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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我的自留地(2009-12-11 16:06)

  常上论坛,有个群。群里的好友有时候交流偷菜经验,我在他们的诱导下,也加入了种菜队伍,QQ签名叫“种自留地”。

  其实“自留地”不光能种菜,还有水果、花卉等。收自己的菜、到他人自留地里偷菜,卖出去可以得到“金币”。收割、播种、除草、灭虫、灌溉可以得到经验值。如果想开垦新的土地,需要金币和经验值,并且随着级别的升高而增加。

  我是从10月开始种菜的,已经升到了23级,总共18个畦从开始的6个已经开垦到了15个,还剩下3个,越来越难积攒高额的金币和经验值,也不大想再开垦了。

  自从有个这块自留地,每天晚睡、早起,有时候早上4、5点钟就起来下地转悠。收了自己的,偷了别人的——偷别人的时候一点都不手软,一键摘取毫不犹豫、也不惭愧。为了更好的积攒经验值,我还把另一个QQ号开启了空间作为正号种菜的“副手”,人称“马甲”。

  开始种的时候,级别增长的快,新土地也开垦的快。有时候腾讯还会奖励个几个高级别的植物,高兴的不行。后来发现这是腾讯激励你上网的手段,因为不同的植物有不同的成熟期。明知道腾讯玩手腕也心甘情愿上当,反正不用“金币”买。

  后来发现不在好友队伍里的人也来偷菜。用朋友介绍的“抓出偷菜人”的一种方法,先找出陌生小偷来,加好友,再拉进黑名单!不是好友,有你来没有我往,凭什么叫你白占便宜啊。

  腾讯QQ公告不许外挂,不懂。后来发现有两个好友每次在我植物成熟的时候都第一时间摘取,群里朋友警告说她们在用外挂。因为是论坛熟客,不好意思“拉黑”,便在一次她们俩都在群里说话的机会,大谈对“外挂”的看法,认为外挂属于不劳而获,对于种菜人和亲手偷菜的人来说不公平,并扬言要拉黑外挂的朋友。二人不理。先试着把她们俩在马甲号里“拉黑”,人家还是不予理睬,仍然外挂偷“正身”的菜。有一次其中一人在群里说“别人外挂我也外挂,不然不公平”,我就顺理成章的把她从“正身”里“拉黑”了;另一个好友,我看抓到她正在偷我的菜,试着在QQ上和她说话,她没有反应,验证她又在外挂,给她留言说她“手太快了,神偷啊!”直到后来腾讯打击外挂给她降了级她才停止,我也就原谅了她,重新让那个马甲号加她好友,验证留言为“误操作”。毕竟是玩,不好意思当了真啊!
  关于农场里养狗,我的论坛好友基本打成一个共识:不养。但是有几个其他关系的朋友养了狗,“拉黑”不至于,叫他家狗咬了又觉得人家一定很“解气”而心中不平,于是被咬过几次后,再去人家自留地里转悠的时候先看看成熟的庄稼值得不值得“冒险”,才决定偷还是不偷。还有几个朋友养了狗,被咬过几次后给他直接留言“朋友来了‘以狗咬相待’,不够意思吧!”人家回复抱歉,复留言“没事,便宜不出外家”,总归心里不爽,去“偷”的次数少多了。论坛有个好友QQ签名为“养狗者,删无赦”,佩服他!

  自留地开垦到十几级的时候,正是上瘾的时候,有时候晚上不睡等着收菜。惹得老公不高兴,躺在床上喊我名字,应着,不动;再喊,再应,仍不动;还喊,还应,还不动;后来喊我名字我也不应,急了,围着被子起来,问“我怎么喊你你不理我?”“我改名字了!”“改叫嘛了?”“叫‘听不见’!”老公躺回床上没有了声音,我毕竟心中有愧,问“你怎么不喊我了?”不理。“你也改名字了吗?叫嘛啊?”“叫‘睡不着’!”得,别再找没趣了,舍下几个畦的菜没收,闷闷的睡了。

  老公有回给我说笑话,说有个女人半夜起来说是收菜,其实和人裸聊。于是我再起早起来收菜的时候,就告诉他我去“裸聊”。

  级别越来越高,玩心越来越小,被偷和偷到人家都无所谓了。买的越来越种子贵,每次有菜成熟的时候都有几个好友趴在地边上等着。被偷去三分之二后,收获了也就是闹个“本对本”,升级、开垦新土地的积极性大大降低,剩下的就是种着玩。种的是菜,收获的是心情。只是乐了级别低的朋友,尤其是新朋友。乐的叫他们来偷,不是有个独乐乐众乐乐只说嘛!

  老公单位也有人种菜,老公常听他们交流偷菜经验。他总结出来,发现天天上农场偷菜有三个好处,一是心情好,乐在其中;二是很多人不打麻将不去喝酒了,戒除了很多坏习惯;三是陶冶情操,越来越慷慨大方,胸怀宽广(我觉得主要是说我)。有时候我对他大讲我种自留地收获的时候,他明明听不懂也没有兴趣,但是看我仍然津津乐道神采飞扬的样子,他也高兴。当然我也自觉了很多,不再叫“听不见”,也不再“裸聊”了。生活依然平静,只是多了一项内容:种自留地。

 

“经商”的日子(2009-12-03 19:15)
 七十年代,我们农村的孩子一般都是早起和放学后,背着筐下地。打草、打菜、拾柴火。
  我到了十二三岁的时候,迷上了卖东西。
  最早买的是自留地里的蒜毫。
  起一个大早,到自留地里薅蒜毫。几个畦里头出不多少蒜毫,也就几斤的样子,大人不值得耽误工去卖,就叫我拿了卖去。
  去的比较近,到离家六七里地的棉纺厂宿舍去卖。
  棉纺厂是沧州市的大企业,那里的人多数带着白卫生帽、花套袖,满口的北京话(普通话)。开始不好意思吆喝,站在那里眼巴巴的瞅着人家,等人家问小孩,你的蒜毫卖吗?才怯怯的说卖。多少钱一斤?你看着给吧!一会儿就卖完了,回来耽误不了上学。
  开开了头,下回就吧害臊了。后来,家里的鸡下了蛋也由我负责卖。去过城里,但是城里多数人有鸡蛋票,不如赶集卖的好。于是就跟着我爷爷赶集去卖。爷爷卖烟叶,我卖鸡蛋。
  渐渐的卖东西上了瘾。捷地集逢一、五,我就每个集都跟着爷爷去,卖完鸡蛋替爷爷卖烟叶。再后来,我就跟我爷爷分开来卖烟叶了。同样的烟叶我爷爷不如我卖的好,因为他不如我会吆喝。
  烟叶都是我爷爷种的,有土烟和蛤蟆烟两种、可卖整烟叶和碾碎的烟叶。一般我爷爷卖整叶、我卖碎叶。土烟的碎叶软、薄、碎,抽起来劲儿小;蛤蟆烟比较整壮、厚实,发黄,抽起来劲头大。碎烟叶可以掺假,比如掺苘麻叶、豆叶等,可以用肉眼看出来。但是有些人图便宜就买掺假的,有的人卖回家舍不得多抽就自己掺假。碎烟叶还可以喷水,长分量。
  我吆喝:卖烟叶卖烟叶,干干儿啦儿啦儿的土烟儿、蛤蟆烟儿,保证没掺假!你看看闻闻拿手摸摸就能分出来!都自己种的,保证不是买来卖的!卖完了过晌午我还得上学去呢!快来卖啊卖完我就家走啦——
  每回散了集,我卖的烟和钱准会比我爷爷卖的多。到后来,爷爷常咳嗽,我就一个人去赶集,连整烟叶带碎烟叶一起卖。
  到了秋后,自留地的和生产队上分的副产品也下来了,我就去到城里卖。
  花生下来了,把里面没有成熟的拣出来,用盐水煮了。煮花生不多的时候,我就带着弟弟一起去。
  带着弟弟不能串街,就到铁道立交桥旁去卖。弟弟四五岁,我骑着铁驴车子,前面横梁上放个小椅子他坐着,后面车架子上挂个筐放着煮花生。
  弟弟每当有火车经过的时候,都大喊着火车来了火车来了,咕咚咚、咕咚咚、闷儿——然后一个个的数车厢。
  有上了年纪的爷爷奶奶带着和弟弟差不多的孩子来卖煮花生,弟弟热情的帮人家拣大个的。我连忙制止,说挑剩下了小的没法卖。
  花生论碗的卖,一碗多少钱依着我要。5分到1毛不等,没人一气买很多。小孩子也糊弄过,心里不落忍的时候跟弟弟说,是不是给人家少了?弟弟说不少,我还给他挑了好几个大个儿的呢。
  那些爷爷奶奶给孩子买了煮花生,就装到口袋里,孩子边走边吃,有时候弟弟的眼睛就不自觉的跟着人家走出很远。我心疼他,跟他说,你挑几个吃吧!弟弟高兴的伸出两个指头说,姐姐,我就挑两个!我说不,你挑五个吧!弟弟说,那我就挑五个水多的。水多的不好卖,可是好吃,还带甜味呢!弟弟小心的挑出五个,把第一个使劲往我嘴里填,非要我吃不可。
  曾经跟弟弟提起这些事,弟弟笑道:我只记得数火车了。
  秋后的红薯、土豆、胡萝卜一般都拿到城里去卖。
  也用红薯去换玉米面。
  父亲给提前称好了,120斤。铁驴车子后面挂两只夹篓筐带着,车前面袋里装着面口袋和杆秤。我人也就有一米四五、五六十斤?记得高中毕业的时候我才八十斤重。车子后沉,只能撅起屁股来压着车把以免前轱辘翘起来。
  去离家八九公里的一个叫“二百间”的地方去换。
  路上要过运河,有时候走老桥(解放桥),有时候走新桥(新华桥)。在我看来桥坡很陡,离老远就开始加劲,憋足了一口气蹬上来。如果遇到大风或者冲刺过早、过晚,就只能半路上下来车子推。
  二百间是行政单位的宿舍,住着很多住户,有二百间?大概“二百间”也是这么来的吧!
  站在院子里,高声吆喝换棒子面了——换棒子面啦——
  有人从窗户里扒头问:怎么换?
  开始的时候不懂行,直接告诉人家,人家就关了窗户不理我了。后来多了心眼,不告诉他怎么换,  只说:出来看看出来看看,看看红薯好不好!
  慢慢的人就多了起来。我叫着大姨大叔的宣传:你看这红薯,自家河滩上自留地里种的,白瓤儿的甘面,红瓤儿的希甜,全都没伤皮儿、放的住,你看看好不好!看有人开始选红薯了,就开始打价还价,敲定,成交。
  有人替我换算,有人帮我挣口袋装棒子面,我还要提防别有人多拿红薯。一般没人那么做,那时的人还是蛮老实的。还有人夸奖我人小能干呢,现在想想,同情可怜的成分也有吧!
  回来的路上心情愉快极了,车子蹬得飞快。回到家一瓢冷水喝下去,摘下围巾头上会腾腾的冒热气。
  毕竟可以到城里卖的东西不多,更多的日子还是去赶集卖烟叶。家里的卖完了,就卖别人家的。
  到了1977年恢复了高考,我就结束了三天两头去“经商”的生涯,回学校上学了。
小事(2009-12-01 15:12)

很小的一件事,伤了一个人的心。

萍姐接来了公公婆婆过冬。

婆婆吸烟很自觉,每天躲在南阳台上吸。

有一天,婆婆点着烟,晃了晃手里的火柴棍、扔出了阳台的窗外。

她不知道那火柴棍没有晃灭,她更不知道那火柴棍没有扔出去、又弹了回来、落在了阳台一个书橱上。那书橱上有一堆报纸。

接着一家人吃午饭。

正吃着,萍姐发现客厅有很浓的烟,大惊,忙和老公跑出去看:南阳台上着火了!随着,婆婆也奔向了阳台。

萍姐猛然想到还在饭厅的孩子,连忙回返,在客厅遇到公公。

公公正打开客厅大门向外跑,临走的时候,顺手拿着门后衣架上的大衣。

萍姐让过公公,看到了呆坐在饭厅里的孩子。

火不大,基本没有火苗,几下子就扑灭了。

萍姐老公叫回了楼道里的公公。

萍姐很伤心:公公跑出去的时候,没忘了拿着大衣,可他怎么就没想到带走身边才三岁的孩子呢?

这样的例子还有:

孩子一个人在屋里玩。

“啪——”的一声。

一人闯进屋里问:扎着了吗?

另一个人在屋外大喊:又摔了什么?

两个人关心的对象不同。

有时候看一个人,看他在关键时刻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这个人的品质。
两任乔婶(2009-11-26 21:22)
首任乔婶当然是乔叔的原配了。
  首任乔婶在娘家行七,是个大美人。要是用现在的话,那就是七仙女了。十八岁嫁给乔叔,她自己说,嫁过来就下蛋一样噗噗噗下了五个蛋,一男四女。到了最后一个女儿,连名字都懒怠取了,叫个四女。
  乔叔乔婶很忙,忙的没法顾及孩子。那四女出生后,饿了就任谁家吃一口,渴了就随便喝一通,困了就逮谁家睡谁家。夏天的时候天热,中午玩累了,躺在树下、屋后就睡。蚂蚁成群结队的爬上爬下,搬运不知道哪天残留在嘴边一点馒头沫沫。痒得不行,挥手一抹,脸上留下蚂蚁的尸体。冬天穿着哥哥姐姐们的棉袄,扣襻掉没了,用根草绳围着腰一系。有时候嫌草绳麻烦,就抻着左右两面衣襟,左压右或者右压左一抿、两只满是黑皴的小手互相抄在袄袖子里。鼻涕流出来吸进去、再流出来吸进去,实在不行,伸出右袄袖子一抹,然后往后背棉袄下摆再一抹,于是袄袖子和袄后下摆又黑又亮,摸上去咯咯作响。不过这妨碍不了四女的成长,长大以后亭亭玉立比乔婶嫁过来的时候还要漂亮,白脸蛋黑眼珠,一笑飞红了脸像朵花儿,可以用出水芙蓉去形容了。
  乔婶很忙。
  生产队的时候,乔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了,背上筐扛着铁锨下了地,到吃早饭前回来,拾了一筐头子粪。分了地更忙得不得了了,天天咋呼着乔叔和没上过学的大女儿下地。下面四个儿女上学天天挨骂:上学没用。于是除了三女以死相拼上了个中专走出了家门,其他孩子初中都没上完就回家务农了。
  到了春节,家家户户孩子穿新衣戴新帽,可乔婶家的孩子不是那么容易得到新衣新帽的。想添新衣新帽吗,可以,但是要自己去赚钱。怎么赚钱?卖笤帚。
  笤帚是自产自销的。自家的高粱穗子,自己打麻绳,自己拂。乔婶乔叔在家拂笤帚,孩子们上午卖赶集、下午在家散高粱穗、拧麻绳,按年龄和销量提成。认真干的,过年能穿上新棉衣或者新罩衣,没准还能穿上大姐做的布鞋。说起鞋子,乔婶忙,冬天孩子们很少穿棉鞋。单鞋也不是很囫囵,常常是前头张嘴后面呲牙,被乔婶骂做脚丫子长牙。
  就这样乔叔乔婶苦巴苦结的,聘了两个女儿,给儿子盖了房娶了媳妇还生了孙子孙女,该松口气了吧,不行!乔婶没有那个概念,成天为了过日子和大人吵孩子闹。上头还有公婆,下面又有媳妇,还要和婆婆打完了和儿媳妇打。跟婆婆打了多少年了,现在倒好,自己养的儿子也叫儿媳妇管着不叫她管了,她心里不平衡,就拿乔叔出气。那乔叔比风箱里的老鼠还不如——老鼠两头受气他是三面受气。
  乔婶过日子的心劲一直没有败下来,除了吃饭干活睡觉骂人没闲着过。可是有一天,乔婶开始流鼻血,以为上火,狠心买了清火的药吃也不管用,只好每天用卫生纸塞着鼻孔下地。
  直到有一天,乔婶晕倒在地里。拉到医院,血癌。两个月后,乔婶彻底休息了。
  首任乔婶走了,那年五十六岁。
  乔婶走后,老婆婆也随她而去。两个女儿也嫁人的嫁人、出门打工的打工,剩下了80岁的老公公和60岁的乔叔。
  有好心人给乔叔说了个后老伴,就是第二任乔婶。
  第二任乔婶是个寡妇,东北人。高度近视,走路摔跤跌跟头是常事。不过乔叔家是平原,她自己说比东北的路好走多了。
  第二任乔婶的上任很艰难,尤其是儿子儿媳的反对。但是八旬的老父亲得过半身不遂、生活将就能自理;乔叔一个人不会做饭,父子两个鳏夫要儿媳妇照顾也是个很头疼的事。在开了几次家族会后,定下了很多条条框框,给儿媳妇一个台阶下来,乔叔接了乔婶来。
  自打乔婶进门后,爷俩有了热炕、吃上了热饭。虽说是热炕夏天比冬天热的多、热饭有时生有时糊,身上的衣服慢慢穿成了“黑又亮”,但是毕竟不用儿媳妇操心费力了。乔叔在乔婶的强烈要求下办了结婚证,名正言顺的过起了日子。
  刚结婚的时候乔叔还是有些威严的,让孩子们叫乔婶“娘”。可是乔叔的威信日渐衰落,因为女儿们带回家给爷爷爸爸吃的东西,经常吃不到他们嘴里,这些大姑姐小姑妹们再回娘家只到乔叔屋里和爷爷打个招呼,就到儿媳妇那里去了。本来儿媳妇就很是排斥乔婶,这样更加助长了她的威风,愈加拿乔婶不当回事了,乔叔也只能认了。
  二任乔婶老家有儿有女。儿子三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说是出来打工,其实常常在外游荡,没钱了就住到乔叔家。女儿成家立业了,也带着家人来住。尤其是秋收季节,乔叔家是枣乡,打下枣换来钱,开头几年不少搜刮,乔叔也忍了,但是儿媳媳妇的脸子很难看,村里乡亲也不说好。有一年春节前,乔婶光棍儿子临走的时候说没有钱买车票,跟八十多岁的爷爷“借”了三百块钱,这下子当家户族都不干了,统统指责乔叔不该,并警告乔婶如果他们家人再来揩油,小心出不去村。从此儿女不再登门。
  二任乔婶很想得到家族的认可,毕竟是过了明路的媳妇,家族中的大事小情都想参与。乔叔又在高辈分上,大家看着给爷爷和乔叔一个家的份儿上,也给她一个面子,红白喜事有她的座位。
  东北女人多是会抽烟喝酒的,二任乔婶也不例外。平时只能抽大烟叶,酒是不给喝的。到有酒场的时候,有烟抽、有酒喝,就此过过瘾。比如抽烟,一根烟点着了,叼在嘴上,枉着眼眉、闭着眼睛,使劲的鼓起胸脯,慢慢的嘬、深深的吸、久久的品,好半天才徐徐的吐出来,叫旁观者屏住气担心她会不会缓不过这口气来。一根烟就四五口吸完了,烟把儿使劲的嘬,直到差点烧手才扔掉。也有烟太冲把握不好,呛得眼泪鼻涕的时候。
  有肉上桌了,挑肥的吃。刚刚把筷子伸向桌子那边的猪头肉,高度近视的眼睛看不到、后脑勺却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冰冷冰凉的逼视着自己,那是儿媳妇的一双眼睛。于是筷子慢慢的收了回来,落在眼前的盘子上。
  女桌本来是不备白酒的,不过人都知道二任乔婶能喝,便端一杯给她。
  筷子够不上肥肉,酒却在自己手中,没人夺的过去。端起酒杯合上眼皮,顾不上儿媳妇鄙视的眼神了,让酒慢慢的流过胸膛、暖到心窝。一杯酒下肚,脸上露出少有的红润,操着一口东北话,讲她在东北那疙瘩的故事。
  十年过去了,老公公年逾九旬,还明白几日糊涂几天坚强的活着。乔叔七十多岁了,乔婶也年过六十。七八百棵枣树收入不如别人三四百棵枣树产量多。二任乔婶任别人怎么劝说,就是不把地分一部分给儿子种,因为那是我的地,我宁肯多受累少收成,也要坚持自己的权利。
  二任乔婶有自己的打算。老公公活着就是自己的杀手锏,乔叔活着就是自己的靠山,但是万一剩下自己了,这里不会容留自己的,亲生的儿女也不会白白养活她的,即使回东北,也要有自己的积蓄。
  于是这几年二任乔婶就养羊。
  多的时候大羊小羊有十来只,少的时候也有七八只。农忙的时候把羊圈上,给羊打草、喂秫秸;农闲的时候就赶着羊群去放羊。
  一个半瞎、年逾六旬的老妇人,哄着一群大羊小羊,天刚亮就走了。不能吃了人家的麦苗,不能啃了人家的枣树,沟沟坎坎、磕磕绊绊,常常跌倒了不想爬起来,干脆躺在地上休息一会儿。去年冬天摔倒了伤了食指,以为过些天消了肿就会好的,戴着手套坚持着。没承想过了些日子,手指不会打弯了,怀疑是骨折了,也没去医院,心想残废了一个手指头不算什么,还有九个呢!
  二任乔婶业余时间放羊,从不耽误做饭,也从不叫乔叔插手羊的事,无论是配羊、接羔、买羊、卖羊。无论刮风下雪还是生病闹灾,坚持不让乔叔帮忙。任别人怎么议论,任大家怎么评说,即使是儿媳妇的咆哮叫骂也不予理睬。乔叔心里也明白,乔婶到这个家里受累、受气、没享过福,就这些羊是她未来的寄托,就依了她吧!
田延贵(2009-11-24 16:45)
    田延贵高中毕业的那年,还是生产队。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干嘛嘛不行,吃嘛嘛都香。派他个活吧,不是这儿疼就是哪儿痒,要不就消极怠工。大人们都说,叫孩子上高中有嘛用啊,还不是回来干活?回来就废了。田延贵自己也郁闷,学习成绩好也用不上。最适合自己的干的,比如会计啊民办教师啊,都有人干了。不下地吧,一个大小伙子家也不能叫父母养着。天天上工就盼着队长派他和妇女一组,活轻松,早散工,还能跟妇女开心逗闷子。
  农村的已婚妇女们要比男人们开放,喜欢拿爷们们开开玩笑。边干活边逗嘴儿,逗着逗着逗上兴头来,就给男人“看瓜”。可惜跟妇女一组的男人多数是老弱病残,没大劲。现在好了,田延贵一表人才、年龄半大不小,又爱跟些小婶子大嫂子们贫嘴呱嘚舌,就成了队里经常被看瓜的未婚男人。
  “看瓜”就是几个妇女把男人扳倒在地,当然男人要“不情愿”,拉拉扯扯的才有意思。扳倒在地后,解开裤腰带、褪下裤子,就能看到“瓜”了。胆子大的妇女还要伸手摸一把,看看“瓜熟了没”。姑娘们躲得远远的假装没看见,小媳妇们看上一、两眼,脸羞得红红的,那些年纪大些的妇女咯咯的笑着,笑声传出老远。远处干活的男人们就骂:这个田延贵真贱!想想自己的老娘们在那边给人家看瓜,甚至还是伸手摸瓜,再想想那么多年轻的小媳妇们看瓜可看的不是自己的瓜,心里更是愤愤的,便放下家伙什抽烟,消极怠工。气的队长干瞪眼没招治。于是村里再派河工的时候,便派田延贵出河工。一去俩三月,眼不见为净。
  田延贵初到修河工地,死的念头都有。但是老天饿不死瞎家雀,田延贵有文化,写个广播稿、发言稿,很快就被公社领导看上了,跟柯云路《新星》上的李向南一样,调到公社,后来当了民办教师,还订了婚。
  1977年恢复了高考,田延贵考上了中专,跳出了农门。
  未婚妻心里没底,催着跟田延贵登了记。半推半就中睡了几次,没等举办婚礼,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田延贵跟人家离了婚不算,女孩子恨的是他把那些事跟别人炫耀过,彩礼一分没退,远嫁了。
  田延贵毕业后分配到一个中学当了老师,娶了个媳妇也是老师,大他三岁。结婚两三年金砖没抱上,不知道怎么搞得,又要分手。分就分吧,俩人共同财产不多,好分。分完了,俩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田延贵提出来,搞个分手仪式,于是铺上报纸“闹了一锅”。田延贵把这些事情跟大家津津乐道的当 笑话说,别人笑完了背后骂他“狗食”!
  后来田延贵带薪上了大学。
  大学里刚兴跳舞,一表人才的田延贵跳来跳去结识了一个女大学生,凭着丰富的阅历和一付好口才,没毕业就把那个比他小8岁的大学生拿下了。俩人毕业到县里当了公务员,生了个儿子叫田超。
  田超五六岁的时候很叛逆,谁逗跟谁急。田延贵带他到单位玩,人们问他,“田超,你晚上跟谁钻一被窝?”田超眉头一蹙:“我妈妈!”“那你妈妈跟谁钻一被窝?”“你!!!”人们哄堂大笑,田延贵十分得意。
  田延贵很幸福。田延贵很知足。单位工作不忙,田延贵闲心没事喜欢开玩笑,还喜欢跟领导对个小抗。领导派个活,他便说“行啊,咱是革命一块砖,任尔东西南北搬;咱是革命一盘磨——听驴的!”领导叫他“小田,来一下”他说,“你要是个女的,叫我来一下我就来一下。你是男的,我不行!”有一回领导要他们等着,有事要干。等了半天领导还没出来,田延贵去找领导,当着很多人就说“群众积极得上了性,你这当领导的就是不决定,你叫我们怎么干啊!”
  田延贵在单位玩黑色幽默,可他万万没想到,他那年轻漂亮的小媳妇在他背后狠狠的幽了他一默:出轨了。
  田延贵年已四十,天天骄傲于睡过三个“处座”,没想到人到中年戴了绿帽子。离婚后调到了天津一所中职学校。后来传出来,田延贵没有再婚,而是和把他调到那里学校去的姐姐“过到一块儿去了”,这话很难听。
  田超跟了妈妈过。田延贵常常回来,带着儿子到原单位玩。田延贵洒脱的说,儿子还是我的儿子,跟谁长大他也姓田,还是跟我亲!
  前几年见到田超,长的随他爸妈的优点,很英俊,上大学了。问他,“田超,你爸好吗?”田超说,“我爸?死了好几年了!心梗,一觉睡着没醒来,死了。”
同起大爷是老公老家的一个老爷子,作古快10年了,享年86岁。
  年轻的时候,也就是老公小的时候,同起大爷给生产队上看青。因为肚子里有很多笑话——农村人把故事叫笑话,吸引着很多孩子围着转,我老公是最铁杆的一个。为什么叫蚂蚱段儿?大概是因为都比较短吧,我猜的,老公说他也不知道。
  记得年轻的时候我们俩常常骑车回他老家,40多公里,其中还有10多公里的土路,我累了烦了就不想骑了,也会抱怨他们家太远,回去一趟忒受罪。老公就给我讲同起大爷说过的笑话。
  农村所谓笑话其实不都是笑话,其中还有很多歇后语和谜语等。
  歇后语文雅的不多,甚至可以说低俗的很,用现在分类属于低级有趣一类。比如关于屎壳郎的谜语我老公就会说几十个,什么“屎壳郎上磨道——混充驴粪球子”,“屎壳郎上马路——冒充小吉普”,“屎壳郎白脖——各色”,“屎壳郎闻屁——白来一趟”等等。
  谜语也有很多不文明的,有些谜面可以说不堪入耳,谜底却绝对不是你猜的那么下流。比如“一个老头八十八,骑着锅台拉粑粑”,谜面是“轧饸饹”;“一个软一个硬,软的要把硬的弄”,谜面是“韧针”——线是软的,针是硬的啊!
  有一年和两个女同事出差,晚上没事我翻噔出一些谜语给她们猜,说了七八个也猜不到,我跟她们说,别猜床上的、都和上床没关系。那谜面就不说了,谜底有擤鼻涕、刷牙、给孩子喂奶等等,笑翻了她俩。
  当然还是不低俗的多。比如一个谜语谜面是“临去碰上没看见,回来看见没碰上”。汉字可以见字识义,但是仅凭听谜面,还是很难猜到的。也许我们几个愚钝吧,我的两个女同事事过十来年了,也没猜到,我也没告诉她们,只是做个笑话说说。还有一个,叫“使唤的时候闲着,闲着的时候使唤”,谜底是“自行车车梯”,这个告诉她俩了。
  同起大爷的蚂蚱段儿实在太多。听的多了,就想认识一下这个大爷。大爷的儿子也就是老公的堂兄也在这个城市,他们俩从光屁股开始到高中毕业一直在一起,大学毕业又都分到这个城市。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我见到了这个堂兄,惊讶于堂兄长的酷似冯巩,而且说起话来及其幽默风趣,更想认识同起大爷了。婚后我们两家走的很近,尤其我们妯娌俩比他们哥俩的感情也不薄。他们夫妇在老家孝敬父母是出了名的,每年冬天都接老人来过冬,由此我也就和老人接触的多了起来。但是一次也没听同起大爷说起过蚂蚱段儿。再后来,同起大爷和大娘相继过世。我们怀念老人的时候提起这些蚂蚱段儿的时候,堂兄貌似不是那么有兴趣,还不如老公记得多、记得牢。可惜了,老人那么多东西怕要失传了!
  今天早上我们俩闲聊,说起同起大爷,他说他有时间回忆一下,很多好的段子,看能记起多少来。
  先记录两段吧!

  一
  有三人拜盟兄弟,拜过之后,哥仨喝酒祝贺。酒一壶、没下酒菜。盟兄弟一商量,说那边有庙,庙上有个匾,匾额题字为“聖賢愁”我们仨一个人一个字,拆字作诗作为下酒菜吧!于是老大先来:
  “聖,耳口王、耳口王,壶中有酒我先尝。碟中没菜怎么办?剌个耳朵尝一尝!”刺棱——剌下一个耳朵放盘子里了。
  老二继续:
  “賢,臣又貝、臣又貝,壶中有酒我先醉。碟中没菜怎么办?剌个耳朵对一对!”刺棱——剌下一个耳朵放盘子里成了一对。
  该老三的了:
  “愁,禾火心、禾火心,壶中有酒我先斟。碟中没菜怎么办?拔根汗毛表表心!”

  二
  仨人吹牛,比大。
  一人说,我家有个筛子,跟天那么大!
  一人说,我家有个碟子,跟地那么大!
  第三个人说,我家有个萝卜,切了你家一筛子,你家一碟子,还剩下多半截子!
才哥和才嫂(2009-11-04 18:37)

才哥是一个单位的会计加后勤采买。
  才嫂和才哥在一个单位。
  才哥和才嫂站在一起,才哥高大魁梧,才嫂娇小柔弱。俩人是同学,1980年结婚,1981年生了个儿子。
  才哥身强力壮,才嫂却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一年到头,才嫂是病不离身、药不离口。西医看不出什么实质的病,中医一看病的不轻:气血两亏、脾虚胃弱。一年到头、一天到晚,不是头疼、头晕,就是胃疼、肚胀,要不就是胳膊腿牙疼。说话无力,干活没劲,吃饭没有食欲,夜夜失眠。一年三季戴帽子带口罩,即使这样,到了夏天手脚也总是凉的。外面刮风她感冒、外面下雨她发烧,来不来的就拉稀闹肚子,好不好的就送医院打针输液,常常半夜三更叫起邻居起来照顾孩子,才哥推来单位上拉垃圾的小推车,才嫂摽着才哥的脖子,才哥不用使多大劲就把才嫂抱了起来,放垃圾车上送医院。才嫂说,她的体重还是做姑娘的时候超过过80斤呢!
  才哥摊上这么个小姐命的媳妇,只好认命了。好在才哥这人聪明,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在家洗衣做饭看孩子照顾媳妇样样做的好,在单位上算账记账采买分发门门管的清,没有人不夸才哥是个好男人、才嫂好有福气!才哥实在是个优秀的人,没几年,就被调到一个局里工作,又过了几年,当上了副局长。
  才哥的工作越作越好,钱也越挣越多,才嫂心里舒畅了,身体也好多了,不怎么生病了,过起了舒心的日子。
  才哥高升后,见的世面越来越大,接触的人也越来越多,胆子相跟着渐渐大了起来。借妻舅的名义,办起了酒店外带歌厅。这在九十年代可算是新生事物!才嫂见娘家人赚了钱心里也高兴,经常抽空去酒店帮忙打理,端个盘子计个帐,招揽一下客人,人越活越精神,日子越过越红火。
  可问题很快就跟着来了:歌厅里有了女招待,个顶个的年轻风骚。穿的袒胸露背,会唱歌会跳舞还会喝酒,才哥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免有湿了鞋的时候,叫才嫂逮住了,生气闹别扭成了家常便饭。
  生气也白生,才哥乐不思蜀,常常不回家。才嫂给才哥打电话,不接,说没在单位。给才哥的BB机留言,才哥不回。据说有一次才哥的哥们看到才嫂给才哥留言“家里有”,问才哥有什么,才哥答非所问的说,家里有,但是家里的不如外面的好。照旧不怎么回家。
  才哥并不因为“家里有”就回家,气的才嫂到单位去找他。进了才哥的办公室外屋,有个知情的小哥们拦着了她,说才哥出去了。偏有一个不更事的小子说,才哥回来了,在里屋呢!才嫂闯进里屋,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就向才哥刺来,幸亏被拦着,强死耐活的把才嫂和才哥都送回了家。
  才哥老实了没几天,因为是副局长,公务繁忙,应酬多,才哥故伎重演,而且越玩越大、越玩越野。有一天晚上,和五六个哥们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喝酒,喝完酒后打了一辆面包出租车回去。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进城就下了车,不给司机钱。司机不干,七说八说打了起来。才哥人多,那司机一看占不了光,撒丫子就跑,哥几个就追。黑灯瞎火的追啊追,追啊追,有个哥们腿快追上一个,薅起袄领子举起一把小刀就剁,连剁几刀,手腕子一滑,刀尖子折了。几个哥们定睛一看:哎呀妈呀,这挨剁的不是才哥吗?大水冲了龙王庙了,这可怎么了啊!赶紧送医院吧。医生从才哥脑袋里剜出了一块儿刀片,好在那刀子很短、才哥头发很好,脑袋剃了个秃瓢裹上纱布,编好瞎话送回了家。
  才哥玩的太大了,那酒店和歌厅因为入不敷出倒闭,欠了某个社的贷款还不起,又是公职人员,被逼无奈四处躲债。才嫂也蔫儿了,成日价以泪洗面,托人凡翘四处疏通关系。那么病病怏怏的小女子还带着个孩子,真是比那孟姜女还要可怜!
  好在社会大局势不错,才哥躲过了这一劫,最后不了了之,背着个处分回了单位,丢了官,挂了起来。
  才哥人回去了,心回不去。没有了钱,也没用了权,一天到晚就踅摸哪儿有酒喝、哪儿有牌局。有酒必醉、逢赌即输。才嫂说不了管不了,最后连班都上不怎么上了。就这样稀里糊涂又过了几年,儿子已经大学毕业了,找不到工作,才嫂也成了干巴老太太。
  有一天才哥单位体检。
  才哥单位每年都体检,才哥从来不以为然。这次几个哥们说,才哥,你最近面黄肌瘦,吃的也少、酒也不行了,你还是认真检查一下吧!才哥说,我也觉得最近没劲,老咳嗽还带血丝,要不去查查?这一查不要紧,肺癌、晚期!
  三个月后,才哥死了。
  才嫂哭的天昏地暗,才嫂恨得咬牙切齿!埋了才哥,才嫂体重连70斤都不到,走路一个劲的打晃。才哥的几个哥们说,才哥走了,才嫂也完了!
  但是,俗话说得好:有山靠山、无山独立。才哥去世了几年,才嫂慢慢走出了悲伤,化悲痛为力量,给儿子找了工作、娶了媳妇:才哥儿子比才哥高、娶得媳妇比儿子高!
  才嫂呢,才嫂也胖了,体重竟然恢复到做姑娘时期、超过了80斤!年过五十的人,脸上出现了多年没有的红润。提前退了休,天天在家抱孙子、做饭。早年在才哥的歌厅里学会的跳舞也用上了,晚上去跳跳舞,周日打打麻将。
  才哥的几个哥们说,别人都正着活,才嫂啊,倒着活!

王主任(2009-11-02 15:42)

 

那年的111日,也是漫天飞着雪花。不是很冷,倒是很好看。
  那天我和同学东,骑着自行车带着行李到单位报到。
  单位门卫阿姨把我们挡在门口。我们支上车子,门卫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人不高,没有我们高,等多有160吧,很瘦。穿着满大街都是的蓝色中山服,很干净、利落。戴一顶蓝色的军帽,就像赵本山那样的,不过很挺、多半新。微微有些罗圈腿,走起路来有些晃,倒是蛮精神。两只环眼又黑又亮、透着精明。他向我们走来,叫我想起了某位领袖人物。
  那人带着微笑,问我们是报到的?我们说是,他走到我的跟前,问我你是……我报上我的姓名,他右手握着我的手摇了摇,然后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满脸笑容的对我说,欢迎欢迎,早几天就接到通知了,知道你们今天来,领导叫我在这里等你们!门卫阿姨说,这是王主任。我也摇了摇手说王主任啊!哦,哦!——没问你好,还没有这样的问候习惯,再说我是第一次跟一个男人握手,略觉有些不习惯。
  我往外抽了抽,王主任就放开了我的手,又冲着东同学走了过去,同时用双手握住东同学的手说:你是车同志吧,车同志欢迎欢迎——车同志?我惊诧了片刻,随即笑了出来:王主任她不是车同志!车同志————哈哈哈……我越想越好玩:一定是谁写的我们的名字,把东字连了笔写成车了,我结果越想越笑,笑到最后蹲在了地上,连门卫阿姨也跟着大笑起来,倒是东同学一贯的保持严肃,说喃姓东,东西南北的东!
  王主任有些尴尬,不过很快转了话题:天忒冷,才嘛时候就下雪啊!赶紧跟我走,我带你们去宿舍!说完推上我的自行车就走。我跟着后面,打量着单位,呼吸着飘着雪花的空气。
  宿舍就在单位最后一排。我们俩一间——仅此一间,我们是回复高考制度后分来的第一批毕业生。
  宿舍很逼仄,两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两张铺凳。
  铺凳你见过吗,就是像凳子有四条腿、但是比凳子大、没有床头和床尾却能当床用的大凳子。
  那晚上,那铺凳可把我们害苦了!
  短。一伸腿下面被子就踢开了。往上顶顶吧,枕头就掉地下了。
  窄。屋里没有炉子(那时候还是点炉子烧煤),冷的要命,我们俩把所有的衣服都搭在了身上,结果稍稍一翻身,身上的衣服就掉地下了。又不得不拣起来搭上,冻得我俩当了一夜的团长,到天亮手脚也没暖和过来。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和东同学哆嗦着起来了——上牙碰着下牙嘚嘚嘚地响,我们一直就冲着王主任家奔去。
  王主任家住着单位的两间平房。
  我高叫着王主任你出来你出来!掀开棉门帘就闯进他们家去。王主任的媳妇正在外屋煤炉子上做饭,满屋子都是红薯粥味。王主任从里屋走出来,撩着门帘对我们说,快进屋快进屋暖和暖和!
  我毫不客气的进了屋——又忙把眼镜摘掉,屋里热,眼镜上都是雾。模糊中看到有一铺南炕,炕上两个孩子在穿衣服:男孩10多岁,女孩56岁。
  王主任叫俩孩子喊姨,我想起昨天的笑话,就对俩孩子说,叫车姨叫车姨,她是你们的车姨!俩孩子一人一声的喊着车姨!车姨!王主任哈哈笑了起来,我也笑个不停,连王主任的媳妇也跟着笑了起来。
  王主任的媳妇比王主任要高、壮,一看就是农村那种能干的大嫂。我们叫她嫂子,她冲我们大声说,你们俩冻坏了吧,赶紧暖和暖和吃饭,吃饭!我顾不上自己来干嘛的了,看着热锅热灶热腾腾的馒头和红薯粥,毫不犹豫的就搬起炕桌放炕上准备吃饭。看孩子还没洗脸,我给那丫头洗了脸、擦了油,顺便也给自己把脸洗了、把油擦了。
  坐在热炕上吃着热乎饭,一会就暖和了起来。等吃饱了饭喝足了粥,我才切入了正题,开始兴师问罪:
  一,王主任,你给我们俩那两个停尸用的凳子睡觉,我们俩连身都不敢翻。窄不算,还那么短,你是不是可着你的个头给我们做的?
  二,赶自你们家有炉子有火墙子不冷,我们俩昨天晚上差点没冻死,连椅子都压身上也不管用(事实是东同学嫌冷,说多压点东西就暖和了。可是实在没东西可压了,她建议拿椅子压上,因为不想起来就没有实施,大概也明白压椅子不管用)!你什么时候给喃们盘炉子!?
  三,单位没食堂,你不给喃们盘炉子,也没有做饭的家什,喃们俩反正不能天天跑同学那里吃饭吧!哦,从今天开始,喃俩就到你们家入伙了,天天到你们家吃饭!
  我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了三条——我和东同学半宿没睡商量好的,更多的是即兴发挥。其实就是嫌铺凳小、没有盘炉子。我发难的同时,顺便给丫头梳了一种非常难梳的蝎子辫。那俩孩子听说我们要到他们家吃饭,在一旁高喊:好,好,大姨天天上喃家吃饭!丫头摽着我的脖子爬到我身上不愿意下来。
  当天王主任就给我们盘好了炉子,搬来了煤,并点着了炉子。看我们能熟练的拾掇煤炉子就走了。晚上不放心,又打发他媳妇带孩子来监督着我们封好了炉子才走。那男孩还借走了我一本童话书。
  打那以后,我们俩有大事小事就跑到王主任家冲着王主任喊叫。王主任见了我们俩就说叫孩子:快点小姑奶奶来了,快给你大姨搬凳子拿瓜子!我们俩周日如果不回家,就买上半斤肉一斤肉、带着韭菜茴香上他们家包饺子改善。饭桌上王主任永远是我们俩嘲弄的对象,我们去了,连一向怕他的孩子也敢小小的放肆一下。
  几年过去了。我们也结婚搬出去住了,不大到他们家闹腾了。
  有一年单位挖下水道,王主任监督指挥。我看王主任的脸色发绿发黑,蹲在地上用手剜着肚子,就跟他开玩笑,说王主任,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要睡铺凳了?看你蹲在那里的样子,要是顶上个茶壶盖你就是焦裕禄了!
  王主任一脸严肃的说,我真的病了。
  你怎么了?
  我肝不好,我要调走了。
  没过几天,王主任真的调走了,家也搬走了。
  那个时候年轻,也不知道到他们家去看看。倒是经常遇到熟人就打听他的病情。开始说是肝炎住院,后来出院了。再后来听说是肝硬化又住了院,后来又好了出院了。
  有一次在大街上遇到了他,找个人少的地方聊了起来。
  他的脸色依然很难看,但是精神不错。肚子很大,大概是和病有关系。
  我半开玩笑也有些内疚的对他说,王主任,你的病,不是我气的吧!
  王主任说你瞎说什么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你这个性格,风风火火像个假小子!你嫂子、俩孩子总是念叨你,丫头说,再也没人给她梳那么多花样的小辫儿了!小子说也借不到你的书看了。你嫂子常夸你做活麻利呢!
  我嘱咐他多保重身体,他说,没事,我先死了不!孩子还没结婚呢!等俩孩子结了婚,我再死。
  我说你也胡说了,你可不许死,你知道吗你对我来说是一个有特殊意义的人,不但白叫我出气,你还是第一个和我握手的男人哩!
  我调侃着,鼻子有些发酸,连忙借口说忙走掉了。
  他儿子结婚的时候我去喝喜酒,人多,没说几句话。那年他五十出头吧,已经老的不像样子了。
  2002年,我去参加了他的追悼会。那年,他不到六十岁。
  在殡仪馆的礼堂里,他躺在一个真正的停尸床上。像第一次我见到他的时候那样,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带着蓝色的帽子,看上去像一个熟睡的孩子。想起刚工作那几年,我气他、怄他,拿他开心打趣,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搂着他边走边嘻嘻哈哈的说笑,他叫我小姑奶奶……我哽咽着,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记录:2009.11.1下雪了(2009-11-01 17:48)

还记得82年我和同学到单位报到,也是11月1日,也是漫天大雪,王主任接待我们,我的同学姓东,可能王主任看过我们的介绍信但是没有看仔细,握住东同学的手热情的说:车同志,欢迎你欢迎你!笑得我肚子疼得蹲在地下!

王主任已经作古了。哦,张会计也不在人世了……

 

 

 

 

大铁驴来了,上图!(2009-10-31 17:04)

 

    今天回老家,在小屋子里发现了大铁驴,大喜!赶紧往外推,吓得老公公使劲的喊:你要干吗?不能骑,好多年没骑了,没气儿,再说你还会骑吗,摔着你啊!

    大铁驴,农村交通工具,冀中平原上一个时代标志。70年代前出生的人大都还记得它,而60年代农村出生的孩子基本都是用它学会骑车的。
    长长的车架子,挂着车兜子。长长的后车架子,带着车排子,可以挂两个夹篓筐。小轮盘,可以快速启动,可以爬坡、载重。没有车闸,用鞋底子捋前轱辘刹车。没有车梯,用支棍子支着,情急的时候抽出支棍子做打架的武器。
    小时候农村人骑着它赶集上店,打草拾柴,去磨坊推面。小孩子骑着它压不住车把,就撅起屁股来压着车把。带人呢,前面带小孩子,后门坐大人或者载重。
    还有专业的带人的,叫“驮二等”:在火车站等着,有下火车的人坐在后面,车把上挂着包,送你回家,5毛到2块钱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