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组诗)
徐南鹏
站在凤凰台上
我可以沉默。
曾经的风经过那里
捂紧鼻子。上百年前的采煤塌陷区
几十年的垃圾填埋场
30平方公里的土地,被删除
像死去过一回。
我可以沉默。
而今,清澈的湖水要放歌
50万株迁居的树木要放歌
要站在一起,撑起明亮的星空
还有远地慕名而来的鸟群,也要放歌
我的沉默,有了新的内涵。
正在拓宽、拉直的公路,获得
意外的速度;那弓身的桥梁
写下优美的时代愿望;一幢幢
拔地而起的高楼
题写唐山的自信——
我站在凤凰台上
冬天的风吹着,有一些暖意
一枚初升的太阳,温润、喜悦!
南湖
一座城市的梦想流动了。
这年冬天,跟着规划汇聚而来的水
试着团结在一起。我站在水岸边
猜想冰面秘密的秩序
芦苇坚定地守着,多年没有迁移
抢占了晨曦第一道风景
一只鸟落在光突突的树上
它和树共有一念想,伸展
夜半
半夜醒来,我缚住
一条惊险的河流——像湖泊
接纳了奔流和不满。从那里
掏出疯掉的落日
若有若无的流言与风
在淤泥里,掏出自己的影子
不敢说出口的爱和警觉
请安静下来,芦荡和鸟鸣
请安静下来,汹涌时光
只允许这样的镜头出现一次——
月光和岸,反复拍打和修改的
愈来愈澄明,那被流水
包裹着的浩瀚的惭愧
2009-12-12
他们都存在着,各不相干又无力解开的绳索
——读仲诗文《面目》
在语词的原野上
遍地盛开着如此心喜的小花
其实说也是多余的
那么多的名词、动词、形容词
它们都找到了安静的位置
有时,我站着
几乎不敢移动脚步
有时,是语言的暴风
带着我奔跑。更多的时候
我仅仅是掂了掂一个词语的份量
又把它放回原处。不动
就是对它最大的尊敬。
偶尔,我会把手中的连词
抛出去,打动的是一串
感叹词的鸟鸣。
多年了,我渐渐明白
因为动用了其中一个词语
我的手有余香
因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被镀上了黄金的阳光
2009-12-1
今晚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是画上去的
有点水墨,边缘加上重彩
很亮,甚至很大
比平常高出一米六六
也重了一些,大约九十六斤
一个幸运的日子
今晚的月亮,看起来胖了些
也白了些,月亮
住进了一个画月亮的人
2009-12-1
白杨树
院子里几棵白杨树,是清爽的
它的白天是清爽的
它的夜晚是清爽的
夏天,风吹着繁密的叶子是清爽的
现在,已经冬天了,它光秃秃的
几滴月光洒在枝条上,也是清爽的
没有一个枝条是多余的
2009-11-26
书生
整个下午,他呆坐着
仿佛一座破落的庙宇,没有生气
手上的书卷,一个字也没有读
脆弱呵,书生
脆弱呵,文字
一个下午他一直在哀叹
他的诗换不来妻子要的米
他的诗换不来孩子的药
救不了天下人的重病
他的诗也抵挡不了皇帝密使的
刀剑、铁蹄,暴力和欺骗
他的哀叹是破碎落日的
也是不息的河流的
当夜色降临
风从门口涌进来
他归于平静
这时,他的哀叹
在摊开的书里
竟然,有了回音
2009-11-26
主持人语:
徐南鹏有一颗敏感的心。对世间万物,他都能够准确感受到它们,并用饱含着爱的笔触,去抒发、去歌吟。某些时候,他看起来是絮叨的,如午夜的絮语;而有些时候,他又是克制的,将无尽的话语隐藏起来,只留下细微的痕迹。而无论何时的他,都从不隐瞒和禁锢自己的爱。对于爱的表达,也是需要勇气的。敏感的徐南鹏,从不缺乏这种勇气。
醒来
在睡眠深处,不知道是谁
抽走它底部的一块砖。夜晚露出破绽
失去了支撑、完整和安全。一生里有多少过失
迷惑,仇人大于仇恨,内心暗流涌动。有多少爱
多少无法忍受的牙疼,要丢弃却始终放不下的念想
发财、酒色。阴郁的槭树林,山上滚下的巨石
客厅里的鱼。紧紧裹着宁静,不轻易松手
废纸、口哨,在平原奔跑的火车,我已经被触动、驱逐
没有可以重新回去的道路。一个最早醒来的人
有着淡淡的忧伤,却不针对人也不针对事
黑暗是不是也在照耀,空旷的平原、刚刚落下的雨
一群发呆的词语,反复被丢弃、吞噬
隔壁的老头开始打喷嚏、翻身,打开阳
(注:安琪用半天时间写就了我刚贴在博上的一首诗的评论,速度之快,论述之深(读到诗的骨髓里去了),令我惊服。转来并收藏。谢谢安琪)
《大风,景》:假设大风如自然,人即如景
大风,景
没有一把钥匙,能够打开
大风的正直。没有。今夜
我的劝告根本阻止不了它
一层一层剥开华北的心脏
像一个蹲下身子的山东人
剥开大蒜。村庄如此脆弱
一口干涸的池塘,小教堂
火车匆忙地越过一条大河
更多的时候,老年人不出
村子,不去城市,头发白
笑起来没有一颗牙,真是
笑不露齿,美德。不识字
却背诵大段经文。老槐树
黄牛,守着残阳和老土路
小朱开上了汽车,像疯子
他能够像那些树,一夜间
发光身上所有的钱票?呸
我的泪水要滴下来。大风
过后,总要有一个人站在
世道的空旷,作,风,景
2009-11-22
黄金匠
他没有足够多的黄金和时间!
世界终究要崩溃!他听过落日群山的咆哮!
对末日,谁能像他这样怀着忠诚的信仰?
他痴迷于落叶,不是飘荡!锤子
砸在指尖上,一小滴锐利的痛
像红衣巫师的道具——
这暂短的一生和用心,终于
找到用处——
绝不放弃地抻打,一粒
珠泪般大的黄金,逐渐变薄、发亮
他甚至没有足够的想象
只要把耐心一点一点地打进黄金!
细细的叶脉,在他看来
就是撒向星河的一张巨网,有自恋
爱和无言。他的身子慢慢地
矮下去,努力辩认叶面上的虫迹
和自己越来越薄的影子!
2009-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