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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小禅

陆地仙人

分类: 随笔



那天也是为了避雪,雪也实在是下得太大,北京很少下这么大的雪,灌得满脖子满脖子都是,便跑到路边的东单书局里去避雪,忽然就买到一本雪小禅的随笔集,那时候还不认识她,只觉这名字大好,就买了一本。见她人倒是后来在张家口的崇礼。那次的印象是她不但程派唱得好,散文也写得有滋味,且拿得动大东西,那时她的《裴艳玲传》刚刚出版,不是简单的印象记,是大传。我是爱听河北梆子的,裴艳玲的风骨在当下梨园可以说再无第二。记得那次我问雪小禅写不写小说,她说不写,但我觉她有许多的故事,应该写。
现在的随笔可看得并不多,不说文笔的好坏,只说翻看一篇文章能让我们看到多少东西。我常对朋友们说,一本书要是能让你连续翻上好几天,那这本书一定不会错到哪里去,但往往是一本书也只能让你翻一小会儿。作文章,怎么说呢,有时候就像是北京的点心铺子做点心,是要有味,吃它也不为饱,只为滋味。点心馅儿与点心的外皮浑然一体,必如此方能给舌尖有美妙的享受,雪小禅的文章便是合适用来边喝茶边吃的那种小点心,不为饱,也根本不能算是吃饭,凡吃东西,没有例外都是吃到了肚子里,但好的点心又像是吃了没吃,肚子没什么感觉,滋滋味味都在感觉里让人想念。
我看一个作家,比如我忽然情愿心心意意地跟他在一起,首先是要他好玩儿,倒并不在他的文章非要惊天动地的好。雪小禅的好,就好在这一点上,好在她人的综合上,不单单是个作家,也不单单是个喜欢写字的那么一个人,也不是什么美食家,也不是什么服装模特,但在她身上都有点,而且都还好。即至后来和她接触多了,一开始说的要给她写印象记,到后来竟然不敢。作家与一般人的不同处说来也简单,就是阅历和经历要比一般人多一些。但我的阅人多,到后来往往又会让我失望,当代的作家与艺术家与现代的作家艺术家相比,就是当代的作家艺术家的修养太单薄,比如说画画的,他画的好,但文学修养却往往不够,一幅画画完不知道题什么在上边,往往会从口袋里翻出个小本子在上边找。出版社做得一件很不雅的事就是出了不少这方面的书,上边记账一样一条一条都是可以题到画上的短句长句。凡碰到这种场面我会急忙走开,心里满满有说不出的难受,这样的画家能画出好画吗?相信不会。还有就是时下的作家都爱写字,他不写,你对他的印象是满满的好,他一写,你忽然觉得是玉瓶乍破。
小禅写字,当然她主要是写文章,我的许多好友在上大学的时候都是她的粉丝,这让我心里有那么一点酸溜溜的,这也真是好笑。小禅的爱好像是太多,爱吃,到处吃,爱美丽的衣衫而各种布各种料子到了她那里也真是会分外地变得漂亮起来,也不知道是布和那些绸子不负她还是她不负那些布料。小禅还爱茶,不是那么随便地喝一口。是动辄茶席铺排,小禅的家亦是大块大块颜色铺陈出来的,还有民间的各种老瓷,大瓷碗小瓷碗,上边有民俗的青花飞舞。去云南或去别的什么地方我记不清了,她拉了我去转古董店,她的趣味极民间,是,民间的那种风致,比如喜字罐,那么大两个,她亦要买,我都替她发愁怎么上得飞机,她却说要在里边插白茅草,那种日本才有的南向茅,南向茅的丝般的穗永远朝着南方,这里像是很动人的故事。小禅的爱好太广泛,我以为这是生命力的旺盛,也是她笔下文字经久不衰的秘密。小禅爱各种美好的事物或物件,事物和物件到了她这里必须分开说,她爱这些,其实是爱她自己无遮无拦的欲望,爱美,说到骨子里是色欲,美欲、情欲,一般人都是从这个个高坡走过,先是上去,然后必定是下去,而小禅却是一旦上去就没再下来过。她是通过对美好事物和物件的把玩完成她对美的热爱,在她那里,没有隐喻,是直接的,爱憎在她的笔下文章里和与人交谈来往是直接的。你看她的照片,她是白玉条条的美在那里。在云南,我站在一树迟开的桂花下看桂花,实际上是看蜜蜂,她不知什么时候就过来,手里,婉然掣了一枝荷叶,她亭亭地站在我身边和我合影,照片出来,朋友们看了说,这是何方仙子。
养生减肥在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大问题,多少美女或不美女吃不吃晚餐已经是一件大事,而小禅是天人自有天人相,她吃饭煞是文场武场一起上的那种大排场,她吃什么没有挑剔,红烧肉可以连着来几大块,油榨辣子且先来一小碗,她吃辣子,我坐在旁边便先是心惊,一小碗,一会儿就吃完,再来一小碗,这样吃辣子,除她这个陆地仙人外我没见过第二个,或者是蒜,一头头地要来,这样的吃法我亦是没有见过,却也从心里喜欢,吃饭是能看出一个人的本心本性,一如日本作家太宰治在《斜阳》里写贵妇人的母亲,吃东西会直接用手拿起来就吃,或是在庭院里散步人忽然不见,而忽然又从花丛中站起来,原来是在花丛里刚刚解了小手,直正的贵族原来是这样的随意随性。
小禅的文字原不要我说,是情绪驱赶着文字,而不是靠文字生发情感,所以她有着丛多的读者,文章的美原来出自情感这句话用在这里是有道理的。小禅是那种见狗爱狗见猫爱猫的人,但有一点是被爱的对象必须美,生活在美之中和寻找美或是本身就是美的体现,我以为小禅是第三者。我和她端坐食桌边开玩笑,我对她说你就是陆地仙人,仙人是要腾云驾雾而行,而你这个陆地仙人是双脚从不曾离开过地面。我说得是真话,乃至现在,你想捕掉她的行程消息还不那么容易。我喜欢那种一辈子不出门不出山,一辈子只与房前屋后的草木为邻为友的人,但我也喜欢陆地仙人的小禅,说到小禅,无法简单地地把她分到哪一种人群里去,你说她是作家,她还是生活中真正接了地气的艺术家,她本身,真也不好说她本身是谁的作品,那当然是她自己的作品,她把衣服穿出去,让别人觉到原来衣服会有这样的不可忽略的好。小禅的好还在于她总是兴致勃勃的给人以欢喜,她每去一地,都会起一阵小震动,一如铁里拐进了酒店去打酒,吃惊欢喜的非但只是酒店老板,旁观者亦是欢喜。如果一个人,每去一处都把悲切之气带到那里,那么这个世界就不复再存在美。小禅的世界是美的综合体,再加上她的很难说清是雌是雄的性格就更难让人说,她是雌雄同体的对世事的洞明和对人情的练达。
说到小禅文章,我枕边就有一本,大红的封面,小禅说这本书放在哪里都可以避邪,我宁肯信她。红红的也不难看。小禅文章的好是小吃样的好,一如我们嗑瓜子,或吃一小片橄榄,或没事吃几粒葡萄干,是这么个意思。是轻松也是随意,我从不劝小禅去作宏文高论,这与她不合,虽然她有许多故事。
小禅是现世生活中可以见到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的那么一个爱美的人,她的爱美把她修炼成一个几近仙子的人,这句话也许是开玩笑,但除了她,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把生活的美和怎么生活才会美告诉别人,她的行踪也只有仙人才能完成她那样大尺度的挪移。有时候在笔会上碰到一起,我喜欢站在那里看她走过来,是飘然而来,不是走路,是飘的。我给她发微信,只对她说,“说到写人物印象,在我手里,惟你最难写出,你在中国是综合性最强的人物,美的代表吧,可以这么说,你是峨嵋山下来的妖精,只是不知小青在哪里。”
她看了也只“哈哈哈哈”笑,倒让我一时没了主意,不知接下来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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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想,我若疯狂,还会不会再写小说?到时候我若是再写小说又会是什么样?这也只是一个存在于心里的古怪想法,我很想试验一下, 问题是,我好像不会疯也疯不了,顶多,也只有烦躁和不安,或者是在写作的时候感到了内疚。这是我从写作以来从来不曾有过的情绪,但现在有了,每一动笔就觉得自己对不起谁?总在想,你凭什么写出这些东西?你凭什么要人去看你写的东西?这么一想心里就更加难过。去年我花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完成了我的名为《旗袍》的小说,这是一个比较大的中篇,写完这个中篇,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替历史在害羞,自己是不是替历史隐藏了什么?问题是,我肯定替历史隐藏了什么?或者是某种看不到的力量让我必须去隐藏,这么一来,我作家的身份就变了,变成了一个伪君子,一个说谎者。这么一来,我心里就很不安,闭上眼睛,就好像有人已经从小说深处“踢它踢它”一路走过来,一直冲着我走过来,脸上的神色很是让我害怕,我知道她就是我那篇小说中的人物,她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她要和我谈谈,谈谈我是怎样把历史左裁一块儿右裁一块儿然后搞成了这样,我很羞愧,这么多年来我写小说还不曾感到过羞愧。
一个作家,每有新书出,理应当是欢喜的,有一份收获的喜悦在心上。这本小说集,收录了我近十年来所写的短篇小说中的十多篇,而不都是近作,所以,色彩是有些驳杂的,这可以突破一个人的阅读经验,不至于让读者感到神美疲劳,小说编好后,我却没有感到丝毫喜悦,就像是一个铁匠,他锤打一块生铁,本希望它变成一块精铁,却想不到它实际上只是一堆牛粪。想法与实际效果往往让人发狂,我理解画家梵高为什么忽然动手把自己的画用刀划成碎片。
作家与生活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是既不可能高于生活也不可能低于生活,我们只能贴着生活,就好像我们的两只脚只能永远贴着地面行走,坐飞机在云端出没只能是暂时的,就好像大雁永远只能飞翔在天空而不可能像一只土拨鼠那样钻到地下去。编自己的集子,本不用再一次谈论自己的诸多小说。我想一个作家如果不疯掉的话,如果再继续写下去的话,其实也没什么花样。作家有时候其实很像是一把刀,其刀锋之所以几乎可以切割开一切,就在其要有足够的锋利。如果社会像一头牛或一头猪的话,而作家这把刀正堪一用,刀要有刀锋,作家这把刀的刀锋如果不想锈掉的话,那么它一定要在三块磨刀石上轮番不停地打磨。这三块石头分别是,面对众生,一是同情,二是正义,三是斗争。如果作家像一把刀的话,除此,你还能让自己像什么?请想像一下。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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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节日

分类: 随笔

 

 

 

      很小的时候,到了七夕,母亲大人总会抱着我出去拜拜魁斗星,一时是满天星斗,令人着实欢喜,星星原也会让人欢喜么?这只是说不清,即如现在,晚上出去,见到满天的好星星也一样还是会欢喜,星宿在天,人皆在地,原也相隔得不能再远,即使哪一颗星星从天上忽然掉下来也不见得能掉到你的怀里,为什么竟然会欢喜起来?还是一个说不清。魁斗星其实应该是叫做魁星,因为它是北斗星中最亮的一颗,也是打头的第一颗,所以人们就把它叫了魁星。及长,母亲到了七夕还会对我说出去拜拜魁斗长大了有出息的话。男孩子拜魁斗星,也只是步至庭院朝着北方的天空清清爽爽做三个揖,既不设香案又没有供果,至于那魁斗星在什么地方,它又是群星中的哪一颗倒没人理会。在七夕的晚上,男孩子万万不可做的一件事就是冲着北方洒尿,据说这样做会冲了北斗,一辈子交不上好运,北斗星在天空上闪耀,人在地下洒尿,相去既远,怎么都挨不上,这也只是要人对星宿起一番敬重,在中国的民间,山川草木虫蚁飞鸟都与人平等,都要敬它一敬,何况是天上的星星。而若非要排一下先敬什么后敬什么,那第一要敬的当然是天,然后才是地,然后才是双亲。七夕的拜魁斗星,也只是小男孩的事,从没见过大人在那里拜,更没有见过女人在那里拜。女人们在这一天会乞巧,或采来凤仙花加了明矾放石臼里捣捣把指甲染它一染,凤仙花染过的指甲红得很通透,是从里到外,不像是指甲油没事的时候可以一点点一点点地把它从指甲上再抠下来。七夕算不算是节日?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在中国民间,节日都是要大吃大喝,即使不大吃大喝也要小吃小喝,而七夕却实实在在是与吃无关,若说与什么有关,也只与星斗和凤仙花纠缠。所以说它不是节日也罢。

      七夕虽不是什么节日,但它又是个有故事的日子,重要的是牛郎与织女在这一天是一定要见上一见,是一年一度。据说每到七夕这一天,喜鹊是一只都不会让民间的你我看到,它们都去了天上的银河两岸,去给牛郎和织女去搭桥。而这个桥为什么非要喜鹊来搭?这真是一件让人永远也说不清的事情。现在有人把七夕说成是情人节,而说到牛郎与织女的关系,他们两个是真正的夫妻,并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情人。其实我们现在的俗世,有一个情人节就够热闹,要那么多情人节也没用。“情人”二字在中国,原也并不是什么好字眼,而北斗星在中国的民间却有着极其崇高的地位,所以不妨让我们在七夕拜拜魁斗星,虽然我们都已老大,即如今夜,我的计划就是要步至中庭对着北方天空的魁斗星拜它一拜。天现在还阴着,云虽不那么厚,却看不到太阳,要是晚上有雨而且潇潇地下个不停,这拜魁斗星的计划就要落空,好在还有明年,好在年年都会有一个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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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台山

竹林七贤

分类: 随笔




对“竹林七贤”的喜欢还是要从画像砖说起,古代的画像砖在最早应该是有颜色的,衣服啊,人的面部啊照例都会有颜色,但经过漫长岁月,那些颜色全部褪掉了,颜色褪掉后,让人想不到的效果发生了,画像砖上,只有线条的人和景物竟然会更好看。好多年前,看“竹林七贤”画相砖的拓片,真是喜欢他们的衣饰和发形,还有他们手里所持的物品和他们的身影坐姿,之后,读《中国文学史》,才真正知道“竹林七贤”是怎么回事,关于“竹林七贤”的七位先贤怎样排名,一直是有争执的,这让我觉得好笑,争执的焦点就是阮籍和嵇康就文学成就而言谁应该是七子里边的老大,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喜欢阮籍,阮籍诗歌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惆怅和伤感,无疑是一种美,伤感和惆怅的美。虽然嵇康没事喜欢“砰砰嘭嘭”地去打铁,至于他为什么喜欢打铁,不管后人有多少揣测和解释,对我而言那只是一个画画,也真不知道嵇康打铁的时候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一手持钳一手持锤满脸是汗火星四溅,问题是他在打什么?农具?比如是一片犁铧,还是在打一把剑,关于这一点,我想了许多,打剑的可能性不大,如果嵇康在那里打剑,便会让人有政治的附会与揣测,总之,当我和我的朋友油画家马上上到半山腰上的嵇山亭,我靠在那块很古老的石碑上让马上给我拍照留念,心里却想着嵇康打铁的地方究竟在什么地方?嵇康为人很有趣,他在树荫下“砰砰嘭嘭”火花四溅地打铁,钟会去看他,嵇康却对钟会不理不睬,一句话也没有。钟会立候很久,准备离开时。嵇康才终于开口问钟会:“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回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一问一答,亦算是云台山百家岩当年的佳话。嵇山亭是为纪念嵇康建的一个亭子,实际上只是一个碑亭,为清代的一个老和尚所修。亭子里的那块石碑正面只有两个行书大字“嵇山”,而碑阴的碑文因为时代久远早以看不清是些什么字,虽然马上蹲在那里看了又看,也终于看不出是些什么字。
从河南境内进入云台山百家岩,自然看到竹丛,说到“竹林七贤”,没有竹子是绝对不可以的,但河南这边的竹子多是细竹,是郑板桥笔下的那种,细而颇见风致,一丛丛让人不由得不怀古,这怀古的情绪来得是风生水起,是不由人。人们来到这种地方其实就是要怀古,怀想那七个脾气古怪行经亦是古怪的古人。我来云台山,已不是第一次,上次来是从山西境内那边迢迢地过来,关于“竹林七贤”的云台山百家岩,山西和河南一直在争执,争执的焦点不外是“竹林七贤”的百家岩是山西的还是河南的。上云台山有两条路,一条从山西那边上,一条从河南这边,但你如果从河南这边上,云台山到底归属哪个省份就不再会是个问题,就以“竹林七贤”活动的那个时期为历史背景,再从进山的路线和从历史上政治中心所能幅射到的区域分析,还有汉献帝的那个陵墓,都会让人不难明白“竹林七贤”当年活动的主要区域只能是在河南境内。
说到“竹林七贤”,说到打头这个“七”字,七这个数字在中国是个很特殊的数字,天上有北斗七星,文学史上有“建安七子”,紧跟着,又来个“竹林七贤”,都是七。“建安七子”指东汉末建安时期曹氏父子之外的七位著名诗人: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七子”之称,不是后人的总结,而是始于曹丕所著《典论•论文》。而魏末的这七位,比“建安七子”要晚一些。他们是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这七位与竹子有密切关系的人物真正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在一起玩儿,弹琴、赋诗,著文,啸嗷,搞出的动静惊动了整个中国文学史。“建安七子”在“竹林七贤”之前,似乎是“竹林七贤”的样板,前边有七,后边再跟个七。所以,不能不先说一下“建安七子”,“建安七子”里的第一个人物孔融,是孔子的二十世孙,鲁国曲阜人。他年少时曾让大梨给兄弟,自己取小梨,因此佳话千古。这个故事也就是小时候父母常常拿来跟我们小孩儿说事的那个“孔融让梨”的故事。孔融早年曾经参加讨伐董卓,后来为曹操办事,但后来因劝阻曹操攻打刘备而被处死,想必当时言辞和态度都相当激烈,一时惹怒了曹操。孔融一生所著文章甚丰,其文章的风格华丽如织锦令人目迷五色,但我最喜欢他的文章还是《与曹操论禁酒书》。在中国的历史上,因为种种原因而屡屡禁酒但却总是屡屡禁不了,酒的魅力实在是强大,真希望有专门谈中国历史上禁酒的专著出版,想来应该是一本十分有趣的读物。在湖边的那个学校里教书的时候,鄙人读古典文学多一些,那时候很想把“建安七子”的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和“竹林七贤”的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放在一起写一篇对比文字,若此想法变成真,当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这次从河南焦作入云台山登百家岩时这种念头忽然又从心中升腾起来。既登云台山,于竹丛边仰望百家岩危岩之上边的那座古塔,《中国文学史》突然在心里又像是活了起来,那七个人,像是宽衣博带嘻嘻哈哈依次从竹丛那边走了出来,而走在最前边的,我想应该是嵇康,大个子,美容仪,而且手劲十足。我对马上开玩笑说,小心,要是嵇康过来和你握手,千万小心。
河南焦作,自古就是个出大人物的地方,只这“竹林七贤”就让魏晋之后的文人雅士们,当然也包括了我们现在的这些作家,怎么说,一旦想起他们,便如高山仰止。“竹林七贤”中的七个人,论诗文,不少人都喜欢阮籍,但若论行为举止许多人却又喜欢嵇康。嵇康,字叔夜,本姓奚,祖籍会稽,学者们认为就当时的社会地位和影响而言嵇康应该是“竹林七贤”的领袖人物。嵇的先人,因避仇迁家谯国侄县改姓嵇。嵇康是曹操的孙女女婿,官至中散大夫,故又称嵇中散,著有著名的《养生论》,他的养生观有很强的政治色彩,是“越名教而任自然”,就是一旦说到养生,名教都可以放在一边。嵇康与王戎、刘伶、向秀、山涛、阮咸、阮籍等人当年在云台山的百家岩一带诗酒倡和,流连泉石风月,一时被称为“竹林七贤”,这样的人物,远离城市,待在山里,是否容易被人们当做坏人?想想便忍不住想让人发笑,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人们才特特给他们七个人冠之以一个“贤”字,嵇康弹得一手好琴,古人把弹琴叫做“鼓琴”,其善弹的名曲便是有名的《广陵散》,《广陵散》是大曲,在弹奏上有相当大的难度,其情绪变化极其激烈悲伤。嵇康著有《嵇中散集》,传世的各种版本里要数鲁迅辑校的《嵇康集》为精善。而我最喜读他的文章依次是《声无哀乐论》《与山巨源绝交书》《琴赋》《养生论》。在中国,如果说现当代文学时期最缺少的是贵族作家的话,而在魏晋时期,却不乏贵族作家,他们写作不为衣食,不为谋职改变身份,他们的为文,只为自己心情的安妥,直接与天地对话。
  “竹林七贤”中的阮籍是个在民间传说颇多的人物,关于他的喝酒,几近疯狂而又可爱,他喝酒的传说要比刘伶的一醉三年才又活过来有趣的多,阮籍是陈留尉氏人,他的父亲就是建安七子之一的阮瑀,不用细参,便可见他的家学如何。阮籍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也许是目睹了太多的人生无常,阮籍在政治上采取了谨慎避祸的态度。阮籍是“正始之音”的代表,其中以《咏怀》八十二首最为著名。每读阮籍诗,读几首便不敢再读,其悲愤哀怨每每会让人好几天都从中走不出来。阮籍还长于散文和辞赋。存世散文九篇,其中最长及最有代表性也最好看的当数《大人先生传》,明代张溥辑《阮步兵集》,近人黄节有《阮步兵咏怀诗注》,都是研究阮籍的必备读物。阮籍曾登广武城,观楚、汉古战场,慨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当时明帝曹睿已亡,由曹爽、司马懿夹辅曹芳,二人明争暗斗,政局十分险恶。曹爽曾召阮籍为参军,他托病辞官归里。正始十年,曹爽被司马懿所杀,之后司马氏独专朝政。司马氏杀戮异己,被株连者很多。阮籍本来在政治上倾向于曹魏皇室,对司马氏集团怀有不满,但同时又感到世事已不可为,于是闭门读书,不涉世事,或登山临水,或酣醉不醒,或缄口不言。但迫于司马氏的权势,阮籍到后来还是接受了司马氏授予的官职,先后做过司马氏父子三人的从事中郎,当过散骑常侍、步兵校尉等,因此后人称之为“阮步兵”。他还被迫为司马昭自封晋公、备九锡写过“劝进文”。因此,司马氏对他采取容忍态度,对他放浪佯狂、违背礼法的各种行为不加追究,惟其如此,最后才得以善终。晋文帝司马昭欲为其子求婚于阮籍之女,阮籍的反映是,连连大醉数月,让人无法开口,司马昭遂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竹林七贤”中的七个人物,即以民间传说而言,对后世影响最大的应当非阮籍莫属。
至河南境,入焦作地面,再登云台山访百家岩,不少人都会想到诗文和七贤的那些风流蕴藉的故事,而我却忽然想到酒,上山之前,原想带一壶酒在竹林边与马上左一杯右一杯地对饮,如果,我们二人果真坐在竹林边对饮起来,想像之中,那一千五百年前的七贤会不会一时闻讯俱来?说到喝酒,“竹林七贤”个个都是个中好汉。我小的时候,父亲曾给我讲过刘伶喝酒的故事,当然就是那个“杜康造酒刘伶尝,一醉三年才还阳”的故事。在百家岩,有关“竹林七贤”的遗迹其实并不多,也只两处,一处是嵇山亭,一处就是从嵇山亭往高处走,再往西,走过那狭而长的莲池,再迤逦往上,上到一个狭长的台子上然后往下看,便可以看到那据说是刘伶醉酒后躺在上边一睡三年的石台,三载的春夏秋冬花开花谢,人却在梦里颓然不知,那可真是好酒!登云台山,真是不能不让人想到酒,以饮酒而避世,又着实让人伤感。
“竹林七贤”,除嵇康阮籍之外,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也都不是等闲人物。山涛,字巨源,西晋河内怀县人,官至吏部尚书。西晋河内怀县就是今天的河南武陟,山涛虽居高官,却贞慎俭约,俸禄薪水,散于邻里,时人谓为"璞玉浑金"。武帝时任尚书之职,凡甄拔人物,各有题目,称"山公启事"。 山涛好老庄学说,与嵇康、阮籍等交游。为人小心谨慎,山涛在竹林七贤中年龄最大,仕途平步青云。山涛后来推荐好朋友嵇康来洛阳做官,没料到嵇康不但不领情,还写了一篇《与山巨源绝交书》的奇文,一时成为文学史上的佳话。然而,嵇康在刑场临死前还是将自己的儿女托付给了山涛,留言道:“巨源在,汝不孤矣”。在嵇康被杀后二十年,山涛荐举嵇康的儿子嵇绍为秘书丞。年四十,始为郡主簿,一个小小的官。
  云台山百家岩之“竹林七贤”当年优游处,既然只存有两处与七贤有关的遗迹,一是“嵇山亭”,再就是刘伶酒后睡觉的那块石头。所以不得不说一下刘伶,刘伶是“竹林七贤”中最擅长喝酒和品酒之人。为避免政治迫害,为人任性放浪。一次有客来访,他赤身裸体不穿衣服。客人责问他,他说:“我以天地为宅舍,以屋室为衣裤,你们为何入我裤中?”但他的酒并不白喝,有《酒德颂》一篇传世。《晋书 列传十九 刘伶》记载:刘伶“身长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志,常以细宇宙齐万物为心。澹默少言,不妄交游,与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初不以家产有无介意。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尝渴甚,求酒于其妻。妻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酒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善!吾不能自禁,惟当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妻从之。伶跪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仍引酒御肉,隗然复醉。尝醉与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奋拳而往。伶徐曰:“鸡肋不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止’。细读此文,刘伶之可爱跃然纸上。
说到“竹林七贤”,非止饮酒狂放,诗酒之外的音乐亦非历朝历代的文学社团可比,如果古时的那些以文相聚的文人们可以叫社团的话。
嵇康的古琴之外,还有就是阮咸的善弹直颈琵琶,直颈琵琶后来改称阮,分大阮小阮,直颈琵琶改之为阮即从阮咸始。阮咸不仅擅长演奏,也精于作曲,唐代流行的琴曲《三峡流泉》据说就是他所作, 1950年,南京西善桥南朝墓出土持阮弹奏的阮咸画像,神情专注,似乎沉浸在音乐之中。
说到“竹林七贤”,还不得不提一下的是被阮籍最看不起的王戎,王戎是“竹林七贤”年龄最小也是其中最庸俗的一位。晋武帝时,历任吏部黄门郎、散骑常侍、河东太守、荆州刺史,进爵安丰县侯。后迁光禄勋、吏部尚书等职。惠帝时,官至司徒。《世说新语》载,王戎家有好李,常卖之,但恐别人得种,故常钻其核而后出售。关于这一点,让人不大敢相信,将要出售的李子都一一钻孔,怎么钻?用什么钻,让人难以相信。
  来河南,登云台山,看百家岩,下山的时候须再次经过嵇山亭,不由得让人再次想到弹得一手好琴的嵇康。嵇康被处死,行刑当日,三千名太学生集体请愿,请求赦免嵇康,并要求让嵇康来太学做老师。但最终司马昭还是判其死刑。临刑之前,嵇康神色不变,竟如同平常一般。他看了看日影,尚不到行刑时候,便向兄长要来他的古琴,端坐刑场抚一曲《广陵散》。这就是打铁和抚琴的嵇康。后来听当代琴家袭一和管平湖的《广陵散》,心里却总想着一个人,端坐那里,长发披散,那就是千古绝响的嵇康。那是一个想保全性命而又无法保全的时代。而可以想像“竹林七贤”在河南焦作的云台山百家岩渡过的时日是愉快的,鼓琴弹阮唱歌饮酒的日子自有快活在里边。和嵇康相比,阮籍的保全性命得益于他的悟感。有趣的是阮籍居然向司马昭要官,明确要担任北军的步兵校尉。其唯一理由,是他打听到兵营的厨师特别善于酿酒,而且还打听到有三百斛酒存在仓库里。到任后,除了喝酒,一件事也没有管过。在古代,官员贪杯的多得很,贪杯误事的也多得很,但像他这样堂而皇之纯粹是为仓库里的那几斛酒来做官的,实在绝无仅有,这就是竹林七贤的旷达与风流,是从痛苦的狭缝里开出的一朵惨白惨白的花朵。
对我个人而言,河南云台山真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这次来云台山真是后悔没把那张膝琴带来,试想想,坐在嵇山亭或刘伶醉酒的那块巨石上弹一曲是什么感受?虽然我不大会弹《广陵散》,但随便弹一下什么曲子,想想曾在此山打铁弹琴的大个子嵇康,想想阮籍和山涛,再想想其他那几位,一千多年的光阴瞬间都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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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04 10:27)




多少年来,鄙人习惯早起,这习惯源于家里养的那条小狗玻璃,由于这条小狗,你不得不早起,一到早上六点半它就会踅过来,把两只小爪子扒在床头。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照例是洗漱,然后是带小狗下楼,然后是去吃早点,给自己点一份,油条豆浆或是一颗鸡蛋一碟小菜一碗面条。而小狗永远是半杯牛奶,我喝一半,另一半给它。而我天天必去的那家卖早餐的地方就是“永和食府”,之所以一年四季从不换地方,也只为了它叫“永和”,这便要说到王羲之的《兰亭序》,一开头便是:“永和九年,时在癸丑……”说到写字,小时候先是从描红开始,临《兰亭序》是后来的事。搞书法或写过几天字的人大概都会知道,王羲之《兰亭序》是写于永和九年,永和九年就是东晋穆帝的永和九年,公元的353年。这一年的三月三日,王羲之与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人,风流倜傥在山阴,也就是在今天的浙江绍兴兰亭,做文做诗,笔下各有所出,王羲之为他们的诗写了序文,其手稿,便是惊艳数千载的《兰亭序》,后人评王羲之此书:“其雄秀之气,出于天然,故古今以为师法。”永和九年也从此被文人雅士记在心上,这个年份,是因为有了王羲之的《兰亭序》而被人们记住了。而时下的许多人,知道“永和”二字的,却是因为台湾的“永和豆浆店”,当然这豆浆店到了现在不仅仅卖豆浆,各种小吃店里也都有,甚至有我喜欢吃的鲱鱼籽。而说到历史中纪年的永和,再说到永和九年,就让人不得不说到永和九年的古砖,而对于藏砖者而言,永和九年砖,若能到手,即是无尚宝贝。而对于书法家或喜欢写字的人来说,能拥有一方用永和九年砖凿就的砖砚,那便更是一件大幸事。书法对于许多中国人来说,是必修的一课。而研墨便是这必修课里的一部分。即如鄙人,几乎是天天如此,一吃过早饭,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研墨,坐在那里,把一整天要用的墨研出来,一边研一边想今天要写多少字,画什么或画几幅,我平时用的砚是父亲留下来的那方极其普通的紫色锅底端砚,如果不写大字,研多半砚池墨足够了,研完墨,接下来便是写字,把微微发黄的毛边纸取出来,先用淡墨写一遍,淡墨也就是用笔把研好的浓墨在一个浅的小水盂里的清水里涮一涮,便是淡墨,用淡墨在纸上写一遍,再用浓墨写一遍,也只是为了节省纸。而那研好的墨也要在一天里差不多用完,用不完的,到了晚上再写写字,直到把池里的墨用得干干净净。古人把砚叫做砚田,我真是喜欢这种叫法,砚可不就是田,好字好画好文章都是从这里渐次长出,一如植物草木田禾。
    砖的收藏,古已有之,说到永和九年砖,坊间流传的砖录著述虽多,而以永和九年砖的文字样式而言也不足十种。千甓亭主陆心源,藏砖之富,无人出其右,然煌煌巨著《千甓亭古砖图释》却无永和九年砖收录。冯云鹏《金石索》亦无录。阮芸台的八砖吟馆与张叔未的八砖精舍亦都未有永和九年砖入藏。考另外四位江浙藏砖大家的著录,查得永和九年砖十一块,但大多为相互转录或同坑同模砖。清嘉兴冯登府《浙江砖录》收录二块,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永和九年九月九日。清台州黄瑞《台州砖录》收录三块,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清台州宋经畬《瓴甋录》收录五块,砖文为,永和九年、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作。以上三书收录之砖大都为浙江台州及附近地区之砖。清太仓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收录一块,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十日。其中《台州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与《瓴甋录》收录的永和九年、永和九年王、永和九年王氏作,皆为反文,此五砖为同模之砖,仅是残缺程度不同而已,皆出土于临海张家渡王庄山。而《八琼室金石补正》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与《浙江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台州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瓴甋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亦为同一砖。《浙江砖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与《瓴甋录》收录的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作,亦为同一砖。故四部著录所收十一块永和九年砖,实仅为三种,即“永和九年王氏作”砖、“永和九年七月十三日桓公道丑岁作”砖、“永和九年九月九日作”砖,其余皆为此三砖的残砖。孙诒让《温州古甓记》收录了二块永和九年砖:一为“永和九年八月一日成也”;另一块较为别致,为错版永和,其砖文为“和永九年,孝子徐弘”,砖左右侧各四字。史无和永纪元,当为工匠误刻。而此误刻,颇令人心生疑窦,但亦难说其假,世上造假,没有这样造的。永和九年砖世上少见,而用永和九年砖做的砖砚就更少,更珍贵,更不易得。金农著名的《冬心斋砚铭》,其中所录九十四方砚,每方砚都被他一一做过铭,而就是不见有永和九年古砖砚。
说到古砖收藏,鄙乡的北魏司马金龙寿砖是古砖之中的名品,琅琊王司马金龙是三国时期司马懿的后人,后来北上去做了北魏皇家附马,死后葬在古平城以东的石家寨。司马金龙之寿砖共有五种,以字的排列样式不同而区分,之所以说是寿砖,是因为此墓在司马金龙生前即修起。其墓被发掘后,墓砖都被从地下拆分取出盖了猪舍和修了水渠。之后二十年,其墓砖方被坊间重视,被人从水渠猪舍纷纷拆出或收藏或店卖。珊瑚堂曾收品相完好之司马金龙墓砖凡八十余品,其品相至佳者一如新出砖窑,绀青湛然,击之做金石响。比之丹阳王墓砖,虽同为北魏时期所作砖,精良拙劣相去甚远。曾送冯其庸先生一块品相极佳的,冯先生十分喜爱,一边摩娑一边说要用此此砖做一方砖砚,还细细讲述怎样做砖砚,怎样用小米粥煮砖,又怎么用醋去泡它,到后来,也不知道送给冯先生的司马金龙砖是否被琢刻成砚。
而以我个人的经验而言,砖砚是只堪用来把玩,如果真要用它来研墨,即使是砖砚在做的时候怎么上蜡或上桐油都不如石砚来得好。用久了,砚池会被磨起砖粉,因为它毕竟是砖而不是石头,而那些收藏砖砚的藏家也大多只是把玩,而不会当真用它来天天研墨。如果真是用它来天天研墨,何以以桐油和蜡封之?天津艺术博物馆藏有一方“永和九年砖”所制的砖砚,砖文为“永和九年七月”,与《八琼室金石补正》所录相同,已制作为长方形淌池砚式。砚背有清代梁同书所制砚铭:“顽物千年遂不磨,不知荡蹫几沧波。昭陵玉匣今安在,断甓犹传晋永和。”此砖清代钱泳《履园丛话》亦有记载:“晋永和砖,余见者有两砖,一曰永和四年,陆谨庭所藏车氏拓本也。一曰永和九年七月十,下缺,张芑堂曾刻入《金石契》者也。梁山舟侍讲尝题一诗。”吕佺孙《百砖考》,亦无永和九年砖收录,但其所藏晋砖拓本中有永和九年砖拓,阮元《毗陵吕氏古砖文字拓本跋》中写道: “试审此册内永和三、六、七、八、九、十年各砖,隶体乃造坯世俗工人所写,何古雅若此。且‘永和九年’反文隶字尤为奇古。”此“永和九年”反文砖拓与“永和九年王氏作”反文砖,是否相同?当代出版的砖录著述中,殷荪《中国砖铭》收录的资料较为齐全,共收有永和九年砖三块,砖文分别为:永和九年;永和九年八月立;永和九年三月十日辽东韩玄兔大守领佟利造。但均未注明出处。古砖收藏,四处流转,本来就很难让人知道其出处。而民间往往又把墓砖视之为不祥之物,除了文人雅士,很少有人把墓砖放在家里。
    古砖收藏的兴起得益于清代金石考据学的中兴,而砖砚的使用在时间上就更短,砖砚质地再细也不能与澄泥砚相比,因为做砖和做澄泥砚在工艺上是不一样的,澄泥砚的出现早在唐之前,当时流行的风字砚大多是澄泥砚。鄙乡古平城,方方整整,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东城门恰临御河,当年做澄泥砚的作坊就在这条河边上,古平城到了辽代为西京,本地所出辽代风字形澄泥砚后背就有两排字,“西京东关小刘砚瓦”,是竖的两行字,每行各四字。此地所出土的辽代风字澄泥砚真是其坚如铁,敲之做石声。做澄泥砚,必离不开河,取泥,是要用空的绢袋把口扎紧,再缚以石块,让绢袋沉入水中,要经过漫长的时日,河里的极细的泥土才会从绢袋的经纬线的缝隙里慢慢渗进到绢袋里,直到每个绢袋都充满了泥,这种经过绢袋极紧密的缝隙过滤过的泥其细如粉,是细到不能再细,才是做澄泥砚的材料。古代的澄泥砚都是依此古法做就,离开河,澄泥砚就无从谈起,离开漫长的时日,澄泥砚也无从谈起。河水澹澹,而那水中的泥土要从绢袋的缝隙里钻进绢袋,直至每个绢袋都涨满这种泥得要用多长的时间?有古籍记载秦砖汉瓦都是用这种方法取泥烧制,这种说法恐怕是以讹传讹,烧制砖瓦要用大量的泥土,不敢想像当年工匠们用这种方法从河里取大量的泥,但秦砖汉瓦的质地真是其坚如铁,其细如玉,之后的古砖古瓦都无法与之相比。
研究古砖,收藏古砖,以古砖制砚,与金石学的兴起分不开。金石学始于宋,在清代得到畸形发展,成为显学。而喜欢金石的人之中嗜砖者甚众,其中堪称大家的有阮元、张廷济、陆增祥、陆心源、端方、僧达受、吴昌硕等,而端方之收藏尤为出色。虽然当时古砖的出土量远不如现在,除浙江的湖州、台州等地的古砖出土量相对较多外,其它地区的古砖出土并不多,故阮元、张廷济等金石大家亦仅收藏八块古砖而已。且那时古砖的价格亦贵,有些砖难得一见,一砖便值数十两银子。即如永和九年砖,即使是上百两银子,也不见得想要就能立刻买到。从上个世纪末开始,中国是举国上下大兴土木,尤其是新农村改造,使得千年古墓纷纷暴露于地表。故永和九年砖近年来屡有出土。近些年面世的计有七种不同字模的永和九年砖。过去市上永和砖多见者不外是“永和九年十月十日,晋永和九年癸丑岁,永和九年七月二十五日,永和九年作,永和九年大岁在癸丑,”另外两种字样的,几乎没人有幸得见,出土的永和九年砖既少,所以为世人所珍爱,西冷曾拍卖一块出于绍兴的永和九年砖砚,拍卖价为6.5万人民币,此砖砚出自绍兴吼山,砖砚侧面有永和九年七月铭文。说明凿刻此砖砚的古砖为东晋时期物,距今己有1500多年历史。清代文人将其雕成砚台,成为文人的文房四宝。以古砖制砚,自清朝始,经民国,至现代从未间断。并且在历场拍卖会上皆拍出惊人的价格。其原因是人们在收藏砖砚的同时收藏了文物,让人能够亲手触摸到先民的书法艺术。还有就是那些铭文古砖不仅记录了营造建筑的时间、地点、人物,而且还利用诸多的吉祥语言寓意子孙后代的吉祥安康。再说到永和九年砖,主要出自绍兴,其它地区有,但极少见。绍兴一位金石爱好者在上虞乡下一农家猪舍墙上偶然发现了一截断砖,虽然是断砖,但字体很清楚,他便向老乡要了下来。此砖烧制于天玺元年,天玺乃三国东吴末帝孙皓的第七个年号,历时仅6个月,这个时期的纪年砖流传下来便十分稀少,以之制砚,其珍贵程度可以想像。古砖的纹饰别具古趣,案头放一方古砖砚,在晚清,是文人雅士们的一种时尚,一种追求。而各种的古砖砚里,永和九年砖砚对文人雅士们来说更是接近于一种梦想,可以想,但无法得到。永和九年砖之所以被文人雅士们看重,是因为永和九年砖砚和《兰亭序》同岁,还有就是著名的会稽梯形砚,一头宽一头窄,出自绍兴皋埠。此砖出土时,因为是墓砖,被人们认为是不吉之物,便被抛弃在路边,后来被一位教师发现后收下,再后来被闻讯而来的砖石玩家又将此砖重金买下。此砖长19厘米,上宽10厘米,下宽7厘米,厚4厘米,铭文为篆书,字体方圆并济,其风格与三国末期至西晋初期的书风相近,起笔方正厚重,运笔外方内圆,竖笔如同悬针。此砖的书法应该出自会稽山阴人手笔,是极具地方特色的书法体系,比之永和九年砖,似乎更加珍贵。永和九年砖在清代金石学昌盛时期珍贵且不易得,而近年来“永和九年磚”却屡屡面世,其砖上铭文大多为 “永和九年太歲在癸丑十月/八日戊子草”“永和九年作”“永和九年造作”(反文)“永和九年八月朱氏立”“永和九年七月廿日”“永和九年八月李南?”(反文)“晉永和九年癸丑歲”“永和九年六月十七日作”“永和九年六月廿六日造”(反文);“永和九年”殘磚“永和九年十月”殘磚“永和九年”
从砖说到砚,以古砖制砚虽然古已有之,但到了清晚始达高峰,古砖砚与端砚比,好使的当然还是端砚,而砖砚的端然古韵又是别的砚无法与之相比的,文字与图案是古砖砚最让人心仪,传世的砖砚多为秦砖、汉砖、晋砖。秦汉魏晋砖年代久远,上多有图案文字,构成独特的古朴美和装饰美。砖的两侧或背面多有模印,有的是纪年文字,记述制造年代、地点、制作者姓名;有的是吉语铭文,寓意子孙后代吉祥如意;还有人物图像等,纹饰古朴简约,历史信息丰富厚重,极具观赏和收藏价值。这些砖质地坚密细润,宜于制砚。清代朱栋在《砚小史》中说:“阿房宫砖砚为蜜腊色,肌理莹滑如玉,厚三寸,方可盈尺,颇发墨。”魏晋南北朝时期,皇家建筑制作的砖瓦更加精细,如三国时魏国曹操建造铜雀台,所用砖瓦、土料经过澄滤,加拌胡桃油、黄丹、铅、锡等添加剂烧制,质地非常致密,坚实如铁,不易破裂。用之为砚,细腻光洁,不渗水,发墨好,胜于当时陶砚。唐宋时期,秦砖、汉砖、晋砖大量出土,文人雅士既惊艳于这些古砖的古意盎然,又喜其取材方便,往往稍加雕琢即成佳砚。但其时古砖出土量少,而嗜砖砚者甚众,所以价格昂贵,有时一砖值数十两银子而还不可得。文化人不惜重金搜购,磨刻成砚,一时竟成风气。有的人甚至将自己的书斋题名为“古砖砚斋”。阮元、张廷济各蓄汉晋八砖,即以之名其斋馆,一曰“八砖吟馆”,一曰“八砖精舍”。近代书画大师吴昌硕亦是十分喜欢砖砚,其书斋收藏砖砚甚多,曾作诗曰:“缶庐长物唯砖砚,古隶分明宜子孙。卖字年来生计拙,商量改作水仙盆。”吴昌硕斋中最有名的砖砚当属“吴黄武元年砖砚”,此砖为友人金俯将赠予,吴昌硕得砖后改制成砚台,并在砚侧刻铭“壬午四月金俯将持赠。黄武之砖坚而古,卓哉孙郎留片土,供我砚林列第五。仓硕。”之后一直放置案头,吴晚年谈论书法的诗作中还说“清光日日照临池,汲干古井磨黄武。”民国时期曾任总统、世称海内藏砚第一人的徐世昌,十分喜欢收集古砖砚,还重金雇请砚工,将其所藏古砖瓦琢为砚台。清宫藏砚多多,而其中最早的便是汉瓦砚和汉砖砚,共四方,分别为:汉砖多福砚、汉砖石渠砚、汉砖虎伏砚、魏兴和砖砚。  当代书画家中唐云也是古砖砚的收藏家,他的许多砖砚都是自己设计后请其友人与弟子沈觉初、徐孝穆、叶维忠刻制,如觉不妥,他甚至会自己拿刀进行修整,可见其痴迷程度。当代藏家中收藏古砖与砖砚最多的可能要数海上童衍方,他出版的《宝甓斋集砖铭》一书中收录了他收藏的48方古砖,年代上至西汉,下至清代,以汉晋为多。其中许多古砖已改制成砖砚。
            鲁迅先生在金石收藏、鉴赏上也颇有成就,北京鲁迅博物馆现存鲁迅收藏的历代金石拓片数量多达6200余张,仅次于他的藏书数量。正因为鲁迅先生喜好金石,他北京故居的老虎尾巴北窗在东壁下的书桌右角,放着一方砖砚,此砚的砚匣为天地盖式,也就是砖砚上下均镶有紫檀木板,上刻着“大同十一年”字样,另两边刻有纹饰(见图一),按纪年可知,该砚用砖系南朝梁武帝大同十一年(545年)之物,距今已一千四百多年。鲁迅曾亲自将砖文和纹饰拓出,1918年7月14日在他的日记中写到:“拓大同砖二分”,后收入他所编的《俟堂专文杂集》中,并在目录中注:“已制为砚,商契衡持来,盖剡中物。”文中所记载的商契衡,字颐芗,浙江嵊县人,是鲁迅在绍兴府中学堂任教时的学生后在北京大学理科读书,与鲁迅关系密切,在鲁迅日记里曾多处提及,受到鲁迅的关照和接济,毕业后留任北京大学图书馆馆员。可见鲁迅所记载的这方约得于1918年的古代砖砚来源于今嵊州地区。鲁迅的喜爱金石,可见之于他的日记记载,说到此砖砚,日记中有紧急中,鲁迅携此砖砚出走的记载。 “曩尝欲著《越中专录》,颇锐意蒐集乡邦专甓及拓本,而资力薄劣,俱不易致,以十余年之勤,所得仅古专二十余及打本少许而已。迁徙以后,忽遭寇劫,孑身逭遁,止携大同十一年者一枚出,余悉委盗窟中。日月除矣,意兴亦尽,纂述之事,渺焉何期?聊集燹余,以为永念哉!甲子八月廿三日,宴之敖者手记。”当时鲁迅拟编写绍兴地区古砖拓本集《越中专录》,1924年因与周作人夫妇发生矛盾,被迫迁出八道湾时移居砖塔胡同61号。6月11日下午往八道湾宅取书及物品时,与周作人冲突起来,周作人竟然要举起铜狮子香炉投向鲁迅。鲁迅于紧急中随身抢带而出的古物只有这块大同十一年的剡中砖砚,可见鲁迅对这方剡中砖砚的重视和珍爱。而此砚虽放置在鲁迅先生案头,也未必是实用物,亦属文玩。
永和九年砖,就砖的质量而言未必能赶得上出土的秦砖汉瓦,但因为王羲之的《兰亭序》而此砖为世人所重,其特点用前人的话是“敲之有声,断之无孔,”当然未必是古砖就都有这无比的精良,再说一句,古砖砚放在案头是用来把玩的,如果真正要研墨,恐怕它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端砚之类,古砖砚虽然不堪用,却是文人案头真正的文玩,文玩的特点正在于它的不实用,不堪用,而只能把玩,世上器物一有用便是工具,没用而让人能够从中得到快乐才是真正的文玩。再说到永和九年砖,鄙人一直在寻找永和九年砖或永和九年的砖砚,当然目标是要完整的,放在案头大也不妨事,但至今还是一无所获。
永和九年砖难得,以永和九年砖制做的古砖砚更难得,正因为其难得,才足见其珍贵。人们之所以重视此砖,也足见人们对文化的景仰。关于这一点,又让人不得不佩服王羲之的《兰亭序》,如果没有《兰亭序》哪会有这么多令人兴奋令人辗转难眠的苦苦寻找与等待。能得到一块品相极佳而又完整的永和九年砖,无论怎么说都是幸福而令人羡慕的事。
早上研墨,有时候会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想,永和九年砖砚,永和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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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民拿着壶站起来,朝那边望望,给乔其的杯子里又加了水。      

“我真还是有点饿了。”王小民说,又坐了下来,眼睛还看着那边。

“你该减肥了。”乔其说前天刚看到一个视频,视频上是一个人不小心摔倒后站不起来了。“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骨折了吗?”王小民看着通向饭店厨房那个门,服务员都是端着东西从那里出出进进。很忙。又有一个服务员从里边出来了。

“你猜猜为什么?”乔其说。

“骨折嘛,还会是什么?”王小民说。

“根本就没骨折。”乔其忽然笑了一下,“因为那是个少见的大胖子。”

“什么?”王小民看着乔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胖到摔倒都站不起来,你说他到底该有多胖。”乔其说。

“不可能吧。”王小民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他看着那边,朝那边招招手,一个服务员马上就走了过来,以为这边还要点什么菜。

“还需要加点什么?”服务员问。

王小民一下子就火了,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说已经很长时间了,“我们等的时间太长了。”

“快了快了。”服务员说马上就来。

“都得等,你发什么火儿。”乔其小声说。

“饥饿感越强到时候就越能吃。”王小民说我可不想再胖。

乔其觉得自己还想再说说那个胖子摔倒的事,“后来连警察都来了。”

“你说什么?什么警察?”王小民不知道乔其在说什么。

“因为那个胖子从地上站不起来,围观的人把路都给堵塞了。”乔其说。

“哪有这种可能。”王小民说一个人再胖也能自己爬起来吧,在家他不去厕所吗?晚上他不睡吗?睡在床上他不下床吗?他怎么翻身?你能不能别一吃饭就说胖子?王小民有点不高兴。

“你看你,这么大声。”乔其说。

“因为我不信,一个人摔倒了自己会爬不起来。”王小民说。

乔其不准备再说,她要给王小民把那个视频从手机里给找出来,乔其看手机的时候服务员把她们点的烙盒子给端上来了,用一个很大的方型塑料托盘,乔其点的是芹菜牛肉馅儿的,王小民点了猪肉大葱和羊肉胡萝卜的,刚刚烙出来的盒子散发着让人忍不住想马上开吃的香气,盒子烙得恰到好处,焦黄焦黄的,还冒着细碎的油泡,真是诱人。

“可来了。”王小民已经把一个烙盒子挟到了自己面前的盘子里。

乔其放下手机,看着王小民,用餐巾纸慢慢慢慢擦拭筷子。

王小民用一根手指抹了一下嘴唇,小民的手指可真粗,像根小香肠,乔其发现半个烙盒子已经被他吃下了肚子。

“小心烫着。”乔其说又没人跟你抢。

“今天是有点饿。”这是王小民的话。

“我真为你的饥饿感担心。”乔其也开始吃,烙盒子很烫嘴。

 “来点酸梅汤?”乔其说,意思是问王小民也来不来一杯。

“那我就也来一杯,这么吃烙盒子很好。”王小民说这也是混搭。

王小民马上朝那边招了招手,王小民的手举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五根肥嘟嘟的香肠。

“来了来了。”有一个服务员朝这边过来了,端着那种塑料大托盘,却一闪身去了另一个桌。

王小民又招手,这次又过来一个服务员,马上端来了两杯酸梅汤。

“这是免费赠送的。”服务员对王小民说。

“可以免费赠送几杯?”王小民说。

“够了够了。”乔其马上对那个服务员说。“我们两杯就够。”

“我们可是常客。”王小民说,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这是甜的。”乔其小声对王小民说。“不能喝那么多。”

王小民和乔其常来这个小店,就是因为这里的烙盒子做得好,这个店除了几道小菜之外就只卖烙盒子,烙盒子和馅儿饼的区别仅在于烙盒子是月牙形的,厚一些,里边的馅儿一般来说要比馅儿饼多。这个店里的烙盒子有十多种,牛肉芹菜和猪肉韭菜的烙盒子好像是最受欢迎。来这里吃烙盒子的一般都是老顾客。乔其一般来说吃三个烙盒子就很饱了,而王小民却能吃五个,有时候还会吃六个,有时候还会吃七个,那一次王小民和乔其在烙盒子店对面的公园里边玩儿了几乎有一整天,他们在湖边的一棵很隐密的柳树下的长条椅子上甚至还做了爱,虽然树上的那些流氓蝉不停地一边叫一边往下呲尿,这真是让人够受的。然后王小民就睡着了,刚才垫在身下的报纸这会儿盖在了脸上,那些树上的蝉可是真能尿,一会儿呲一点,一会儿呲一点。但王小民还是很快就睡着了,因为那种事说实话也挺消耗体力的,尤其是对胖人来说。睡觉这种事好像是会传染,后来乔其也睡着了,她也用一张报纸盖着脸。结果那天王小民一连吃了十个烙盒子,那才真算是一个纪录,把乔其吓得够呛。乔其和王小民喜欢来这地方吃烙盒子就是因为这里的简单方便,烙盒子,再要一个清淡的丝瓜汤就都有了,如果胃口好当然还可以要一些蔬菜,但这种时候不多,更重要的是这里可以想坐多久就坐多久,还可以喝到免费的茶水,虽然那茶水连一点茶的味道都没有,但乔其和王小民就是很喜欢这个地方。他们喜欢在这里说话,有时候还会看看自己带来的书。乔其最近看的一本小说叫做《守望草垛》,

王小民还在吃他的烙盒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一个人只有爬山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喘息,而且是爬很高的山。

乔其对王小民说,别忘了晚上要去马伟家,所以你现在最好别多吃。

王小民头也不抬,说我多吃了吗?

但下一盘烙盒子再端上来的时候,王小民好像更管不住自己了,吃得更快。

乔其看着王小民。“王小民。”乔其说,

王小民抬起脸来,看着乔其,“呼哧呼哧”

“你知道不知道你吃了几个了?”乔其说。

王小民看看放烙盒子的那种很大的盘子,再看看乔其,乔其盘子里的那一个烙盒子还剩半个,乔其吃饭总是很慢。

“我再来一个就行。”王小民说,要不我晚上就没劲。

乔其看了看旁边的那一桌,那桌的人肯定没听到王小民在胡说什么。

“你什么话都敢在这地方说。”乔其小声说。

“我说什么了。”王小民也看看那边,笑了一下,他这时已经又把一个烙盒子吃掉了,他看着盘子,又看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都是油。王小民几乎每一根手指都有乔其的两根那么粗。

“你说你说什么了,现在是中午,谁让你说晚上。”乔其说。

“其实我饭量不能算大,我一般从不多吃。”王小民把身子往后靠,“咯吧”一声,椅子猛地响了一下,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饭店的椅子还算结实,但乔其还是很担心王小民会把它一下子坐垮了。

“我一定要给你把那个视频找到。”乔其说。

王小民一吃起东西来就会把所有事都忘掉,“什么视频?”

“就那个胖子摔倒爬不起来的视频。”乔其说。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胖子好不好。”王小民说。

“你少吃点我就不说。”乔其说。

“你最好不要对着胖子说胖子。”王小民说。“这不是个事。”

“好,”乔其看看两边,“但你以后吃饭要慢点,多嚼嚼,肚子里就会产生一种饱胀感,肚子里产生了饱胀感就不会再想继续吃了,人也不会发胖。

王小民说你吃你的,又说,其实我真得没吃多,说话的时候王小民已经又把一个烙盒子挟在了自己面前的盘子里,“我看我还要再来一个,我其实没多吃。

乔其不再说话,她可怜巴巴地看着王小民,她觉得他已经够了。

“你说什么,你说今天晚上能让我看到什么?”王小民忽然想起什么了,小声问乔其,其实他明白自己这只不过是在讨好乔其,怕她生气。

乔其不想说话,她只希望王小民不要再吃。

“是不是你是说晚上能看到那个磁铁?”王小民说。

“晚上马伟那里有许多好吃的。”乔其说这可是他从西藏回来头一次请咱们吃饭,这次那个磁铁也跟着去了,问题是磁铁没工作,他花的钱都是马伟给的。

王小民说问题是你要告诉我能看到什么?是不是就是那个磁铁?

乔其就笑了一下,说,“是,是那个叫磁铁的大男孩儿。”

“呵呵呵呵,”王小民马上也笑了起来,说什么大男孩儿,都快三十岁了,这可真是一件很传奇的事,你最好听听马伟亲自讲一下他是怎么认识他的。

“咱们一会儿去下超市。”乔其说应该给马伟买点什么。

“马伟这家伙真有意思。”王小民不吃了,拍拍手,终于停了下来,他从纸盒子里抽出几张纸擦了擦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身体里忽然发出了“卟卟”的两声,好像肚子要爆烈了,所以,王小民又把身子欠了欠,把裤带松了一格,这样肚子会舒服一些,王小民说自己吃饱了就不想动了,他想抽支烟,喝点茶,最好再多坐会,这时候外边很热,出去就是受罪。

王小民朝那边招了招手,又用手指了指餐桌上的茶壶。

服务员提了个暖瓶过来,给壶里加了水。

“太淡了,没一点茶味儿。”王小民看着服务员。

服务员已经走开了,好像根本就没听到王小民在说什么。

“马伟这家伙太有意思了。”王小民对此并不在意,他只要一吃饱肚子脾气就会变得很好,王小民开始说马伟的事,乔其知道的马伟的事,差不多都是从王小民这里听来的。有一阵子,王小民总是在说马伟的事,王小民对乔其说你知道吗?马伟是个动物爱好者,先是养狗后是养猫,还养过那种只会喳喳乱叫的小鹦鹉,还养过一条小绿蛇,一个挺大个儿的龟,那只龟可真是太大了,有时候马伟就坐在那只在龟上跟朋友们说话。大龟一动不动的时候朋友们还以为那是把椅子。

“你说点新鲜的。”乔其又开始弄她的手机,王小民一抽烟她就放心了,这说明王小民不会再吃了,她想把那条胖子摔倒在地爬不起来的视频找出来,但手机好像出了什么毛病。

“那条腿啊,你想都想不到会有多么粗。”乔其对王小民说。

“你说什么?”王小民说。“你怎么又说这个。”

“待会儿你就知道我说什么了。”乔其用两只手的手指把手机刨来刨去。

王小民忽然笑了起来,那我就说点新鲜的,你肯定没听我说过。

“有什么新鲜的。”乔其的两只手继续在手机里刨,她知道王小民又要开始说马伟了。

“就马伟那条叫黑子的狗,可是太有意思了,那时候马伟还没结婚,还住在离公园不远的那个小区,吃完晚饭他总是要带着那条狗去公园走走。那天就出事了。”王小民看着乔其。“你猜出了什么事?”

乔其没说话,她在用手指刨她的手机。

“你听我说话好不好,要这样,你眼睛迟早会出问题。”王小民对乔其说。

乔其停了一下,看看饭店窗外,只看窗外那棵树,她认为绿色可以把眼睛的疲劳一扫而光,她看了一小会儿,又闭了一下眼睛,也只一会儿,马上又低头用两只手刨手机。

王小民让乔其猜一下马伟带着那条叫黑子的狗会出什么事,

“咬人,还能做什么。”乔其头也不抬地说。“它又不会拉出块金子。”

“问题是马伟遛狗的时候天都黑了。”王小民说。

乔其把杯里的水喝了一口,她也有点口喝,她估计是烙盒子里的味精放多了,饭店总是这样,很舍得放味精。王小民又给乔其的杯子里加了水。

“你也不问问是什么事?”王小民看着乔其。

“狗能有什么事,除了把人咬了还能做什么。”乔其说这还用问。

王小民就笑了起来,说,马伟拉着那条狗从小树林过的时候狗突然挣脱了链子一头就窜进树林里去了,狗一进去,马伟马上就听到了尖叫。

王小民停下来,说,“你根本就想不到会是什么事,那时候天都黑了。”

“能有什么事?”乔其说。

“是一男一女在树丛里尖叫。”

乔其看着王小民,有点明白了,像是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接着说?你别停。”乔其说。

“一男一女正在里边光着屁股,差点没让马伟的狗吓死。”王小民笑了一下。

乔其不看手机了,看着王小民,这种事,一般人真还想不到。

王小民说马伟这家伙就是和别人不一样,他把狗从树丛里拉出来他不走,一直等那一男一女穿好衣服从树林里出来,马伟还跟人家不停地道歉,还问人家有事没事,“有事没?啊,有事没?”马伟不停地问人家,人家那一男一女根本就不理他,马伟还跟着问,“有事没,啊,有事没?”

王小民笑了起来,乔其看着王小民,觉得这事其实一点都不好笑。

“乔其。”王小民不笑了,他叫了一声乔其的名字。

“干啥?”乔其说。

“我好不好再来瓶啤酒。”王小民说,“要不我就真要犯困了。”

“说好了只一瓶,啤酒会让人发胖。”乔其说。

“你也来一瓶不?”王小民说。

“我也许马上就找到了。”乔其说,“让你看看,那条腿啊,可真粗。”

王小民已经朝那边招了手,这时又有客人从外边进来了,因为这个烙盒子店紧挨着公园,所以几乎是一天到晚这里都有客人。服务员过来问有什么事,马上就把啤酒拿了过来。

“这才叫啤酒。”王小民喝了一下,说啤酒要是温度不对头就跟马尿似的。

王小民又朝那边招手,“再来点冰块儿。”

服务员马上就把冰桶拿了过来,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

“声音是不是有点太重了?”王小民对那个服务员说。

那个服务员好像根本就没听到王小民在说什么,已经走开了。

“别找碴儿。”乔其说。

“我不能什么也不就就这么干喝啤酒,”王小民说,“我其实也没吃多少。”

王小民的话让乔其紧张了一下,乔其看着王小民,知道他什么意思。

王小民已经把盘子里的一个烙盒子拿起来塞到了嘴里,咬了一口,烙盒子的四分之一就没了,又咬了一口,烙盒子的四分之二就没了,再咬一口,再咬一口,烙盒子就像变魔术一样不见了。

“我其实没吃多少,真的没吃多少。”王小民鼓着腮帮子说。“我现在够节制了,我当然知道我应该节制。”

乔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奇怪那个视频去了什么地方。她想让王小民看看那个视频,看了那个视频也许王小民就不敢这么吃了。人要是吃那么胖就成废物了。

乔其把手机关了又重启了一下,用两个手指,乔其的手指纤细好看,刚结婚那阵子王小民总是爱把乔其的手指含在嘴里才能入睡,后来乔其不敢再让王小民含了,怕他错牙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指给咬下去。那时候,他们总是十分迷恋对方的身体,但现在乔其睡觉的时候很怕王小民一翻身不小心会把自己给压断一件子,比如胳膊,或者是腿,王小民现在实在是太胖了。

从饭店出来,王小民和乔其去了超市。然后,去了马伟家。

 

       马伟没过来开门,他在厨房里忙,其实不是忙,而是瞎估捣,朋友们都知道马伟其实不怎么会做菜,他只是吃得多见得广,肚子里有不少花样,一会儿一个花样,一会儿一个花样,朋友们都说马伟是肉食动物,马伟的冰箱里除了肉几乎就没有别的东西,他最拿手的好菜就是用油煎午餐肉,有一阵子,马伟总是在吃这东西,在外边野营,他也吃不上别的什么东西,艺术家一般来说都是肉食动物,说的好听一些是肉食者。马伟最拿手的就是把那种长方形一听一听的午餐肉从罐头里取出来切成很薄的片然后放锅里煎,煎好后再用胡椒锤子往上边拧些大颗粒胡椒,这个菜下酒很好,要不就是用那种豆豉鱼罐头,一次用十多桶这样的罐头,把鱼从里边取出来和许多许多的红辣椒放在一起炸,把鱼一直炸酥了,再洒些白糖在上边,这个菜也是下酒的,罐头里剩下的豆豉再用来炒一个随便什么青菜。马伟虽然不是什么好厨师,但他估捣出来的菜特别合适喝酒,所以朋友们总是到他这里来一喝就是大半夜。后半夜的时候他们也许还会吹会儿口琴,各种的乐器里边只有口琴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听起来才不那么太吵人。

王小民敲门的时候,过来开门的就是那个外号叫磁铁的小年轻,人精瘦精瘦的,而且黑,真黑,几乎就像个黑人,所以,眼睛就很亮,这很合马伟的口味。所以马伟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愿意带着他。王小民让乔其先进,乔其进屋的时候王小民在她后面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乔其就什么都清楚了,换完拖鞋王小民才小声对乔其说,“真像块磁铁。”说这话的时候磁铁已经又去了厨房,厨房里还有不少事要做。送外卖的刚才来了一下,磁铁要帮着马伟把那些个菜都装到盘子里去。马伟的那些朋友都早来了,他们已经喝开了,那几个女朋友正在看马伟从西藏带回来的照片,她们对天葬的照片最感兴趣,她们觉得也许待会儿都会吃不下饭了,但她们还是想看,像中了魔,尤其是其中有一张照片,因为人体已经被肢解开,那张照片上的生殖器简直大得有点让人不敢相信。 

“你们都喝开了。”王小民对那几个朋友说。

“我们在等你,还没上桌。”有人说。

有人马上把一杯啤酒递给了王小民,那些人的手里都端着啤酒,他们和王小民碰杯,杯子“哗啦哗啦”,是冰块儿。他们也都是王小民的朋友。

乔其跟那些朋友打过了招呼,她本来想先去厨房看看,把从超市买的酒拿给马伟,但她打消了去厨房的念头,她把带来的葡萄酒放在餐桌上,是三瓶“雷司令”,这个牌子的葡萄酒现在不多见了。餐桌上的东西让乔其吓了一跳,餐桌上满满荡荡都是肉,乔其觉得自己倒抽了一口气,餐桌上怎么会都是肉?一盘一盘的肉,一盘一盘的肉,几乎就没有蔬菜。这对王小民绝对是一个诱惑。

王小民已经把那杯啤酒干了,他又给自己来了一杯,乔其跟在他身后边,“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你不也来一杯?”王小民回身对乔其说,“都是好吃的,这么多,都是我爱吃的。”王小民又说。

“还有酱猪肚呢。”王小民说猪肚是他最爱吃的,尤其是酱猪肚。

乔其打了一下王小民的手,因为王小民已经把一片酱猪肚用手指拿了起来,不但拿了起来而且已经送到了嘴里。

 “我一吃就知道这是朱家桥的。”王小民已经进了厨房

厨房里真是乱得可以,地上也乱得可以,案子上更乱,待会儿要炒的菜也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可以先喝了。马伟更是个酒鬼,他穿着一条围裙,那是条砖红色的很大的围裙。围裙的前边有一个小口袋,里边插着一把口琴,有时候,时不时的,马伟会把口琴取出来吹一下。王小民跟在他后面,磁铁留在厨房里,他准备待会儿给大家煮面条,当然不是现在就煮。

马伟和王小民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马伟招呼人们坐,说还等什么,“菜多的放不下,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再上。”

“先把啤酒都干了,都换白酒。”马伟说,。

“女人们都别看照片了,我很快要出画册的,到时候每人一本。”马伟又说。

那几个女的,也都是马伟的朋友,正在看照片,这会儿都把照片放下了。都坐了过来。坐下,然后又都马上站起,开始干杯。

碰杯的时候,马伟问王小民,“你老婆呢?”

“是不是在洗手间。”王小民说。

“去去去,什么洗手间。”马伟已经看到了,因为他站在靠窗台这边,可以看到漏台,乔其在漏台上。“乔其在给谁打电话,让她吃完再打。”

王小民马上去了漏台,马伟的漏台上种了不少薄荷,都已经开花了,紫色的花,很碎,不香不臭没什么味儿。

王小民对乔其说,“进来进来,快点。”

乔其说,小声说,对王小民说,“我一定要你看那个视频,你必须看那个视频,那个人胖到摔倒在地都爬不起来,我必须让你看,你不看不行,你之所以这么吃是因为你没看到那个视频。”

乔其的手机被她自己搞出毛病了,这时又死机了。

王小民不再说什么,看着乔其,把手慢慢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点开,再点点,再点点,然后递给乔其。

“是不是这个?”

“是不是这个?”

“是不是这个?”

乔其把脸凑过去。手机视频的画面上,那个巨大的胖子正坐在地上,身子是侧着,看样子他正在试图着爬起来,但他无法让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周围,有许多人在焦急地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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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黍庵集》序

分类: 随笔

(三本一套的《黍庵集》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将序文发表在这里,请诸者诸君一读为快,白石老人曾刻一章“知已有恩”,我所要说的话也都在这四个字里,)


五年前我刚来大同,见大同日报“云冈”副刊有个专栏“祥夫言事”,读了《从画说到肥皂》,旁批:“祥夫此文让我想到张岱,散散漫漫,随手写着,一种气息弥散开来。”
不久张焯介绍认识了王祥夫,且熟稔起来,有机会读到他更多的新书、旧著。“祥夫言事”专栏,五、六年间我也一路读下来,大约已逾两百篇矣。怎么说呢?借用汪曾祺写河南林县红旗渠的那句话,就是:“水在山腰的石渠中活活地流着”。
王祥夫推崇的人不多,汪曾祺是一个。他和汪先生有些像,俩人都以短篇小说见长,都写散文随笔,都擅长文人画,画的名气也都不小。汪曾祺写紫薇:“根本分不清它是几瓣,只是碎碎叨叨的一球。”王祥夫写瓜子:“倭瓜子不像葵花子那么碎叨,最碎碎叨叨的是那种黑色的小葵花子。”汪曾祺在张家口沽源下放过,王祥夫长年在大同,我不知道“碎碎叨叨”是不是坝上和塞上一带民间的口语。汪曾祺和王祥夫散文随笔的语言、格调,都是散散漫漫、碎碎叨叨的,但又各是各。汪曾祺如果是三秋树,王祥夫便是三棱镜:里面有二月花,有三秋树,有六月雪。他说:“多少年来,我心里有很多的愤怒,只是这几年,愤怒好像慢慢慢慢消淡了许多,而忧郁却像是多了起来。”熟悉王祥夫创作的人,知道他常用小说承载自己的愤怒和忧郁,在散文随笔中,那些愤怒的、忧郁的碎片,会使舒缓的笔调峻急、凝重起来。金宇澄说王祥夫小说里有一种“积压在温情背后的寒风”,我看散文随笔里也有。他平时爱看新闻,一次动了气,将一杯茶水泼到电视屏幕上,但过后还是要看。《避雨读画》本意是以画家的眼光,谈中国古典人物画中主要人物与次要人物大小悬殊的问题,却一再提到在高速路上亲身经历的一件添堵的事,感叹“时间过去了几千年,什么大,什么小,到今日还真让人不好说。”只是感叹,没有讽刺。我在王祥夫的文章里偶尔能看到幽默诙谐,却看不到讽刺。我喜欢那篇《乡村画匠》,小时候我家炕上就铺过一块乡村画匠画的油布,母亲总是把那块墨绿的底子上红艳艳开着几朵牡丹的油布擦得明光铮亮,满屋子喜气。王祥夫那种忧郁的情绪在我心里激起阵阵涟漪:“美的时日竟是这样哗哗哗哗水样地流走!”几天前看吴天明导演的《百鸟朝凤》,影片演绎的也是这种无法排解的忧郁。读《井下骡子》我心里堵得慌,作者悲悯的心,显然被那匹成天从小煤窑斜井下往上面拉煤、极度困乏极度痛苦的骡子刺得很痛很痛,一遍遍忘情地呻吟着:“可怜的骡子!”
古人写庙堂,写江湖,也写家常。归有光、张岱都是写家常的高手,后者更是了得。王祥夫对柴米油盐兴趣很浓,画中多是惯常所见的蔬果草虫,他在自己画的白菜、菌子上题“山民清馔”而不是“君子清白”之类。他爱写家常,文字里有道也有禅。在他看来,“家常之所以好,是有人性人心在里边。”有一年他去湖南好长时间才回来,母亲高兴极了,炒了菜又问他喝酒吗,他说喝,母亲忙给他倒酒,才喝三杯,母亲便说喝酒不好要少喝,他放下杯子,母亲笑了,说离家这么久就再喝点儿……母亲“又怕儿子喝,又想儿子喝”。我含着泪笑着读完《母亲》,这个细节怎么也忘不了了!他还写过母亲的假牙、母亲的吊兰、母亲蒸的馒头、母亲做的春饼。《画芍药记》里提到父亲:“芍药开花的时候家大人会搬一把藤椅坐在芍药那里喝茶,既然时已入夏,父亲穿一条淡米色派力士裤子,上边是白府绸衬衫,人坐在那里真是爽然好看”。寥寥数语,便使这位在日本长到十八岁才回来,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经常穿着棕色皮夹克、挂着望远镜、背着双筒猎枪去打猎,又好在家里做枯山水的“家大人”灵光一闪。
王祥夫写家常很博也很杂,学识、趣味、才情揉合在一起。生活中许许多多名物,人们或许只是见过、吃过、听过,知其一,哪知其二其三。王祥夫好厉害,不光知之多、察之详,且张口就来撰成美文。下面这些他都写过单篇随笔:桃,樱桃,杏子,蓖麻,黑鱼,虾,螺蛳,田鸡灶鸡,酒,酱,黍,黄米,山药,冬瓜,藕,毛豆,豆腐,玉米,荞麦,高粱,角黍,荠菜,宁武蘑菇,麻花,茄盒儿,浆水面,羊杂割,南北油茶,咸菜茨菰汤;还有梧桐,棕榈,菖蒲,沙棘,竹器,红湘妃,六道木,铁如意,手风琴,吉它,荷花,牡丹,丁香,山茶,芍药,天竺葵,眼镜,伞,香,香道,胭脂,梅瓶,山子,拔步床,竹夫人,骆驼,蛤蟆,蝼蛄,蜣螂,知了,蝈蝈,麻雀,猫,红蜻蜓,砗磲,紫藤,猪鬃,酒瓶,甩子(拂尘),砚瓦,毛笔,玉臂搁,玻璃圪捧。王祥夫爱玩儿,也会玩儿,称得上一位博物家。那么多的名物都能入眼、入手、入脑、入心,有些还能入画。我喜欢他画的玉米、谷子、蜻蜓、蚂蚱,佩服他将晚上点一根艾草视作“民间的香道”。玻璃圪捧在晋南叫“圪捧捧”,我小时候也吹过,前年去大同民俗博物馆看见生产这种玩具的老照片,感到亲切。读了王祥夫随笔中征引《波斯工艺美术史》上“以玻璃做吹器也”的话,才知道这种儿童玩具的制作工艺,公元四、五世纪就从波斯传到东方大都会北魏平城,一时思接千载!王祥夫爱玩琥珀,玩着玩着,便从原生态琥珀“里边无限的不可知”,悟出了写短篇小说的奥秘。他又懂美食,写了好多谈吃的美文,出过《四方五味:中国民间饮食文化散记》。新书《青梅 香椿 韭菜花》,书名便是三篇随笔的篇名。他写美食也能做美食,我和几个朋友品尝过他烧的一道青鲜的马兰头。他谈吃谈玩的文字里常写到风俗,有世道人心在里面,这些文字也许还会引起社会学、民俗学研究者的兴趣。他好收藏,笔下偶尔会出现古代的风俗:“五月端午,这一天在古时是做镜子的时间,要用江心水,许多古镜上都有‘五月五日江心水做照子’字样。” 
王祥夫最喜欢的,我看还是梅花。他十三岁跟着父亲的朋友朱可梅学画金农的梅花,十四五岁读周瘦鹃《盆栽趣味》便喜欢上那里面一盆宋梅。五六十岁推崇“文学老梅”台静农画的梅花和《龙坡杂文》。梅花,数十年间他画了多少,写了多少?不好说。随笔标题上带“梅”字的有,《友梅》、《说梅花》、《纸上的梅》、《另一种梅》、《<腊梅山禽图>的细节》。在一篇随笔里,他对宋代那位林处士以梅为妻的行为表示过不满。年年春节他家的对联都是:“春随芳草千年绿;人与梅花一样清。”他说做人要像梅花一样,“一点一点从苦寒里开出那最好的花”,又说“艺术”二字要从眼上过,再从心上来,做人做事也如此。
王祥夫不爱往热闹的地方去,常年在黍庵里,做阳台农民,读书,写作,画画,品玩,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南北几家报刊开着他的专栏。他的文字都从心上来,从广阔的大地来,从深厚的传统来,平常中有诗意,散漫中有节律,一篇一篇,像挂在山腰的石渠中的水,活活地流着!
          

2016年端午节写于大同,窗外雷雨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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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消失的亲情

分类: 随笔

 




                                                              

 

      母亲去世已经有十多年了,但我觉得母亲是永远不会离开的,我只不过是不知道她白天去了什么地方,但到了晚上,母亲总是和我在一起,我知道那不过是梦。在梦里,母亲总是对我说这说那,絮絮叨叨,我喜欢母亲的絮絮叨叨。母亲总是坐在我对面,母亲的容颜没什么变化。这么多年来,一到晚上,母亲总是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比如,母亲忽然会出现在厨房里,在给我做饭,围着她经常围的那条围裙,在擀面条,灶台那边的水已经开了,蒸汽腾腾的。我说,妈,水开了,母亲说,知道了,你去放桌子。我把筷子和装满菜的盘子放在了桌子上,还没等吃,梦往往就醒了。再就是,母亲这天忽然又出现了,她在窗外的花池子里舁了一株草茉莉,她说要把它栽到花盆里去,母亲最喜欢那种鬼脸儿的草茉莉,也就是那种粉色的花瓣上有紫色的斑点的草茉莉,我对母亲说,这能舁活吗?母亲不说话,已经在往回家走了,走在我的前边。我紧跟在母亲的后边,母亲拄着拐,却走得很快,我怎么也跟不上,一眨眼母亲已经在那里种花了,再一眨眼,母亲种在花盆里的花已经开了,开了许多。我忽然明白这是在梦里,我希望母亲在梦里多看我几眼,也希望母亲多跟我说几句话,但梦忽然却醒了,三星在天,是凌晨的时候。我坐起来,从这个屋走到那个屋,再从那个屋走到这个屋,母亲的床还在,还有母亲用过的床单,还铺在那里,母亲用过的枕巾,也还铺在那里。我让自己躺在上边,我能闻到母亲的气息,眼泪却流了下来。母亲去了哪里?母亲去了哪里?母亲你究竟去了哪里?

      白天的时候,我常常因为忙而想不起母亲,也好像是从来都不会想起,母亲毕竟已经去世十多年了,但到了晚上,母亲往往会出奇不意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比如那一天她突然又出现了,带了一块很大的蛋糕,我说您给我买这么大一块蛋糕做什么?母亲是走了远路了,满脸都是汗,而且有点气喘,她气喘嘘嘘地坐下来,坐在我的床边,已经是夏天了,我说您热吗?赶紧喝口水,谁让您买这么大一块蛋糕?谁让您提这么大一块蛋糕走路?在梦里,我忽然生气了,每逢这种时候我都会生气,我不要母亲走远路,我不要她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在外边走来走去,我气了,我大声和母亲说话,用很大的声音对母亲说话。母亲的声音却很小,她说,你明天要过生日了嘛 ,过生日总要吃生日蛋糕嘛?母亲看着我,笑眯眯地看着我,说,老四,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吗。直到此刻,我在梦里才忽然明白母亲已经去世了,这不过是个梦。但怎么,母亲又会这么真真切切买了一块蛋糕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想问问母亲,但梦突然已经中断,我再想和母亲说点什么都来不及,此时已是半夜。我把床头的日历拿过来看看,日历告诉我明天就是六月三十号,可不就是我的生日,我感觉我的眼泪已经怎么也止不住,怎么也止不住。

      梦是什么?我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梦是我和母亲母子相会的地方,我想念我的母亲。

      白天,母亲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只有晚上,我才有可能和母亲相见,母亲离开我已经十载有一,寒往暑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她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我,只不过是她白天去了别的地方,到了晚上,她又会回来看我,她的容颜没怎么改变,她对我的爱也没变。

      母亲,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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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动物

感情是什么

分类: 随笔


   


    


                                                                                           

 

车就这么给堵住了。

车是给堵在高速公路上,高速公路有太大的自由,就是可以让那些年轻司机放开了跑,跑得像是要飞起来。而高速公路也太不人道,一但堵了,谁也没有办法。路两边是钢铁的栏杆,人可以用双手一扶跃过去,跃过去做什么?去洒尿。车堵得那么多,都有几公里了,车一辆一接着一辆,要洒尿就得跃过栏杆到道下边去解决,道下边是庄稼地,高梁、玉米,还有谷子和黍子。男人们就到地边去,大大咧咧叉开腿,把肚子里没用的黄水远远放出去,人就舒服了。女人们呢,也要用双手扶住栏杆往外边跳,她们要走得更远,到高梁地和玉米地里去,在那里蹲着,耳边,留意着风吹草动,有那么一点新奇,有那么一点紧张,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冒险的意味。女人们跳到道那边去,大多要找个伴儿,也有被男朋友陪着的。豪华旅游车上就有那么一对儿,二十多岁,是大学生吧,那男的,脸白白的,眉毛细细的。总是陪着那女的到地里去。车上的人都看到了,还在心里给他们计算着时间,如果是两个人同时解决,也该完了,如果是女的解决完了,然后是男的解决,也应该完了,而他们却还不出来,都半个小时了,都一个小时了,都一个小时多了,车上的人都有点儿急,这两个人在做什么呢?在密密的高梁地里?但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他妈的!谁让车已经被堵了五天,五天不算短,而且又得不到疏散,高速公路就这一点最缺德,前不能前,后不能后。既然堵在高速公路上的车很多,注定便是各色各样的车都有。有拉钢材的大卡车,有拉旅客的豪华车,有拉蔬菜的车,还有拉牲口的,一车牛,满满一车牛,挤挤挨挨,还有一车猪,猪就没有牛那么从容,总是在那里叫,像是在练声,在准备一场演出。还有那讨厌而好色的公猪,居然,还有使不完的精力,乱中取胜地跃上母猪的身子在那里耍流氓。而这只是前几天的事,这几天,那些猪都蔫了,天是多么的热,连水都喝不到。人们可以从车上下来到道边去透透气或者散散步,猪呢?牛呢?可遭了大罪了。没吃没喝,过的简直就不是人的日子,猪是人吗?不是,牛是人吗?也不是。猪现在不怎么叫了,牛却叫开了,“哞”的一声,又“哞”的一声,凄楚悠长。它们都是一些老牛,干不动活儿了,如果是人,早已经在家里看电视养老了。而它们是牛,主人又终于下了决心,把它们卖了,等着它们的是锋利的屠刀,而它们却浑然不知,它们现在想家了。它们原来也和人一样,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家,从小都在各自的村子里生活着,从村子里到地里,再从地里到村子里,它们也有青春年少,和别的牛干过仗,或者也有过爱情,像那一对儿大学生一样在野地里野合过。它们奇怪自己到了什么地方?车是一辆接着一辆,天又是多么的热。是哪头牛,又在叫了,“哞”的一声,让人听了心里是多么的难过。

高速公路堵车了,这就够热闹的。但好像是还嫌不够热闹。附近村子里的人们都出动了。一部分人是来卖各种吃食的,比如饼子,馒头,还有绿豆稀饭和泡菜。泡菜是青椒和包头菜再加上芹菜切成丝腌的那种,很能开人胃口。还有刚从树上摘下的杏子和李子。更多的村里人是到这边来卖方便面。甚至有在道边生了火,搭了小棚。摆了小板凳和小桌子,他们的摊儿上有鸡蛋和方便面,煮一包方便面打一个荷包蛋就是一顿饭。漫长的堵车给了他们挣钱的好机会。这种摊儿一个接一个,女人们在这里招呼客人,男人们骑着车子给她们运货,红着脸儿,满头的汗,把一箱子一箱子的方便面和鸡蛋送来。堵在公路上的人们再焦燥也要吃饭,人这种动物火气最大,火气一大饭量也会随之变大而且挑剔,一开始那几天,一顿早餐一包方便面加一个鸡蛋还可以,到了后来,人们要求西红柿,要求黄瓜,要求茄子和青椒,要求更多的花样,甚至居然还会要求火腿肠和午餐肉。好像是:人们都要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无论人们有多么大的火气,公路还是死死地堵着。那场面简直就像是发生了战事。乱得不能再乱,高速公路道边的庄稼算是倒了大霉。所以呢,另一部分人从村子里急急赶来是为了看护他们的庄稼,是看护吗?不,是保卫!因为他们发现,好好儿长在地里的庄稼已经有一部分变成了饲料,变成了被困在车上的那些猪和牛的饲料。

 

天气是太热了,人可以找找阴凉。而那被困在车上的猪和牛呢?吃吃不上,喝喝不上,“吱吱吱吱”,“哞哞哞哞”地叫着。车主和货主简直是急疯了,满满一车猪,又不能把它们放下来让它们去散步,让它们到树下睡一觉。猪也是要一日三餐的,即使没那么高的规格,一天也要吃一顿吧,但到什么地方去找饲料。又不能让它们死,最最让货主和车主发愁的是万万不能让它们减肥,它们又不是时下的小姐,个个都花枝招展想着减肥。它们一但减了肥,少了份量,就意味着货主口袋里的钞票被人偷了或被人抢了。这就又给附近村子里的人们开了一条生财之道。他们不能把猪食一锅一锅地端来,他们只能卖些猪草。甚至,还卖水。货主心疼也没办法,给猪喂水,怎么喂?猪这些家伙们,一是没有纪律,二是没有修养,一桶水放在那里,它们又不懂的排队,一个挨着一个地喝,它们会一下子就把水桶弄翻了。货主只好把水一桶一桶往车上泼,让那些猪在车上能舔多少是多少,猪草也是,一把一把扬到车上去,让那些猪能吃几口算几口。一切都乱了一切都乱了。货主已经在附近找屠户了,他们的想法是:能卖掉几头是几头,总比饿成个猪骨架好。那牛呢,牛和猪不一样,尊贵多了,做什么都从容不迫。它们饿了,渴了,但它们更是下不了车,车栏被加高了,它们只好用头撞那些车栏,“哐哐哐哐”地撞,“哞哞哞哞”地叫。货主也从附近买了草喂它们。但它们的胃口真是大。货主们也动了脑筋,想找屠户,能杀几头是几头,能卖多少是多少。说到杀猪,好像是在各个村子里都能找到几个会这门手艺的人。但宰牛可没那么简单,不是任何人都敢宰牛的。

       高速公路堵了,而且一堵就是五天,六天,七天,看样子还要再堵下去。不但被堵在高速公路上的人们的生活乱了套,附近村子里人们的生活也乱了套。一个老头儿,满头的汗,终于在人群里出现了。他背着一小捆稗子草,从庄稼地里钻了出来,他是附近村子的。这老头儿上身穿一件颜色复杂的白背心,领口已经破了。下边是一条旧军裤,是他儿子穿剩下的?还是别人穿剩下的?人们会想。老头儿的脸给太阳晒得有多么黑,好像是,眼睛也给晒成了一条缝儿,嘴唇干裂着。人们都看出来了,这老头为了什么事焦急着,走路有些踉踉跄跄,因为是上高速公路那个斜坡。人们又觉得这老头儿有些好笑,既然是来卖草的,怎么背那么一小捆,就不会多背一些来?人们又有些可怜他,也许是他太老了。这几天,被堵在高速公路上的人又是气,又是焦急,但生气与焦急也没有办法,无聊却慢慢慢慢被产生了出来:打哈欠,睡觉,发呆,漠然地看车下的事。有人注意到这个老头儿了。老头急慌慌走到了那辆牛车旁边,牛车的车栏被加高了,老头儿在车下看车上的牛,从这边看到那边,从那边看到这边,看了几个过儿,喊了一声,他喊什么?

       黑妞——

       老头喊了一声。

       车上的牛是一头挤着一头,老头只能看见这边车帮子的和那边车帮子的,被挤到里边的他就看不到了。这几天,货主弄来草就在车帮子边上喂,能挤到车帮子边的都是些还算年轻的牛,起码是比较壮实的,那些老弱的,都被挤到了中间,它们很少能吃到喝到。

       黑妞——老头又喊了。

       车上的牛就起了一阵骚动,像是一池子水,被搅了一下,有个棍子在里边搅了一下。但那些车上的牛都给饿坏了,谁也不让谁,一头一头在车帮子边固守着,准备着吃那一口草,他们以为有人要给它们开饭了。

       老头儿失望了,他已经从长长的车的队伍的这头走到了那头,从那头又走到了这头,但高速公路上只有这一辆牛车。老头有些奇怪,看了看车上的牛,又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因为失望,他要离开了。但就在这时,车上有牛叫了:

       哞——

       老头听到了,一怔,眼睛一亮,他又喊了:黑妞、黑妞、黑妞、黑妞、

       车上的牛都动了,一头老弱的牛终于踉踉跄跄从牛的缝隙里挤了出来。这是一头黑花牛,头上的角很短,粗短粗短的,像是两只胡萝卜。有一只角甚至像是短了一截儿。这头牛是太老了,一连几天都被挤在里边,但它用了大力,它听到了主人的声音,那声音只有它能听懂,那声音一下子就给了它力量,它挤过来了,它原来是站在靠车尾那块地方,它从车尾的木栏里伸出了头:哞——的一声。声音先是低,又低又细,然后就变得浑厚了,嘹亮了,但有几分沙哑,声音里有埋怨又有喜悦。“哞——”

       老头儿看到这头牛了,像给什么打了一下,他动作缓慢地扒上了车栏,他想伸手拍拍这头叫黑妞的牛的头,他拍到了:黑妞——

       黑妞又“哞”地叫了一声,这头牛是太老了,但是再老,眼睛里也还是会有眼泪的。

       老头儿的动作已经相当缓慢了,而且显得笨拙,他开始慌慌张张喂这头黑妞了。这时,在道边树下乘凉的货主过来了,他认出了这个老头儿。牛是他沿着村子收来的,他认识这个老头儿,家在离高速公路不远的村子里。

       老头儿把草扯了一把探给车上的黑妞,却一下子被旁边的牛一口叨了去。

       老头把一条腿跨进了车帮子,把手里的草探给黑妞,黑妞这下子吃到了,但它是老了,叨在嘴里的草又给旁边的牛抢了去。老头一下一下用手打着别的牛,一下一下地喂着他的黑妞,眼泪从他的眼里掉了出来,但没人能够看到老头的眼泪,只有那头黑妞能看到,它伸出了结满了厚厚的舌苔的舌头舔了一下老头的手,就像是砂纸,在老头手背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有人看见了这个老头儿给车上的一头牛喂草,但这又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那个货主,又回到树阴下和人打扑克了,他对旁边的人说,那老家伙喂他自己的牛呢。

       那牛他没卖?旁边的人问。

       卖了,他想喂让他喂。货主说。

       没人在意这个乡下的老头儿,人们的心都乱乱的,都想着车什么时候能开。那一对大学生样子的男女,又到庄稼地里去了,甚至还带了一件雨衣,他们去做什么?人们都好像知道,又好像永远不会知道,但人们也不那么兴奋了,不大注意他们了。

       而那个乡下老头,却兴奋的历害,他喂完了他的黑妞,他要走了,他走了不算太近的路,他听到了高速公路被堵的消息,也听到了这边被堵的车上的猪给晒死的消息,还听到了这边可以低价买到生猪的消息,而且,他还听到有一车老牛被堵在了高速公路上,货主到处在找屠户要把牛杀了卖。前几天,老头儿刚刚把家里的老牛黑妞卖了,他心里难受极了,从没这么难受过。天这么热,一车牛,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头上是大太阳。他心里不忍了。黑妞,从小,两个月,被他从邻村买了来,在他们家待了有多少年,说出来许多人都不会相信,整整二十五年。简直就是他们家的一口人,黑妞犁地的样子多俊,一步一步,后蹄子总是一迈就搭到了前蹄子,这个黑妞,你只要和它开个玩笑,比如在它的角上挂一小块豆饼,它就会原地转圈儿,它吃不着那块豆饼,而它认了死理非要吃,便转了一个圈儿又一个圈儿。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这黑妞现在的样子真是不能和当年相比,毛色早已经不像是闪光的缎子了。甚至走路都不行了。牛贩子来的时候,老头打了多少个主意,终于把它卖了。老头儿想不到黑妞会给困在路上,困在车里,挤在那么多的牛里边,受那么大的罪。

       老头要走了,流着泪,他怕人们看到他流泪,就装着擦了几把汗。他想再看看黑妞,黑妞却正在车上盯着他看,身子在动,想从车上挣下来,哞了一声,又哞了一声。

       “哞——”黑妞急了。

       老头儿又站住了。回头看他的牛。

       黑妞在车上挣了一下又一下,但牛挤牛,它能从车上跳下来吗?要是人,它就会轻轻跳下来追过来。可它是牛,它是黑妞。

       “哞——”黑妞又叫了一声。

       老头又站住了,真正的十步五回头,他听懂了。

       黑妞又叫了一声,是在问,问什么呢?老头知道。

       老头儿还是走了,失魂落魄的。双手扶住高速公路边上的钢铁栏杆,把一条腿上去,身子伏在了栏杆上,又抬起另一条腿,人才翻到了栏杆的另一边。人翻到了另一边,他却又不走了,看着车那边,看着车上的黑妞。

       黑妞又“哞——”的叫了一声。

       老头儿这回下了决心,掉转身,走进了道边的玉米地,他要抄近路回去。

       这时的天色开始慢慢慢慢黑了,既然没有通车的希望,人们又准备要吃饭了,道边的小摊儿上又生了火,这也是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袅袅地升起来。车上的人,骂着,骂公路,无奈着,去吃,去喝,去洒尿,去拉屎,但他们又都不敢走远,如果走远了,车一下子动起来怎么办。操他妈!操他妈!操他妈!一个年轻司机,脱光了膀子,站在道边喊。

 

天又亮了,而且还起了一点点的雾,好像是要下雨了,但这雾也只是一会儿功夫的事,很快就散去了。这样的天气,会更热。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人们听到了一阵猪叫,人们不用睁眼就知道又是猪贩子来了,来买猪,打着手电,在车上看来看去,用手揣揣这头,再揣揣那头,选中了,也不用费多么大的劲,那些猪,历尽了磨难,好像是也想早早离了这车,被选中的猪叫开了,也只是叫那么几声,好像是对车上的兄弟姐妹说再见。好像是对所有被堵在高速公路上的人说再见。那些人,怎么睡?有睡在车上的,自然是坐着睡,有睡在公路上的,在身下铺一块塑料布。豪华客车上的旅客都烦死了,都商量着准备回去起诉,但起诉谁呢?他们又不得而知。那一对儿大学生模样的恋人,那男的脸白白的,眉毛细细的,和他的女朋友随遇而安,卿卿我我,那女的困了就扒在男的腿上睡一会儿。

天又亮了,还是没有车能开通的消息传来。

那个乡下老头儿却又出现了,因为是早上,他的身上多了一件很旧的军上衣,脚上的鞋

子已经给露水打湿了。老头儿背着一捆鲜嫩的稗子草,又出现在那辆运牛的车边了。

黑妞,黑妞,老头儿站在车下喊:黑妞,黑妞,

一车的牛都动了。

黑妞,黑妞。老头儿又喊了。

车上的牛,经过了一晚上的饥饿煎熬,谁也不让谁了,都往车帮子边上挤。黑妞是老了,它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它只能在牛群里“哞——”地叫了一声,又“哞——”地叫了一声。老头儿又扒上车栏上了,他看到了自己的黑妞,被挤在后边,黑妞使了劲,却怎么也挤不过来。老头把一把草抽出来,朝黑妞扬着。但老头手里的草很快被车帮子边上的牛一扬头叨走了。老头儿用手把离自己最近的牛推开,往后推,往后推,一边召唤着黑妞。那黑妞在老头的召唤下好像又有了力量,终于挤过来了。老头儿发现黑妞的头部靠眼睛的地方在流血,黑妞受了伤,不知被哪头牛的角弄伤了。黑妞努力挤了过来,把头靠近老头儿了。一下子把头放在了老头儿的胳膊上。老头儿这才发现黑妞的鼻子上也有伤了。老头心上难过极了,也明白该怎么喂黑妞草了,他把草,团成一小把一小把,攥在手里送给黑妞。他昨天晚上已经想好了,今天不再来了,但早上一起来心里就慌慌的,像出了什么事,两只脚就朝这边来了,离老远就看见高速公路上的车还黑压压地堵着。高速公路上车那么多,人那么多,猪那么多,还有那一车牛。但老头儿心里就只有黑妞。他的心里难过极了,卖黑妞的时候,他难过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在牛栏里进来出去。他觉着自己干了一件最最没良心的事。让他想不到的是,那么多的车居然在高速公路上被堵了,他的黑妞居然还在车上。老头简直像是在赎罪,再喂一次吧,总不能让它饿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这天早上,老头儿不但背了草来,而且还拿了黑妞最爱吃的豆饼,一大块儿,在车上被掰成一小块一小块,一小块一小块的豆饼被老头塞给黑妞。豆饼的气息让车上的牛都激动起来,都使了蛮劲挤过来,黑妞很快就给挤到后边了。黑妞是急坏了也气坏了。哞的一声,又哞的一声,又哞的一声。

黑妞。老头喊一声。

“哞——”黑妞是通人性的,在那里答应一声。

黑妞。老头儿又喊一声。

“哞——”黑妞又答应了一声。

但黑妞毕竟是老了,它挤不过来。

老头儿的眼里有泪了,是一把一把的老泪。他把拱到自己身边的牛头推开,推开,再推开,他看见黑妞了,在别的牛的后边可怜地扬着头,不是扬着头,而是被别的牛架了起来。老头儿的身上,还带着一个绿色的啤酒瓶子,里边是水,还加了一点点盐,他想给黑妞喂些水,但那些饥饿的牛都被豆饼的香气煸动了,黑妞是老了,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有多少日子?在那么多的日子里,黑妞天天跟着自己,现在,怎么会这样?老头儿从车上下来了,哭了,他不怕别人看见,眼泪流了满脸。他又绕到了车的另一边,从另一边扒上了车栏,他喊他的黑妞:黑妞,黑妞。

车上的牛又是一阵涌动,黑妞转不过身子来,却扬起头,叫了:哞的一声,又哞的一声,声音是那样的苍老和无奈。

 

高速公路两边的生活垃圾已经堆得很高了,大多是方便面盒子和塑料袋子,太阳照样地炽热,车照样还没有通。有一辆拉蔬菜的车,已经用小车把菜一车一车地让本地人买走,但菜还是烂了一大半儿。烂了的菜只好扔到高速公路的道两边,所以远远近近都能闻到腐烂了的蔬菜的味道。天又黑了下来,在人们愤怒的骂声中黑了下来。时间是最无情的,而又最有规律,黑过之后,又慢慢慢慢亮了,也就是说,新的一天又来了。新的一天到来的时候,高速公路上的人们被一件事情吸引了,那就是那个老头儿又出现在那辆牛车边。他像是有点儿害羞,但他执拗地对那个牛贩子说,他一定要把他的黑妞赎回去。

赎牛?牛贩子说,好像有些不相信。

不卖了。老头儿说他不想卖了,卖牛的钱已经带来了。

老头儿一头的汗,虽然是早上。他把卖牛的钱掏了出来,一共四百,一个没动。老头儿要把钱交给牛贩子。牛贩子当然愿意,他不愿意看到车上的牛死,更不愿在这里耗着让它们掉份量。但这是在高速公路上,他还是有些犹豫,一是担心车要是动起来怎么办?二是他不知道怎么把老头儿的牛从车上弄下来,一车的牛,一头挤着一头。怎么把牛从车上弄下来?车已经被加高了车栏,要是想把那头牛弄下车就得把加高的牛栏拆了,这有多么的麻烦,多么的费事。牛贩子同意了,车主却不愿意,坐在那里不动,看着前方,像是没听见。前方呢,一点点动静都没有,车还堵着。

我不卖了,我要把我的牛赎回去。老头就是这么一句话,还有一头的汗,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老头跟在牛贩子的后边。周围的人有热闹看了,他们实在是心烦而无聊,一点点事都能激起他们的兴奋。他们很快都站到了老头儿的一边,他们认为老头儿简直是一种悔改的举动,因为老头儿在那里说了,说黑妞,在他们家都二十五年了,做了二十五年的活儿,下地,打场,拉粪什么都干,老头一边说一边急着掉泪。这时旁边有人说话了,说看不出你这个老头儿心就这么黑,它给你干了二十五年的活儿你一下子就把它卖了?你们这些农村人还有一点点人性没有?二十五年的长工都得给养老金!这个人这么一说,许多人就都愤怒了,都说这个老头儿真是不对。而很快,这种情绪又产生了变化,因为那老头儿,忽然掉过头去喊它的牛,声音颤抖着:黑妞——黑妞——

黑妞知道它的主人来了,在车上,苍凉无力地回应了:“哞”的一声。

围在牛车边上的人们都忽然不说话了,有一种令人感动的情绪像是传染病一样,马上传染了他们。那个老头儿的声音和牛的声音让他们很难过又很激动。

老头儿的眼里已经满是泪水。

黑妞——老头儿又喊叫了一声。

黑妞又在车上“哞”地又回应了一声。

围在车周围的人很快就都成了老头儿的支持者,都认为应该让老头儿把他的牛赎回去,要不赎回去,那牛不是在这里热死就是要给屠杀掉。

那个车主却走到了一边去,他不愿做这种事,那加高的牛栏都是用八号铁丝拧紧的,要想把加高的部分拆开还不那么容易。再说,要想把牛从车上弄下来,还得要搭板子,牛又不是什么东西,可以从车上一下子扔下来,或者是用绳子吊着送下来。车主到一边去了,去了玉米地。围在车边的人们就都没了主意。这样一来呢,那老头儿就更着急了,团团转。牛也是一条命。这时不知谁在说,说牛这种动物其实最应该得到尊重,干一辈子活儿到老在这里受罪真是不人道。二十五岁的牛如果是人可能就是九十多岁了,九十多岁还让它受这种罪?说这话的就是那个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他的女朋友就站在他的身旁,挽着他的胳膊。二十多岁的年龄正是容易冲动的岁数,这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说:拆一下后马槽上的栏杆,又不费多少事,无论是什么动物的生命,都是最最珍贵的。这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自告奋勇了。工具很容易就从别处找了来。这个年轻人就上去,一条腿跨在车栏上,一只脚蹬在后马槽上,开始往开弄车栏上加高的木栏。下边的人接应着,这年轻人,身上有侠客的气质,一想到要解救出一头老牛来,先就激动了,所以他干得很起劲。他把八号铁丝弄开了。弄开了这头,又去弄另一头。一根杆子就给从上边递了下来,下边有几个人接着。

干什么?干什么?这时候那个车主出现了,他很不满意,车上的一切都是他的特权。

你下来!车主对正在车上干得欢的年轻人喊。

年轻人就停了下来,但人还在上边站着,看着这个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车主。

你干什么?车主对那个年轻人说。

年轻人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下来。

车主说。口气是不好的,挑衅的。

黑妞的主人,那个老头就急了,他急了有什么办法,他只好去对那个牛贩子说好话,说牛不卖了不卖了,钱一个不少都在这里了,他不愿看他的牛在这里受罪。围在车周围的人们都好像突然怒了,都朝着牛贩子,都说人家不卖了你就得把牛还给人家,牛命也是命!赶快把牛还给人家老头儿!这些人们这样一说,那牛贩子就回了头看车主,车主原是他的朋友。他用眼睛询问车主是什么意思?

下来下来!车主的口气还是狠的,他要那年轻人马上从车上下来。

那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了,但是,让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的是:那车主,从年轻人的手里一把夺过了工具,车主也是年轻人,身手更骄健,一下子就蹬着马槽上了车,他自己干了起来。这真是让人想不到。这就更能显出一个人的性格。下边的人几乎要喝出彩来。车后边被加高的栏杆很快就被拆了下来,拆下加高的部分,后边的马槽就可以放下来了。后马槽一放下来,问题也就来了,那头叫黑妞的牛怎么下来?又不是条小牛,可以被人们抱着,就像它小的时候被那老头儿抱着走来走去。这时就有人又出了主意,既然找不到搭板,不可以从别的车上下一块侧马槽吗?这意见很快就被人接受了。而且后边那辆车的司机就愿意帮一下这个忙,而且很快就下了一块过来,斜斜地架在那里了。一车的牛,一头挤着一头,在车上涌动着,那牛贩子马上上了车,他生怕那些牛从车上掉下来一头,他把那些牛往后边赶。

那老头儿也上了车,他要把他的黑妞从车上引下来。

黑妞。老头喊了一声,扬扬手。

“哞”的一声。黑妞在里边叫了一声,算是答应。

黑妞,老头又叫了一声,推开别的牛往里边去,那头黑妞,毕竟是老了,已经给挤到了最里边。老头从这头牛和那头牛的缝隙间挤进去,看到他的黑妞了,摸到他的黑妞了,手已经像往常一样一把抓住了那粗粗短短的牛角。老头儿的感觉是,一下子像是中了电,甚至,激动的打了个颤抖。但他有什么办法?他怎么才能把他的黑妞从一头挤着一头的牛里弄出来。车上,都是牛屎,粘滑的,简直是下不了脚,牛们都知道发生了事,都紧张了起来,个个都不肯让了。还是那个脸白白眉毛细细的年轻人,一跃,上了车,让他激动的是现在他们要解救一头老牛,他没想到车上会这样脏,脚下会这样滑,每一头牛的身上几乎都是屎,一上车,他就给蹭了一身脏。他好不容易挤到老头儿的身边了,他把挤在老头身边的牛往一边推,他要帮着老头推出一条路来。这时车下又上来一个人,也来帮忙了。那黑妞,却害了怕,这几天的经历让它心惊胆跳,它倒不敢到车边去了,那老头儿,和帮他忙的人好容易把黑妞推到了车的后马槽那里,黑妞却说什么也不下车了。任你怎么推,任你怎么拉,它都倔着不下,在那里抖着,可怜地倔着,就是不下车。

老头儿生气了。好像是自己的孩子在众人的面前不肯听话,又好像是,为了它,老头儿已经欠下了这么多人情,这么多的人都在帮忙,而黑妞还是不肯下,这怎么像话?老头儿在黑牛身上捶了一下,黑妞还是不肯动,老头儿又在黑妞身上捶了一下,生气了,这简直是丢自己的脸,下边有那么多的人都看着。

下下下下!老头儿说,使了劲,捶它的屁股。黑妞的屁股硌疼了老头儿的拳头。

你别打它,你打它做什么?车下边的人说话了,说牛又不是人,可以坐飞机,可以从车上往下跳,它是牛,你打它做什么?它都多大了,干了一辈子了,你就这样对待它?下边的人一这么说,老头儿好像害羞了,脸红红的,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没了办法。黑妞不下车他又有什么办法?牛一但犯了倔,几个人都弄不动它,别看它老了,又受了这么多天的罪,但它还是有力气的,牛就是牛,到什么时候都是牛。

那个牛贩子又跳上了车,说话了,他有太多的对付牛的办法,他说,找块布,遮住它的眼,还怕它不下。牛这种东西最好哄了:妈的,找块布子。

布子找来了,黑妞的两眼被蒙住了,这样一来,它果真变得听话了,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小心翼翼,甚至都显得有点娇气了,被老头儿从车上慢慢领了下来,黑妞是老了,经过了这么几天的折磨,它就显得更老了,甚至走路都有点一瘸一瘸了,四条腿都在抖,老头儿看到了黑妞身上的伤,屁股上的伤,临卖它那天,老头儿还给黑妞在院子里细细洗过,说干干净净的去吧,别让人讨厌。

老头儿小心翼翼把黑妞从车上领了下来,终于站在车下了。下边的人都舒了一口气。车主和牛贩子也舒了一口气。他们又去弄他们的车栏去了。

车下边,人们忽然都愣住了。

那个老头儿,忽然,搂住了黑妞的脖子,“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既然是在高速公路上,老头儿和黑妞就没办法跳过栏杆,他们只有顺着堵了车的高速公路走,要一直走到下一个出口,然后才能脚踏实地的站在土地上,青草永远只能生长在土地上,还有那温暖的亮亮的河流,也只能在土地上流淌。

人们看着那老头儿,搂着那条叫黑妞的牛的脖子,伤心而激动地哭着。他们都老了,他们——人和牛,都曾经年轻过,现在都老了。站在旁边的那些人,都不说话,心里也都酸酸的,他们现在都已经知道了,这头牛都二十五岁了,好家伙,要是人,岁数起码在九十岁上下。好家伙!

那条牛,黑妞,没哭。牛会哭吗,可能不会。它站着,两条前腿稍稍分开着,却一直在那里发抖。它忽然掉过头去,用舌头舔老头儿的手和脸,很粗糙的,像砂纸,在老头儿的手和脸上一扫一扫。

 

高速公路还堵着,天更热了,什么时候才能通?没人知道。

老头儿和那头叫黑妞的牛走远了,老头儿背操着手,牛跟在他的后边,在高速公路上,一点一点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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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牛

心里的暗流

分类: 随笔

  



                                                            

   

 

    牛呢,大家几乎都不当一回事地说“卖了吧,既然门房老高病成这个样子,单位现在又拿不出钱来给老高看病,不妨就把那头老牛卖了吧。”人们就这么说了说就定了下来,让老高去把牛卖了,卖多少算多少,就好像那头牛真是一堆破烂了。门房老高心里真是伤心,想一想这头奶牛在院子里一晃都活了八年多了,当年单位的情况好,幼儿园的奶水不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说不如去买头奶牛来养,挤些奶水来给孩子们吃。好像是工会主席李子英说的这话,人们就果真去买牛了,牛给单位的那辆接送人的大轿车拉了回来,别看是一头很小的奶牛,秀里秀气的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得那么大的力气,在车里跑来跑去就把身上擦破了,流着血,让老高看了好不心疼。

    门房老高在这个厂子看门真是够半辈子了,他们的厂子在城市的边上,又不能算是在农村里,往西去,可以看到农村的土地,高粱地和玉米地,还有豆子地,山药蛋地,还有那条细细的河,河边当然是草滩,草不高,但密实,真像是织得很好的地毯,上边开满了小小的妖艳的黄花,让人没事就想在上边走走,那便成了厂子里年轻人谈恋爱的好地方,白天去,晚上也去,平平的草滩便凭空有了许多秘密。老高家本来是山西村子里的,在这样的厂子里上班就好像是又在村子里了,这让他心里很踏实很愉快,他原是喜欢土地的,他便在厂子外的一小块地里种了山药。厂子的厕所里有的是粪,他就去掏了给山药上了,那山药蛋长得便很好,到了夏天开出十分娇气的蓝蓝的花。收获的山药老高一个人怎么吃得了,就给大家分了,你拿一些我拿一些,山药原都晾在门房前的窄地上。大家拿了山药说一声:老高的山药长得真好,老高听了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就好像得了奖状。后来牛来了,人们说,总不能把牛放在工会那里让工会主席老李去喂吧,不如就让老高喂去。结果,这牛就好像是老高的了。结果人们就常常看到那牛在老高的门房里,这是牛小的时候。后来牛不知怎么忽然就大了,忽然就变成了一条很漂亮的大花奶牛,毛是白白的底子上有一片一片的黑花,鼻子是粉粉的,

总是湿漉漉的,出气总好像很紧,好像很害怕。这就让人多了一些怜爱。更漂亮的是牛的眼睛。厂子里的人都说“如果咱们厂有哪个姑娘的眼睛能比得上这头牛的眼睛好看就可以去拍电影了。”结果弄得厂里的姑娘们都很不开心,又都觉得这头小牛的眼睛实在是好看,又都在背地里说厂子里谁谁谁,谁谁谁的眼睛长得像奶牛的眼。当然这谁谁谁都是厂里的小伙子,只不过那些被讨论的小伙子不知道自己被那些姑娘们在背后讨论着。牛后来就大了,门房里

放不下了,人们不知怎么就看到了紧挨着老高的门房旁盖了一个棚,牛就在那里边了,老高的日子也就不寂寞,牛在外边哞哞叫,老高在里边唠唠叨叨,人们都习惯了,老高不知怎么就爱穿件红色的球衣,人们的印象里老高就好像总穿着那件红球衣,这好像与他的岁数有些不对路,但人们习惯了。

    牛天一天大了,老高总是喂它最新鲜的草,但让老高奇怪的是它一天比一天大怎么就不见奶水?老高在没人的时候用手揣揣它的奶,这么一揣的时候老高的脸就红了,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他不明白小奶牛的奶子怎么总是小小的,不像别的奶牛的奶那么硕大得吓人,老高背着人用手揣小奶牛的奶的时候心里总有儿分不好意思,就好像自己是在对一个姑娘动手动脚。这也难怪老高,老高一辈子也没结过婚,不知怎么就二十了,不知怎么就三十了,不知怎么就四十了,不知怎么就五十了。五十了还像一个小后生,别人说什么不好的话他都会脸红,这就让他显出几分别人所没有的可爱,别人所没有的特别,或许还有些神秘,厂子里的年轻人还猜测他是不是一个童子?还跟着他去澡堂看他的身体,老高便总是一个人去洗澡,这就让他显得更特别了,他好像是有些斯文,这是男人所不该自的斯文,又像是有些害羞,这就好像更不该有了。总之人们觉得老高是个很特别的人。他的特别还在于他那天去很认真地问工会主席李子英,老高问什么?他问那头小奶牛怎么就不见有奶水?既然幼儿园的孩子们都在那里等着它的奶水吃?它就应该赶快把奶水给孩子们生产出来。工会主席李子英一听老高的话就笑了,笑得很厉害,老高不知道工会主席笑什么?

    “你不给它交配它怎么会有奶水?”工会主席李子英说。

    老高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交配”这两个字让他心跳得厉害,老高觉得工会主席李子英怎么可以这么说,说“那个”不就行了吗?旁边的人也就都笑,都说“你们看,你们看,你们看老高的脸都红成个猴腚了?老高你脸红啥?牛又不是你闰女,交配又不是件坏事,另外又不是让你去交配,你害个啥羞,要想有奶就得让公牛去×他妈那么一下子,一×就准保把奶水给×出来了。”不知是谁说的这粗话,说粗话让人感到快感,这是男人们的开心时刻,但这话却让老高一下子生了气,人们就更高兴了,人们都觉得老高真是很可爱,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会为这种话生气,为这种话脸红。这就让老高显得与众不同,一个人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不容易,这不容易竟然很容易就让老高给弄到了手,这就让人们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人们猜测老高怎么会对那头小奶牛那么好?也许正是为了这点,工会主席才对老高说:“老高,你把奶牛弄到奶牛场配一下吧,别人去厂里也不放心,再说别人也弄不了你那头小奶牛,两个后生弄不了,也许四个后生也弄不了,还是你去吧,你一喊,它就会乖乖跟着你走了。’这话让老高从心里很高兴,这等于夸奖了他,别人做不了的,他能做,这不是夸奖又是什么?老高很高兴,他答应去给小奶牛交配,但他小声向工会主席解释了下:“我根本就不用大声喊,我只要小声说一声它就会跟我走。”老高这么一说,工会李主席就又笑了,说:“那就好,所以必须要你去,这事别人真还做不了。”

    老高就欢天喜地地去了奶牛场,奶牛场离老高他们厂子很远,老高是牵了小奶牛去的,去之前,老高给小奶牛吃了刚刚从地里弄来的玉米秸,那种玉米秸很甜,有很多的汁液,老高一边看着小奶牛在那里吃玉米秸,一边对小奶牛说:“你知道不知道你这就要去结婚了?”老高这么说得时候,小奶牛并没有停止吃它的玉米秸,只不过把脸朝另一面转了转。老高就又是小声说了:“你也别害羞,你又不住在你男人家,你只跟它结一次就还跟我回来在咱们家

住。”老高这么一说,小奶牛就又把脸掉了过来,它探嘴又叼了一根玉米秸。“你看你是个什么样子?你就不像个当新娘的人。”老高又小声对小牛说,这么说的时候,老高就想起村子里结婚的事了。“你就要当新娘了,你还这么个吃法?你也不怕人笑话?”老高觉得小奶牛吃得实在是不像话了,也怕它撑坏了,就把吃剩下的玉米秸拿到一边去,“你看看你,吃也没个样子,把自己吃成个这样,你看看你那嘴头子,还得我给你擦。”然后就给小奶牛擦了擦。先用一块湿布子给小奶牛擦嘴头子,嘴头子上有不少玉米秸的绿末子,然后又给小奶牛擦身子,主要是擦小奶牛的尾根,那地方拉屎拉黄了,“你看你羞不羞,一个姑娘家,你看你羞不羞,一个姑娘家。”老高一边擦一边说,自己倒忽然羞了,他用那块布子擦到了小奶牛的生殖器。他忽然很伤心,伤心什么?伤心这头小奶牛给自己从小拉扯大现在倒要给别人的公牛去当媳妇了,为了这,老高忽然很恨那头还没见面的公牛,“唉,我知道你也不想去,你要是不去你就不会有奶,那些孩子们都等你的奶呢,你奶了他们你就算是他们的奶妈了,你看你牛X不牛×,你一下子就有那么多奶孩子了。”老高把小奶牛擦得很漂亮,从头擦到尾,还把四个蹄子都擦干净了,奶牛的蹄子是黑的,被老高那么一擦,黑黑的真像是穿了漂亮的小皮鞋。老高牵着小奶牛往厂子外边走,人们都知道了他要去做什么,在厂子门口挖排水沟的年轻工人看见老

高和他的小奶牛了,都为小奶牛的漂亮喝彩,一个浓眉小眼的红脸后生说:“别说给牛当媳妇了,给我当媳妇我也想要。”这后生这么一说,别人就说了,“要不就让这家伙试试,这家伙要是能把他的那家伙给牛搁进去咱们输给他一条烟。”人们这么开玩笑的时候,老高有些不高兴了,“人家小奶牛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你们的孩子才去给别人交配?”“老高你有啥不高兴的,又不是你闺女?”那些年轻人对老高说。这话让老高更不高兴了,“就是我闺女,咋啦?”老高大声地说。老高觉得小奶牛真像是自己的闺女,从小喂它,给它水喝.给它洗澡,小奶牛的存在让老高觉得自己是在当爹,当然这话不能对别人说,这话藏在心里,便更显得有了滋味,老高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伤心?但老高觉得要是去了奶牛场,那头公牛要是长得不俊,老高就不让它配,要配也要给小奶牛找个英俊的小公牛,不能委屈了小奶牛。这么想着,老高忽然有些生气的样了,“去了还说不定配不配呢!”老高对那些人说。

    老高牵上了牛到了奶牛场了,奶牛场的周围种的都是玉米,海似的玉米地好像一直接到了天边。黑森森的,从远远的地方吹来的风把好闻的庄稼的气息吹了过来,这气息让人体味着。宁静和神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忧伤。老高拉紧了牛绳,他真怕奶牛一钻进玉米地就再也找不到,那玉米地真是太大了。老高在奶牛场里看到了很多的牛,大牛和大牛关在一起,小牛和小牛关在一起,不到吃饭的时候小牛是不许和大牛见面的,原是讲纪律的。老高就拍拍小奶牛的脑门儿,小声对小奶牛说,“你就是从这里出去的,这原来是你的娘家,你不用怕,你怕什么怕?

    奶牛场的老周是工会主席李子英的朋友,他把老高带到了后院,那么大个院子,空空畅畅的,院子两头立着两根很粗的铁杆儿,铁杆儿卜拉着很粗的铁绳子,铁绳子穿着环儿,环儿下拉着一根很长的绳子,绳子另一头就拴着那头让老高看了害怕的种牛。那头种牛一下子就让老高兴奋起来,老高还是头一次看到那么高火魁伟的牛,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让人不敢靠近。老高觉得那种牛会一下子把人踏成摊稀泥。老高怕了,怕那头种牛会一下子把小奶牛压死,一下子压成一摊肉酱。“那能吃得住?”老高小声对老周说,老周就笑了,说,“再小的锅也能放下再大的勺儿,你怕啥。”老高就红了脸不敢说什么。然后就看着老周把小奶牛带进了场子在那头种牛的跟前浪,浪了一个圈又浪了一个圈,那种牛就用鼻子去闻小奶牛的屁股,闻着闻着老高就看见有黑乎乎的东西从那头种牛的肚子下伸了出来,那可真是把老高吓了一跳,他想不到种牛会有那么巨大的东西。紧接着老高就看见老周把小奶牛领进了一个木头架子里,头朝里站在那里了,老高这才放心了,因为他看到了那头大种牛一下子扬起两只前蹄扒在了那个木头架子上老高又脸红,害羞了,因为他看到牛场的老周用手把种牛的生殖器一下子扳了过来送到了小奶牛的肚子里,老高差点儿叫出声,他听到了小奶牛的惨叫,很尖利的,他看到了小奶牛的身子抖得像是触了电。老高觉得自己也像是触了电,浑身电

像是感到了疼种牛在小奶牛的身上动着,老高忽然大声“嘿”了一声,又“嘿”了一声,这好像不由他,好像不喊不行了,连老高自己也弄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喊。那种牛这时已经完了事,从木架子上安然下来。下边的家伙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却已经在那里吃草了,低头吃了一口草,又不吃了,愣愣地看着这边。

    “你‘嘿’它干什么?”老周对老高说。

    “他妈的。”老高脸憋得通红,不知说什么。

    “它是舒服呢,没事。”老周拍拍小奶牛。

    “吓死我了。”老高满脸是汗。

    “过一个月要不行还得来一回。”老周对老高说。

    “可不敢来了,可不敢来了。”老高说。

“它都不怕你怕啥?”奶牛场的老周就笑了起来。

“想不到世界上有这么大的牛。”老高说、,

“它还不怕呢你倒怕了,你真是个怪人。”老周说。

    “它一天到晚就总干这?”老高看着那头种牛问老周。

    “这工作还不好?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工作?”老周笑着说.

    老高觉得自已的小奶牛吃亏了,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西斜了,地里有人在锄麻,土路上车很少,小奶牛走走停停,因为它也觉得新鲜,时不时要停下来把嘴伸到路边的青草上,小奶牛走走停停,老高也走走停停。老高对小奶牛说,“想不到你让个流氓给欺悔了,它成天做这不要脸的事,要早知道就给你好好找个人家,找个童子也好,唉,咱们都上当了。”走到

没人处,看看左右没人,老高拉起小奶牛的尾巴朝那地方看了看.湿漉漉的,才放了心。

   

牛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看着牛的肚子,老高感到有些害怕,怕那肚子会一下子裂开,牛肚子大到不能再大的时候小牛便生了出来。生小牛的时候,老高差点没给吓坏。他想不到牛是站着生,站在那里,血开始从牛的尾巴后边流了来,然后是牛腿,一条牛腿出来了,包着白白胎衣,老高不知道那是什么,看了半天才明白那是一条牛腿,一条牛腿生出来,牛就再没了动静,奶牛拖着那条腿在地上打转,那条腿是没生命的,是不能自主的。奶牛在地上一打转,老高就害怕了,他怕奶牛会死掉,便忙去找厂医,厂医老白却说:“要生它就生了,我去了也没用。”老高忽然很生厂医老白的气。但老白还是随老高去了门房旁的牛棚.再去的时候,小牛已经又出来半个身子,但那半个身子还是没有生命的,不能自主的。又过不一会儿的工夫,小牛就全生出来了,一下子从它的母亲的身子里掉了下来。老高又给吓了一跳,

这回是为了奶牛的肚子,那肚子一下子瘪了,像放了气,松松的肚子垂下去。老高事先已经问了人,牛和人一样,生下小牛是要坐月子一样地先喝些稀的,工会主席李子英已经吩咐了,要老高去食堂去取些米,再取十多个鸡蛋,要给牛做了吃,因为什么?因为它生了小牛。老高自然是兴奋的.兴奋得有些过了头,进了食堂就大声喊:快生了,快生了,食堂里的人自

然知道要生什么了,却偏偏要和老高开玩笑,说,你女人是不是快生了?老高拿了米和鸡蛋要走,食堂的人又追出来,给了他巴掌大一块红糖。那锅稀粥现在早已经煮好了,也晾得正好喝,因为里边放了那块红糖,便有了淡淡的红色,又因为里边打进了鸡蛋,又有丝丝缕缕的黄色,这都让人们觉得新鲜,但更加觉得新鲜和兴奋的是老高,觉得像是在过节,围在外边看牛生产的人更加强了这种过节的感觉。老高举手投足便和往日不同,不是轻了就是重了。到奶牛刚把小牛生下来,老高就给奶牛把粥端了过来,但奶牛不喝老高给它准备好的稀粥,却不停地舔小牛身体,一边舔一一边就把小牛身上的胎衣吃下肚子去。小牛给它的母亲舔得站不起来,这让老高很担心,担心小牛是不是不会站。但过不一会儿小牛就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能够自主了,并且马上就开始吃奶了。小牛一吃奶,奶牛才开始喝老高给它准备的那锅稀粥,小奶牛真是渴了,喝得很快很急。老高就在一边急了,对牛说,“慢点,慢点,看看你,你小心呛着。”人们就在一旁轰地笑了起来,老高这才明白原来竟有许多人都在那里站着看牛生产。工会主席李子英也来了,脸给树影遮着,声音却在:“这下好了,幼儿园的奶可以解决一部分了,就是老高要更忙了。”只这么一句话,老高好像得了奖一样高兴了。

  

 生了小牛,老高才觉得奶牛实在受罪了,为了把奶挤给幼儿园的孩子们,就必须把小牛和大奶牛分开,一个在那边叫,一个在这边叫,叫得老高心里很不好受。老高把大奶牛关在棚子里,小牛就只好关在门房里,或者就用布兜子把奶牛的奶兜住.这样就是小牛在跟前也吃不到奶,憋得大奶牛直叫,大奶牛一叫,老高就心疼了,在一边直唉唉,就想解那个布

兜子。老高现在比以前忙多了,要打更多的草,工会主席对食堂里的管理员说,“把食堂里的豆子给牛弄一些,也不是给它吃,是给孩子们换奶呢,多吃点豆子,多下点奶,再说牛也不是白吃,它的奶换来的钱也足够买一车豆子了。”“哪呢,够买两三车。”老高在一旁小声说。“对对对。”工会主席李予英笑了,说,“现在一斤奶子的钱能买三四斤豆子。”

    老高现在学会了挤奶,有时候挤着挤着他会看看左右,左右要是没人,老高就会用嘴含住奶牛的奶头猛地吸一下牛奶,从牛的奶头里吸出来的奶不那么甜,有那么点腥,温温的。这么一吸,老高就把自己的脸给吸红了,好像自己干了什么不好的事。老高把奶挤好了,把奶送给来取奶的幼儿园的人,一天一大桶。

    “你对孩子们说,他们的奶妈是头牛,那么多孩子都是吃这头牛的奶,这头牛就是他们的奶妈。”老高对幼儿园的人说,幼儿园的人们就是个笑,就对那些孩子们说,“你们有个共同的牛奶妈,你们还有个奶姐姐。”六·一儿童节的时候,下了雨,到处都湿漉漉的,幼儿园的孩子们没了地方去,就都给阿姨带到老高这边看奶牛,孩子们穿得花花绿绿,一边看,阿

姨就在一边笑着说,“这就是你们的牛奶妈,那就是你们的奶姐姐。”“不是奶姐姐,是奶哥哥。”老高马上在一边纠正了一下。

    小奶牛生下的第胎是头漂亮的小公牛,长得和它的母亲一模一样,身上的毛是白地子黑花,小蹄子是黑的,鼻子头粉粉的,总是湿漉漉的,眼睛长得真是漂亮,看什么都很聚精会神,又深又亮。厂子里的年轻工人们说,“这双眼要是长在哪个姑娘脸上可了不得,到时候多少人都会犯他妈的生活错误。”老高昕了这话不知怎么就很高兴,为什么高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能说清的一点是这小公牛是他老高养的奶牛生的,就这一点,使他和小公牛有了某种联

系。小公牛生下来两个月的头上,工会主席李子英对老高说,“可不能再养了,它是个公牛,连地都不会耕,只能养大杀了吃。”厂里要把这头小公牛卖掉,这让老高伤心的不行,但他也没有什么法子,厂子就是厂子,又不是农业社养头牛使唤。那边临来拉牛的时候,老高哭了,当然是背着人哭。他头天给小公牛洗了,把全身都擦得于干净净,把蹄子也擦得干干净净。这天晚上老高不再让小牛和大牛分开,让它们待在起,老高也不再给奶牛的奶上上布兜子。老高蹲在那里看着小公牛说,“吃吧,以前总不让你好好儿吃,现在你就放开吃,这一辈子你也是最后次吃你妈的奶了。”说着,老高的泪水就流了下来。老高觉得自己更对不起的是奶牛,便用手一遍遍地摸奶牛的脑门儿.“你为什么是条奶牛,你要是头黄牛就好了。”是黄牛又能干什么?这连老高自己都说不清。到了早上,老高不挤奶了,他忽然想起要带着奶牛和小牛去河滩,河滩上的草开始发黄了,这是他第一次带着大牛和小牛到河滩上来,他想让大牛和小牛在一起多待待。早上的秋风很凉,大牛和小牛都很冷的样子,吃了几口草就不吃了,站在那里,背着风,看着老高,好像在想他为什么要带它们来这里,宽广起来的河水无声地流着,河水的颜色不知怎么忽然让人很伤感,秋天有时候就是动不动要人变得多情而伤感:

    “唉,长百岁也是要母子分离的.”老高对牛说。

  

 这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时问是过得多么快,一眨眼幼儿园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厂子也不行了。小牛卖了一茬又一茬,现在老牛也要卖了。问题是老高病了,一是没人给它割草,_是食堂里再也没有那么多的豆子给它吃。大家几乎都不当一回事地说,“卖了吧,卖了给老高看病,卖牛的钱最有资格花的就是老高。”老高躺在那里不说活,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得了心脏病,而且肾脏也出了大毛病。说到卖牛,他想想也是,牛一天天饿着,有时候就自己跑出院子到外边胡乱吃口草,也一天比一天瘦了,它要是自己走丢也算了,可它偏偏记着家,记着回来。一回来就对着老高的门房叫,让老高心上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奶牛场那天来了人,说“好家伙,都八九岁了还挤什么奶?场子里的牛四五岁就淘汰一批杀了吃肉。”这话让老高心里难过了好几天、,卖就卖吧,老高也不说什么了,但他要人们把牛卖到附近村子里的农家户,这牛虽然挤不了奶了,耕耕地也许还行。厂子里的人们说行,就把它卖给旁边的村子里,

给它条活路。人们是很尊敬老高的,一是他老了,二是他为人一直很好,三是他病了,病得那样瘦。人们不忍心不尊重他的意见。牛要给拉走的时候,老高说什么都走不出屋子。头天他已经给牛喂了豆子,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找了些豆子。没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厂子里安静了,老高才到棚子里去和牛说话,这也算是告别了,他搬了门房里的那把老木椅子,坐在牛的旁边,他用手摸着牛的脑门儿,一开始说话就流了泪。老高对牛说,“我老了,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能照顾你呢,你看你现在连口好草都吃不上。我老了。你也老了,你看你的蹄子都裂了,你又不走远路,你蹄子都裂了,这说明你老了。你老了,我也老了,我老了还不如你,你有那么多的奶孩子,他们都吃你的奶长大,他们都会记着你,我连一个孩子都没有。照理说,你就是我的孩子,你这么小我就把你拉扯着了,喂你吃,给你喝,给你洗澡,可有啥用,啥用也没有,问题是我老了,你也老了……”老高说不下去了。说不下去就不说了,眼泪却停不下来,他的手停了下来,牛却把头掉过来开始舔他。先是舔他的手,后来舔他的脸,泪是咸的,牛是爱吃一口咸的,牛一舔老高的脸,老高就哭得更厉害了,老高没开灯,他是怕人们看见他在棚子里。

    村子里的人来拉牛的时候,老高说什么也不走出门房,他让来拉牛的那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进来。他认识这个小伙子,这小伙子是个木匠,名字就叫了“强强”,是一个很一般的名字,要是你站在县城的街上喊一声,也许会有十多个这样的小伙子跑过来。这个名叫强强的小木匠给厂子里做过木匠活儿,晚上不回了,就住在门房里。老高很信任这个小木匠,也很喜欢这个小木匠,小木匠不爱说话,总是笑,不出声地把笑挂在脸上的那种笑,这就让人们都很喜欢和信任他。老高让小木匠进来,“回去能干啥就干啥,不能卖给杀牛的,你也喝过它的奶。”老高的话都在这里了。小木匠喝过奶牛的奶吗?当然喝过。

    小木匠去棚子里牵牛,牛懂了,牛是十分聪明的动物,说什么也不出来,也许它昨夜一夜没睡?感到了什么?它“哞哞哞哞”地叫,让老高想起一次次把它的孩子拉走时的伤感的叫声。但人还是有办法的,前边拉,后边推,还有人手里抓了把青草,牛不知怎么就出去了,出去了,又不走了,又叫,牛瘦了,但力量还在,人们拉不动了,再拉,牛鼻子就要给拉豁

了。老高待在门房里,脸色让人有些担心,他不出去,听着外边,外边的牛分明一声声是在叫他,后来,牛还是出去了,人还是有办法的。工会主席李子英现在退了休,没事了,但他的家在厂子里,他听到了牛叫,他过来了,坐在门房里的亮处,他想和老高说说什么,但他不知道和老高说些什么,就那么坐着。这就显得更尴尬,就像是戏剧里的静场,越静越让人

受不了,越受不了越静,后来工会主席也走出去,把静场留给老高一个人,这让他心里酸酸的,这酸酸的感觉让他又走不开,便拉了那把老木椅子坐在了门房的门口。

    叫强强的那个小木匠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找了个破盆子,里边放了些浸了凉水的黑豆子哄了奶牛一步一步走出厂子,牛的叫声一声声小下去,那叫声让人明白牛是一步一回头地叫着,但又让人明白它又忽然不走了。

    “老高,你没事吧?”牛一停在外边不再走,工会主席李子英就朝门房里问了一声,他有点儿担心老高。

    “唉,过几天要刨山药了,你找人刨吧。”老高在门房里说。

    老高种了许多山药,那一大片山药会收许多麻袋,这让人就有一种担心,担心老高吃不上他自己种的山药。这种担心让人想马上做一些事,比如去地里刨一些山药给老高吃。老高是山西人,爱吃口莜面,平时总是在那里自己慢慢慢慢推窝窝,山药就整个在笼里溜熟了,再加些酸菜,这顿光棍饭就很好吃。现在老高病了,盆子、碗筷都静静地安排在那里。工会主席想是不是老高想吃莜面了,他也是山西人,连老婆也是,搓莜面还是能行的。

    “老高,你是不是想吃莜面了?”工会主席在外边问。

    “这头牛爱吃山药,给它山药吃它就走。”老高在门房里说,嗓子里好像噎了什么。工会主席李子英便明白老高的耳朵一直在外边,耳朵一直跟着那头牛,那牛是叫给谁的耳朵听呢?是叫给老高的耳朵听。工会主席李子英想了想,不知该不该去刨山药。他好像看到自己已经走出了厂子,站到了地头,一耙子下去,大个儿大个儿的山药就从土里跳了出来,然后,他明白那牛是要吃熟山药的.然后他好像又看见自己在洗山药了,在把山药放在笼里蒸,然后拿给牛了,山药热,牛吃得急,头一摇一摇。

    工会主席李子英站着没动,人老了行动总是少了的,想得多,动弹的少,这就是老了,别说是牛,就是人,岁数一大,会有多少困难在那里等着你,牛更是这样,它什么也不能干了,谁能像侍候老人那样天天给它喂水喂草?厂里的人谁都不愿看这头牛去死,但更困难的是谁也不知道该叫它怎么活着?这就是问题了,谁也解决不了的问题。

    “啥也都得想开点儿。”工会李主席好像是对自己说,又好像是对门房里的老高说。树影已经挪了过来,外边的牛还在叫,它不愿走,它从小就在这里生活,它也惯了,它的奶水在这里简直就流成了河,如果有这样的河的话。它不愿走,它有它的道理,但它就是说不出来,当然它是说了,只是人们听不懂。后来它哭了,泪水从它已经不再美丽的眼里流了出来。小木匠却火儿了,用柳条重重地抽了它,它叫得更亮了,小木匠抽得更重了。

  

    牛不在了,厂子里的人不觉得有什么变化,觉得变化的是老高。他从来都没觉得门房有这么安静过,牛的哞哞声和夜里睡着后的打鼾声对老高是太熟悉了,牛的鼾声细得滑稽,细细的一声又一声,像是在远远的地方有人吹哨子。老高记不清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的鼾,总之第一次听到牛在那里打鼾老高是吃了一惊,他以为厂子里的年轻人在和他开玩笑,看露天电影回来了?或者是从河滩那边回来了,在吹口哨,但夜是很深了。老高出去,吓了一跳,

鼾声是在牛的棚子里,老高忽然害怕是不是牛棚里进了什么东西?但老高马上明白那是牛在打鼾了,这种感觉简直是无师自通的,人在许多事情上都是无师自通的。老高就在外边笑了,他想不到牛会打鼾,更想不到那么大的牛打起鼾来会是那么细声细气。听着牛在那里打鼾,老高忽然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晚上睡了后会不会打鼾?这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后来呢,后来老高在牛的鼾声里睡觉竟然有了一种安全感,因为牛在那里,那鼾声让老高时时明白自己有个伴儿在那里,不是自己一个人了,这么一想,他的心里就很安然。牛不在了,当然牛的鼾声也不在了。老高睡不着了,心里空落落的,从来都没这么空落落的过。他在想牛现在在什么地方?这么想着,他就像是看到了牛的那双大眼睛。老高下了地,出去,外边是一地月色,白的,像是霜,树影子又让人觉得像是人在水底。老高往牛棚那边看,牛棚是静的,这静只有老高才会感觉到,老高忽然想起牛还是小的时候把头从棚里伸出来的样子,这么一想,牛就又像是在老高的眼前出现了:老高又好像看到牛从北边往这边过来了,看见他了,踮踮踮踮跑了几步,又不跑了,却偏要去闻墙上的铁丝,忽然还打了个喷嚏,样子是滑稽的。或者牛自作主张地从厂门出去了,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老高央了人去找,天都黑了,河滩那边不见,只有河水亮亮地在那里流,厂子西头的砖厂那边也不见。老高的心里不是慌,而是生气,他明白没人会动他的牛,肯定是它走得太远了,他就在门房外坐着,那都是半夜了。老高像是一个父亲在等他的儿子回来,厂门口黑黑的一晃一晃是什么?老高就想开口骂了,果真是他的牛踮踮踮踮过来了,老高坐着不动,闻着牛的身上一股子河水的腥气,老高坐在那里不动,牛却伸过舌头在舔他的脸了。可那是一次幻觉。那一次,牛掉到砖厂的破窑里去了,摔断了一条腿,是老高忽然猜出牛肯定是掉到那破窑里去了,带了人去找,果然在那里,一声一声叫。那一次,老高就是护士了,牛的护士,照顾了它好长时间,后来牛的腿好了,居然一点点都看不出来。老高看着牛棚那边,想着这些往事,忽然就好像又看到了牛的头在棚子的窗上搁着,一动不动,牛的脑门儿上已经落满了雪,眼睫毛上也是,下雪的日子里,牛总是这样,不知它在想什么?它喜欢雪吗?老高掉过脸,又往厂门那边看,就好像看到牛卧在那里,嘴在不停地动,有车从外边过来了,响着喇叭,牛就是不动。司机李百潮喊了,骂了,骂女人的脏话都一句句骂出来,牛就是不动。老高在这边喊了,才骂了一声,牛便一下子起了身。这让老高觉得自己像是有了特权了,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了,自己本来是一个和别

人一样的人,但是因为这头牛,自己就有些和别人不一样了,有时候.当着人,老高就动不动故意喊牛几声,牛呢,也许正走得好好的,就会停下来,看着老高,有时候呢,牛也许正在那里撒尿,给老高这么一喊就不再尿了,好像是害羞了,知道不是地方了。这都让老高觉出一种亲切,一种人和牛之问的亲切,一种默契,人和牛之间的默契,这简直有些说不明白,

但时时都搁在那里让老高觉得一天一天过得实实在在,这实在的东西就像是一个很大的屋子里放了许多东西这屋子就不空落了。

    老高走进牛棚了,牛棚里的味道冷冷的,这只有老高才会感觉到,牛不在了,牛现在在什么地方?当然老高知道牛在小木匠的家理,但老高不知道牛是在院子里还是在棚子里,小木匠家里有没有棚子?老高又摸摸索索从棚子里出去了。老高现在才觉得时间是过得太快了,怎么一切都好像是个梦?当初为什么要养一头牛?这么一想的时候,老高忽然从心里很怀念过去:厂子里那么热闹,出出进进都是人,晚上也热闹,下夜班的人出去了,上早班的人又来了,现在车间里早没了动静。这让老高感到了伤感,这伤感忽然又和牛联系起来了,老高忽然从心里很恨工会主席李子英,他为什么会想起去买一头牛?要是当初不买牛,现在他怎么会这么孤单?这么一想,老高就好像又看到了牛小时候的样子,支楞着耳朵,眼睛又深又亮地在那里站着。老高感到揪心了。

   

这一夜,老高没睡,越想牛越睡不着,越想牛越觉得自己孤单,心就好像给什么揪着,揪着心,却把泪水给揪了出来,用手摸摸枕头下边,那下边是钱。卖牛的钱。老高忽然决定了,天亮就把牛弄回来,自己的工资也够自己和牛花了,病就让它病吧,老高现在忽然像是变成了一个孩子。孩子的世界是简单的,所以容易固执和冲动,人老了,一切又都变得简单起来,好像一切都要从头来一一次。问题是,牛不在了,就好像一间大屋子忽然空了,把以前放在里边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下子都让人搬走了。老高决定了,天一亮,他就要去把牛弄回来。

    外边下雨了,雨下得很小,因为老高的耳朵一直在外边,所以他听到到了,要在往常,他是不会听到的,因为他的耳朵在外边,他居然昕到外边在下小雨了,在这静静的夜里,老高的耳朵一直在外边,他想听到什么呢’他想听到牛“啪嗵,啪嗵”地从外边跑回来。

  “不能说卖就卖了。”天亮后,老高去找工会主席李子英,找他有什么意思呢?但他就是去找了,天还在下着雨,好像是比夜里还大了些,远远近近一片迷蒙了,河那边像是浮起了白烟。工会主席对老高说:“卖都卖了,就让它到新的地方去吧,就当它是调了工作,就当咱们单位有人调走了还不行吗?”这么多年来,厂子里总是有人在调走,那么多熟悉的人一个一个都调走了,这让人们都很伤感。工会主席李子英想说服老高,“再说天下着雨,你又病着,要再把它弄回来,等天晴了行不行?”但老高的样子很坚决。“再说,你还病着,要是给雨淋了,再加重了怎么办?”工会李主席这么一说,门房老高就不再说了,他站起来,要自己去了。已经退了休的工会李主席没了办法,便说,“他妈的你这个老高,我就拿你没办法,我跟你去好了,我怕你自己去要了你自己的老命。”工会主席李子英像是有些生气了,他去戴了一顶草帽。

    工会李主席真的陪着老高去了那个村子,他跟厂子里叫了一辆拉料的车子,他和老高挤在司机旁边的位子上,那位子是给一个人坐的,两个人坐了就挤了。司机是李百潮的儿子,前年接替他的父亲来开车,却赶上了厂子不景气了,每天事也不多,总在那里闲着。听说要去把牛再弄回来,他的兴趣就来了,拉料的车上原来就有很高的架子,为了把牛稳在架子上,他又去找了绳子。一大团给雨淋湿的绳子扔到车上,“嗵”的一声。老高掉过脸从车窗后看到

了,这让他很兴奋。厂子里的事原不多,便又有几个年轻工人也要去,在厂子里他们待得是有些腻烦了,他们想出去散散心,也许中午会回来的晚一些,要是那样,他们便会在外边吃饭,天又下着雨,还能不喝点酒?这都是让人高兴的事。这些年轻人便都上了车,把一块很大的花塑料布共同在头上顶着,雨“沙沙沙沙”打在塑料布上是很富有诗意的。这让那些

原本不打算去的人忽然也都想去了,但车已经开了。

    雨下着,远远的河滩那边白白的,淌淌的河水呢,是灰的。

   车在不到中午的时候出人意料地开了回来,当然天上的雨还在下着,厂里的人们看到车回来了,没看到牛,却看到那些年轻人在急急忙忙从车上往下抬一件什么东西,一直抬到厂医那里去了,人们才知道那不是东西,那是门房老高。

    车拉着老高他们去了小木匠的村子,老高才知道牛是给卖掉了,几时卖掉的?就在昨天,牛给弄回来,什么也不吃,只是在那里不停地叫,不停地流泪。这就让小木匠的父亲把原本动摇了的要把牛卖掉挣几个钱的念头又坚定了。小木匠的父亲不是一个好庄稼人却是一个好木匠,只是老了,没人再肯雇他做工,他就闲下了,手头也一天比一天紧,他就动了别的挣钱的念头,这第一桩生意就是把刚刚买回来的牛卖了。买牛花去了四百块钱,卖牛呢,只挣四百五十块,牛真是太瘦了,杀牛那里有一台老掉了牙的秤的,秤老掉了牙,却还是一是一二是二可以把分量秤出来。牛被没头没脑地打上了秤,一秤,才二百多斤,真正是一条瘦牛。

    车便飞快地拉着老高和工会主席李子英还有小木匠去了杀牛的地方,那地方在一家鞋厂的西边,是一排平房,却有着细细的巷子,细细的巷子不直,一会儿朝这边转一下,一会儿朝那边转一下,然后就到了。那么细的巷子车是开不进去的,人们只好下来步行,快到的时候,老高的脚步就比别人快了,这么一快就快到了别人的前边。老高听到了牛的叫声,但老高知道那不是他的牛,老高知道前边就是地方了。老高在前边走,工会主席李子英就跟在他的后边,工会主席李子英吃惊老高怎么会走得比别人都快,这时候,他们也就走到了巷子尽头。巷子尽头是一堵很高的墙,这堵很高的墙正对着朝西的门。走在后边的工会主席忽然看到走在前边的老高一下子站住不动了,这让工会李主席心里有很不祥的感觉,接着,他就看到老高一下倒了下来,正好倒在院门口的一个水坑里,那水坑不深,却很大。那水坑是怎么给弄出来的呢?是那些牛:它们都知道自己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便都死也不肯进这个院子,它们便和人挣扎起来,前边人拉,后边人打,牛原地打转,一边苦苦哀号着,便在院门口的地上留下了那么一个水坑。

    老高一下子就倒下了,他看到了贴在一进院门墙上的那张牛皮。一般杀了牛,那些剥下来的皮就都搭在横在院子里的铁丝上了,可是这天下着雨,杀牛的人就把奶牛的皮顺手贴在了墙上,好让雨水把皮上的血水冲掉。老高一眼便认出了那张皮,人们跟在老高的后边,看不到老高的脸,只看到他的后背,只看到他一下于就倒了下去……

    秋天到来的时候,李主席让人们去刨门房老高种得那片山药。这一年的山药长得真好,一耙子下去,大个儿大个儿的山药就从地里跳出来,它们为什么蹦蹦跳跳地急于从泥土里跳出来?因为它们在泥土里待的时间太久了,再说冬天也要来了。

    “要是老高一下子也能从地里跳出来就好了。”这是刨山药的人们忽然说出的一句话。他们沉闷着,刨了山药,把山药背回了厂子,他们都不知道明年春天来的时候谁再会为他们把山药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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