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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

为什么要写这个故事。

这几年我写了太多沉重的故事,太多动感情的故事,动感情的故事没有什么不好,就是太伤神。

正如这世界上需要有《东邪西毒》但也需要有《东成西就》。这是我最喜欢的两部电影,他们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伟大导演,用同一批伟大的演员创造出了两部风格截然的不同的电影。

而且这两部电影同时拍摄,这两个导演也是最好的朋友,同事,属于同一个电影公司。这本是就是一个传奇。

曾有幸曾与这两位导演同时合作。他们坐在两间不同的办公室里,和我讨论同一个剧本构思,于是结果就是我感到两种异种真气同时输入我的体内,截然相反的针锋相对的势均力敌的,冲突碰撞,其结果就是最后我产生了一些精神分裂症状。

这种症状的最典型体现就是左右互博,两只手分别写风格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所以我的读者们也被残害出了这种症状,因为他们看着我的文章一会儿狂哭,一会儿大笑,都被送进了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

我另外欣赏的一位影响我很大的漫画家是高桥留美子,她也属于左右互博的脑分裂人士,我很惊讶《乱马》《犬夜叉》这种爆笑之作和《人鱼之伤》《一刻公寓》这样的黑暗/温情作品会是出自同一个人。

所以现在你们知道哪些人影响了我的创作风格,也知道了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非正常思维人士,那么有些为什么就不必再问了。

博文
11光年VIP内参版(2009-11-03 18:08)

此版本仅供内部领导传阅,有钱你买不到
理想编年史(二)(2009-10-12 00:19)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了那座大厦的基座下,抬头望去,它通体闪着蓝色光芒,耀眼的太阳正在玻璃幕墙冉冉上升。空气很好,我觉得这会是不寻常的一天。

九点正,我准时走进了大厦三十三层的“理想世界:未来人类社会模型实验协会”,他们租得办公间并不大,看来真是没有什么钱,不过窗外风景很好。一个老外在他的办公室里接见了我,他四五十岁,头半秃了,戴副眼镜,但眼睛很有神采,让我想起了《Enemy at the Gates》里的那位德国老狙击将军。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会说中国话。

“你好,我是亚当·托马斯。”

“为什么你会决心加入我们呢?”他的表情好像在问,“你究竟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因为,我很好奇。”

“只是因为好奇?”

“对,我想知道理想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笑了起来:“这是最正大光明的动机,好奇是人类前进的动力。我很高兴现在还有你这样的年轻人。”

他向我伸出手来,我倒害怕了:“这就算通过了吗?”

“我们看到你昨天发来的简历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好奇心不是吗?”

“可是,也许我什么都不会,也许我是个恶棍,也许我别有用心。”

“这些都不重要。我们本来就是要从全球随机抽取样本,这样实验才有价值,才能建立代表全人类的样本。如果我们特意挑全世界最好的学者或是工人与士兵去那里,那实验就将失去意义。所以你是什么样的人无所谓,最重要是你代表着你这样的一类人。”

“我在那里需要做什么?”

“活着。并做你想做的一切事。”

“我有工资吗?”

“没有。我们的宣传册你应该已经看过了。你如何体现你的价值并取得劳动回报,那是由你自己,由整个群体而不是我们决定的。我们不是你的雇主,只是和你一样的参与者。”

“我还不知道我要去多久?”

“至少五年,也许是十年,或是一生。”

“那我想回家了怎么办?”

“你随时可以退出,你是自由的。”

“也就是说,也许十年以后,或者我在那呆了一辈子,还是一无所有?”

“你呆在任何一个地方,十年以后,一辈子后都可能还是一无所有,也可能取得伟大的成功。在理想世界也一样,一切取决于你自己?”

“我在那能赚到钱吗?”

“只要你愿意并且得到认可,你就能创造价值,但不一定是钱。因为货币可能将在那里消亡。”

我坐在座位上思索,其实昨晚我就想了一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那么渴望去哪儿,也许不仅仅是好奇心,我似乎在潜意识中想逃避现实,我明知道美妙的天国并不存在,但如果有人告诉我有,我还是愿意相信。

反正随时可以回家,为什么不去看一看?就当出国旅游。回来之后,我好歹也算一海归了吧。我会失去什么?我本来也一无所有的。

“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你们能报销机票吗?”

 

亚当相信了我的确是很穷,他愿意为我垫付往返的费用,因为我是这座城市唯一决心前去那个未知世界的人。

十五天后,我收拾行装,来到上海浦东机场,在那里与其他来自全国的一百四十九名志愿者碰头。这个实验计划在全球只招一千人,中国有近六分之一的名额。我看到这些人时,才知道果然亚当果然是不挑剔,富商官员穷鬼恶棍偶像名人歪瓜劣枣什么都有,不过基本体现了各阶层的比例。

不过我想大部分人也许连那本宣传手册都没有细看过,他们大多把这当成一次旅游——好吧,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人们大包小包大呼小叫,有好些是整个家庭一起入选的,小孩子们兴奋的奔跑尖笑着,大人们在互相攀谈,交换名片。我觉得有些孤独了。

这时我看见人群一个女孩子,静静的望着这一切,目光纯净。她似乎也独自一人,拖动自己的大包有些吃力。

我有心上前攀谈,但又迈不动步。后悔没有在网上好好混搭讪小组。这时,有一猥琐大叔也已经发现目标,一副关心迷途年轻人的样子凑了上去,语重心长问寒问暖。我恶狠狠盯着他,想让他察觉我的目光羞愧自爆而死,但目光打中他的脸皮就被反弹的满机场乱飞,误伤无数。

就这么郁闷着,办完了手续登上了那架巨大的空客380。楼上楼下,五百多个座位,还有酒吧和前台。基本就像《空中惊魂》中演得那样,小孩不看紧能在里面走丢了。一百五十人基本能保证每人占一排位子,宽敞的很。听说这是一架专机,因为根本没有直飞斯芬克斯岛的航班。我心想着这研究会不会算数,明知只有一百五十人还包这么大的飞机。那时我不知这飞机还要停经东京和孟买再飞向太平洋,在地球脸上划出一个巨大的Z字。

漫长的空中旅程开始了,一开始我还挺兴奋,这辈子没坐过飞机,看着上海在脚下越来越小,变成一片茫茫的城市带,然后大海映入眼中,后悔没有咬咬牙买一台数码相机。不过半小时后,我就打起了呵欠,除了云层还是云层,雪亮的,白花花的,天使里如果住在这里,一定精神很空虚吧。

我想起了我要去的理想世界,希望不会是这样壮观而虚无的云层。

关于那个女孩,我早锁定了她。她的座位在我前面六排处。那个大叔居然厚颜无耻的和人换了位置坐到了她旁边,一路上喋喋不休。看来他几十年来一定被他老婆管得很惨。

而我的邻座,很不浪漫的是一位美国小伙。他好像一路都处于亢奋状态,让我疑心他打了鸡血。明知道我英文很烂,他还是不住的和我聊天。

“嘿你们中国能上网吗?”

“嘿听说中国女人出嫁前都脸上要盖着布?”

“嘿听说你们那里如果玩网络游戏会被电刑?”

“哦我真想去中国看一看。”

很明显,中国在他的地理概念中,是处于火星的背面。

为了避免他再向我问蠢问题我开始和他聊美国。

“洛杉矶银河队的成绩很好吧?”

“你看不看休斯顿火箭的比赛?”

“麦克尔杰克逊真的是被谋杀的吗?”

他用一脸的茫然看着我。

“你真的是美国人吗?”我觉得我弄错了问题的顺序。

最后证实,他来自阿拉斯加某海边渔村,在得到名额之前没用过手机,而且他们那里信号也很不好,只能收到莫斯科中央广播电台。

事实证明民族自豪感就是比出来的,我突然觉得和美国人说话有底气多了。

 

这是一部现实主义小说的又一有力证明是,漫长的空中旅程枯燥无聊,我始终没有机会和前六排女孩说上一句话。无心睡眠的长夜,耳边只有美国土著安德森宛转悠扬的鼾声。

 

这飞机几乎环绕了半个地球,接上来无数各色人种,飞机里拥挤起来,被各种口音占据,最主要的有上海话,北京话和河南话,事实证明中国人走到哪里都是最有话语权的,以致于空中小姐特别礼遇的专门用中文广播请不要大声喧哗,以免影响他人休息。

 

当我几乎绝望的认为我的一生就要在天空中度过的时候,安德森看着窗外激动的用俄式美语喊起来:“我看见它了!我看见它了!”

人们都向窗边凑去,我也探过头,看见了那无垠蓝色中的一个小小岛屿。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感觉,地球被洪水淹没了,只剩这一个小岛了。

 

不幸的是我的预感一向很准。

理想编年史(一)(2009-09-18 14:05)
理想编年史


“I have a dream. we have the same dream and as a family. “
——斯芬克斯岛,理想纪念碑上的铭文。

中国人是这么翻译它的。
“我有理想。我们全家都有理想。”



1

首先我要进述理想的起源。宇宙大概诞生于一百五十亿年前,而在那之前,也许没有时间和空间,或者没有对现有定律有意义的时空。也许是忽然有一个意识,想要创造一个世界。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意识。总之,第一推动力出现了。奇点爆发,时空迅速扩张,物质产生了。

银河系大概诞生于一百三十亿年前。
太阳系大概诞生于四十六亿年前。地球也差不多在那时诞生。
地球上的生命起源于约四十亿年前。
人类约诞生于三百万年前。
人类文明约诞生于一万年前。
理想诞生的时间——无从推考。

一万年前的人类生活的很简单。他们只做两件事:吃饭、和做爱。
也许爱情的诞生比理想更早,天知道。当然,那时候的人类也打猎,也开会,也搞政治斗争,但最终目标,都是为了吃饭和做爱。
因为一切生物来到这个宇宙的目地,就是吃饭和做爱。用科学的术语说,是自我的延续和基因的延续,就是生存和繁殖。
这就是那个莫须有的造物主交给我们的使命。
不需要理想。
人类先祖们每天看着日升云舒,草原一次次枯荣。没有想过未来会是什么样。他们每天按时起床,然后去找吃的,天黑时下班,回到洞穴里,开始扯蛋侃大山。等到熄火后,就开始创造下一代。
漫长时光就这么过去。
人类越来越多,劳力也越来越多,合作也使打猎和采集更有效率。这样理论上弄到的吃的也会更多,只要资源足够,食物就能保证每个人都吃饱,但事实上还是有人挨饿。这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在找吃的过程中,有人发现自己出了很大的力,首先冲向猛玛象,差点被踩死;又或是找到了更多的浆果,但是最后大家还是平均分配食物。他觉得很不满,开始怠工。而且一些人发现,即使不出什么力,跟在人群后面咋乎一下,最后一样分吃的,而冲在前面很可能挂掉。于是不肯出力的人越来越多,这导致人多了,打到的食物却没有按比例增长。
于是那些认为自己能弄到更多食物的人要求改变这种大锅饭的制度,他们要求每个人弄到的食物归自己所有,多得多吃,少得少吃,不得不吃。
这种制度实行后,果然大家都更有劲头了,食物总量增加了。但是强壮的人或运气好的人拥有更多吃的,他们越吃越壮。而另一些人则因为挨饿而越来越虚弱,于是更加没有力气去得到食物,他们为得到食物于是向富有者乞求,而富有者则要求他们服从。

然后富有者发现,自己可以不用再自己去打猎了。只要让这些服从者去打猎,然后把打回的食物留一些够他们生存的后,其余都归自己。结果这个本来为多劳多得的制度就变成了不用出力也可以得到粮食,而出力则未必能吃饱。

这就是奴隶制的起源。

台下有人问:你不是要讲理想的起源吗?理想在哪呢?

话说有这么一天,有一个人类少年,他明天就要参加他人生的第一次狩猎了。这个晚上他激动的睡不觉。他看着岩洞顶上跳动的火光想:我要打到很多很多的猎物。然后用它们去雇佣那些穷棒子来替我打猎,然后我就能获得更多的食物,然后再雇佣更多的穷棒子。直到有一天,所有人的都成为了我的属下,我就将成为世界之王。
突然雷声隆隆,乌云聚集。那个莫须有的造物主惊呼:理想诞生了。
但那个莫须有的造物主孩子他妈说:你瞎咋乎什么?这是欲望。
就在这个晚上,草地上躺着另一个少年,他明天也要参加他人生的第一次狩猎。因为他是个穷人,买不起房,所以不能睡在岩洞里。他看着漫天的星星,想着:明天我要努力,打到很多很多的食物,然后分给那些饥饿的人们,让他们也能活下去。但是这样一来,我就又会变穷,吃不饱,然后我就会没力气得到食物,最后和其他人一起饿死。而富有者就会站在我的尸体边嘲笑说:看,这就是企图置疑规则的下场。
他望着万千星云,苦思这其中的道理。但是想不到破解这个怪命题的方法,他很疲倦了,很想睡过去,星空在他眼前朦胧。造物主化身下凡,来到他耳边说:睡去吧,你不可能找到答案。
少年坚持睁着眼睛,说:“不,我坚信世上一定有答案。”
造物主叹息一声说:“原来这才是理想。”



2
一万年后。
我不知道那个少年在太阳升起之前有没有找到答案,也不知道他那一生中有没有找到,也不知道他的儿子,孙子,数百代的后代有没有找到。我只知道,我得快点找到一个他妈的工作。

有人说上海的地铁里是地球上人口最密集的地方,那是胡扯。这人一定没有去过人才召聘会。我不知道世界上哪来的这么多人,他们高举着简历,层层叠叠,我被淹没在其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满大街都是,我看见无数面孔,他们都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多一个没人察觉,少一个也一样。当一个看起来像工头似的人出现,高喊着我的名字,“A?A在哪?”所有的人喊着:“是我。”扑了过去。
“我才是我!”我绝望的高喊着。
我吓醒了过来,但比恶梦可怕的是,恶梦醒来,你才发现,你还在召聘会场上。
“你刚才好像中暑了,突然晕倒了。”一个女孩对我说:“我和同学把你扶上了二楼,这里人少些。”
我感激的对她笑笑。可惜她并不美貌。看来这是部该死的现实主义小说,而且根据她的长相,很可能还是魔幻现实主义的。
我慢慢站起来,扶着栏杆向下看。我看到了好莱坞大片里也看不到的大场面,数万平米的大厅中,挤满了人,大厅外还有密密麻麻一片。我想起了蚁巢、麦田还有机枪。
求职者和公司摊位的比例是数百比一。看这架势,十个人里有一个能在这里找到工作吗?
我有些绝望了。我站在二楼静静的望着,开始胡思乱想。
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工作呢?不,这想法是被时代所唾弃的。符合现代青年的想法是:一个什么样的工作需要我呢?
我的梦想是什么呢?好像是赚很多钱。赚了很多钱之后呢?我想那时我就能实现我的一个最大心愿——我再也不用去找工作了。
其实我还有许多梦想。比如拍一部电影,比如策划一个游戏,比如写一首歌,比如去周游世界。不过在这之前,我都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所以我先需要一个工作。
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不太寻常的事。
在这人如饿狗工作像肉包子的大厅里,居然有一个摊位,门前冷落无人问津。
而我最喜欢冷门,正如我喜欢午夜的末班地铁,大雪封寂的泰山,流感横行没人敢出门的圣诞夜,只有我一人独坐的电影院,还有没人知道在哪的静静海边。
于是我扯出简历,抹了头发,紧紧领口。嗖的冲了下去。
然后我看见了那展位中挂得巨幅海报。
“理想世界在召唤。”
我第一反应是,原来这是家做网游的。
这年头做网游的都赚钱,什么魔兽世界奇迹世界西游世界封神世界泡泡世界猴子世界美女世界,无不号称同时在线百万,为什么就只有理想世界没人去呢?不过换我我也不去,也不知道哪个策划想出来的这种仆街名字。
我再定睛一看,和所有的恶俗海报一样,上面画着一位微笑的美少女。她伸出手,那是一个标准的欢迎光临的姿势。她的手伸向的方向,是一片大海,海上有一个小岛。这似乎是实景航拍。海报旁边还有一行字:“它,就在这里。”
而海报前面,坐着几个无精打采的男女职员,穿着好似航空公司的制服。
我小心翼翼的走上前:“你们……究竟是干吗的?”
这些家伙突然就像售楼业务员突然看见冤大头似的跳起来,热情的包围了我,不,扭住了我。他们把我按在椅上了,几个女孩给我揉肩掐脖,而男人死死的抓着我胳膊,怕我夺路而逃。我还看见有人四处找绳子想把我捆在椅上。在当前的经济环境下,还有这样的公司,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恐怖预感。
“来,听我们的人事经理给你详细的介绍。”厚厚一摞彩页宣传册砸进我怀中,一位金丝眼镜美少妇在我面前淑女的坐下,清清嗓音,有些羞怯的瞟我一眼,好像她就要说段单口相声,然后他们这伙人都指着我的打赏才有饭钱似的。
“我们的项目这样的:在太平洋中的斯芬克斯岛……”她回手一指,立刻有人训练有素举了演说杆在海报前指向那个小岛。“……开始一个人类未来社会的实验计划。这是由全球数千名科学家,以及许多环保和社会研究组织联合进行的一个实验。我们需要从全球寻找一千名志愿者,不同种族国籍不同教育程度不同信仰,到那个只有几十平方公里的小岛上,进行人类未来社会及科技生态圈的模拟方案,如果成功……”
“等等!”我喊起来,问出了那最深刻的问题:“给钱吗?”
他们的脸立刻红了:“我们所有的资金都是靠实验者自已捐赠,不接受任何基金会和政府组织的款项,也不贷款,以免试验被任何利益因素所影响。所以……我们资金有限,希望所有志愿者都能自行解决生活问题和机票……”
“Let me go!”我开始挣扎,但他们死死的按住我。
“听我说完……给我一次说完的机会好吗?”美少妇经理眼圈红了,“整整七天了,每次每个人都是听到这就逃了,现在的人怎么了?这个实验如果成功,改变是整个人类的未来啊,你们……你们都没有理想的吗?”
“我问你,你是志愿者吗?”
她的脸红了:“我……我只是这个实验组雇的招聘网站代理而已,我也很可怜的。老外抠门的很,招到一个人才给五美金提成。这都一礼拜了,还没开张……”
“贩买人口啊!救命啊,110!这里有蛇头!”
“嘘,求求你小声点,真想把警察招来啊?我们理想主义者本来名字就不好,大家见了都绕道走,你居然还要指控我们组织偷渡?”
“呸,你绑一个人得五美金,你还理想主义者呢!老子刚才扶老奶奶过马路才收了五毛钱,我岂不是民族的脊梁?”
“妈的,老娘要是回售楼处,绑一个人提成那可是好几千好不好!赚不到钱,就只好标榜一下自己有理想,怎么啦?连这点公民权都没有吗?”
这帮家伙果然以前是卖楼的,我说他们的手法这么熟练呢。
她把宣传册全塞进我手里:“今天反正是最后一天了,马上就六点闭馆了,这些留着也没用,你全拿去回看吧,我们的政策是绝不放过一个好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坏人。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打这张名片上的电话。我们相信何去何从,你会做出光明的选择!”


3
然后我被踢出了招聘会展馆。
人群渐渐散去,华灯渐上,地面上散满了各色纸片。我低头看着我脚下踩着这张,是一个女孩的简历,照片她灿烂的笑着。我想,也许她满怀希望的把这简历递给了谁,然后又被他们随意的丢弃。我看见远处另一个垂头丧气的身影,突然哗一下把手中所有的纸张都扔上天空,然后扬长而去。
理想这个词,对没有工作的人来说是不存在的。
因为:所有的理想都需要钱。所以:钱是唯一理想。证明完毕。
我看了看手里抱的一摞宣传册,怒从心头起,也学那人哗的全扔上天空。
然后我就被砸在了一堆厚厚的彩册下面,那封面上,美少女仍在灿烂的笑,指着一个莫须有的地方:“它,就在这里。”

之后,我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的精神,扫荡式的发送简历。还加入了一个群发垃圾邮件的联盟。在发出几十万份电子简历,几千份纸简历后。终于有些脑筋不清楚的公司来找我面试了。这其中有的面试一次就要交五十元,然后笔试要交八十,二面交一百,终面还要交三百。交了几次后我回过味来,回到最初那一家,他们早忘了我是谁,又开始让我一次次交钱,当终面时那老板要我回家等信时,我掏出雪碧瓶和打火机抱着他要和他一起从窗户跳出去,直到他们把钱退还给我。那之后这老板哭着求我留下来和他一块混,说二十一世纪什么人才最难找,就是亡命之徒,你这么要钱不要命,将来一定会有大作为。我冷笑着喝着雪碧扬长而去。

这年头彪悍的人生都是面出来的。
我不断面试,遇到各种古怪的人。我在城市中飘流,一点点了解这个世界。我和几个同学合租着破旧的公寓,地板残破马桶锈蚀,空调一天坏两次。每天大家面试回来,弄两瓶碑酒大侃今天又遇到各色面孔,醉醺醺的大笑,抢着同一台破电脑,在网游的砍杀声中睡去。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快乐,如果不去想未来的话。
我们都逐渐找到了工作,但也大多都干不长,也许我们还太年轻,还没有太学习忍耐。我又一次辞了工作的那一天,口袋和卡里只剩下十二块钱。想打电话给她,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共同话题了。我闲逛着,不知要去哪。人流向一个地方涌去,我跟过去,才发现那里是纵贯线的演唱会。
我很喜欢这些老家伙的歌,但没有钱捧场了。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体育馆外,听他们唱那首《亡命之徒》。

听我说 我原来有个梦
跟你高飞远走 跟你一起走到白头
但是我 拥有化为乌有
忘记我们承诺 忘记曾经爱你爱的那么浓
我不能带你走 我犯了大错
必须一个人走 必须扛下所有罪过
必须离开熟悉的街口 请你不要忘记我
这夜里有小雨飘在空中
当我扣板机的瞬间 灵魂早已卖给魔鬼
可笑的是 我好想求主帮我赎回
赎回我那一丁点的尊严
想起妈妈的脸 对不起这几年
是否有机会再见你一面
妈妈我犯了错 你会原谅我吗?
我已经踏上了末路
别人眼中的亡命之徒 哪里还有我的藏身处?
我的兄弟 离我远去 我还傻呼呼的相信道义
所谓的人性莫非要用血和泪来换取教训
不想再混下去
想说干完这一票就不再撩下去
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流不停

喂 小子 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那些发生在你身上的
曾经以不同的面貌 也在我生命里出现过好几次
对此 我并无更高明的解释
只是觉得今天说不定是个合适的日子
我们就各自用舒服的姿势
用擅长的方式 给人生我们的
不管是一种告解还是一份答辩词
人再有本事也难抵抗命运的不仁慈
这道理再简单不过 接不接受是另外一回事
真爱并非不来 它只是被无预警的恶意的延迟
不要让某个女人做的蠢事
变成你自己与自己的争执
为什么 该有的都有还是觉得不够
天呀 该不会是贪心的念头
为什么 拼了命地工作 拼了命地追梦
到头来原地没有动过
为什么 万里晴空下的面孔
庸庸碌碌不开心地锁着眉头 要向谁哭诉
为什么 想去看场电影
该死的台风偏偏选在每一个的周末
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 就是有人穷得发疯
有人富有 把钞票当作了枕头
为什么 新闻里 鼻酸故事 只为了
偷面包给妈妈 充饥的小偷
为什么 一百个为什么
变成一千个 一万个 十万个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想破头写不出个鸟 念念念
我为了什么

我们都不必在意未来的样子
像是精神病患写的诗 或是烟花绽放的节日
随它去吧 我们都只活一次
呼吸呼吸呼吸 呼 一切曳然而止
真理在荒谬被证实以前 都只是暗室里的装饰
只有当眼前亮起来了以后
才有机会彰显它的价值 不是谁能决定的
该漫游还是冲刺
我们都在海里 我觉得我们像沙子
你说的亡命之徒 是不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他们开始那段我听过许多遍的合唱:
出发啦 不要问那路在哪
迎风向前 是唯一的方法

我能清楚听见罗大佑一遍一遍的和声:“亡命之徒,逃命要全力以赴。”

那个晚上,我看着那本“理想世界”的宣传册封面那句话很久。拔通了电话。
听到拔号音的时候我才笑自己真是疯了,现在是半夜十二点。
但电话那头竟真的有人接了起来:“你好。这里是理想世界。”

 

1


“你能不能不玩游戏,抬起头来看看我。”女孩问。

沈肖不抬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跳跃。

“我受够了!沈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

“什么。”沈肖盯着屏幕,战斗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时刻,他的星际舰队正在横扫对手的最后基地。

“就像一个死人!一具僵尸!”女孩愤怒的拔掉了电源插座,屏幕一片黑暗。

沈肖也像是失去了电源一样停止了一切工作,静静的看着屏幕。

“沈肖,回过头来看我!”女孩尖叫着。

“滚。”他冷冷的说。

背后静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消失了,

沈肖抓起桌上的烟,点起一根来抽。


现在终于没有人来管他了。他深吸了一口烟,再长长的吐出来,享受着那眩晕。

他并不喜欢烟的味道,他只是想知道被禁止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他也不是那么真的喜欢网吧,他只是觉得无处可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似乎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就是与一切格格不入的,他不知道是自己抛弃了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抛弃了他。


自己呆在这里多久了?他不知道。他不想回去看班主任的脸色,不想去看家里人的脸色,也不想再去想自己的未来,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有权决定他应该去做什么,成为什么。他只想说老子哪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做,我只想找一个地方静静的呆着,让自己烂掉。


她说的对,他现在就是一个死人,一具僵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着。


他呆呆的坐着,一支接一支的抽烟,任由时间一小时小时的过去。最后烟抽到自己想吐。他真得很讨厌烟,他也开始讨厌面前的电脑,他知道自己正在谋杀自己,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消失。父母说的话老师说的话他全都理解,但他只是希望能有一个地方自己安静呆着。



这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沈肖吗?”

他回过头,背后站着两个年轻小伙,穿着运动服,挽着袖子,满脸杀气,一看就知道是狠角色。

他心里电光石火的回想,自己曾经不小心惹上了谁了么?

“你是沈肖吗?问你哪!”两人瞪起眼睛。

“你们有什么事?”

“出来出来,到门口来。”两人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往网吧外就拖。沈肖心想坏了,他转头看着网吧老板,希望他能帮自己打电话报警。但网吧老板看着他的神情却很奇怪,似笑非笑好像在看一场闹剧。

来到网吧门口,沈肖看见了一辆破旧小巴车。车上还印了一行字。

“X 市青少年心理健康培训中心”

沈肖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猛的甩开右边那人拔腿就要跑,但被左边的人一把扭住胳膊。车上又冲上来两个人,就把他往车上推。

沈肖极力挣扎,大喊:“报警!绑架!”但路边的人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用网吧老板一样似笑非笑的表情。




车飞快的开出车区,来到山脚边一座破败的厂区旁,那里有一座曾废弃的子弟中学,现在它似乎被改造了,拉起了高高的铁丝网,养上了狼狗,窗子全安上了铁栅。岗楼上还装了探照灯。要是门口不挂着“X 市青少年心理健康培训中心”的牌子,一定会被认为是当年某集中营的外景基地。

车门打开,两个男人拖着沈肖往里走。他愤怒的甩动着手臂,门里的人冲了出来,有人手里甚至拿着绳圈,好像他是一条狗。

这时沈肖看见在铁门后,另外一个人也在挣扎着,他死死抓住铁栏杆不放,紧咬着牙,好几个人抱住他的腰拉着他。两个四五十岁的男女——应该是他的父母,在劝着他跟这些人走。“我们帮你交了一个月六千元的学费啊,你不要辜负我们的一片苦心。”

沈肖突然冷笑,他知道自己的挣扎是徒劳的。他对那人大声的喊:“你还留恋什么?你已经被抛弃了。”

他推开握着绳子的人,大步向里走去,不再回头,也决不原谅。


2


沈肖望着这间墙漆剥落的教室,这帮人收了每个“学员”父母每月近万元,却连墙都懒得出钱粉刷一下。黑板上挂着大的横幅:“欢迎新同学!”不过好像已经挂了很久了。想必他们天天都有新学员进来,所以自然也就可以把横幅一直挂下去。

能坐数百人的大厅里坐满了人,那是中心的“学员”们,他们穿着统一的蓝布装,表情冷漠呆滞。新学员们都被安排在第一排,门口几位穿运动服的健壮大汉抱臂站着,严防有人逃跑。几分钟后,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壮汉们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戴着一幅巨大的黑边眼镜,遮住了半个脸,他的脸型也像镜框那样四方。突然间,沈肖身后的老学员们忽的全部起立,齐声大喊:“亲爱的教授您好!”把沈肖吓一大跳。

前排的新生也都吓得不轻,有些迟疑着也站了起来,有些木然不动。

沈肖也没有起立,他听电视台电台报纸都宣传过,说这位教授是个奇迹,进入这心理健康中心的“学员”只要经过一个“疗程”后,无不跪地痛苦承认自己是个人渣,要求重新做人。他倒想看看这人怎么能这么神。

教授招了招手:“各位盟友今天有什么心得?”

几百人齐声喊:“永远听教授的教导,时刻想着教授的恩情,做一个真正知恩图报的人。”

沈肖摇头冷笑。

教授扫了他一眼,还有那几个没有起立的“新学员”。“今天我们又迎来了十几位新盟友。大家欢迎。”

接来的场面更让人震惊,几百人哗的离开座位围了上来,把他们十几人围在中间,好像他们是一麻袋钱似的,伸手抓了过来,抓头发的抓头发,扯胳膊的扯胳膊,全部喊着:“你们来了就好了。你们有救了,相信教授,相信我们,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会融合在一起,没有分别!”

“你们疯了!”沈肖惊恐甩开着伸过来的手,“滚开!”

教授一扬手,那些人像见到光的僵尸一般全都退了开去。“现在,请每个新学员介绍一下自己。大家帮他们剖析一下,他们犯了哪些错。”他指着左边第一个位置上的一个胖子:“你先来。”

胖子迟疑着站了起来:“我……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送来这。”

教授微笑着:“你不知道。好,有没有人告诉他他犯了什么错。”

哗的后排几乎所有人都举手了。教授一点,一个女生蹭的跳了起来,高声说:“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说明他从来没有好好反省过自己的行为,这就是最大的错!”

教授满意的点点头,转头对旁边一保安队长似的人物说:“很好,2124号盟友加十分。”

女生感动的抽泣:“谢谢教授,谢谢教授!”

教授开始解说:“每个人都是有错的,只是有些人他自己不察觉。这是什么呢?这就是一种心理上的病态。所以你们才会被送来这里,相信很快你们就会找到自己的错误所在。”他指着胖子对保安队长说:“给3921号盟友减十分。”

“我劝你一会儿认错。”突然一个声音在沈肖背后轻轻说,“千万别让扣分,不然就惨了。”

沈肖回头,却没有看见说话的人,后排的人全都表情严肃的端坐着。他刚狐疑的转过头,声音又在他身后响起:“别回头看。听我的没错,别吃苦头。”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愣了好半天才说:“我爱看漫画,我把父母给我买辅导书的钱全用来买漫画了。”

“你错了吗?”教授问。

那人又想了半天:“大概是错了吧。”

教授摇摇头:“扣五分。”

很快轮到沈肖了。他站了起来:“对不起,我要回家。这的一切太可笑了。”

教授透过厚镜片望着他:“你认为这一切很可笑?”

“你们强行把我弄来,这是绑架!”

“你的父母交了钱,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把钱退回来!我要回家!”沈肖推开桌子,大步就向外走。但大汉们立刻冲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沈肖感觉他们想把自己按跪在地上,他愤怒的挣扎着。

教授摇摇头:“扣五十分。有严重狂燥症倾向,需要做行为矫正。”

一个硬硬的箍儿被罩在了沈肖的头上,上面还连着电线。沈肖还没有来得及想这是什么,觉得好像有人猛击他太阳穴一下,眼睛一黑,手指抽动,牙齿咬的紧紧,头皮像被揭去了似的,火烧火燎的痛。

好半天,他才慢慢清醒过来,能看见东西了,他发现自己已经满面都是泪水,那是被电出来的,T恤也湿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还淌了很多的口水。他被重新按坐回椅子上,但手臂被皮带紧紧的绑上了。

“你哭了?”教授关切的望着他,然后对大家说:“看,仅仅一次行为矫正,他就留下了悔恨的泪水。大家要相信自己的前途,在这里你们的心理都可以得到治疗,让你们重新成为健康的人。”

沈肖想大骂,却发现自己的舌头都麻了。他控制不住自己口水往外流。

接下来所有“新盟友”都学乖了,开始争相数落自己的错误。

“我……我早恋,我喜欢看女生大腿,我看到电视上的内衣模特都会起反应,我不是人,我错了!”

“我天天逃课,我和一帮哥们组乐队。我不务正业,我还抽烟喝酒,我丧失了做人的准则。我错了!”

“我……我……我一看到教授您就知道我错了。”

那第一个发言的胖子一看慌了神:“我也错了,我长太胖了,同学骂我是猪,我居然还手打他,我错了,我现在相信自己是猪了,能把扣掉的十分还给我吗?”

最后教授总结陈词的声音响着:“……你们都是未来的希望,不能沉迷于网络之中,毁掉自己和父母学校对你们的期望。来到这里,就像到了家一样,不用害怕,我们会拯救你们,让你们重新变成对社会有用的人。”

台下的人拼命鼓掌,沈肖转头向窗外看去,只看见了窗上的铁栏杆。

讲话完毕后,就开始理发。看着理发师博剃平头的熟练程度,沈肖想他一定在监狱做过很多年。

有些人是宁死不屈的,一个瘦高的长发男愤怒的挣扎着,踢打着企图按住他的人,最后操起折凳,退守到墙角里。但防暴增援部队很快就赶到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精壮汉子挽起袖子冲进来,他们的围裙上还留着杀猪时的血迹。对峙没有几秒,他们拿出一根铁杆捅了那长发男一下,电火花一闪,长发男惨叫一声口吐着白沫摔倒在地,手脚抽搐,然后被拖了出去。

校长和言悦色的对剩下的人说:“和网瘾伴发的常常有严重的暴力倾向,放心,我们这里有严格的安保措施,保证大家的安全。”

说这话时,他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沈肖想原来普通的暴力狂都被电击了,而真正高等的暴力狂都去开心理康复中心了。

轮到他理发时,他对理发师说:“请给我剃个光头。”

理发师愣了愣:“不行,我们这有规定,只能剃平头。因为你们不是犯人。”

沈肖冷笑着,等理发师剪完发,他突然自己抢过了推子。

“你要干什么!”理发师跳了出去,惊恐的看着他手里的推子。

沈肖扬起手,在自己的板寸上又推出了几道印迹:“如果不准剃光头。我就保留这种发型好了。”

教授带着“辅导员”们大步的走了过来,再次把沈肖按倒,把“行为矫正仪”套在了他的头上,这次电流又调强了一倍。沈肖觉得有一万根针扎进了自己的头颅中,深深的刺进了大脑,要烧灼掉自己的一切。他疯狂的叫喊起来,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但剃去的头发却不可能因为电击而长出来了,沈肖拖着麻木的终于带着自己那倔强而丑陋的发型走进了寝室,一路上所有的学员们都注视着他,那是对他的注目礼。没有掌声。


回到寝室,室友们都敬畏的望着他的头。一个手臂上刺青的人走上来:“兄弟,你够狠。不知你以前罩哪片的,反正从今以后,我大B跟着你混了。”

大B是六道街的小混混,手底下有那么七八个兄弟,专门在校门口和游戏厅收保护费。他这号人警局没功夫管,没想到阴沟里翻船,被父母送康复中心了。听说他进了这里,道上所有的人都吓呆了,心想这得什么样的变态杀手才能送心理康复中心啊。从此没有人再敢去抢他的地盘。

至于他大B的外号来历,那是因为他十分喜欢大S。

沈肖上铺的室友就是长发男,不过他现在变成板寸男了。自从长发没有了之后,他就像被阄了一样焉焉的,整天眼光迷离。听说他以前是个弹吉它的,其实不上网,只是喜欢摇滚,老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他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有自己的演唱会,然后在现场砸碎自己最心爱的吉它。为了这一天没事他老拿根树杈演习,狂喊:“姑娘姑娘,漂亮漂亮!你要汽车!你要洋房!我不能偷,也不能抢!我只有一张支支嘎嘎响的床,我会骑着单车带你去看夕阳。”结果姑娘们就把他送这儿来了。

而大B的上铺是个胖子。胖到大B每天在床头准备好水和食品,担心有一晚自己会被砸到床铺里头出不来。胖子也不玩网游,胖子其实是个作家,他每天都在网上疯狂更新一万字。但后来新秀越来越多,创作速度越来越快,日更记录不断刷新。后来你一天写一万字都不好意思说你是网络作家。胖子眼看自己的点击被人嗖嗖的抢走,心急如焚,每天日夜狂赶字,终于有一天,一位书商找到了它,以每千字五十元的天价买下了他一百万字小说的全部版权,包括著作权和署名权,胖子抱着它有生以来第一笔巨款:五万元,热泪盈眶。但过了几个月,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书被改了一个名字叫《藏獒密码》在网上疯狂炒作,号称全球数百家出版社都在抢这本书,号称所有明星大腕都在读这本书,号称这本书销量五百万,号称作者以一千万版税进入福布斯作家富豪榜。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和胖子毫无关系。看着一个虚拟的巨富作者在媒体上装模作样的讲述自己的艺术心灵史,而自己还每天在租住的小破屋里吃泡面,胖子怒从心头起,找出版商理论,被人用卖身合同抽着脸打出来。胖子气不过,去网上声明自己才是书的真作者,其实一百万字才拿了五万块钱,而不是出版社宣传的一千万!结果发现立刻冲上一堆书托马甲来骂他,冷嘲热讽说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想出名想疯了竟然敢冒充大神。胖子气冲上头,大喊一声,吐血三升,晕死过去。醒来后逢人就说:“你知道吗?我真的是畅销书作家。”结果就畅销进心理康复中心了。

到康复中心后胖子仍然身堕志坚,坚持创作,发誓要写一部长达五百万字的自传体小说:《我和三个变态同居的日子》。号称以他每天十万的创作速度,五十天就写完了,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在这呆得不够久,没有足够的创作素材。每天晚上胖子都在大B上铺疯狂打字——对着他那隐形的键盘和屏幕,大家认为他绝对有信心有能力在这里呆够五十年。


我们介绍一下心理康复中心每天的训练内容:

早上六点起床。长跑五千米。

七点,早饭。稀饭馒头。

七点半,听校长讲座。校长是个讲座狂人,他以前是搞传销的,后来被抓进去了。出来后痛改前非投资了教授的康复中心。但演讲的瘾是落下了,一天不演讲十场就手脚发抖,涕泪直流。但只要一上讲台,他就精神了,轮到台下的人手脚发抖,涕泪直流。每天都听校长的讲座,不疯的变半疯,半疯的变全疯,全疯的出院了。

十二点,午饭。劣质快餐。

十二点半,午休。

一点半:拓展训练。就是组织患者做各种活动。比如一个人向后倒,一堆人在下面接着,据说能锻炼人对集体的信任感。直接后果就有是有许多人大头着地直接转了生理康复中心。

六点:晚饭。稀饭加劣质快餐。

六点半:心理专家与患者坐谈,帮助患者解决各种心理问题。患者们本来不觉得自己有心理问题,在谈话后一个个都确信自己出现心理问题了。

而每个月的康复费用是:八千元。如果必须电疗,还得另交电疗费每次五百。这些钱都由可怜的自以为自己小孩有病的家长支付。

这里要专门说一说康复中心的主打特色项目:电疗。

电疗在这里被称为“行为矫正”。如果你需要被矫正,那么你应该有病。但是假如你不认为自己有病怎么办?程序一般是这样的。

教授:“你知道自己哪有病吗?”

顽固分子:“我没病。”

教授:“你有病。”

顽固分子:“我好的很,我没病!”

教授:“你连自己得了病都不知道,你很危险。”

顽固分子:“去你XX的,你不就是想电我吗?电完了你还向我父母收五百块特别治疗费。你个XXXX。”

教授:“你看,你有明显的狂暴症状。”

上来几个大汉将顽固分子按倒。

教授:“我再问你一次,你有病吗?”

答案A:我有病。我真的有病。

结果:好。那么电疗吧。

答案B:老子没病!你才有病!

结果:狂燥症,电疗。

答案C:教授,我错了,我给你一千块钱,你别电我了。

结果:教授说,你当我傻子啊。你钱多还是你父母钱多。接着给我电。

每电完十分钟,教授都会再问你一次:“你有病吗?”

一般来说最坚强的革命者也只能坚持一小时,然后就流哭痛涕——主要是因为面部神经絮乱——兼有大小便失禁的说:“我有病,我真的有病!教授您是永远正确的,我以后永远听你的话。”


有许多人小心翼翼,自以为修成正果,改造成功,从此说假话再也不会眨眼,说流泪就流泪,说下跪就下跪,要感恩就感恩,于是来要求出院。这时教授会问他一些问题。

“你错了吗?”

一般人都会点点头。

“你错在哪儿了?”

百分之五十的人尽量搜寻自己所有缺点痛批但教授还是摇头,于是被拖回去继续治疗。

但有那么百分五十泯灭了良心的,会说出正确答案:“您说我错哪我就错哪了。”

但教授没有那么容易放过他们,下一个问题是:“你希望出去吗?”

如果你点头,教授会摇摇头说:“那么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出去而装出来的罗?”,招招手让人把你拖回去。

但如果你摇头,教授会笑起来,和蔼的拍着你的肩:“那你就放心的住下去吧。”

一般神智正常的人在经历这三个问题之后就会变得抓狂,他们扑上去想咬下教授的耳朵,然后就被按倒,享受特色服务——电疗。在给你父母的帐单上又加上五百块钱。

每一批学员中,总是会有那么些顽抗到底分子,不肯承认自己有病。对付这样的人,就需要让他们心服口服,从心理到肉体上都承认自己有病。

这样的疗程日复一日的进行下去,沈肖渐渐发现周围变得越来越可怕了。

教授在网上放了一个宣传视频,里面是几十位顽劣少年入院前和入院后的情形对比。

入院前:狂暴,易怒,哭骂,不服管教,甚至和父母对打。

经“特别矫正”一小时后,再从屋里出来的人:见到父母立刻就跪下了,痛哭道:“妈啊,我错了,带我回家吧。”

视频很快传开了,所有希望能不用花时间花点钱就能在一小时内把自己的儿女脱胎换骨的父母全赶来了。

因为教授的治疗效果太好,电视台也前来采访了。

记者最初还是有疑虑的:“请问您这样治疗会有副作用吗?”

教授于是召开了一个大会,这边坐着学员,那边坐着家长。

先是学员讲话。

一位学员站起来,深情的念。

“啊,伟大的教授。没有你,我就像迷途的羔羊。”

他旁边的站起来,接着念:“没有你,我们就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

第三个:“只有你,保护着我们不再流浪。”

第四个:“只有你,关怀着我们前进成长。”

第五个:“伟大的教授啊,怎么诉说我们的感恩。”

第六个:“唯有让那热泪啊,自由的淌。”

全校好几百人长诗念下来,记者已经傻在那了。

然后是家长致词。

家长A:“这孩子我们一直就管不了,他从来不听我们的话。我们愁死了,但自从听说了教授,送来一试,咦,还真灵。仅仅一个疗程,小孩就全变样了,污渍没有了,像全新的一样。教授啊,效果就是好!”

家长B:“教授救了我们全家,没有教授就没有我们的今天,现在有些小孩出院后就忘恩负义,在网上污蔑教授,真是没有人性。要是我们家小孩也这样,我情愿把他打死,这种没人性的小孩也只有没人性的家长才养得出。”

家长C:“平时上班忙,总是没有时间教育小孩。现在好了,有了教授的康复中心。一切不用愁,只需要每月七千元,教授帮你打理一切,从此教育儿女不用愁。一年包教包会,无效免费再学,直到你家小孩再也不会对你说一个不字为止。”

家长D:“如果你觉得教授的教育方法好,就请你告诉一百位亲友。如果你觉得教授的教育方法不好,也请你告诉一百位亲友。教授式大脑按摩教育法,疗效就是硬道理!”

最后是家属答谢。

学员们家长们全部冲到教授面前,呼啦啦的跪下,拼命磕头:“教授是你救了世人,教授你是慈爱的神,有了教授我们才有希望,没有你人间会变成怎样。”

不怀好意企图套出些攻击污蔑教授话语的记者和摄像华丽的败逃。


时间一天天过去,沈肖发现自己有了些异常的变化。

电击渐渐不能使他痛苦,甚至会让他觉得有些快感。而到了后来,假如一天不受电击,他就觉得心慌意乱,四肢乏力,呵欠连天,了无生趣。而且,他发现有他这样症状的人不止一个,因为主动要求接受“行为矫正”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常有人抱着教授的腿喊:“求求你,求求你再给我来一次吧,我实在是熬不下去了。”


那一天晚上,蚊子照例在他头顶飞来飞去,他烦燥的用手一挥,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空中爆出一团火花,蚊子啪的一声变成了烟。


沈肖惊讶的看着自己的双手:“电蚊拍?”

当沈肖终于明白自己的身体已经带电的时候,他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那天晚饭后,沈肖暗暗把手伸进插头。先是身子一颤,但很快快感就源源不断而来。

他就这么一直充到熄灯,直到连毯子都传出糊味来。

灯灭的时候,沈肖知道是自己行动的时候了。


他一脚踢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上巡逻的几个保安向他冲了过来:“回到房间去,你敢在熄灯后乱跑?”他们挥舞着常备的棒状“矫正仪”。

沈肖用手先抓住了为首那大胖子的胳膊,他惨叫着肥肉抖动,先被矫正了。另几个冲上来抓住他的手臂,想将他按倒,但触碰到他胳膊的人就像摸到烙铁一样跳了开去。沈肖狂笑的扑上去,按住一人的头,他的头发滋的竖了起来,冒出青烟,接着冒烟的是他的眉毛。


走廊里回荡着凄厉的惨叫声。房间里的人都睁开了眼睛。不过他们都没有动。因为这种惨叫声在平时也很常见。


沈肖踢开了训导室的门,教授正在那里检修着他的仪器。

沈肖把手中那个抖成一团的家伙一丢,慢慢走近了教授。

教授转过身,很平静的望着他。



“教授,你心理健康吗?”

“当然,我的头脑里全是知识和科学的理论,我是绝对正确的。”

“不,你有病。”

“我没有,我是正确的。”

“你觉得你没病,那只是因为你病得太重。”

“亲爱的盟友,我永远知道的比你多。你不要试图和我辩论。”

“你也从没有试图和我们辩论,你只电我们。”

“那是为了你们的心理健康,孩子们。”

沈肖举起食指按在了教授的太阳穴上,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你有病吗?教授?”

“我给你一千块钱,快放开我!”

“你有病吗?教授?”

“你这样做是要后悔的。”

“你忏悔过吗,教授?”

“救命啊,来人啊!”

“你有病吗?教授。”

“我有病!我病得很严重。”

“你知道你得的什么病吗?教授。”

“你说是什么病就是什么病,放开我!”

“不,这个答案说明你没有很好认识到自己的心理问题。”

“天哪,放开我,我尿裤子了。”

“你的心理问题是什么?”

“我有狗屁心理问题,你这个疯子!”

“你这是典型的狂燥症症状,需要加大治疗幅度。”

“啊,见鬼,不要用三十毫安,会把我脑子烧坏的!”

“你很熟悉这个幅度吧,教授。你烧坏了多少人的脑子?”

“我要报警,你这个杀人犯。”

“你电过那么多的人,为什么警察不抓你?”

“你们都未成年,没有行为能力,我电你们是教导你们,不算故意杀人!”

“那么享受教导吧,教授。恐怖,暴力,屈从,虚伪,这就是你教导和传播给我们这一代的,它也终将报还给你。”

教授吐出舌头,翻白眼晕了过去。

“才治疗了不到五分钟,用你平时常用的电流强度。”沈肖摇摇头,“你会收到治疗费帐单的。”


他走出大门,学员们不知何时起来了,全站在操场上,静静望着他。


“现在你们自由了,回家吧!”沈肖大声的喊。

没有人动弹,没有人相信他。

警笛声从远处而来。

“学员们,快回房间去,这一切都是他干的,和我们无关。”有人喊着。少年们全部向自己的房间跑去,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为什么?现在你们有机会离开了!为什么不走?你们想永远的呆在这里吗?”

“这里有教导,有关怀,有人教我们该做什么和不该做什么,最重要的是,这里有我们最爱的电疗。”那个曾经的长发男抓着铁窗盯着沈肖。

“而你,将在世间永远的流浪。没有人告诉你对和错,你必须学着自己去思考,你得每天都烦恼今天应该做什么,你得为你自己的一生负责和操心,你是多么的可怜啊。快离开吧!”说话的是那个网络小说家胖子。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沈肖想他们说得对,自己将不得不孤单而痛苦的挣扎在这个世界上,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啊。

但他还是飞奔向了边界,翻过了铁栏杆,跳过铁丝网,消失在黑暗之中。


国产英雄之一电击侠的故事,从此开始了。





 

未来帝国创作计划(2009-06-15 11:25)

未来帝国三部曲

 

第一部:《侵蚀者》

外星生物尘埃降临了地球,并开始一点点的改造着这个星球。它们改造所有的一切,土壤,海水,还有生命。所有地球生物面临被“侵蚀”的危险。一种芯片系统开始推行,联合机构宣称只有在脑中植入芯片才能避免“异化”。这种植入了芯片的人被称为改造者。

那些已经被侵蚀而无法再改造的的人被送到太平洋中央的小岛上,并面临被“清除”的危险。

侵蚀者们发动了暴动,占领了岛屿,与世界对抗。

地球的“异化”变得难以阻止,石油被吸尽,金属被蚀食,人类正失去文明的力量,地球面临重回原始社会的危险。联合机构决定建造太空船逃离。只有几十万人可以被运走。为了争夺名额,世界变得疯狂而可怖。

最终飞船升空。留下面目全非的地球,还有互相恐惧仇视的侵蚀者与改造者。

 

第二部:《新世界》

飞船在高等文明“神”的指引下来到了新的星球,它的体积是地球的上千倍。人们在这里不用担心领土和资源,但是战争仍然来到了这里。人们绝望的发现,即使世界只剩下两个人,仍然会有怀疑和仇恨。如何建立一个新的世界,人类应该用怎么样的方式生存共处下去,人类需不需要神和芯片来拯救,要探索的不仅是制度,还有道德。

与此同时,地球上的战争也异常惨烈。改造者由优势变为了劣势,守卫在最后的基地之中。而侵蚀者们则要面临的问题是,如何面对一个没有了科技与文明的地球。是像野兽一样的生活下去,还是重建帝国。

 

第三部《铁幕》

许多年过去了,两颗相距十亿光年的星球上,新一代成长了起来。深植在他们心中的,是对远在星系另一端同类的恐惧与仇恨。宏大的战争终于打响了。最终人类发现,他们不过是神和尘埃亿万年的漫长战争中微不足道的一颗火星。在一片黑暗的宇宙中,如何寻找到希望与光明,是每个人都要思考的事。

黑暗中归来(2009-06-15 11:14)

 

1

 

巨大的飞船划过宇宙。

 

天色渐暗。

校园一点点安静下来,静到只能听见一个声音。

少年默默的挥手,将篮球一次次投进。

他每次投得都是球场另一边的篮筐。

 

一个女孩在旁边静静看着他,发丝在晚风中飘着。

“打乒乓球吧,我练很久了,这个我能赢你。”

男孩嘴边露出一丝笑。

那小小白球准确的落在桌角弹了出去,女孩把拍子甩在了桌上:“不玩啦,为什么每次你都能打在同一个点上,为什么每次明知道你要扣到哪,我还是接不住?”

少年仍是无声的笑,乒乓球在地上弹了几下,违反能量定律的跳回他的手中。

“沈肖,你还没有走?”

那是一位年轻女子,抱着讲义站在暮色中。

 

校教学楼看起来像一百年前老式的建筑,砖墙上爬满了藤蔓。放学后这里安静幽暗,木地板在两人脚下铛铛的响着。

“老师,有事吗?”

办公室里,英文老师看看窗外夏天的夜色。办公室中没有开灯,只有天边最后一点光亮透进来。

“请把门锁上好吗?”

沈肖不理解,他犹豫了一会,过去扣上了门锁。

女子的呼吸突然变成沉重了,她痴痴注视着少年,慢慢的靠近。

沈肖紧张的向后退去,直到柜子挡住了他。

女子缓缓把手抬了起来。

整面窗在这个时候粉碎了,办公室桌上墙上的东西全跳起来迸裂。沈肖看着面前女人的胸前和胳膊上爆出巨大的血花,她像触电般的抖动几下,倒在了地上。

一个影子从窗口跳了进来,像一只黑色的猫。

她低头查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捡起了那把沾血的手枪。

“又一个尘埃侵蚀体。”

她望着沈肖:“你不得不被隔离了。”

 

“这是我国发现的第六例侵蚀体,全世界目前已发现二十二例。已占世界人口总比例的百分之一。每个人都已可能被侵蚀。事实证明,只有接受芯片移植才是唯一可以绝对有效防止侵蚀的方法。联合机构正在考虑通过立法强制所有公民植入芯片。”

 

 

隔离病房。

沈肖看着电视中穿着隔离服的人在学校中喷洒着白雾。

“你准备接受植入芯片吗?”同屋的小男孩一边盯着手中的PSP,一边问沈肖,“我准备明天去做手术了。我刚才在协议上签字了。”

“你爸妈呢?”沈肖仰倒在白床单上,呆望着日光灯管。

“我妈妈被侵蚀了,他们说她会被送回地球去治病。这样也好,她就能见到我爸了。我也想回家,但我爸说得到这个机会不容易,让我别想家。听说全球只有两千张票不是么?只有最有价值的人才能上船,我就是。”小男孩高傲的昂起头,“我是年纪最小的奥数冠军,我可以在三十五秒内完成六面魔方,所以我得到了船票。”

“我爸妈也没有上船。”沈肖低声说。

“那你有什么本领得到船票?”

“我……我是全球CGA电子竞技赛第四名。”

“就因为这个?”

沈肖闭上眼睛,有些事他不想回忆,但那些话仍闪在耳边。

“军队需要你们!你们这一代的年轻人,都将接受最严酷的训练。”

“未来重新登陆地球,就要靠你们了。而你们的敌人,很可能你们是已经被侵蚀的同胞。在学会战斗前,请先学会控制你们的感情。”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我希望你能自愿的接受芯片植入。”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S的声音。

“我看新闻了,真可怕,我看齐老师把你叫走时就觉得她眼神不对劲了。不过你可以好几天不用上课了,我真想和你一起去隔离。”

“是啊,要是你能在这就好了。”沈肖笑着,她会是这的开心果。

“你把窗帘拉开。”

沈肖跳起来拉开窗帘,看见S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冲他挥手。

“我给你讲故事听吧。”

“呵呵,好啊。”

“讲个喜多狼和灰太羊的故事吧。”

“很长的,一千多集呢。”

“正好讲一晚上啊。”

“你早点回家吧。外面……”

“危险?在这个铁箱子里?”

“也许有侵蚀体。”

“放心吧,所有疑似侵蚀体现在都在你那面窗户后头哭着要回家呢……”S突然指着他身后惊恐的喊,“小心!”

沈肖吓得疾转过身去,看见小男孩趴在床上看着电视,话筒里响起S哗啦啦的笑声。

“好啊,你等着瞧!”

“有本事你出来抓我啊抓我啊。”S在马路对面跳舞。

医院门口一名士兵持走到了马路中间,向她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你快走吧。不然他们真把你也抓进来隔离了。”

“唔,那我明天放学再来看你啊。”S粘着路灯杆有点依依不舍。

“快回去吧。再几分钟宿舍就要熄灯了。”

“这几天我会好好练乒乓球的。白白啦。”女孩的身影远去了。

沈肖贴在窗玻璃的一侧一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倚在墙上,叹息了一声。

 

我们的国家东西长五百四十二米,南北宽三百六十一米,高九十二米。总面积约20万平方米,总体积约一千八百万立方米。总人口四百三十五人,占世界人口的五分之一。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国家之一。

                                                    ——地理中学课本

 

 

“你同意移植芯片吗?”那医生问着。

沈肖摇摇头。

“为什么?你的情况很危险,侵蚀微生体会随时控制你。”

“法律有规定不装芯片就枪决吗?”

“目前还没有。”

“那就结了,我有权拒绝安装。”

“但我想联合机构很快就会通过这样的国际法案了。”

“等到那时再说吧。”沈肖站起来,走向自己的病房。

 

睡到一半,窗外突然变得通亮。

沈肖跳下床,拉开窗帘。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回头看看钟。“才半夜三点,为什么把太阳打开了?”

广播响了起来。

“全体国民注意。世界水循环系统发生故障,正在抢修中。抢修期间不能用水,请做好准备工作,节约用水。”

广播声中,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整队奔向国家六号出口。

沈肖回头,小男孩刚醒来,正迷茫的望着他。

“又停水了吗?”

“这次好像没那么简单。”

六号隔离铁闸处传来一声爆炸声,整个楼房颤抖了一下。

“警报。入侵。六号国门被破坏。国家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国民请按演习预案行动。预备役人员请立刻到装备库领取武器。”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停水了。”沈肖转身就往外跑。到门口回头对小男孩说:“躲到床下去,别靠近窗子。”

刚来到楼梯口,医生已站在那里,挥舞着他的预备役老式56式半自动步枪:“所有隔离对象,回到你们的房间去!”两名护士也提了枪正从走廊两端包抄过来。

沈肖举起双手,慢慢退回自己的房间。然后锁上门,举起椅子,狠狠的砸向了窗子。

他从二楼一跃而下——这并不难,飞船中的重力只有在地球上的三分之一。飞奔向学校的路上,枪声已越来越密集了。广播仍在响着:“边境六区发生激烈枪战。第二纵队、第三纵队、警备队、预备役旅,请迅速增援。”

坦克和军人在大街上飞奔而过。没有人顾得上向相反方向飞跑的沈肖。又是一声爆炸,沈肖回过头去,看见火箭弹击中了医院,浓烟腾了出来。不知小男孩有没有听话的躲在床下。

他跑回了学校,教室中已经空无一人。他愣愣的站着,听到了手机的铃声。

“好像打仗了。我们已经进掩体了。你那边还好吗?”是S的声音。

沈肖长出了一口气:“我去那里找你们。”

就在这时,巨大的轰鸣声响起在他的脚下。操场的人工草地隆起,金属甲板尖鸣着向外翻开,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就要钻出来。

他拔腿就向校外飞奔,刚跑了几十米。那沉重的怪物已爬出地面,它的头几乎触到金属穹顶。

沈肖转回头,那个机械正在展开身体,伸出它的多管机枪。突然间,它开火了。

沈肖在那一瞬间把自己摔在地上,弹幕在他上方几十厘米处划过,他能清楚的感到空气的振动。校门和围墙都开始分崩离析,弹痕在马路上一行行凿出来。然后,一颗拖着浓烟的火箭弹也打在了那东西的身上,一支十几人的小队已经赶到了这里,开始依托装甲车射击。

沈肖很不幸的就在双方的火力交织中线地带。他在一片弹雨中匍伏爬进,土块不停的落在他身上,空气里全是硝的味道。爬近已方的防线,一个士兵冒死探出身子,把他拖到了掩体后面。

“给我一把枪!”沈肖在震耳欲聋的交火声中大喊着。

那士兵只顾开火,根本不管他在喊什么。沈肖正在想该做些什么,七八米外的装甲车在火光中腾上了天空,气浪把他冲出去,全身被磨得全是血痕,火烧般痛,。好几个士兵倒在他的旁边,有个只剩一半了。不过他终于有枪可以用了。

沈肖举起那把最新的03半自动步枪,脸贴近枪托,眼凑近准星,瞄准,勾扣扳机。仿佛他曾经无数次这样做过。他瞄准的是那战斗机甲的观察孔,尽管那只是几厘米宽的一条线。点射,再次点射。第三次点射。大家伙突然抖了一下,僵在了那里。然后是隆隆赶来的99式坦克一发穿甲弹,在后座力中猛的一抖。对面的怪物终于轰然倒了下去。

 

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就在这时,地面又是一阵颤动,沉闷的爆炸声沿金属舱壁传来,太阳熄灭了,四下陷入一片黑暗。

“他们切断我们电缆了!”有人大声喊着,“这群混蛋!清点伤亡,还能动的去跟我把能源层夺回来!”

交火一直持续到深夜,枪声才渐渐的稀了。没有电力,只有广播车还在街上跑着,一遍遍公布着。

“这是一场可耻的入侵,为了掠夺我国的电力和水资源。我英勇的军队与国民展开了坚强的阻击,敌人抛下了数十具尸体,遭到可耻的失败!目前抢修工作正全力进行中,相信水电供应很快就会恢复,请大家团结一心,最后的胜利属于我们。”

课桌上点着蜡烛,学生们正在把棉被钉在窗上。沈肖抱着步枪,有点发愣。S心痛的用酒精为他擦着伤口。

“好冷啊。”有个女生缩紧了身体。

“气温正在下降,因为没有电力供暖了,而且和外舱壁间的隔热层也破损了。”班长E钉着窗户,“如果二十四小时内还不能恢复,这里温度就会下降到和宇宙中一样了。我们都会永垂不朽的。”

“我们能点堆火烤烤吗?我实在冻得不行了。”

“必要时可以把课桌烧了取暖,但是因为没有电力,空气循环装置也不能运行,所以点火的话,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耗尽这个国家仅存的氧气。”

“太好了!我们为什么要从地球逃出来?辛辛苦苦的抢那两千个名额,多少人为了名额而死了。结果呢?我宁愿留在地球被侵蚀,至少他们还有氧气!”

“那你现在回去好了!当那些外星生物的点心吧!”

“你们打上一架,也许能暖和点。”沈肖开了口。

教室中沉默下来。

全国四百三十五人——现在也许又少些了——其中有一百一十二人是十八岁以下的少年。十二岁至十八岁的有四十九人,他们都编在同一个班中。这些人,都这个国家分数最高的少年——国家为了选择离开者特地进行了一场考试——民族的希望,但现在他们大多数人都恨自己考了那么高的分。

教室的角落里,一位瘦削的男孩正在拔弄一台自制收音机,沉重的眼镜片映着烛光。

“有了,听到了……”他把耳朵凑上去。

“是领导人讲话吗?”

“不,是外国台……听他们怎么说这场战争。”

人们慢慢围了过去。

“至今为止,有将近三层的空间,三十个舱室,四十多个国家卷入了战争,已有一百多人死亡。飞船生存协作组织已经侵占了本属于世界三分之二人口的资源,并将他们变成奴隶。据生存组织发言人说,联合机构对电力、水和食物的分配本来就是不公的。现在生存组织武装已经同中国军队在中国专属舱边境交火。这个拥有近两百人军队的国家几乎是世界的最后希望,但情况不容乐观,中国的电力和水都已被从外部切断,反攻恢复生存循环系统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很可能像之前的许多国家一样,不得不面对屈辱的投降。”

E转头看着周围的人:“我们决不投降。”

“决不。”许多人握起了拳。

“别傻了,”十七岁的F说,“就这么狗屁大的地方,还打什么仗?有什么好争夺的。投降,让他们统治我们,然后我们可以活下来,这才是选择。忘记可笑的国界吧。别为了那些无谓的东西去死。”

“如果我们投降了,也许会被杀,也许会被剥夺一切。连一口水一口吃的都要乞讨。”

“但不投降,我们马上就会被冻死。你们可以鄙视我,但你们最后都会投降的,我不信你们有谁会宁愿死。”

人们再次沉默了。

“我会宁愿死。”高个子男生G说。

大家都望了望他,但没有人响应。学生委员D想举手,却犹豫着没有举起来。

“我不想死。”沈肖突然开口了。

他站了起来,“我也不想投降。”他提着枪向教室外走去。

“你去哪?”S喊着。

“一定会有反攻,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烛光昏黄的覆盖在飞船结构图上,一群军人围坐在图边,全副武装,他们是反攻的敢死队。

指挥员用手电光束替代着演说杆:“敌人炸毁了这里:A1,还有这里:A3。不修复它们,就不可能恢复生存循环系统,但很显然,他们正守在那里等我们去。这会是一场很艰苦的战斗。”

“头儿,你不用说了。没人打算还活着回来。”下面响起一片笑声。

指挥官看了看他的士兵们,轻轻的叹出一口气:“那么……”

“等一等。”人群后响起一个声音。

士兵们回头,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提着一把步枪。

“你怎么进来的?”

“所有不参加会议的人都在前线防守,没有人看着我。”沈肖一摊手。

“小孩,出去!顺便把你的枪留在桌上好吗。”

“我是想说,还有一种方案的。”

“你说什么?”

沈肖走到图前:“这里……谢谢用手电帮我照一下……这里,通道S12——这里有一根备用管道,但图上没画出来,借我只笔……是这样的,一直通向这里——在这里爆破,可以进入E5舱,也就是澳洲六号舱,隔壁就是西欧舱,我们可以直接抄他们后路。他们所有的力量应该都在前线,后方留下的武装人员不会超过三十个。”

“你究竟是谁?”指挥员一把揪住沈肖,看着他手腕上的编号。

“0026……很高的登船优先序号么……”他看着沈肖,“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

“是的,所以我会知道这艘船图上没有的构造。这个序号是不是够你相信我?”

指挥员望了望他:“听着,小子。你的优先登船序号,也会是你的优后死亡序号。我很希望你能给我们带路,但是这样你随时可能死……”

“开什么玩笑,我不给你们带路,所有人都会死。”沈肖扬起枪,“走吧。”

 

 

2

Z扬起头,任由天空的雨水打在他脸上。

他也提着一把枪,漫游在从林中。

头顶最大的树高近四百米,事实上那并不是树,而是帝国大厦。只不过它被侵蚀体包裹起来了。

这里是地球。

一年前,未来号起飞,带着地球上最有资格的两千人,和无数地球生物基因样本。

六十亿人被抛弃了。

他们都是侵蚀体。

为了争夺仅有的两千个登船名额,地球上爆发了最惨烈的战争。几百万军队厮杀,父亲出卖女儿,夫妻互相揭发,兄弟们争斗至死,一切只为了一张船票。

他很高兴自己的好朋友沈肖登上了船。

虽然那张船票本也可以属于他。

那是生死存亡的一场比试,在军方主持下进行。

两个地球上反应最快,思维最敏捷,直觉最准确的人。

但他们只需要保留一个的基因就够了。

“我必须赢。”沈肖说,“因为她在船上。”

Z点点头。

电脑中的战斗进行了两个小时,双方的军队都耗尽了星球上的所有资源,战至最后一人。

这是不分胜负的比赛。

Z点了弃权键。

未来号升空的那一天,上千万人聚集到船边,阻止船的起飞。他们手拉着手,高唱《主从不曾将我们丢弃》,直到被船喷射的火焰烧焦。

Z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他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颗最亮的星辰冉冉升起,消逝在天穹中。

那也是漫长而惨烈的战争开始的那一天。

离去的与留下的,改造者和侵蚀者,终将互相仇恨,正如神与尘埃。

 

Z提着枪在雨中慢慢行走,这样的天气,虫群不会出来飞舞,也不会有漫天的紫色的种絮。其实带着枪,并不是为了要提防异形生物,因为只要你不伤害它们,它们也不会伤害你。

真正可怕的,仍然只有同类。

异星尘埃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们在一刻不停的改造着地球,包裹起楼房,分解金属,消毁一切文明的痕迹,手中的枪如果不擦,几个月里就会被“吞噬”的不留一点痕迹,仿佛从来没有在地球上存在过。

文明消亡已经不是最可怕的,只要能活下去。但是,随着地球的植物越来越少,可以吃的食物也越来越少了。

异形生物们不需要和人类抢吃的,它们也不吃人。

只有人才会吃人。

在见证了逃亡者是怎样为了离开而将成千上万人烧死在发射场边,留下的人早就对人性失去了希望。

所以他们也不再讲道德。

Z来到帝国大厦的下方,所有墙壁早就被侵蚀体所覆盖,就像灰白色的斑驳风蚀柱,粘着巨大的绒球。只有一条铁管道,从包裹层中伸了出来。

Z摘下管道上的铁网,钻了进去,又从里面将铁网盖好。

在管道中弯腰行走了几十米,才进入了帝国大厦的大厅。

楼里面像是重新换了世界,只有这里才能让人回忆起人类社会的当年模样。

前台边,一位小姑娘笑盈盈的看着他。

“回来了?外面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没看到什么幸存者。”

“没碰上食人族?”小姑娘托上下巴,“他们好久没来进攻了,无好聊啊。”

“没事,明天你可以代替我去巡逻,保证他们会闻着你的肉香从几百里外赶来。”

“你的味道才很重耶。快去洗澡!”

Z乘着电梯登上四十三层——是的,电梯,电力仍然充足,只要纽约地下的发电机组正常运转的话。地下核电厂距这里有二十多公里,有地铁连接——地铁不能使用了,能用的只有手动轨道车。为了保证电力,自救联盟不得不派出近百人去守卫那里。

他走出电梯,在地毯上踩下泥印,清洁员尖叫着冲过来举扫把扑打他,他打开自己的房门逃了进去。

洗澡间里有人,她的衣服丢了满床。

Z敲敲门,却想不起她的名字。在这样的寒冷时代里,人们总是希望拥抱取暖,但抱的是谁,并不太重要。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和鞋,往门口一丢,疲惫的倒在床上。

卫生间里的女孩走了出来,举着浴巾擦着身体:“去巡逻了?外面怎么样?还是找不到吃的吗?”

“附近的超市早就搬空了。皇后区也许还有,不过可能被食人族占着。”

女孩张开手臂,扑向了他,却又跳起来:“你一定沾了一身的外星尘埃,快去洗。”

“大家早就被侵蚀了,变异是早晚的事,装什么正经啊。”Z摇头脱衣服。

“说真的,你最近觉得有什么变化吗?都说被侵蚀会变怪物的,可我怎么这么久了什么感觉也没有呢?”

“急什么?等不及想进研究室被解剖?”

“你不知道等着自己变异,就像等着圣诞节的大减价,总是要等到了那一天,心才会放下去。”女孩在Z的脖子上咬上一口,“如果有一天我变了怪物?你会不会用枪打死我?像电影中一样?”

Z摇摇头:“那一天我们都是同类了。”

 

 

 

 

一小时后,Z走进了九十二层的试验室。

“我的体验报告出来了么?”

“还是老样子。”“保育员”W背对着他,无趣的摇摇试管,“去那边自己拿吧。你的变异好像稳定了。大脑皮层也纯洁的像处女一样,至少你的颅骨内部分还是人。”

“所有楼内人员都没有什么异常吗?”Z翻动着一摞报告。

“是的。另外我们的食物消耗量下降了。”

“为什么?”

“不知道,似乎大家的食欲都不高。”

“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可以活得更久一点不是吗?”

“不,我是说……这也是某种变异吗?我的确最近也不容易饿。”

“这当然是变异,你的胃正在退化,在未来,你会像那些虫子一样可以把任何东西分解吃进肚子变成养份。”

“这算是好消息,对吗?”

“是的,困扰全球多年的粮食危机终于解决了,至少吃掉帝国大厦比我们互相吃强,感谢伟大的主,感谢外星虫子!感谢生化危机!”

“其实我最关心的是……”Z走到她的身后,轻轻抱住她的腰,“我们什么时候会变成大虫子?只有简单生物冲动的大虫子……”

W在他头上轻轻一个敲栗:“鉴于你昨晚喝醉后就抛弃了我,我今天也要抛弃你。八点钟,顶层观光酒吧,不过对像不是你。欢迎嫉妒的旁观。”

“只怕是你嫉妒的看着我。”Z举起试管,像酒杯似的摇晃,“我今晚也有安排了,是一对双胞胎姐妹,欢迎仇视的眼神。”

 

 

被确认侵蚀的第三百一十八天。大雨。

我仍然清醒。

例行巡逻。雨已经连续下了很久,也许有几个月了。学者说这是尘埃们改造地球的步骤之一,它们吸收海水,然后大量蒸发,造成持续降水,以改变陆地湿度,以利于它们更进一步繁殖。

纽约已开始积水,也许再过不久这里将和大海连为一体,所有的楼房都立在海面上,那会是很不错的景色。地铁通道排水系统到了极限,进水严重,变成了一条地下河,现在可以乘船到达电厂了。

 

 

Z合上日记。发现自己在下意识的咬着钢笔杆,笔帽似乎有点被唾液腐蚀了。

他打开日记,又记下一行字。

“试过了,钢笔并不是理想的食物。”

 

 

 

 

 

3

钢管在皮靴的踩踏下低沉的响着。

这里是世界的第十七层,气温平衡舱。无数管道在这里交错着,像巨大的迷宫。

“让我想想,也许是左转。”沈肖检查着管道内壁上的铭刻编号,“也许是下一个连接阀。”

“也许我们相信你是个错误?”指挥官口中吐着白气,身后跟着五十名浑身结满冰霜的突击士兵,这是这个国家四分之一的兵力。

沈肖闭上眼,指挥官抚额顿足:“哦不,不要用该死的直觉。现在不是玩杀人游戏。”

“是的,就是在这里左转。”沈肖睁开眼,“前面九十二米可以爆破了。”

管道中发出一连串闷响,一个个炸痕向外翻开,连接成一个圈。然后圈内的部分被一脚踢飞了出去,一个闪亮弹飞了出来,白光之后,士兵们从管道中飞跃出来,占领有利位置。

眼前像是座巨大的货舱,只有零落的几摞箱子。灯光昏暗。士兵们在货箱旁穿行,突然前方有人开始射击了,弹幕立刻在舱间交织起来,双方都开始喊叫,又一个闪亮弹投了出去。第一组向前冲锋,有人被击中了倒了下去,血泼洒在铁壁之上。

沈肖举着枪,保持在瞄准姿势,一步步的向前行进。这是只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姿式。指挥官暗中观察着他,他始终在点射,从来没有因为紧张而连发。而几乎他的每次点射,都会击中探出头的目标。

能来到这里的士兵都是最好的,对方也一样。只可惜死一个就少一个,永远不可能有补充。

“让他们投降!”他大声吼着。士兵们开始用英语、德语和法语大喊起来。

 

这是一次可以与诺曼底登陆相庇美的胜利。世界军事史上的又一经典战例。但战争并没有结束,七十多个国家卷入了战争,参战人数达到六百多人,战火蔓延了世界的几乎所有层级。已经有一百四十三人死于战争,占世界人口总数的近十三分之一。

“我们占领了敌人的后方,截断了他们的供给,解放了四十多个国家,但敌人也发现了我们的来路,并阻断了它。我们也被同自己的舱隔绝起来了。”远征军们不得不又站在了地图前,“敌人缺乏供给,但我们国家舱的情况更糟,温度在急剧下降,二十小时内不能恢复供电,留在那里的人全会被冻死。”

“我曾向你要求过把学校的学生们也带来这里。”沈肖在货箱上用手指描着那些符号。

“那是极危险的建议,我们不能带着整个国家的年轻一代去打仗。”指挥官说。

“不然现在我们至少会有女性活下来。”

“难道其实你心中所设想的不是一次袭击,而是一次突围?”

“你只考虑军事角度,而我会考虑全局。”沈肖的手指在铁的货箱上画出刻痕,指挥官不安的望着他的手。

最终军官决定不再理会这少年,他指向地图:“我们准备联络盟国,向敌驻守的E16、E18号舱发动突击。”

“不。”沈肖说。

“请你不要再干预会议。否则我将勒令你离开。”

沈肖自顾自的说下去:“立刻和他们谈判,我们没有时间了,他们也没有。协议一定会达成,他们只不过想要更多电力和水配给,现在这么多人死去了,配给变得更充足了,战争已经达成目的。”

军人们再次像看着外星人一样看这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我现在有点懂他的登船序号为什么这么前了。”一个上尉小声嘀咕着。能登上船的人,军衔没有再低于他的。

“我觉得他像机器人。”旁边的人说。

只有沈肖明白,他体内有另一个灵魂。

 

 

 

568天前。

 

带上你的行李。跟我们走。

Z茫然的望着门口站着的警察和医生。

他被送上了一辆带铁栏的救护车——应该说是有救护设备的囚车。身边的所有人穿着太空服船的防护装,喇叭中广播着:“传染源危险,请不要围观。”。周围的人群像看见恐龙一样四散逃开。

 

他不知道,这样的车辆正有数千辆在这个国家各城市穿行,把许多和他一样的人带向同一个地方。

Z世界(2009-06-03 20:14)

Z世界(诸世界)

 

宇宙间有两个平行的世界,它们的形态完全一样。同样的星系,同样的星球,甚至相同的人物……像是镜的两面。但是它们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历史和发展方向。

也许……是无数个。

 

这所有的世界都由一样东西联结:Z

 

Z是一种力,是一种物质,是一种空间,或是一种时间。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所以叫它Z。它无处不在,又不在任何地方。只有运气或是精密的计算可以找到它,通向另一世界。

 

镜像攻击:

每一个平行世界的改变都会对其它的平行世界产生影响。一个平行世界中的某个人的一次眨眼,也可能会使其它平行世界产生各种意想不到的影响。如果毁掉已方平行世界的某物质,在其他平行世界上的这样物质也可能消失,并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这样的连锁反应很可能在无数世界中循环振荡最后又回馈到自己身上,像是大雨中的湖面。这是非衰减多重涟漪效应。

你用激光枪对镜中的自己攻击,但因为镜子实际上有无规则的无数面,所以光束一直在镜面中反射,没有任何人或计算机能计算出变化的最终后果,这就是镜像攻击理论,它的另一个名字是——命运。

在世界间的战争中,这种攻击方式常被使用。你不仅得保护自己,还要保护所有的自己,虽然他可能是你的敌人。反之,如果你攻击对手,很可能的结果是自己的世界也受到损害。这是Z世界的战争悖论。但往往诸世界的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越早走向命运树的不同分支,差异越大的世界,就会越少受到连锁镜像攻击悖论的影响。

 

世界树:

所有的平行世界从理论上来说应该起源于同一个点。时空大爆炸后世界群开始像细胞或气泡一样不断分化,每个气泡中都有一个不同的世界,但仍保留着相同的基因。就像造物主的无数胞胎,它们各自成长,因为经历不同而性格迥异。每个分支体又在自己基础上分裂出去无数镜像,就像树枝的分杈,无尽生长下去。这就是命运树,每个世界都是命运树枝头的一个果实,它们相似但绝不相同。

 

因果。

命运树上的每个果实为什么是这样的。既然有镜像攻击理论的存在,为什么我们不会看到自己身边有什么突然消失或是突然出现。这是科学家或神学家们一直无法解释的现象,但他们都认为,一切因果都是渐变的而不是突变的。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的战争中死去,并不代表其它世界的人也会突然消失,但影响已经发生,只是结果难以预料。

这项理论的一个副产品是:因为因果无法计算,所以神被证明不存在。至少,那些能控制命运和未来的东西并不存在。

 

命运:

但如果你拥有足够多的信息和足够强大的计算能力,那么你可以预计到,在某个世界轻轻挥手,就会在另一个世界扬起风暴。这就是多宇宙间的蝴蝶效应。

那么,谁是挥动手掌者,谁又是被控制者?

 

未来:

未来无法预料,但是可以预测。因然有无数因果左右着我们,哪怕第十亿个世界十亿光年外的一束光也会照亮你的眼睛,但我们迈出脚去,知道必然落在前方。这是人类的唯一的希望所在。

未来(2009-05-21 17:04)
   
    
    1936
    
    这是1936年的春天,所有人都不愿意去想将来的事情。
    上海已经越来越繁华了,夜晚八时的戈登路灯火通明人声喧闹,走在路上恍在巴黎纽约,一切的一切,让人们相信,中国已经经济起飞,步入列强之列。
    这是民族复兴计划正蓬勃实施的1936年。远东第一高楼国际饭店立在南京路上,足足有22层,远远望去,窗灯似乎标成亚洲第一几个字。小日本甲午战争虽然胜了我们,但我们终于又建起了比他们更高的楼,这耻看来算是雪了。街上的日本货和日本人却越来越多了,也许是爱慕了上海的繁荣,和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一起来这里买地占屋。他们是堂皇走在路中间的一群,上海终于成了国际性大都会,其标志就是有越来越多的地方中国人不得进入了。
    
    但阿本克俱乐部门口的安南人是从不拦A的,或许是他开着佛客斯豪,穿着波宾士,便不太象中国人了罢,方进门便有洋美人们上来簇拥召呼,在上海这样的也只有几家。
    
    A觉得自己是六万万中国人中那不多的幸运者之一,他的父亲有一家纱厂,而且居然现在还没有倒闭。他不知道上海有多少有钱人,和洋人是不能比的,中国人里,他父亲或许能排到个千名以内罢。不过父亲天天慨叹,说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时局一天不如一天,他每天哀声叹声的在家转来转去这么说,好似一台发条坏掉的老式报时钟,A十分的心烦,所以就逃出来找狐朋狗友们瞎混。
    
    阿本克俱乐部里有三十块钱的洋酒,也有十五块钱的美女,在上海什么都买的到,什么东西都可以标价出售,处女啦,良心啦,国家啦,无不如此。其中尤属卖国最为赚钱,而阿本克俱乐部里,这样的卖国暴发户比洋酒和美女还多。
    
    所以A呆在这里并不自在,也不知道为什么B和C他们都觉得要来这里白相才算是体面。当一些脑门上写着“大佬”“有权”“洋人”二字的胖大家伙走过来时,A总是本能的避到一边。哪怕是美人们过来陪酒的时候,他似乎都能从她们身后嗅到那沾染来的腐臭气息。
    
    A也曾经有过梦想,寻一个美丽单纯的女子,就象是机器里产出的纱那样洁白。他也知道为了节省成本对抗倾销的洋货,父亲偷偷唤人往仓库里搬了许多次级棉,那些棉又黑又黄,产出来的纱也是淡黄色带斑点的,美其名曰西班牙豹纹纱,也不知西班牙人为何喜欢把自己包得象猎豹一般。不过既然西班牙人都喜欢,上海的太太小姐们也是喜欢的。他也记得有一次机器里却产出了鲜红的纱,红得象血,那是因为一个女工把一条胳膊绞进去了的缘故。
    这个世界上,要找真正洁净的纱只怕是没有的。
    
    B与C没有能唤到想叫的舞小姐,便开始骂起特别包厢里的某些人物来:“老得牙都软了,还一下叫上三五个陪酒,光看不吃还喜欢占着。”
    “小声些吧,那些人是咱们惹不起的,被听见了,明天就装进布袋丢进黄浦江了。”
    “怕什么,黑白两道,巡捕房探长和青帮堂主我也是认识的。”
    “你是认识,人家可是管着他们的。”
    “唉,”B长叹一声,“这人到哪都分着三六九等,在同一个地方吃酒,也能看出个人高人低。当今上海,第一等的当然是是洋人,这第二等,是洋人助理,三等是各色官僚,四等是帮会大佬,五等是打手小吏,我们这样的小商人出身,只怕是七八等也混不上呢。”
    “所以说闷头经商终是无用,我也常劝了我爸,有钱去投资买机器,不如拿去巴结上层,打通了关节,比买一百台机器也强的。”C晃着他的二等雪茄。
    “可巴结也分三六九等的,你送几百大洋去,人家不稀罕的,人家孝敬人家主子的时候,那可是送车送女人,送地,送租约,不是连东三省都送了么。”
    “啊哈,B兄,你这样讲话,小心被打个赤化分子宣传嫌疑,那时就不是去黄浦江里找你了,只怕连灰都找不着了。”
    “好好,不谈国事。咱们谈酒,谈女人,好不好?”B举起酒杯抿上一口,“我跟你们说,这种地方的女人,见多了乐趣全无,连笑都是要花钱买的,一笑脸上往下掉粉,虚意假意的样子,看久了就倒胃了。我最近发现一个地方,那才叫美女成群。”
    “说来听听。不过书寓长三那样的地方就不用说了。”
    “我是那样没新意的人么?就是定盘路上的圣玛利亚女中,我从门口走过四次,就撞见了三个美女,而且是清新可人,绝不是这里的脂粉肉团可比。”
    “哎呀呀。”C摇头,“不好,不好。怎么打起人家女学生的主意来了,人家可是一个个父母看得紧紧的。”
    “哎,你们可别瞧不起那些女学生,能进这里读书的,十有七八都是大有来头的,你知道她们父母都是谁?跟你说吧,我认识了一个女学生,她家的财产是我家的五倍也不止,而她班上的同学,三十几个倒有二十几个是市长儿媳啦,杜月笙的侄女啦,某司令的女儿啦,说出来都吓死你的。”
    “那就更不要招惹了。”A笑着,“到时人家一翻了脸,我们还是要去黄浦江捞你。”
    “唉,我可是认真说的。我们终日在这里混,有什么用处的?白费了钱财。倒不如花心点思,找一个象样体面的女学生做了老婆,又有文化,家世又好,不比什么也强?”
    A和C大笑:“原来B兄说了半天,打得还是曲线救国的主意,的确,找一个市长司令的泰山,自然比什么都强。”
    “你们怎么这样看我的。”B涨红了脸,“我们也是受新教育的三十年代青年好不好,我现在不说什么家世背景,只谈爱情,谈爱情好不?”
    “你若懂爱情,这里的舞女就会背烈女传了。”两人一齐笑他。
    “哎,你们两个真真是俗不可言。同你们讲吧,以前我天天混在这里,总觉得是越呆越烦,越来越无趣的。直到我认识了小希,听她一谈吐,才知道世上还是有这样的女子的,你可以和她谈文艺,谈历史,谈国事,她都有见识的,我是到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一个女子,你们当真也该去试试看。”
    “试?试什么?和你的小希聊天?”
    “唉,小希是我的,你们不许打她主意。但她班上许多同学,我可以让她给你们介绍的,找时间出来喝喝咖啡。那些女学生里,也没有几个是真读书的,都只是一边混个受西式教育的名头,一边等着嫁人。你们不去,就被别人挑走了。”
    A摇摇头:“若真都是家世显赫的,人家家里不会找门当户对的?你又能排在老几?”
    “所以我说这就是你们不懂了,我在谈爱情,爱情晓得不啦?人家是受西式教育的女学生,讲的是自由恋爱,真喜欢上你了,他家里也不好拆开你们的。”
    A笑一声把杯中酒喝完:“怎么听来听去,也象是庸俗的交易,我还宁愿混在这里,找明码实价的女人,也不要去找什么清纯女学生玩这种扯裙带的游戏。”
    “好了,我和你说不通!”B转向C,“C兄,给你介绍你不反对的吧。”
    “不,不反对。”C故作一副严肃认真表情,“杜月笙的侄女就算了,司令的女儿我是多多益善。”
    
    
    
    中国就要亡了啊,每个人都这么说。不论是热血的学生还是高台上的领袖,没有人相信中国可以打得过日本,现在中国之所以还在这里,只不过是日本人肚皮太小,没法一口吞下,但凡蛇吞大象的时候,都是先咬住脑门,慢慢的消化了,然后吞到脖颈,最后是四肢,光东北就吃了六年,北平还含在嘴里不咽,上海还远着呢,小日本说三个月内吃掉中国,那是吹牛,太小看中国,以我国的地大物博,怎么着也要被活活吞个十数年才能吞下的,这是国人的骄傲所在,我们爱好和平,我们礼仪之邦,不还手绑起手脚来让你吃,万一列强吞急了噎死一个半个的,也算是咱们的厉害。
    
    但这么一点点被吞实在是难受,象被放进锅里用文火煮,象是被拿钝刀子割肉,这种痛苦,也只有五千年受苦受难文化底蕴的中国人,才能忍受。性子急的,不能忍的,要么剃了头冲向战场,被鬼子的机枪扫死了,要么直接去找了鬼子,想着法子帮他们劝他们吃得再快一点,也算是帮中国人民减少一些漫长亡国过程的痛苦。
    
    但大部分人是懂得中庸平和的中华智慧的,是懂得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人间至理的,那些街头的乞丐,那些码头上的苦力,明天的早饭还不知在哪里,哪还管得了中国的死活,所以大家见了日本人举着刀叉过来,仍然是礼貌的让在一边,只要今天没有吃到自己头上,就是多赚了一天。这发动民众齐心抗战的事,是只有不经世事易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党派煽动的热血青年才会相信的事情罢。
    
    不过纵然整个中国被吞下,这圣玛利亚女中也象是会永远风雨不透。似乎越是家世背景出众的女儿家,就越是受了良好的教育,绝对不要过问国事。她们的家族心知在中国将要发生的一切,但却似乎总是不着急。北平丢了还有上海,上海没了还有香港,要真有一天连香港也没了,好歹美国日本终是够不到的。亡国奴这个词,那是对没有钱入外国籍远走高飞的中下阶层才有意义,并不是这金字塔的顶端人群需要过分担心的事。有这功夫,倒不如多学学美容时装,好吸引一个同样门当户对的丈夫,以便家族们进一步紧密团结。
    
    所以圣玛利亚的女学生,终日谈论的是旗袍电影,蛋糕电烫,国事也是谈的,不过多是美国法国事,炫耀着各自的家族和友邦多么的亲善,汉奸也是骂的,只不过是骂这人好生死相,居然天天去泡舞池也不给她打一个电话。她们也是会哀愁的,只不过是为电影中的悲惨女子落泪:看啊,她的爱情是多么的可悲。她们也是会愤怒的,那是在从轿车上下来时被卖报的小瘪三们踩到了心爱白皮鞋的时候。
    
    D于是在这样的学校中,就成为了一个孤僻的异类。
    她与众不同,是因为她太普通。她没有作警备司令的父亲,也没有能和各国大使谈笑风生的老妈。她只是一个教授的女儿,他的父亲在不远的大华大学任教,薪水不高不低,供她来这样的学堂读书后,就连长袍也舍不得置一件了。
    有时D去大华大学找她的父亲,一进学堂门,必然成为男学生们围观的对象,突然就有人振臂高呼:“男女同校是时代进步的标志!”立刻就大群人响应,齐呼“合并大华和圣玛利亚!”然后就有人跳上石桌开始演讲了:“同学们,时代在召唤我们!团结起来,冲进圣玛利亚,解放那里的受压迫女同胞们!”大家挽着手唱起《时代的先锋》来了,象是怕气氛不够热烈似的,楼顶立刻有传单洒下来了,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印好的。后来大华大学的教师时一听外面闹起来了,就说:“这是又在组织欢迎韩老师的女儿代表圣玛利亚女中来访问吧。”
    
    D初次去吓得抱头窜串,后来渐渐也习惯了,于一片喧闹声中闲庭散步。她觉得大华和圣玛利亚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这就是男校和女校的区别吗?大华象地狱,嘈杂、混乱、充斥着炽热的火。而圣玛利亚象天堂,安静,祥和,死气沉沉,大家象擦着白粉的幽灵一样面无表情飘来飘去……不,应该是天使才对,自己怎么会想到幽灵上去呢?幽灵该属于地狱,但一看大华那些多动症一般上蹿下跳狂喊乱叫的男学生们,怎么也不象是幽灵,倒象是野兽。
    
    两个学校也互相鄙视,从校董到教师到学生一直到各自的看门老头。圣玛利亚女生一谈起大华大学,就啧啧摇头道:“天哪!那简直就是个魔窟,一个匪窝!一个动物园!天知道他们的校长怎么会把全中国最最粗野、最最无礼、最最狂暴、最最爱惹事生非的一群人聚到一个学校里了。每次闹事总少不了大华的人,什么砸汉奸的车、焚烧日货、殴打日本友人,全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干出来的,警察局一抓就抓几十上百的,里面关着的黑帮一听是大华的学生进来了,都哭着喊着要换牢房。这哪是学校,简直就是一个暴徒训练营!”
    
    而大华大学的学生这样评价圣玛利亚女中:“那是人呆的地方吗?那里养着中国最腐朽,最堕落的某阶层的娇小姐们,她们在里面学习游泳,学习跳华尔兹,学习弹钢琴,学习旗袍设计,学习一切对拯救中国前途命运毫无用处的东西,将来她们毕业了,就扑向各洋人官僚买办汉奸的怀抱,成为她们家族的砝码,成为帝国主义和腐朽势力进一步联合的纽带,那哪是学校,简直就是一个洋场交际花培训所!”
    
    所以D有时问她的父亲:“你也是这样看待圣玛利亚女中的吗?”
    她父亲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送到那里去呢?”
    “因为我也希望我的女儿嫁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啊。”父亲笑着。
    “父亲,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
    “不,我是。我只是一个无力回天的普通人,我这一辈子空喊救国,可是一事无成,我只是希望我的女儿能够不要象我,她能够活得好一些,不必想太多事情。一个女人,没有必要忧国忧民,因为这个国家的一切太沉重,太黑暗,改变它太难,你承受不了,也没必要去承受。”
    D不知再该说什么,父亲终究还是只把她当成一个女人,一个他心目中于国家社会毫无用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他喊妇女解放喊了这么多年,可其实他心底也是这样看待女人。她只有默默无言的走开。
    
    但她最怕会轻看她的人不是他父亲,而是他父亲的学生,大华的E。
    
    E总是穿着深色的学生服,眼睛闪亮亮的。他看着D走来的时候,就总是一直注视着她笑,笑得E心中发慌。
    “你笑什么?”她说。
    “笑你在大华里走路的样子,就象一只在野兽密布的竹林中战战兢兢左顾右盼的小白兔。”
    她啐道:“你们不是野兽吗?”
    “我们当然是野兽!我们中国人之所以被列强欺负,就是做了太久的羔羊,现在我们要教育我们的国民,我们的孩子做野兽,这样人家想吃我们的时候,我们也就反咬回去。以后就再没有人敢侵略我们。”
    “你们就算是野兽,也是没有牙的野兽罢了。人家有洋枪洋炮,你们也只能空喊几句口号罢了。一只羊被吃的时候不叫那是羊,被吃的时候痛苦的叫唤那还是羊。再怎么喊‘我们要抗争’,没有真正的尖牙利齿,也是空喊罢了。”
    “咦?没想到你这小女子倒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真好,我倒真得高兴。原来我们没有尖牙利齿,尖牙利齿却都长到你的嘴里去了。”
    “呸呸呸,我倒要问问,为什么女子就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男人咬牙切齿捶胸顿足,是忧国忧民,我们女人要说点什么,却要被你用这样的眼光打量,还嘲讽一番。”
    “诶,我可没有嘲讽你。我是要真心赞赏你说得好呢。没有错的,我们现在不管多么指天骂地,都只是空喊罢了,伤不着敌人的半根毫毛。但喊叫也并不是没有用处的,至少能惊醒那些还睡着的羊,让它们知道狼群们来了。”
    “知道又如何呢?国家也不是人,逃也逃不掉的,还是不任由宰割。”
    E却突然沉默了,他倚在柱上,眼中惧是愁苦。
    “但总不能就这样看着国家沦亡的。”
    “好啦好啦,为什么你们整天一开口就是侵略啊亡国啊,这不是该官员和将军们去操心么,你们也帮不上忙,专门好好读书就对啦。”
    “这叫什么话!这难道是你父亲方教授他对你说的么?”
    “是啊。”
    “我不信!方教授对我们却不是这样说的!他总是对我们说,要有我们所学的道理,去唤醒民众。怎么他反倒不唤醒自己的女儿?”
    “那是因为我们只是女子,终究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倒不如……”
    “这更是一句屁话!”E却发怒起来,“如果这世上一半的是人却是不能指望的,只等着嫁了男人,不管他是酒鬼赌徒还是汉奸敌酋,就随了他。那这国家还有什么指望!”
    “你发这么大火干吗?”她有些惊慌了。
    “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象你们圣玛利亚女中的那些同学一样,在等待着嫁一个达官贵人,国家蛀虫,甚至是洋人日寇?”
    竟把我看作这样的人?她心中着急,嘴上却不认输:“我……哼,我就算想嫁,人家却也看不上我,我们学校,比我有钱会打扮的人多了去了。”
    “你若是这样的人,以后别再踏入我们大华,我们看不起这样的女子!”
    “你……”她的泪在眼眶中打转,“你……”
    E有些觉得失言了,他却突然想到什么:“你肯不肯做一件事,你愿做,我就承认你是和她们不一样的。”
    “什么事?”
    “明天就是五四纪念日了,各校都会开展纪念活动的。但只有你们圣玛利亚从来也不会有,中国近现代史对你们是无意义的,你们只知道洋文洋电影洋裙装洋文化,你若是要证明你和那些人不一样。明天就把这些传单,拿到你们校主楼楼顶上洒下去,给你们圣玛利亚女中洒下新时代的第一缕阳光,不,是火种,是炸弹。要让这次轰炸把你们那金粉涂饰的小天堂震得动摇,让里面的人全惊声尖叫,让她们恐惧,让她们发抖,让她们看到,新的时代终是要来临了,这个囚笼终是要倒下去了!”
    “喂喂喂好了,不就是要我去散些纸么,不用在这里又开一次演讲吧,你们大华的人,真一个个都是歇斯底里的疯子,不用每一句话,都要声嘶力竭的喊出来吧。”
    “你不明白的,现在的中国,最多的就是沉默,忍耐,最少的就是叫喊,是唤醒民众的声音。你和我年轻人,都是要负起这样的责任来,不叫喊,国就真得亡了,只有人民真正的醒过来,中国真正的醒过来,才……。”
    D格格的笑:“哎呀呀,刚叫你不要演讲了,又立刻来了一大串,我真佩服死你了。”她接过E递来的一摞传单翻了翻:“《未来的中国》……这文章是你写的么?”
    “是我们同学会联合作的,不过……是我的执笔,其实倒也大多是我写的了。”
    “那我倒真得要好好拜读了。”D心中泛起喜悦,紧紧捏住那些纸,竟好像收到情书般的心儿乱撞。她的同学们常互相炫耀收到的昂贵纸张的情书和花束,她是从来没有的。但是此刻她有的,她们也永远不会有,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是他彻夜不眠的写就,那是一个青年火热的心,和他的期望。虽然不是写给自己,只是满心为了这个国家,但她就是爱着这样的人,愿意为他做一切事。
    她把那些纸捧在胸前,立刻紧紧的赶回家去,但走进弄堂口,她就忍不住展开,轻轻的,但又是一字一字的念出来。
    “……我所设想未来的中国,那些最底层的工农,真正成了国家的主人。再没有人会因为说真话而被抓入牢狱,再没有人会害怕街上的士兵和警察。他们走在路上,是那么的光荣,脸上充满了笑,因为这是他们的国家,他们为她而自豪,因她而生,也愿为她而死。而不像现在的中国,人人低着头躲在阴暗里,小声哀哭着、咒骂着,他们害怕被看见,也绝不愿挺身而出去为了这个国家而战,因为他们不爱这个国家。而为何民众竟不爱自己的国家,是因为这个国家竟不爱他们。这个国家属于军阀、政客、洋行和买办、但这些人爱这个国家吗?或许是爱的罢。他们爱这个国家,是因为这个国家若拿来出卖,可以换来大把的银元,这些银元,又再存入他们外国的银行户头,我们的血就这样一点点的流掉了,而我们看着自己的血在流,竟是连一声痛也喊不出来的……”
    D将纸张按在胸前,深深的呼吸,她觉得自己在流泪,不知是在赞叹这些字句,还是在为了这个国家而恸哭。
    她突然渴望着那个时刻,那个这些传单飘洒在圣玛利亚女中天空中的时刻。他说的对,那是焚烧,是轰炸。那个弥漫着外国香水味的朽烂天堂太需要这样一次震动,一次燃烧。虽然这绝不能改变那些女生。但看着她们惊恐尖叫的样子,就已经是最大的快乐。
    
    
    
    
    ……略去十几万字…………
    
    
    
    她取出那张纸,那是一张保存了几十年,几乎风一吹就会粉碎消散的纸,字迹早模糊难以辩认,但她竟就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念了起来,因为那些句子早记在她的心中,从来不会被忘记。
    
    “……我所设想未来的中国,那些最底层的工农,真正成了国家的主人。再没有人会因为说真话而被抓入牢狱,再没有人会害怕街上的士兵和警察。他们走在路上,是那么的光荣,脸上充满了笑,因为这是他们的国家,他们为她而自豪,因她而生,也愿为她而死……”
    
    他金属般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但她听到了他内心的巨响。这么多年,他的心早已凝结成了铁石,此刻却迸裂开来,露出那深处仅剩的一点鲜红血肉。这是巨大的痛楚,痛得让他已经不能感觉。
    
    “这又是哪里抄来的?”他冷笑着。
    “这个人告诉我,他写下这些句子的时候,被心中的火焰所灼烧,他说他听到了山呼海啸,他说那是未来的声音。他坚信这样的未来一定会来临,他愿意为了它的来临付出生命和一切!这就是当年的那些人。我不会容许他们的理想被玷污,被歪曲。我不会让他们的血和骨成为新的王座的地基!”
    
    “你给我闭嘴!”他终于开始大吼了,“我从来就没有改变,我一直是最坚强的,最忠诚的战士,我就是要不顾一切捍卫我的理想。谁敢阻挡我的前进,我就把他们粉碎!”
    她静静的看着他,一直举着手中的那张纸。
    “把它给我!”他知道那张纸像是一张证据,正在使他怀疑自己,怀疑真相。
    她摇摇头,轻轻折好那张纸。
    “当年有人跟我说,记住一件事,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它放在心里。写在纸上的,不论多少珍藏,过一百年,一千年,终是会朽坏,无处找寻。我明白,但我还是舍不得丢弃这张纸,当年我失去了所有一切,独自流离,只把这张纸藏在怀中,冒着被搜到杀死的危险。因为这是他给我的第一封文字。我带着它,他就会在我的身边。我坚信我终有一天会找到他。纵然是我先死了,若是他看到那具枯骨,上面放着那张纸,他也便能认出我,知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她笑起来,流着泪笑。
    “现在也一样,没有人能夺走它。没有人能夺走他留给我的纪念,你也不可以。”
    她将纸放入口中,嚼碎咽下。
    钢铁的山正在像沙一样崩塌,在时间的面前。一样东西她珍藏了三十年,三十年弹指一挥间,三十年变迁了整整一个时代。她以为有一些东西会永远不变,比如人的真爱和信仰。但是时间把一切都毁灭了。时间杀死了当年那个对她笑着的年轻人,时间也终将杀死她。她死后,没有人再会记得当年的理想,没有人再会知道世上曾过有一篇《未来的中国》。
    警卫员冲了进来,抓住了她。“首长,发生了什么事?”
    他望着她,这“永远年轻的战斗者”仿佛突然间就老去了,他用无情的意志锁住的三十年的时间突然释放奔涌了出来,瞬间将他冲刷的苍老衰弱。
    她望着他的老去,她知道自己终于看见了真相,她的梦可以醒来了。
    “他们没有说谎,害怕真相的人是你。不要终止235工程,你无权篡改历史,未来终将证明一切。”
    
    
    “把她带下去。”他冷冷的挥动手,重新变成了钢铁。
    
    
    十分钟后,警卫员走了回来。
    “首长,那个女人,死了。”
    他静静的坐着,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怎么死的。”
    “她刚走出院子大门,抬头望着天空,就发疯样的喊:‘没有人可以万岁。没有什么可以不朽!只有……’”警卫员挠头,好像忘记了。
    
    “只有一样东西是永恒的,那就是未来。”他接着念下去,“而未来,终会证明我们所为之奋斗的一切,我们的理想,必将来到。独自面对黑暗时你不要害怕,因为我终有一天会回到你身边,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你!”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这时,那带她来的红卫兵跳过来说:‘臭女人还敢在这里喊反动口号!’一皮带打在她头上,她倒下去。送到医务室,就再也没醒过来。但医生说她的头伤不足以致命,死亡原因很奇怪,心跳慢慢就停了。”
    他点点头:“你下去吧。”
    后面的时间里,他一直静静的望着窗外。看着空荡荡苍白的天。
    
    
    第二天,警卫员发现这敬爱的权力者死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死因一样很奇怪,没有任何伤痕,只是停止了心跳。
    
    三十年弹指一挥间,三十年变迁了整整一个时代。他以为有一些东西会永远不变,比如人的真爱和信仰。但是时间把一切都毁灭了。时间杀死了当年那个对他笑着的女孩,时间也终将杀死他。他们死后,没有人再会记得当年的理想,没有人再会知道世上曾过有一篇《未来的中国》。
    
    
    但未来,还是来到了。
    
    
    
    
    
未来(2009-05-21 17:03)
   一万年前,世界上第一个人类走出山洞。他抬头望去,天空有什么也正望着他。
    你相信未来吗?那个声音问。
    第一个人类傻傻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未来
    
    二十世纪还剩下十分钟的时候,崔永元问坐在他身边的一位小孩,下个世纪会是什么样呢?小孩想了想说:也就和现在一样吧,大家骑着自行车去上学。
    他妈的这小孩真是个哲学家,这回答真他妈酷毙了。虽然我明知他是懒的动用一点想象力,可仍然一不小心就把真相说出来了。
    我坐在火车上,窗外昏黄的灯光闪过去,房屋象幻灯片一样在窗上轮换。我把鼻子贴过车窗上,贪婪的看着,我想找一些语言去描绘那些房子,可是做不到,它们太简单了,它们又太复杂了。简单的那样无穷无尽,复杂的那样一目了然,那些整齐齐排着的亮着暗蓝色的黄色的窗户,充满神奇魅力,而那些亮处外黑影里的角落和房屋后微亮的天空,透着荒凉的神秘。这是怎样的一种荒凉。在这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大的城区,这种暄哗的荒凉,不是中国以外的人类可以体味的。二十世纪的中国建筑,可以说是人类文明史上的辉煌美学奇迹。
    对,就是你曾从里面走出来的这样一座,也许三四层高,也许五六层,再高了就完全失去它的美感。在每一条砖缝里落满着灰尘。门洞上的遮沿上放着破筐和破自行车,昏暗的楼道里墙面颜色已班驳,它们很丑,但一种叫中国人的生物就生活在这里,所以这种建筑将来必定被记入史册,记载着我们曾经渡过的所有年代。
    
    
    
    
    第一个人类仰望星空的一万年后。
    1937
    
    王顺勇还有三颗子弹。
    他已经是这座墙后的最后一个活人了。
    他决定逃跑。
    上面的命令是死守这座仓库,为此整整一个营的弟兄在这里坚持了十七天。但是周围再没有自己人了。敢拼的战死了,不敢拼的逃走了。这座仓库成为了被包围的孤岛。
    这几天有一件事他一直不敢去想。
    他是必然要死的。
    和这个营的所有弟兄一样,和所有几天前还活着粗口骂着鬼子和友军现在已经变成冰冷尸体的人一样,死亡是必然的。他不可能活下去。再不会有援军,敌军也不会忘记这里,下一次进攻很快就会开始,他曾逃过很多轮,但他终会逃不过去的。
    打仗的时候你没空想死活,只管啪啪的放枪。周围的人突然脑瓜爆了,血溅你一脸,你都没功夫擦,更不可能有空抱住他大叫什么“好兄弟你醒一醒”之类的可笑话,子弹炮弹满天飞,自己都活不过来了,还有心思哭别人。
    但直到这一拔冲锋又顶下去了,敌人抛下数十尸体,战场沉寂下来,你猛一回头,才吓一跳,原来身边又倒了这么多人。你有时会惊讶一个营居然能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天成批成批的向下抬,又成批成批的顶上来,居然还没有打完。
    顶了多少天了?他不记得了。自己是哪一天进驻这个仓库的,不记得了。战前动员长官都说什么了,不记得了。打死多少敌人,不记得了,他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了。他老婆叫什么……王顺勇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老婆呢。
    刚才只是有点绝望,但绝望并不会让他动摇,从打这仗起他就没有希望过,不对,打生下起就没希望什么。从小挨饿受穷,种田时被东家打,当了兵被长官打,王顺勇不怕死,因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打这一仗,长官说是保卫国家,可国家是个什么鬼玩意,给过老王家什么好处,要为它卖命,王顺勇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是逃跑,被长官逮住,可能死得更快。就算逃了,又能去哪。他没田没地,家也是没了,跑了也是没活路,在哪死也是死,就不费那个跑路的力气了。
    但一想过自己还没娶老婆,而且连女人脱了衣服啥样都不知道,王顺勇就气不打一处来,这狗日打得什么鬼仗,对面那帮狗日的跑到这来送得什么死,自己旁边这帮狗日的又死得那么快,现在自己女人都没有干过就要死了,这他妈的都叫什么事啊。
    敌人并不能使王顺勇逃跑,但女人可以。想到女人王顺勇突然就想到了过日子,想到了生娃,想到了娃要娶媳妇,想到了抱孙子,想到了子子孙孙无穷馈也,想到了未来的无穷岁月。
    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
    他回头一看,好,长官早就死了。这时要跑,应该不怕挨枪子了。
    他左右看看,周围都没冒气的了。不远处还倒着一个,好像还哼哼,不过好像也离死不远了。不算不知道,敢情这片阵地就剩一个半人了。而且以前会有人来拖尸体,有新面孔跳到旁边,骂骂咧咧说我是哪哪班真他妈倒霉被调到你们这活不了的地方来守,要是我比你先死我媳妇娃都归你,要是你先死也一样。然后就嘎崩一下死了。但是现在,好像很久都没有人上来填坑了。
    不会这整个营就剩下自己了吧。王顺勇突然脚底一股寒气冒上来。
    远处好像传来些动静,应该是敌军又慢慢摸过来了。
    这回不跑可真是不行了,王顺勇拎了枪就要撤。突然又转回来,从旁边摸来两个手榴弹,轰轰的扔出去,又跳到机枪边上突突突乱扫了一阵子,嘴里大喊:“各位兄弟,鬼子们又摸上来了,打起精神顶住罗,咱们一共也就剩五千来号人了,怎么着也得撑到来年开春啊。”
    想起弟兄们全冻得直直的躺着呢,听不见他说啥了。王顺勇这才鼻子一酸,抓起枪往远处奔。
    这仓库有十来间大库房,占地能有百十来亩,修得那是真结实,炮弹炸了十几天,碎渣满地,但那房骨露筋连的愣是还站着。那天大家听说周围的部队全撤了,也哄闹着要说,营长蹦上箱子说别人能走,咱们不能走,看见这楼了没有,这是啥,这就是咱国家的希望,不对,说希望你们不理解,这就是你们家爹,你们能抛下爹自个儿跑了吗?你爹被人打成这样,你能不还手吗?不能吧,所以你们跟我来到这,就准备跟我全死在这儿。我不死,谁也不准走,我死了,还是不准走。但凡是还是个爷们,就别想着逃命的事。
    当时就有人说,什么狗屁爹啊,就一破仓库,用得着一营人全死在这吗?这里头装得是黄金还是烟土啊?还是咱总司令他们家爹啊。
    一帮人哄笑,营长就急了,说里头这是军事机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我就知道,这里面的东西要是保住了,咱们这国就亡不了,咱们将来就有盼头。但里面的东西要是没了,或落到敌人手里头了,那就算完。不但你们得死,你们全家全村,全世界人都得死。
    下面人更不服气了:营长你就忽悠我们吧啊,真要有这种宝贝,一放出来全世界人都死,还要我们在这守着它?该它守我们啊。哦我知道了,敢情里面装得是孙悟空啊。
    这回连一旁装死的都笑出声来了。
    王顺勇今天想起这话还想笑,可是营长已经倒在那儿,当初说这笑话的人,一起大笑的人,都已经倒在那儿了,他实在是笑不出。可这时他心里一激灵:这仓库里倒底他妈的装得是啥玩意儿。整死了我们一营人?
    他这下子不着急跑了,不知道这大仓库里头究竟装了什么,不知道这么多人是为什么死的,他这辈子到死也不能安心合眼。
    来到最中心也是营长最不让靠近的那间库房前,才发现这里早被鬼子飞机丢的炸弹炸得一片废墟,库门早被堵了。他转了一圈,发现一个破口,他小心凑到洞边,看见里面黑乎乎的,心里犯虚,这里头能有啥东西,一放出来全世界都死光了?要真有这东西不能落到敌人手里,为什么营长不下令把它炸了?哦对,营长那不是没来得及吗。
    他小心翼翼的往里走,脚下绊着全是碎砖瓦砾,库房屋顶被炸弹炸塌了半边,虽然是晚上,但是还是有点微光,他的眼睛慢慢能看见点东西了,可不看见还好,这一看见仓库里的样子,他当时觉得心都要炸开了。
    这是什么国家的希望,这是什么杀敌的法宝。
    库房里什么都没有!
    王顺勇转着身四下看,看到空荡荡一片,他的心也跟着空了。这么多人死了,为了保卫这里,为了国家的希望,为了让全世界人可以活下去。结果呢,库房里是空的,他们被骗了,兄弟们全白死了,营长呢?他带领大家死守了半个月,亲手毙了要带队撤离的自己的把兄弟,最后自己也把命搭在这了,他知道这库房是空的吗?他不知道,那他得多傻啊。他要是知道,那他得多狠心啊。
    兄弟们啊,死得冤啊。王顺勇自打仗以来那么多人死面前没哭过,这回是真伤心了,坐地下就哇哇大哭起来。远处枪炮声又响了,敌人哇啦啦的开始往空无一人的阵地上冲锋,可阵地上居然还有自己人的枪响了,王顺勇能分得清那枪声的不同,可那是谁?阵地上还有谁?谁还在傻傻的宁死不撤?
    王顺勇这个哭啊,猛扇自己耳瓜子,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兄弟们都死了自己却当逃兵了,逃了还不说,还要跑进库房来看一眼,这不是让兄弟们在天之灵都没法安生吗?
    他哭得昏天黑地,顾不得地覆天翻。正这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这响动就在库房里。
    王顺勇吓得蹭跳起来,抓过枪喊:“谁?谁在那?”
    
    又一阵急促的响,然后是铛铛铛的声音,像是有人踩着铁楼梯在走。王顺勇突然看见库房一角处,有微光从碎砖后露出来,他直奔过去,然后看到了一个景象。
    这库房也许不是空的。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地下入口,有像是烛光般的微弱光线从里面露出来,这光还在暗下去,像是那烛光在迅速钻入地下。
    王顺勇顾不得多想了,拎枪跳到入口边,果然看见一铁楼梯,他蹬蹬追下去,追下去才吓一跳。
    这铁楼梯一层又一层转折,也不知有多少级,他就觉得自己一直向下跑,竟然一口气跑下十几层去。周围黑黑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竟然还有回音,可见墙壁在很远的地方。王顺勇心想妈啊,这地底下得有多大啊,真有什么藏在这吗。
    突然脚下一顿,落着了平地,再没楼梯了。王顺勇听见前面有脚步声跑,但再不见了烛光。他一拉枪栓,喊:“站住!再跑老子开枪了!”
    一切猛得安静下来。
    这一静,就静得可怕,再听不到一点声音。王顺勇心里这叫一个发毛,这里伸手不见五指,自己端着个枪又能打着谁。这地底下究竟有多大,那黑暗里头究竟有什么,刚才跑得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现在怎么突然没动静了。他……或者它正在干嘛呢?是不是正悄悄的摸过来,也许已经凑到自己近前了,也许已经绕到自己身后了……
    王顺勇越想越觉得自己背后有什么正在呼气,他吓得腿都要抽筋了,想喊又喊不出来。就这时,他突然看见一样古怪的事。
    在远处,隐隐约约的,有什么正在一闪一闪,冒着绿光。妈啊,那不会是什么东西的眼睛吧,王顺勇再也绷不住了,举枪对着那光就是一枪。
    砰,一团火光爆了出来。同时爆出的还有一声尖叫。
    究竟打中什么了?王顺勇发慌。是个活的?可怎么还有闪绿光的眼睛,怎么打上去还冒火?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像是电闸被合上了,整个地下空间忽然全亮了。
    王顺勇一看见眼前的景像,突然大喊了一声,然后就雕像般站着,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王顺勇不知道该如何回忆自己当初第一眼看见“它”时的感受。
    “好家伙……那……那太大了……我想这是什么啊?妖怪?房子?飞机?轮船?什么都不是啊。其实我当时压根什么都没想,全是后来想的,当时人整个就傻在那儿了,一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不用说我没见过,多少的祖祖辈辈,全人类也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王顺勇在八十几岁时接受采访时说得话。
    确切的说,王顺勇当时看见了一副骨架。
    一副比这城市最大的楼还要高宽的骨架。
    一副钢铁的骨架。
    或者说,那是未完成的某样东西的支撑结构。
    王顺勇呆呆的傻看了不知多久,听得旁边有动静,才转过头,看见了他刚才打中的东西。
    那是一台仪器,还冒着烟,它的绿灯已经再也不能闪了。而仪器的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
    而那女子静静注视着他,开口问:“你是来完成炸毁计划的吗?”
    王顺勇一愣,女子像是长出一口气似的说:“太好了。好几天没有外面传进来的信了,电话也不通了,我真抬心外面已经被占领了。又一直不敢出去看。你们还在就太好了,我知道这里守不住了,按计划行动吧,爆破开关在那边。”
    王顺勇好半天才回话:“你要把这里炸掉?”
    女子吃惊的瞪着他:“这里的一切决不能留给敌人。所有的试验模型、资料……一切就要毁掉。”
    “可是……”王顺勇看向那巨物,“这……究竟是什么?”
    女子也望过去,眼中是温暖的光,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这是未来。”
    “未来?”王顺勇不明白未来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需要明白,快点引爆吧,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毁去,并深埋在地下。”
    “等等……包括我们俩?”
    女子望着王顺勇,像是奇怪于这个问题。“当然,所有知情的人,看见过它的人,都不可能再活着出去!”
    “为什么!可它究竟是什么?”
    “我说过了,它是未来。”
    “什么狗屁未来,说点我能听懂的。”
    “你想要你能理解的?”女子望向他,“好吧,我告诉你。”
    她再次望向那巨大的钢铁身躯:“自从有人类以来,它们就一直存在。这么多年来,它们一直注视我们,观察我们。人类在为了土地和资源而战争,无数人为之死去,可这种战争在它们眼中,就像两群蚂蚁争夺一个果核一样可笑。”
    “我不明白。”
    “你当然没法明白。所以你不必再问了。”
    “至少告诉我这是什么!我他妈的一个营几百条人命全为它死在这儿了!”王顺勇大吼。
    女子定住,她也许无法理解上面惨烈的战斗,就像王顺勇无法理解她所说的未来。
    几秒钟后,她的语气沉缓了:“好吧,我会尽力向你讲明这一切,但是你要答应我,在你懂得这是什么后。立刻炸毁这里,埋葬这一切。”
    王顺勇这回明白了,他知道秘密的时刻,就是他死的时刻。不过他认了。
    “你说吧。”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从何说起。她深吸一口气:“简单说吧,在几亿光年外有一个地方,它的面积是地球的近千倍,资源含量更是以万倍计。如果人类能到达那个行星,就不会再有战争,不用再争夺资源和土地,不会再有人因为贫穷和饥饿而死,那里是桃源之地,是永远幸福安康的天堂,那里是我们的未来。”
    “你在胡扯什么?”王顺勇完全懵了。
    “我们终将去那里,靠它……”女子看向巨人,“这是飞船的试验模型,真实的飞船会是它的一千倍,可以容纳数万人。许多年以前,我们就坠落的飞行物中得到了图纸和迁移地的坐标,在1889年当时的清政府就开始着手实验,那时的模型只有现在的千分之一大,实验基地不断扩建,直到现在,近五十年来已经投入了巨额资金,国家最优秀的科学家学者都曾建与过这个工程。”
    “你们是一群疯子!”王顺勇觉得他听明白了,也愤怒了,“我们在上面连子弹都没有,没有飞机,没有大炮,没有坦克,说国家穷,造不起。好,我们穷,我们只有人多,我们只有百十来斤的贱命一条,去填敌人的枪口。可你们拿了这么多的铁,做了这么一个破东西!它能飞吗?它能开炮吗?我们一个营啊,全死在这了就为了它!现在你嘴唇一碰就要把它炸了,你把我们当什么?我死在这我能死得甘心吗我?”他喷着唾沫星子,涕泪横流。
    女子轻轻叹息,但声音仍坚决:“正因为你们为守护它牺牲了那么多人,现在才要执行最后的一道命令。不然,它落在侵略者手里,那么多人就真的全白死了。”
    “妈的,老子知道了!不就是把这里全炸了吗!”王顺勇大步来到启爆器旁,要按下手柄,却僵在了那里。
    “我知道你害怕,这很正常。我也害怕。”女子说,“不然,我会自己进行启爆。但是我没有勇气去做。所以……我恳求你,帮我。”
    王顺勇还是沉默。
    时间就这么一秒秒的过去。
    王顺勇突然看向女子,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
    好几次后,他才吐出字来:“我不怕死……不怕……可是……这么死了,我不甘心,我、我还没娶过媳妇,我还……还没碰过女人。”
    女子睁大眼看着王顺勇,王顺勇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好了!”他大喊一声,“不就是死吗?姑娘,把我刚才说得话全忘了,在这时候想那种事,那还是人吗。我……”他一横心,手要下按。
    “等等!”女子喊。
    王顺勇僵住,看着女人。
    女人低下头:“没错,我不该让你和我一起死。你也是一条人命。你走吧,我会启动自动启爆装置,它会在倒数后引爆。”
    “见鬼,有这东西,你为什么还要我按爆破器?”
    “那是为了保密纪律,这里的秘密一点也不能泄露。”女人看着王顺勇,“但现在我相信你,你不会把你看到的一切说出去对不对,所以你走吧。”
    “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知道太多……而且……”女子低下头,“我不知道我如果落到敌人手中,还有没有勇气保守机密。”
    王顺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女子平静的设定好定时钟,把时间设在了三分钟。
    “那一边有另一个出口,快走吧,三分钟还来得及的。”
    王顺勇慢慢转身,走出几步,然后拔腿奔去。
    女子看着他远去,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倒在椅上。
    王顺勇跑出几十米,突然又转身回来,二话不说,拉起女子就走。
    “你疯了,放开我!”女子挣扎。
    “你不想死,我也不能让你死。”王顺勇紧紧抓住女子的手,任她挣扎绝不松开。
    时钟的倒数无情,他们在秒表跳动声中奔跑,三分钟不过是半支烟的功夫,却将两个人的后半生紧紧熔焊在一起,再不能分开。
    
    
    
    
    1957年
    
    卢原青坐在吉普车上,驶近了那座仓库,它的外面写着:大干快上,多快好省的巨型标语,每个字足有十米高。车开进仓库,那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另一座小房子,外面站着士兵。
    电梯向地下而去,这段路很长,因为他们要下降近一公里,到达另一座城市。
    
    这座城市从不被人所知晓,但是它却比北京市的新城改造更先开始,已经秘密投入了不可计数的物资人力。
    卢原青看见了那艘船。
    它已经完工了快一半,另一半却还暴露着巨大的骨架。像一头朽坏的巨鲸,体积和上方的城市相等。从地面到数百米的空中,数千名焊接工人正在工作。因为缺少电力,这里灯光暗淡,无数焊点的火花形成金色的雨瀑,像是整个星空都在喷涌飞溅。
    太壮观了,卢原青默默的想。
    “我们没有足够的钢,按计算,要完工至少还需要六亿吨钢材。全国的钢都用完了,如果无法解决这一情况,工程只能停止。”
    说话的是总工程师徐泽敏,他望着这个巨人,像望着一个沉睡在母腹中的婴儿。这是世上最大的婴儿,它就是蛋中的盘古。当他醒来时,他会震动天地,但是,它也许将永远不可能醒来。
    “国家已经无法供应更多的钢了。如果古人的预言是真的,那么无论如何也不能停下工程,列强已经走在了我们前面,从二战时就开始了他们的造舰工程。我们国家已经落后了数百年,,这次……再也不能被甩下,否则,我们将不会有未来。”卢原青仰望着,似乎憧憬着它建成后的样子。
    徐泽敏叹了一口气,“我们的国家已经贫弱太久了,战争才结束,一穷二白,就算倾家当产造完了船体,但是动力技术和航天技术的攻关不突破,它还是飞不上天。”
    他望着卢原青:“一路上辛苦了吧,先吃饭,为你接风。”
    
    可容纳万人的食堂原是一个测试大型航空器的巨型实验风洞,但它已经因为没有足够电力而停用许久,一台直径二十二米的风扇静止在顶端,并不能为闷热的地下送来一丝凉风,如果它开动,所有的人都会被吹送入另一端的出风口。
    
    破旧的木桌上居然摆着一盘饺子。看着卢原青瞪起了眼,徐泽敏忙解释:“这不是特殊化,是素馅的,你远道而来,食堂里没有别的,只找到些白面……”
    徐泽敏端起饺子,走到一旁正吃着的几个工人桌旁放下,端起他们桌上的干黄窝头,走了回来:“一线的工人们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也只吃这个。我为什么不能吃?因为我是知识分子?所以不配吃工人的饭?”
    “老卢你看你,我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徐泽敏大汗直冒,“你是来做结构抗压计算的,以后会每天演算十几小时,太辛苦,我想……”
    “不会有每天焊数百个焊点辛苦。”卢原青撕下一块窝头啃着,“我投入计算时一向吃得很少。这里的每一点食物,都是上面的农民省下来给我们的。完不成工程,我们怎么有脸回去。”
    “国家真得已经到了最困难的地步了……”徐泽敏呆呆的望着桌面,“我总是在想,如果我能练成一种功法,不用吃饭了该多好。”
    “亏你还是个科学工作者,有想这个的功夫,多想想怎么早日把工程完成,早一点减轻国家的压力。”
    “如果……投入这么大,倾全国之力投入我们的工程,最后……船飞不上天……”徐泽敏有点梗噎,“我只有一死以谢国人了。”
    “你死了有什么用!”卢原青把窝头塞进他嘴里,“你吃了国家这么多粮食,不工作到八十岁就想死?哪有那么便宜。”
    “对对,我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死而后已……”徐泽敏诚惶诚恐,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头大嚼着窝头。
    卢原青看见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而他还刚到四十岁,轻轻的叹了口气。
    
    
    
    
    
 
2020的影视票房榜(2009-05-04 11:58)

2020的影视票房榜

 

 

 

 

那天我穿越去了未来,所以我能告诉你们在十年后所发生的事情。

 

2020年的时候,我的日子还是不好不坏,混在一家影视公司做一个策划人,平时就是和人瞎侃弄个一堆点子创意来然后丢给底下的小编剧们去弄成大纲,然后再丢给制片们去寻找投资,我们这个影视公司也不大不小,旗下有几个似红未紫的导演和明星,拍的片子基本没有敢投资上亿的。我每天清晨十点醒来,打开窗看着外面的阳光,打个呵欠吃点早餐,下楼,开车,发动,出地下停车场,开到马路对面,进地下停车场,拿卡,停车,上电梯,来到十五层我们公司,一天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做为一个资深编剧策划人大叔,虽然我也混了间小办公室,但是我一般不在那里面呆着,我已经混到了不用再亲自写剧本的年纪,所以我喜欢赖在公司那间有落地大窗可以在软乎沙发上晒太阳的休息会议室里,然后我不幸的发现所有的家伙和我都是一样想的,于是工作区域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接电话的小职员,所有的“中高层”和“巨头”们都挤在这屁大的休息室里,烟抽的简直就像毒气室,后来大BOSS怒了,说不是策划部的全给我出去拉投资,这里终于像个着可以躺下来构思创意和聊姑娘们的地方了。

 

“公司就要上马一部大制作了。”BOSS信誓蛋蛋的说。我十年前就听他这么说了,那时候我还在混网络小说圈,由于天性太懒,导致被日更新数万的新生代们蹭蹭的从我身上踩过去。那时有一网站搞了个中国网络文学十年盘点,我在群里和人打赌说看吧我的作品一定进前十,但一定就只是第十名。后来果然如此,群中P友们都崇拜的说:“哎呀妈呀,你咋个这么灵光的啦?”我说我会穿越,十年后的事我都知道。他们鄙视的说好冷好冷四散。

 

其实我人生大部分的时间都用于执着的思考世间的真理,我觉得有一件事若我此生能领悟,则死而无憾,那就是世上有什么法子既不用干活又能赚钱。后来我发现全世界的人都在想这件事,然而不论炒股票抢银行搞传销,无一不是技术体力活。我曾经想弄一公司然后自动给全中国人发短信,说您好我的帐号是3124934822499234,那笔钱打到这个帐号就行了!然后全国人民就哗哗的给我寄钱,我就天天刷新支付宝页面看数字这么涨啊,开心!然后我就从梦中笑翻到床底下了。爬起来立刻付诸实施,一开始没敢大规模群发,先用自己手机通迅录里的家伙们试手,消息发出去不久,回复就来了。

“江湖救急,必需的。这有两毛钱,先拿去用,不够再呼我。咱们谁跟谁!”这是多事。

“我把所有的钱都寄给你了?够吗?不够我再去刷两趟SW二楼。你是不是缺钱买大鸟啊?”这是苏冰。

“你有完没完,一笔破帐你催到现在,跟祥林嫂似的,有种咱们比字数啊。”这是土豆。

“555555你骗人,我输你帐号查找结果发现是另外一个家伙,QQ 现在的帐号居然都十八位啦?”这是……某小粉丝。

“猴子!想要上月稿费?先把这月稿子交来!”这是大角。

“靠,我是马云!我错把十五亿美金打给你了,混蛋,还给我!”这是……

 

 

经过实践我发现这样能来钱但是好像不够我逃去火星,于是我把十五亿毅然退了回去,挽救了世界经济,联合国发给我一个“全人类当时都震惊了”奖,然后我继续我安贫乐道的生活。

 

就在这时,有人来找到我,说我要组建一个影视公司,你愿意入伙吗?我说我没钱,他说不用,我也没钱,钱都是套来的。

这人就是后来闻名全国的“雷动天下”影视传播集团的创始人:雷一航,我们一般都管他叫BOSS雷。

十年后,我们在影视圈虽然还不是第一集团,但我们的雷片已经自成一脉,拥有了固定的观众群,我们在这种类型片市场唯一的竞争者是“囧囧有神”影视公司,他们老板叫何必炅。

 

先说说我们的创业经历。雷一航原来在一家大影视公司混制作人,也算积累了点人脉,但总觉上升无望,他又是个自己一肚子古怪想法不折腾会死星人,所以在和老板大吵一架后毅然决定出来单干。他找到我的时候,“雷动天下”已经拥有了四名成员,初具规模。

 

雷一航不是招不到人,这年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简历,他是怕发不出工资。他挑得最初几个入伙的都是那种看起来不太急用钱的,制作部头儿叫吴喵咪,是个女的。原来和雷一航在同一公司,快三十了也觉得出头无望,于是一同离开。战略投资部头儿叫李莫染,是个男的,三十来岁,雷一航的哥们,以前混某投资公司,据说很多大项目都是他做的,比如奥运会鸟巢用得钢材上面的漆,世界各国入场会员举的小旗,卷轴上画画用得颜料,李宁点火炬时飞天用的钢丝,还有投资将达六千个亿的北水南调引西伯利亚水入京管道工程,以及买下冰岛和阿拉斯加作为青少运动员滑雪训练基地,结束他整得项目太宏伟那公司一口气没上来啪几破产了,他就跑到我们这来了。

 

然后是事务后勤部,千万别小看这个部门,这显然将是最肥的一个部,因为所有的物品采购演员物色道具景棚租用传媒联系打点……这么说吧,凡是找钱的活,都归战略投资部,凡是花钱的活,都归事务后勤部,李莫染十分想吞并这个部,吴喵咪也想,但是他们做不到,因为这个部门的头儿叫南宫不败。

南宫不败是外号,他本人叫南宫变态……嗯,好像这个也是外号,他真名叫什么来着?让我想想,南宫景舟?不对,南宫狐狸?不对,南宫小斌?也不对,算了,就叫他南宫不败好了,反正所有人都是这么叫的。

南宫之所以不败,是因为他拥有江湖无上之混世秘籍,X花宝典。这种人居然主管所有配角演员的物色初选,可怜那些刚从影视学院毕业满心成名梦想的男女学生们。我深不愿与这种人为伍,所以他挑演员时我一定要去现场监督,当然,李莫染,吴喵咪,包括雷老板自己都会跑去现场监督,以免有潜规则事件不能发生,但首要的是,一旦有潜规则发生,绝不能让南宫变态先下手。

 

最后就是策划部啦,我也不知道雷一航为啥会找上我。这年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简历,而简历里最不缺的,就是策划。但凡一个人觉得自己啥都会做又啥都不会做时,他就会立志当一个策划。雷一航找到我,大概是因为通过对网上的观察,发现我最像策划。所有无厘头不靠谱偷懒耍滑混吃等死等典型策划必需素质,在我身上都能找到,所以他认为我率领的策划部,一定会是中国影视圈的天下第一强军,可以集合到全中国的雷人,以体现公司名称所标榜的宗旨。

 

好了,一个足够八卦的公司所需要的四大巨头已经集合完毕,接下来就是招兵买马,轰轰烈烈的干一场了。

 

“我们的第一部片子,一定就要轰动全国。”第一次开会时,雷一航握拳道,“北方有傻鸟,三年不飞,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要做就做笔大的。”我很担心他接下来就开始分发武器和面具,说,“目标金融街西北角花旗银行,出发!”

“可是我们公司帐户上只有两万块零五毛六。”李莫染拿出一份长长的资产报表。

“靠,我记得一周前还有三万零六千八。”

“但是各部门的报销太多了……后勤部南宫不败报销去影视学院选演员的打的和开房费用……制作部吴喵咪报销公司美容用品……策划部今猴子报销创意必须日本影视资料光盘、零食和漫画……”

“等等等等,一个个来。后勤部,我们还没开始创意,你招什么演员?”

“你第一天干电影吗?等大纲都出来了再去建立演员信息库还赶趟吗?我这几天白天黑夜的忙,累得我药是一瓶一瓶的吃啊。”

“嗯……辛苦你了。药别吃大多,对肾不好……下一个!制作部,什么什么叫公司美容用品?”

“就是气球啊,彩带啊,批发卫生纸卷啊,厕所涂臭剂啊,丫是难戴五件套啊……”

“公司要这些东西干嘛!”雷一航抓狂。

“不要是吧,这可是你说的啊。我全拿回家去……”吴喵咪十分委屈。

“她早就全拿回家去了……”南宫不败举报。

“都给我搬回来!”雷一航喊,“我就算用雅诗兰戴冲厕所,也决不让公司资产流失!”

“好几车呢……”李莫染落井下石。

“全公司都给我去她家搬!搬错了算她倒霉。”

“不会搬错的……她家就没她自己掏钱买的东西。”全公司坏笑。

“最后一个,策划部,你也太过份了,你买的那叫什么……日本影视资料光盘所有女星五十年大全?嗯……这个需要买。大家都学习一下策划部,买点真正对公司,对中国影视事业有用的东西。猴子,一会儿我拿移动硬盘去找你,散会。”

大家长舒一口气,端起茶杯,起身就要走。雷一航大喊:“回来!被你们气糊涂了。我们开会是要讨论什么来着?”

“我们的第一部片子如何轰动全国。”吴喵咪鄙视的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不提醒我?”

“叫你们去我家搬东西!”

 

大家又重新坐下来,开始扯蛋……不,是开始头脑风暴。

“一部要轰动全国的电影,必要的一个条件就是:好看!”李莫染首先发言。

“这都被你发现了?我邻居家三岁小孩也会这么说。下一个。”李莫染被揉进一团塞进抽屉。

“想轰动全国,就得请大明星。”吴喵咪说,“最好是刚传绯闻的那一种。”

“我们没钱,说点实际的。”吴喵咪被一拳打出窗外,喵呜惨叫声渐渐远去。

“实际的有,”南宫不败说,“我们去街上找二十个想成名的小美女,然后骗进小黑屋,然后拍她们的裸照,然后逼她们签终生卖身契,然后把她们的照片发到网上,然后让她们去哭诉说被影视潜规则,然后全网民一边流着口水看她们的裸照一边流着泪水声援她们,然后我们就红啦!”

“这……听起来好像很可行,就交给你去办吧!”

“好的,只要批我一百万经费,二十个小美女包在我身上。”

“我反悔了……这事我亲自去办。”雷一航掏出手枪,一枪把南宫不败爆头,血溅了满墙。他爆跳着,“我要听真正有用的,闪着创意光芒的,集合全人类智慧结晶的点子!”

我看看四周,就剩下我了:“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当然,猴子,就是你。中国电影事业就靠你来拯救了。”

“可我其实对商业片不在行,我一直是搞艺术片独立制作的。”

“我当初哪根筋搭错了居然想到拉你入伙……算了算了,艺术片也不是没搞头,弄不好先国际上拿个奖什么,有了名再拍大片,张艺谋他们全走得这路线嘛,也算曲线救国,说说你的剧本创意?”

“我拍艺术片从来不用剧本。”

“哇塞,大牛猴啊。江湖上敢这么干的目前只有两个,有一个居然就是你啊。你要是拍艺术片从来都不用花钱,我就更爱你了。快说快说,你倒底有啥创意?”

“我这些年潜心研究日本影视,觉得他们的水平也不过如此。只要让事务部把二十个小美女找来,我负责让她们和世界懂得什么叫艺术!”

“原来……你进我们公司打得就是这个主意啊……”雷一航一片片揪自己的头发,仿佛正在经历内心巨大的痛苦,突然坐正严肃说,“以现在我们的实力,也就只有如此了。但是猴老大,你不给剧本片名总是要给我一个的吧!”

“就叫《飞天小女警》如何?”我急智的瞟了一眼我书架上的漫画堆。

 

 

于是雷动天下影视传播公司那部一鸣惊人轰动全国的处女作《飞天小女警》,就是这样经过艰苦的讨论和创意过程而诞生的。

 

不要离开,下一集《2020的影视票房榜》里,我将为你们详细揭露《飞天小女警》的制作内幕和明星八卦,还有多多是怎么从一个新人一点点成为国际巨星的,她为此所付出的巨大代价,是你们所无法想像的。有严重剧透,不喜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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