湖边的那个学校里教书的时候,鄙人读古典文学多一些,那时候很想把“建安七子”的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和“竹林七贤”的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放在一起写一篇对比文字,若此想法变成真,当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这次从河南焦作入云台山登百家岩时这种念头忽然又从心中升腾起来。既登云台山,于竹丛边仰望百家岩危岩之上边的那座古塔,《中国文学史》突然在心里又像是活了起来,那七个人,像是宽衣博带嘻嘻哈哈依次从竹丛那边走了出来,而走在最前边的,我想应该是嵇康,大个子,美容仪,而且手劲十足。我对马上开玩笑说,小心,要是嵇康过来和你握手,千万小心。
河南焦作,自古就是个出大人物的地方,只这“竹林七贤”就让魏晋之后的文人雅士们,当然也包括了我们现在的这些作家,怎么说,一旦想起他们,便如高山仰止。“竹林七贤”中的七个人,论诗文,不少人都喜欢阮籍,但若论行为举止许多人却又喜欢嵇康。嵇康,字叔夜,本姓奚,祖籍会稽,学者们认为就当时的社会地位和影响而言嵇康应该是“竹林七贤”的领袖人物。嵇的先人,因避仇迁家谯国侄县改姓嵇。嵇康是曹操的孙女女婿,官至中散大夫,故又称嵇中散,著有著名的《养生论》,他的养生观有很强的政治色彩,是“越名教而任自然”,就是一旦说到养生,名教都可以放在一边。嵇康与王戎、刘伶、向秀、山涛、阮咸、阮籍等人当年在云台山的百家岩一带诗酒倡和,流连泉石风月,一时被称为“竹林七贤”,这样的人物,远离城市,待在山里,是否容易被人们当做坏人?想想便忍不住想让人发笑,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人们才特特给他们七个人冠之以一个“贤”字,嵇康弹得一手好琴,古人把弹琴叫做“鼓琴”,其善弹的名曲便是有名的《广陵散》,《广陵散》是大曲,在弹奏上有相当大的难度,其情绪变化极其激烈悲伤。嵇康著有《嵇中散集》,传世的各种版本里要数鲁迅辑校的《嵇康集》为精善。而我最喜读他的文章依次是《声无哀乐论》《与山巨源绝交书》《琴赋》《养生论》。在中国,如果说现当代文学时期最缺少的是贵族作家的话,而在魏晋时期,却不乏贵族作家,他们写作不为衣食,不为谋职改变身份,他们的为文,只为自己心情的安妥,直接与天地对话。
  “竹林七贤”中的阮籍是个在民间传说颇多的人物,关于他的喝酒,几近疯狂而又可爱,他喝酒的传说要比刘伶的一醉三年才又活过来有趣的多,阮籍是陈留尉氏人,他的父亲就是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不用细参,便可见他的家学如何。阮籍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也许是目睹了太多的人生无常,阮籍在政治上采取了谨慎避祸的态度。阮籍是“正始之音”的代表,其中以《咏怀》八十二首最为著名。每读阮籍诗,读几首便不敢再读,其悲愤哀怨每每会让人好几天都从中走不出来。阮籍还长于散文和辞赋。存世散文九篇,其中最长及最有代表性也最好看的当数《大人先生传》,明代张溥辑《阮步兵集》,近人黄节有《阮步兵咏怀诗注》,都是研究阮籍的必备读物。阮籍曾登广武城,观楚、汉古战场,慨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当时明帝曹睿已亡,由曹爽、司马懿夹辅曹芳,二人明争暗斗,政局十分险恶。曹爽曾召阮籍为参军,他托病辞官归里。正始十年,曹爽被司马懿所杀,之后司马氏独专朝政。司马氏杀戮异己,被株连者很多。阮籍本来在政治上倾向于曹魏皇室,对司马氏集团怀有不满,但同时又感到世事已不可为,于是闭门读书,不涉世事,或登山临水,或酣醉不醒,或缄口不言。但迫于司马氏的权势,阮籍到后来还是接受了司马氏授予的官职,先后做过司马氏父子三人的从事中郎,当过散骑常侍、步兵校尉等,因此后人称之为“阮步兵”。他还被迫为司马昭自封晋公、备九锡写过“劝进文”。因此,司马氏对他采取容忍态度,对他放浪佯狂、违背礼法的各种行为不加追究,惟其如此,最后才得以善终。晋文帝司马昭欲为其子求婚于阮籍之女,阮籍的反映是,连连大醉数月,让人无法开口,司马昭遂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竹林七贤”中的七个人物,即以民间传说而言,对后世影响最大的应当非阮籍莫属。
至河南境,入焦作地面,再登云台山访百家岩,不少人都会想到诗文和七贤的那些风流蕴藉的故事,而我却忽然想到酒,上山之前,原想带一壶酒在竹林边与马上左一杯右一杯地对饮,如果,我们二人果真坐在竹林边对饮起来,想像之中,那一千五百年前的七贤会不会一时闻讯俱来?说到喝酒,“竹林七贤”个个都是个中好汉。我小的时候,父亲曾给我讲过刘伶喝酒的故事,当然就是那个“杜康造酒刘伶尝,一醉三年才还阳”的故事。在百家岩,有关“竹林七贤”的遗迹其实并不多,也只两处,一处是嵇山亭,一处就是从嵇山亭往高处走,再往西,走过那狭而长的莲池,再迤逦往上,上到一个狭长的台子上然后往下看,便可以看到那据说是刘伶醉酒后躺在上边一睡三年的石台,三载的春夏秋冬花开花谢,人却在梦里颓然不知,那可真是好酒!登云台山,真是不能不让人想到酒,以饮酒而避世,又着实让人伤感。
“竹林七贤”,除嵇康阮籍之外,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也都不是等闲人物。山涛,字巨源,西晋河内怀县人,官至吏部尚书。西晋河内怀县就是今天的河南武陟,山涛虽居高官,却贞慎俭约,俸禄薪水,散于邻里,时人谓为"璞玉浑金"。武帝时任尚书之职,凡甄拔人物,各有题目,称"山公启事"。 山涛好老庄学说,与嵇康、阮籍等交游。为人小心谨慎,山涛在竹林七贤中年龄最大,仕途平步青云。山涛后来推荐好朋友嵇康来洛阳做官,没料到嵇康不但不领情,还写了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的奇文,一时成为文学史上的佳话。然而,嵇康在刑场临死前还是将自己的儿女托付给了山涛,留言道:“巨源在,汝不孤矣”。在嵇康被杀后二十年,山涛荐举嵇康的儿子嵇绍为秘书丞。年四十,始为郡主簿,一个小小的官。
  云台山百家岩之“竹林七贤”当年优游处,既然只存有两处与七贤有关的遗迹,一是“嵇山亭”,再就是刘伶酒后睡觉的那块石头。所以不得不说一下刘伶,刘伶是“竹林七贤”中最擅长喝酒和品酒之人。为避免政治迫害,为人任性放浪。一次有客来访,他赤身裸体不穿衣服。客人责问他,他说:“我以天地为宅舍,以屋室为衣裤,你们为何入我裤中?”但他的酒并不白喝,有《酒德颂》一篇传世。《晋书 列传十九 刘伶》记载:刘伶“身长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志,常以细宇宙齐万物为心。澹默少言,不妄交游,与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初不以家产有无介意。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尝渴甚,求酒于其妻。妻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酒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善!吾不能自禁,惟当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妻从之。伶跪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仍引酒御肉,隗然复醉。尝醉与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奋拳而往。伶徐曰:“鸡肋不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止’。细读此文,刘伶之可爱跃然纸上。
说到“竹林七贤”,非止饮酒狂放,诗酒之外的音乐亦非历朝历代的文学社团可比,如果古时的那些以文相聚的文人们可以叫社团的话。
嵇康的古琴之外,还有就是阮咸的善弹直颈琵琶,直颈琵琶后来改称阮,分大阮小阮,直颈琵琶改之为阮即从阮咸始。阮咸不仅擅长演奏,也精于作曲,唐代流行的琴曲《三峡流泉》据说就是他所作, 1950年,南京西善桥南朝墓出土持阮弹奏的阮咸画像,神情专注,似乎沉浸在音乐之中。
说到“竹林七贤”,还不得不提一下的是被阮籍最看不起的王戎,王戎是“竹林七贤”年龄最小也是其中最庸俗的一位。晋武帝时,历任吏部黄门郎、散骑常侍、河东太守、荆州刺史,进爵安丰县侯。后迁光禄勋、吏部尚书等职。惠帝时,官至司徒。《世说新语》载,王戎家有好李,常卖之,但恐别人得种,故常钻其核而后出售。关于这一点,让人不大敢相信,将要出售的李子都一一钻孔,怎么钻?用什么钻,让人难以相信。
  来河南,登云台山,看百家岩,下山的时候须再次经过嵇山亭,不由得让人再次想到弹得一手好琴的嵇康。嵇康被处死,行刑当日,三千名太学生集体请愿,请求赦免嵇康,并要求让嵇康来太学做老师。但最终司马昭还是判其死刑。临刑之前,嵇康神色不变,竟如同平常一般。他看了看日影,尚不到行刑时候,便向兄长要来他的古琴,端坐刑场抚一曲《广陵散》。这就是打铁和抚琴的嵇康。后来听当代琴家袭一和管平湖的《广陵散》,心里却总想着一个人,端坐那里,长发披散,那就是千古绝响的嵇康。那是一个想保全性命而又无法保全的时代。而可以想像“竹林七贤”在河南焦作的云台山百家岩渡过的时日是愉快的,鼓琴弹阮唱歌饮酒的日子自有快活在里边。和嵇康相比,阮籍的保全性命得益于他的悟感。有趣的是阮籍居然向司马昭要官,明确要担任北军的步兵校尉。其唯一理由,是他打听到兵营的厨师特别善于酿酒,而且还打听到有三百斛酒存在仓库里。到任后,除了喝酒,一件事也没有管过。在古代,官员贪杯的多得很,贪杯误事的也多得很,但像他这样堂而皇之纯粹是为仓库里的那几斛酒来做官的,实在绝无仅有,这就是竹林七贤的旷达与风流,是从痛苦的狭缝里开出的一朵惨白惨白的花朵。
对我个人而言,河南云台山真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这次来云台山真是后悔没把那张膝琴带来,试想想,坐在嵇山亭或刘伶醉酒的那块巨石上弹一曲是什么感受?虽然我不大会弹《广陵散》,但随便弹一下什么曲子,想想曾在此山打铁弹琴的大个子嵇康,想想阮籍和山涛,再想想其他那几位,一千多年的光阴瞬间都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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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04 10:27)




多少年来,鄙人习惯早起,这习惯源于家里养的那条小狗玻璃,由于这条小狗,你不得不早起,一到早上六点半它就会踅过来,把两只小爪子扒在床头。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照例是洗漱,然后是带小狗下楼,然后是去吃早点,给自己点一份,油条豆浆或是一颗鸡蛋一碟小菜一碗面条。而小狗永远是半杯牛奶,我喝一半,另一半给它。而我天天必去的那家卖早餐的地方就是“永和食府”,之所以一年四季从不换地方,也只为了它叫“永和”,这便要说到王羲之的《兰亭序》,一开头便是:“永和九年,时在癸丑……”说到写字,小时候先是从描红开始,临《兰亭序》是后来的事。搞书法或写过几天字的人大概都会知道,王羲之《兰亭序》是写于永和九年,永和九年就是东晋穆帝的永和九年,公元的353年。这一年的三月三日,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人,风流倜傥在山阴,也就是在今天的浙江绍兴兰亭,做文做诗,笔下各有所出,王羲之为他们的诗写了序文,其手稿,便是惊艳数千载的《兰亭序》,后人评王羲之此书:“其雄秀之气,出于天然,故古今以为师法。”永和九年也从此被文人雅士记在心上,这个年份,是因为有了王羲之的《兰亭序》而被人们记住了。而时下的许多人,知道“永和”二字的,却是因为台湾的“永和豆浆店”,当然这豆浆店到了现在不仅仅卖豆浆,各种小吃店里也都有,甚至有我喜欢吃的鲱鱼籽。而说到历史中纪年的永和,再说到永和九年,就让人不得不说到永和九年的古砖,而对于藏砖者而言,永和九年砖,若能到手,即是无尚宝贝。而对于书法家或喜欢写字的人来说,能拥有一方用永和九年砖凿就的砖砚,那便更是一件大幸事。书法对于许多中国人来说,是必修的一课。而研墨便是这必修课里的一部分。即如鄙人,几乎是天天如此,一吃过早饭,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研墨,坐在那里,把一整天要用的墨研出来,一边研一边想今天要写多少字,画什么或画几幅,我平时用的砚是父亲留下来的那方极其普通的紫色锅底端砚,如果不写大字,研多半砚池墨足够了,研完墨,接下来便是写字,把微微发黄的毛边纸取出来,先用淡墨写一遍,淡墨也就是用笔把研好的浓墨在一个浅的小水盂里的清水里涮一涮,便是淡墨,用淡墨在纸上写一遍,再用浓墨写一遍,也只是为了节省纸。而那研好的墨也要在一天里差不多用完,用不完的,到了晚上再写写字,直到把池里的墨用得干干净净。古人把砚叫做砚田,我真是喜欢这种叫法,砚可不就是田,好字好画好文章都是从这里渐次长出,一如植物草木田禾。
    砖的收藏,古已有之,说到永和九年砖,坊间流传的砖录著述虽多,而以永和九年砖的文字样式而言也不足十种。千甓亭主陆心源,藏砖之富,无人出其右,然煌煌巨著《千甓亭古砖图释》却无永和九年砖收录。冯云鹏《金石索》亦无录。阮芸台的八砖吟馆与张叔未的八砖精舍亦都未有永和九年砖入藏。考另外四位江浙藏砖大家的著录,查得永和九年砖十一块,但大多为相互转录或同坑同模砖。清嘉兴冯登府《浙江砖录》收录二块,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永和九年九月九日。清台州黄瑞《台州砖录》收录三块,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清台州宋经畬《瓴甋录》收录五块,砖文为,永和九年、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作。以上三书收录之砖大都为浙江台州及附近地区之砖。清太仓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收录一块,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十日。其中《台州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与《瓴甋录》收录的永和九年、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皆为反文,此五砖为同模之砖,仅是残缺程度不同而已,皆出土于临海张家渡王庄山。而《八琼室金石补正》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与《浙江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台州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瓴甋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亦为同一砖。《浙江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与《瓴甋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作,亦为同一砖。故四部著录所收十一块永和九年砖,实仅为三种,即“永和九年王氏作”砖、“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砖、“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作”砖,其余皆为此三砖的残砖。孙诒让《温州古甓记》收录了二块永和九年砖:一为“永和九年八月一日成也”;另一块较为别致,为错版永和,其砖文为“和永九年,孝子徐弘”,砖左右侧各四字。史无和永纪元,当为工匠误刻。而此误刻,颇令人心生疑窦,但亦难说其假,世上造假,没有这样造的。永和九年砖世上少见,而用永和九年砖做的砖砚就更少,更珍贵,更不易得。金农著名的《冬心斋砚铭》,其中所录九十四方砚,每方砚都被他一一做过铭,而就是不见有永和九年古砖砚。
说到古砖收藏,鄙乡的北魏司马金龙寿砖是古砖之中的名品,琅琊王司马金龙是三国时期司马懿的后人,后来北上去做了北魏皇家附马,死后葬在古平城以东的石家寨。司马金龙之寿砖共有五种,以字的排列样式不同而区分,之所以说是寿砖,是因为此墓在司马金龙生前即修起。其墓被发掘后,墓砖都被从地下拆分取出盖了猪舍和修了水渠。之后二十年,其墓砖方被坊间重视,被人从水渠猪舍纷纷拆出或收藏或店卖。珊瑚堂曾收品相完好之司马金龙墓砖凡八十余品,其品相至佳者一如新出砖窑,绀青湛然,击之做金石响。比之丹阳王墓砖,虽同为北魏时期所作砖,精良拙劣相去甚远。曾送冯其庸先生一块品相极佳的,冯先生十分喜爱,一边摩娑一边说要用此此砖做一方砖砚,还细细讲述怎样做砖砚,怎样用小米粥煮砖,又怎么用醋去泡它,到后来,也不知道送给冯先生的司马金龙砖是否被琢刻成砚。
而以我个人的经验而言,砖砚是只堪用来把玩,如果真要用它来研墨,即使是砖砚在做的时候怎么上蜡或上桐油都不如石砚来得好。用久了,砚池会被磨起砖粉,因为它毕竟是砖而不是石头,而那些收藏砖砚的藏家也大多只是把玩,而不会当真用它来天天研墨。如果真是用它来天天研墨,何以以桐油和蜡封之?天津艺术博物馆藏有一方“永和九年砖”所制的砖砚,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与《八琼室金石补正》所录相同,已制作为长方形淌池砚式。砚背有清代梁同书所制砚铭:“顽物千年遂不磨,不知荡蹫几沧波。昭陵玉匣今安在,断甓犹传晋永和。”此砖清代钱泳《履园丛话》亦有记载:“晋永和砖,余见者有两砖,一曰永和四年,陆谨庭所藏车氏拓本也。一曰永和九年七月十,下缺,张芑堂曾刻入《金石契》者也。梁山舟侍讲尝题一诗。”吕佺孙《百砖考》,亦无永和九年砖收录,但其所藏晋砖拓本中有永和九年砖拓,阮元《毗陵吕氏古砖文字拓本跋》中写道: “试审此册内永和三、六、七、八、九、十年各砖,隶体乃造坯世俗工人所写,何古雅若此。且‘永和九年’反文隶字尤为奇古。”此“永和九年”反文砖拓与“永和九年王氏作”反文砖,是否相同?当代出版的砖录著述中,殷荪《中国砖铭》收录的资料较为齐全,共收有永和九年砖三块,砖文分别为:永和九年;永和九年八月立;永和九年三月十日辽东韩玄兔大守领佟利造。但均未注明出处。古砖收藏,四处流转,本来就很难让人知道其出处。而民间往往又把墓砖视之为不祥之物,除了文人雅士,很少有人把墓砖放在家里。
    古砖收藏的兴起得益于清代金石考据学的中兴,而砖砚的使用在时间上就更短,砖砚质地再细也不能与澄泥砚相比,因为做砖和做澄泥砚在工艺上是不一样的,澄泥砚的出现早在唐之前,当时流行的风字砚大多是澄泥砚。鄙乡古平城,方方整整,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东城门恰临御河,当年做澄泥砚的作坊就在这条河边上,古平城到了辽代为西京,本地所出辽代风字形澄泥砚后背就有两排字,“西京东关小刘砚瓦”,是竖的两行字,每行各四字。此地所出土的辽代风字澄泥砚真是其坚如铁,敲之做石声。做澄泥砚,必离不开河,取泥,是要用空的绢袋把口扎紧,再缚以石块,让绢袋沉入水中,要经过漫长的时日,河里的极细的泥土才会从绢袋的经纬线的缝隙里慢慢渗进到绢袋里,直到每个绢袋都充满了泥,这种经过绢袋极紧密的缝隙过滤过的泥其细如粉,是细到不能再细,才是做澄泥砚的材料。古代的澄泥砚都是依此古法做就,离开河,澄泥砚就无从谈起,离开漫长的时日,澄泥砚也无从谈起。河水澹澹,而那水中的泥土要从绢袋的缝隙里钻进绢袋,直至每个绢袋都涨满这种泥得要用多长的时间?有古籍记载秦砖汉瓦都是用这种方法取泥烧制,这种说法恐怕是以讹传讹,烧制砖瓦要用大量的泥土,不敢想像当年工匠们用这种方法从河里取大量的泥,但秦砖汉瓦的质地真是其坚如铁,其细如玉,之后的古砖古瓦都无法与之相比。
研究古砖,收藏古砖,以古砖制砚,与金石学的兴起分不开。金石学始于宋,在清代得到畸形发展,成为显学。而喜欢金石的人之中嗜砖者甚众,其中堪称大家的有阮元、张廷济、陆增祥、陆心源、端方、僧达受、吴昌硕等,而端方之收藏尤为出色。虽然当时古砖的出土量远不如现在,除浙江的湖州、台州等地的古砖出土量相对较多外,其它地区的古砖出土并不多,故阮元、张廷济等金石大家亦仅收藏八块古砖而已。且那时古砖的价格亦贵,有些砖难得一见,一砖便值数十两银子。即如永和九年砖,即使是上百两银子,也不见得想要就能立刻买到。从上个世纪末开始,中国是举国上下大兴土木,尤其是新农村改造,使得千年古墓纷纷暴露于地表。故永和九年砖近年来屡有出土。近些年面世的计有七种不同字模的永和九年砖。过去市上永和砖多见者不外是“永和九年十月十日,晋永和九年癸丑岁,永和九年七月二十五日,永和九年作,永和九年大岁在癸丑,”另外两种字样的,几乎没人有幸得见,出土的永和九年砖既少,所以为世人所珍爱,西冷曾拍卖一块出于绍兴的永和九年砖砚,拍卖价为6.5万人民币,此砖砚出自绍兴吼山,砖砚侧面有永和九年七月铭文。说明凿刻此砖砚的古砖为东晋时期物,距今己有1500多年历史。清代文人将其雕成砚台,成为文人的文房四宝。以古砖制砚,自清朝始,经民国,至现代从未间断。并且在历场拍卖会上皆拍出惊人的价格。其原因是人们在收藏砖砚的同时收藏了文物,让人能够亲手触摸到先民的书法艺术。还有就是那些铭文古砖不仅记录了营造建筑的时间、地点、人物,而且还利用诸多的吉祥语言寓意子孙后代的吉祥安康。再说到永和九年砖,主要出自绍兴,其它地区有,但极少见。绍兴一位金石爱好者在上虞乡下一农家猪舍墙上偶然发现了一截断砖,虽然是断砖,但字体很清楚,他便向老乡要了下来。此砖烧制于天玺元年,天玺乃三国东吴末帝孙皓的第七个年号,历时仅6个月,这个时期的纪年砖流传下来便十分稀少,以之制砚,其珍贵程度可以想像。古砖的纹饰别具古趣,案头放一方古砖砚,在晚清,是文人雅士们的一种时尚,一种追求。而各种的古砖砚里,永和九年砖砚对文人雅士们来说更是接近于一种梦想,可以想,但无法得到。永和九年砖之所以被文人雅士们看重,是因为永和九年砖砚和《兰亭序》同岁,还有就是著名的会稽梯形砚,一头宽一头窄,出自绍兴皋埠。此砖出土时,因为是墓砖,被人们认为是不吉之物,便被抛弃在路边,后来被一位教师发现后收下,再后来被闻讯而来的砖石玩家又将此砖重金买下。此砖长19厘米,上宽10厘米,下宽7厘米,厚4厘米,铭文为篆书,字体方圆并济,其风格与三国末期至西晋初期的书风相近,起笔方正厚重,运笔外方内圆,竖笔如同悬针。此砖的书法应该出自会稽山阴人手笔,是极具地方特色的书法体系,比之永和九年砖,似乎更加珍贵。永和九年砖在清代金石学昌盛时期珍贵且不易得,而近年来“永和九年磚”却屡屡面世,其砖上铭文大多为 “永和九年太歲在癸丑十月/八日戊子草”“永和九年作”“永和九年造作”(反文)“永和九年八月朱氏立”“永和九年七月廿日”“永和九年八月李南?”(反文)“晉永和九年癸丑歲”“永和九年六月十七日作”“永和九年六月廿六日造”(反文);“永和九年”殘磚“永和九年十月”殘磚“永和九年”
从砖说到砚,以古砖制砚虽然古已有之,但到了清晚始达高峰,古砖砚与端砚比,好使的当然还是端砚,而砖砚的端然古韵又是别的砚无法与之相比的,文字与图案是古砖砚最让人心仪,传世的砖砚多为秦砖、汉砖、晋砖。秦汉魏晋砖年代久远,上多有图案文字,构成独特的古朴美和装饰美。砖的两侧或背面多有模印,有的是纪年文字,记述制造年代、地点、制作者姓名;有的是吉语铭文,寓意子孙后代吉祥如意;还有人物图像等,纹饰古朴简约,历史信息丰富厚重,极具观赏和收藏价值。这些砖质地坚密细润,宜于制砚。清代朱栋在《砚小史》中说:“阿房宫砖砚为蜜腊色,肌理莹滑如玉,厚三寸,方可盈尺,颇发墨。”魏晋南北朝时期,皇家建筑制作的砖瓦更加精细,如三国时魏国曹操建造铜雀台,所用砖瓦、土料经过澄滤,加拌胡桃油、黄丹、铅、锡等添加剂烧制,质地非常致密,坚实如铁,不易破裂。用之为砚,细腻光洁,不渗水,发墨好,胜于当时陶砚。唐宋时期,秦砖、汉砖、晋砖大量出土,文人雅士既惊艳于这些古砖的古意盎然,又喜其取材方便,往往稍加雕琢即成佳砚。但其时古砖出土量少,而嗜砖砚者甚众,所以价格昂贵,有时一砖值数十两银子而还不可得。文化人不惜重金搜购,磨刻成砚,一时竟成风气。有的人甚至将自己的书斋题名为“古砖砚斋”。阮元、张廷济各蓄汉晋八砖,即以之名其斋馆,一曰“八砖吟馆”,一曰“八砖精舍”。近代书画大师吴昌硕亦是十分喜欢砖砚,其书斋收藏砖砚甚多,曾作诗曰:“缶庐长物唯砖砚,古隶分明宜子孙。卖字年来生计拙,商量改作水仙盆。”吴昌硕斋中最有名的砖砚当属“吴黄武元年砖砚”,此砖为友人金俯将赠予,吴昌硕得砖后改制成砚台,并在砚侧刻铭“壬午四月金俯将持赠。黄武之砖坚而古,卓哉孙郎留片土,供我砚林列第五。仓硕。”之后一直放置案头,吴晚年谈论书法的诗作中还说“清光日日照临池,汲干古井磨黄武。”民国时期曾任总统、世称海内藏砚第一人的徐世昌,十分喜欢收集古砖砚,还重金雇请砚工,将其所藏古砖瓦琢为砚台。清宫藏砚多多,而其中最早的便是汉瓦砚和汉砖砚,共四方,分别为:汉砖多福砚、汉砖石渠砚、汉砖虎伏砚、魏兴和砖砚。  当代书画家中唐云也是古砖砚的收藏家,他的许多砖砚都是自己设计后请其友人与弟子沈觉初、徐孝穆、叶维忠刻制,如觉不妥,他甚至会自己拿刀进行修整,可见其痴迷程度。当代藏家中收藏古砖与砖砚最多的可能要数海上童衍方,他出版的《宝甓斋集砖铭》一书中收录了他收藏的48方古砖,年代上至西汉,下至清代,以汉晋为多。其中许多古砖已改制成砖砚。
            鲁迅先生在金石收藏、鉴赏上也颇有成就,北京鲁迅博物馆现存鲁迅收藏的历代金石拓片数量多达6200余张,仅次于他的藏书数量。正因为鲁迅先生喜好金石,他北京故居的老虎尾巴北窗在东壁下的书桌右角,放着一方砖砚,此砚的砚匣为天地盖式,也就是砖砚上下均镶有紫檀木板,上刻着“大同十一年”字样,另两边刻有纹饰(见图一),按纪年可知,该砚用砖系南朝梁武帝大同十一年(545年)之物,距今已一千四百多年。鲁迅曾亲自将砖文和纹饰拓出,1918年7月14日在他的日记中写到:“拓大同砖二分”,后收入他所编的《俟堂专文杂集》中,并在目录中注:“已制为砚,商契衡持来,盖剡中物。”文中所记载的商契衡,字颐芗,浙江嵊县人,是鲁迅在绍兴府中学堂任教时的学生后在北京大学理科读书,与鲁迅关系密切,在鲁迅日记里曾多处提及,受到鲁迅的关照和接济,毕业后留任北京大学图书馆馆员。可见鲁迅所记载的这方约得于1918年的古代砖砚来源于今嵊州地区。鲁迅的喜爱金石,可见之于他的日记记载,说到此砖砚,日记中有紧急中,鲁迅携此砖砚出走的记载。 “曩尝欲著《越中专录》,颇锐意蒐集乡邦专甓及拓本,而资力薄劣,俱不易致,以十余年之勤,所得仅古专二十余及打本少许而已。迁徙以后,忽遭寇劫,孑身逭遁,止携大同十一年者一枚出,余悉委盗窟中。日月除矣,意兴亦尽,纂述之事,渺焉何期?聊集燹余,以为永念哉!甲子八月廿三日,宴之敖者手记。”当时鲁迅拟编写绍兴地区古砖拓本集《越中专录》,1924年因与周作人夫妇发生矛盾,被迫迁出八道湾时移居砖塔胡同61号。6月11日下午往八道湾宅取书及物品时,与周作人冲突起来,周作人竟然要举起铜狮子香炉投向鲁迅。鲁迅于紧急中随身抢带而出的古物只有这块大同十一年的剡中砖砚,可见鲁迅对这方剡中砖砚的重视和珍爱。而此砚虽放置在鲁迅先生案头,也未必是实用物,亦属文玩。
永和九年砖,就砖的质量而言未必能赶得上出土的秦砖汉瓦,但因为王羲之的《兰亭序》而此砖为世人所重,其特点用前人的话是“敲之有声,断之无孔,”当然未必是古砖就都有这无比的精良,再说一句,古砖砚放在案头是用来把玩的,如果真正要研墨,恐怕它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端砚之类,古砖砚虽然不堪用,却是文人案头真正的文玩,文玩的特点正在于它的不实用,不堪用,而只能把玩,世上器物一有用便是工具,没用而让人能够从中得到快乐才是真正的文玩。再说到永和九年砖,鄙人一直在寻找永和九年砖或永和九年的砖砚,当然目标是要完整的,放在案头大也不妨事,但至今还是一无所获。
永和九年砖难得,以永和九年砖制做的古砖砚更难得,正因为其难得,才足见其珍贵。人们之所以重视此砖,也足见人们对文化的景仰。关于这一点,又让人不得不佩服王羲之的《兰亭序》,如果没有《兰亭序》哪会有这么多令人兴奋令人辗转难眠的苦苦寻找与等待。能得到一块品相极佳而又完整的永和九年砖,无论怎么说都是幸福而令人羡慕的事。
早上研墨,有时候会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想,永和九年砖砚,永和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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