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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2009-12-30 11:59)
没完没了的雨,光线灰暗,适合独坐,长眠和喝两杯白酒。季风徐徐,吹不动我安坐千年的身体。

   《山鬼》词曲唱:周云蓬


  有一个无人居住的老屋 孤单的卧在荒野上
  它还保留着古老的门和窗 却已没有炊烟和灯光
  春草在它的身旁长啊长 那时我还没离开故乡
  蟋蟀在它的身旁唱啊唱 那时我刚准备着去远方
  
  有一个无人祭奠的灵魂 独自在荒山间游荡
  月光是她洁白的衣裳 却没人为她点一柱香
  夜露是她莹莹的泪光 那时爱情正栖息在我心上
  辰星是她憔悴的梦想 那时爱人已长眠在他乡
  
  上帝坐在空荡荡的天堂 诗人走在寂寞的世上
  时间慢慢的在水底凝固 太阳疲倦的在极地驻足
  这时冰山醒来呼唤着生长 这时巨树展翅渴望着飞翔
  这时我们离家去流浪 长发宛若战旗在飘扬
  俯瞰逝去的悲欢和沧桑 扛着自己的墓碑走遍四方

《堕落街》6(2009-06-27 20:29)

这一天,同以往没什么不同。窗外的树林里知了没完没了的哀鸣(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对这个炎夏的颂歌),火车穿越蓝色信号灯时粗暴而突兀的两声鸣笛。小陌的睡眠从来都很浅,又怎么可能入睡。不得已,翻身坐起,才发现满身大汗,背后的竹席一摊汗渍。没什么,自己身体的每一处汗腺从来就比别人发达。

 

盛夏的堂屋,少年小陌洗完澡,光着上膀和父亲坐成一排,父亲对电视连续剧有着一套他了然于胸的看法。他对剧情的评头论足并不能让小陌认同,最后他甚至变得反感起来。但他坚持着把不满强咽下去,你继续。毕竟坐在旁边的是他的父亲,是父亲!这么一想,小陌感觉体内的炙热以势不可挡的劲头,从四面八方冲破皮肤,身体左右摇摆,汗水很快就冒了出来,凝聚成水珠顺着脊骨滑落。插播广告的间隙,父亲伸出粗糙的手掌在他背后一摸,然后一句惊叹:啊,这么多汗。语气里不是疑问,也不是肯定。很自然的一句,这么多汗!小陌这时懒得动弹,包括嘴皮。天热当然容易出汗,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床边的风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转动。无用的机器。他扭了扭开关,又拍了拍,还是没反应。再看看插座的指示灯——原来停电了。他慢慢踱进盥洗间,打开喷头,清凉的水哗地洒在头发上,脸颊,肩胛骨,腹股沟。一路下来,浑身一激灵,好像喷出的水珠有多么滚烫似的。直到他披着浴巾盘腿坐在床上,下一步该干嘛呢。一刹那的精神恍惚中,低垂的眼帘竟然又泛起困意。桌面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让他霍然一惊。

 

“小陌?”
“是我。你是?”
“哦我啊,是小品!在干嘛呢?”
“小……品?没干嘛。”小陌在脑海里搜寻了好一阵子,似曾相识的名字。小陌愣了几秒钟,好吧,姑且承认有你这么个人。
“哦。……是这样,你听我说。我老家附近的一家网络技术加工厂研制了一批零配件,我去考察了实货,然后特地在网上进行了搜查证实。觉得这里面大有市场。”
“哦?你是说——?”
“嗯,我的意思是这批科技产品全国零售代理商目前还寥寥无几,如果我们联手——”
“你是要我和你合资弄个代理商玩玩是么。”小陌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
“不是玩!我觉得这里面大有作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感兴趣,顺便告诉你,我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搞什么狗屁合资。”
“哎,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搞得我好像变着法子问你要钱似的。”
“是没意思。小……品,这样说吧,目前在我看来,有意思的事情实在不多。还有,你以后不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就这样吧,挂了!”没等到对方做出反应,小陌粗鲁地按断了听键。

 

半天小陌没回过神来。妈的,这个自称小品的人是谁?是同学还是朋友?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而不是其他的甲乙丙丁?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时机来电话?小陌越想越憋屈,瞬间他涌起一股冲动,打回头去告诉他,“操你大爷!”,然后挂断。当然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这么做。现在的问题是这算怎么回事。小陌思前想后,总结起来就是,一个子虚乌有的朋友在不确定的某个时刻,告诉他一件子虚乌有的事情。这让小陌觉得眼前的夏日更加荒唐。小陌直愣愣望着天花板,旋即笑出声来。还是算了吧。只当是短暂睡眠里可有可无的一个梦境。

 

感触。(2009-06-04 10:28)
我是怎么混到如今这般境地的。贪婪和自以为是,那是肯定的。这么些年了,我的脾性一点没改变,不拿正眼看人,活在自我中心里。整天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自己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过去那个面容清秀,谦虚谨慎的孩子跑哪儿去啦。看看现在,他们看到我像看到苍蝇一样,避而远之。不过我也总算看出他们的真面目了。没关系,多年的防备心理至少没让我不知所措。活着,并且快乐而有力地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别了,你们这帮杂种。
《堕落街》5(2009-06-04 10:07)

两个人大汗淋漓地并排坐在凉亭的石凳子上,玉蓝忙于梳理汗黏在脸颊上的长发同时大呼过瘾。小陌则抚摸着自己红肿的膝盖,裤子也磨破了。一股疼痛感这时骤然释放,他呲牙咧嘴的模样让玉蓝又是一阵窃笑,尔后她让他坐着别动。不一会儿,她买来了红色药水和棉签。小陌告诉她自己可以来,玉蓝执意不让,用命令般的口气让他挽起裤腿。看着玉蓝专心而笨拙地往他膝盖涂抹碘酒,并轻轻吹气的样子,倒像在耐心涂改一副尚未成形的油画,直到她期待看到的模样。

 

有风吹来,碘酒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混同着凉亭入口那一大丛夜来香浓郁的香气。他们置身当中,小陌逐渐觉察出周围空气的炙热和难以言语的暧昧。小陌四下嗅嗅,问她:你闻出什么没有?玉蓝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并用手夸张地在鼻子前挥了挥:屁话,当然是药水的气味。小陌摇摇头,耐心对她启发:难道你没闻出点其他的什么。玉蓝左右瞧瞧,回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呀?小陌这才一脸庄重地告诉她:就是幸福的味道啊。切!玉蓝眉头一挑,并不领情。显然这是一次不太成功的幽默。不过她还是大度地耸耸肩,不予揭穿。

 

小陌百无聊赖中摸出那把瑞士匕首,一甩一合,仔细把玩。在公园回廊路灯的投射下泛出闪亮的寒光。玉蓝饶有兴趣地要过了匕首,在旁边的木柱上一下一下地凿着。突然她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附在小陌耳边说了一句话。小陌淡然一笑,不置可否。这下她按捺不住了,像个间谍似的,充满警惕地扫视周围。然后主意已定,用匕首胁迫小陌蹲下来。两下三绕就利索地骑上了他的肩膀,完全不考虑小陌的腿伤,坚持要他站起来。于是,借助夜色,在凉亭顶端的内侧,她用力并小心翼翼刻下了小陌和她的名字。然后交叉抱臂,得意地在亭子里来回踱步,以不同的角度仰望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小陌不遗余力地打击她,你写的字真丑。她横了他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杰作当中。

 

看着意犹未尽的玉蓝,生怕她再滋生出什么事端,小陌趁机对她:我饿了,咱们吃点东西去吧。玉蓝哦的应了一声,这才有所收敛,爬上摩托后座,一拍小陌的肩膀:驾!于是,随着一股浓烟喷薄而出,小陌的坐骑扬起前蹄一声长啸,在一路的风驰电掣中抵达大角湾饭店。

 

小陌点了白切猪肚,油淋茄煲,白萝卜排骨汤,还有一条红烧鲤鱼。并把菜单递给玉蓝问她需要点什么。玉蓝摆摆手,并怀疑地看着他说,这么多你吃的完吗。小陌呵呵一笑,转身冲服务员又要了六罐蓝带生啤。小陌打开两罐,这才认真地告诉她,你在质疑我的胃量么,那大可不必。

 

谈到食物,小陌神采奕奕,似乎有了说话的欲望。他左手夹烟,右手用筷子轻轻击打茶杯,大概酝酿着该从哪里说起。尔后他微微一笑,看着玉蓝说,你知道么,我对饥饿的感觉始于九岁那年。我的意思是,对饥饿非同一般的感受。那是一次在小巷里同伙伴们玩躲猫猫,我钻进附近人家柴房的草垛里,十分有把握别人找不到我。这没问题。所以,我躺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对这个游戏的兴趣消失殆尽,觉得非常无聊。也就是那一刻,饥饿的感觉非常突兀地冲了出来,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浑身乏力,手指莫名其妙地发抖。呆了半晌,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梦幻一般地走出那间房子。完全不顾伙伴在身后的叫喊,直到我站立在自己厨房的灶台前,虎视眈眈地盯着锅里的红烧牛肉。那是我母亲一大早去十里之外的集市里卖掉花生换回来的。后来,当然后来你想必也知道。打那以后我对饥饿怀有极度的恐惧感,我觉得没有什么比它更让我焦躁不安了。玉蓝小口啜着生啤,一边倾听。慢慢地,她的脸庞酡红,始终望着小陌的眼眸起了一层雾气。小陌的声音也从高亢抒情的语调转入微声细语。

 

酒足饭饱,走出饭馆的时候,玉蓝坐在车后座一把抱住他的腰,并乘机挠他:这回你吃饱没有?啊,满意没有?然后乐不可支地抖动肩膀,显得无比兴奋。小陌在晃晃悠悠中上了路,模仿马达的轰鸣声小陌嗷嗷大叫,连人带车一起冲进了夜色。


 

《堕落街》4(2009-06-02 10:59)

再次碰到徐玉蓝已是一星期过后。那天,他上网斗地主正斗得起劲。左手一摸烟盒,才发现委托朋友带回来的一条万宝路已经抽完了。不得已他骑车上街,在路口的烟酒店犹豫不决时,发现玉蓝正向他走来。

 

他向她打招呼,可玉蓝目光呆滞,毫无反应。他推车过去,才发现她披头散发,嘴角有一块淤青,涔出淡淡血迹。他眉头轻皱,问她:怎么回事?玉蓝还是不说话,那双曾经被小陌赞美过的涂着粉红指甲的手指在他摩托后座上来回刮划,发出嗞嗞刺耳的尖叫。手腕上也有几道刮痕。他不耐烦地一把攥住她划个不停的手指,再次质问她:你怎么了?这次,玉蓝抬起头,眼角竟然挂有一丝泪痕。她冲他一笑,摇摇头:你别问了。然后转过脑袋,漫不经心看向别处。

 

其时是午后,街道中央摇起一阵来历不明的风,从他们站立对峙的空隙中穿越而过,掠过高建筑和群山,逶迤而去。玉蓝凌乱的头发扬起又落下,她用无名指一勾额前细碎的刘海,然后像做了一个重要决定似的向小陌提出建议:我们去中山公园走走吧。小陌仔细想了想,无所事事的下午,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那就走吧。

 

将近黄昏的公园实在了无生气。草木在夕光的掩映下不再葱茏,空中弥漫着一股让人难以呼吸的气味。一对学生情侣坐在凉亭的石凳子上勾肩搭背,窃窃私语。鹅卵石小径上少妇对面前几米开外的小狗大声训斥,可那只毛发蓬松的小狗一会钻进苗圃,一会前爪立起,不时发出几声怪叫。让远远看着的玉蓝忍俊不禁,脸上旋即恢复了笑意。看起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穿着宽松的白色大褂的老头在草地上耍太极拳,目中无人的样子让小陌油然生起一股敬意。他对那些年事已高的老头老太太总是无比敬重。他觉得,活到他们这个岁数,还有什么没见过呢。看着那老头在施展开来的太极招式里神游太虚,实在是件让人愉悦的事情。玉蓝开始抱怨穿着高跟鞋走路难受,于是她干脆提着那双水晶高跟鞋,赤脚走在鹅卵石上。小陌不解地问她:那些小石子不硌得你更难受么?玉蓝撇起嘴巴,哼了一声说:我乐意!

 

看到那家名叫“太阳岛”的溜冰场时,玉蓝眼前一亮,掩饰不住脸上的神采飞扬。她扯着小陌的皮带极力向他发出邀请:我们溜冰去好不好?好不好?小陌被她扯得差点一个趔趄,他无奈地紧了紧皮带,应了一声,好吧。他们领好溜冰鞋,穿过金属栏杆入口,玉蓝就迫不及待地以一个漂亮的弯腰动作,向前滑行。而小陌扶着栏杆不知所措。不时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的年轻男女们让他眼花缭乱。已经滑出十几米的玉蓝回头看见他踌躇不前,连连冲他招手:过来啊!你过来。小陌双手紧紧抓住栏杆,尴尬一笑,冲她摇摇头。玉蓝又滑回来,双手扶在他的肩膀上,笑着问他:没滑过?小陌脸红了一下,点点头。玉蓝说,没关系,你扶着我,我带你滑。然后毫不理会他的拒绝,强行把他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腰上,并一边宽慰他说,慢慢来,没事的。

 

紧跟在玉蓝背后溜了几圈,摔了几次之后,尽管动作还有些生硬,小陌总算可以晃晃悠悠地独自滑行了。在玉蓝面前的小块空地里来回摇晃。倚靠栏杆站立一旁的玉蓝,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像看着自己蹒跚学步的孩子。不过看样子,她显然对自己有所成效的训练工作充满成就感。趁小陌分神的一刹那,她在背后使劲一推,小陌手忙脚乱地向前冲去,她咯咯大笑,因为嘴角的瘀伤,才有所收敛。她一只手捂住嘴巴,随即紧跟了上去。

 

玉蓝跟在他后面,混同在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中间,不时发出快乐的尖叫。小陌也被她的欢乐所感染,大胆拉起她的手,跟在他们长龙似的队伍后面追逐嬉戏,小陌体验到了久违的快感。那就是,飞翔。

 

《堕落街》3(2009-05-31 11:27)

母亲的来电,吵醒了正在午睡的小陌。半梦半醒之间,他摁下了接听键。母亲絮絮叨叨询问了他的近况,例行公事似的要他作出保证——过年一定要带回一个活生生的媳妇。小陌唯唯诺诺,不敢轻易插话。末了,母亲告诉他远在乡下的父亲脚踝后部长了一颗肿瘤,鸡蛋大小。幸好是良性,割开拿掉,应该没有大碍。小陌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母亲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一趟。他淡漠地表示,不清楚,到时再说吧。电话那头母亲唉的叹了一口气,半晌才挂断电话。小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愣,一阵困意袭来。这次也许能真正拥有一个良好的睡眠。

 

1990年初夏,身为裁缝的母亲给附近小学的学生们赶制一批校服。男生一律黑西裤白衬衣,女生白色条纹蓝裙子配白衬衣。他蹦跳着出没于忙碌的母亲的左右。母亲在空中使劲一抖刚修剪好的裙子,他瞪圆眼睛,看着面前轻舞飞扬的蓝裙子,犹如看见展翅欲飞的蓝蝴蝶。随即他施展死缠烂打的伎俩,央求母亲给他也弄一条,白色条纹的蓝裙子。母亲同旁边的女生们哈哈大笑。姓张的姐姐摸摸他脑袋,强忍笑意告诉他,这不是你们男孩子所能穿的。你应该穿那样的,喏——她手指向他背后一指,小陌脖子随之转动。还没看清,一只冰凉的硬物使他猛然惊醒——原来脑袋碰压到枕头旁边的手机了。他摸摸脸颊,天啦,一阵滚烫。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星期五,14:35。小陌在水龙头下胡乱抹了把脸,从仓房里取出摩托,向春湾街奔驰而去。在路口的拐弯处,有人远远地朝他叫喊。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小谢。提着印有“润华超市”几个大字的塑料袋,蹲在路中央的花坛旁朝他招手。

 

“你干嘛去?”
    “没干嘛。”
    “要不,去台球馆,挑两盘?”
    “无所谓。上车吧。”

 

偌大的台球馆只有他们俩,围着桌子来回走动。负责摆台球的姑娘坐在台球桌旁边的沙发上,正低头玩弄着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小陌他们(事实上是在看桌面的球局),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小陌忍不住了,趁对方开球的间隙坐到她旁边,问她:

 

“你笑什么?”
    “啊,我没有啊”
    “你就是笑了,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我问你干嘛总是笑呢?”
    “无聊。”她白了他一眼,又低头玩她的手机。

 

小陌沉默了。然而几秒钟后,他猛地扳正她的肩膀,正视她的眼睛:“你必须回答我!”她惊诧地望着他,脸庞开始涨红:“你干嘛?!”小谢在那边也冲他叫喊,你干嘛啊,赶紧过来打球!小陌这才悻悻地松开她的肩膀,走过去时还回头瞟了她一眼。意思是,我先放你一马。那姑娘睁大无辜的眼睛坐在那里,她大概还搞不清什么地方惹恼了他。在下一局摆球的时候,她的动作多少显得不自然,总是不能顺利地把零散的球归拢到一起。她把最后那颗不听话的九号球往桌面上粗鲁地一拍,嘴唇紧抿,颇有赌气的意思。小陌绕过球桌,抓起那颗球在手掌中来回掂量。他盯着她,露出不易觉察的笑容:“这样就很好。你看,你严肃的样子更可爱嘛。”那姑娘又白了他一眼,默默坐回沙发一角不再说话。这次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庞。小陌向空中抛了抛那颗九号球,接住的时候眼睛一怔。他把球往桌面一丢,有点焦躁地对小谢说,我得走了。

 

邮局里人影寂寥,穿着制服的女士们忙着捯饬自己,仿佛在等待一声号令,时刻准备着向外撤离。小陌暗自庆幸,还算赶上了末班车。他问柜台后面的阿姨,要来一张汇款单,并在金额一栏小心翼翼地填上:贰仟肆佰伍拾元。

 

《堕落街》2(2009-05-31 11:26)

一声鸟叫,清晨提前来到。小陌头疼欲裂。这是第几次被他们放到了。每当酒醒后,深重的愧疚感始终压迫他喘不过气来,可他必须为昨晚的狂欢买单。早晨的光线透过墨绿色的窗帘,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怎么说呢,如此反复的日子,一睁眼就是阳光,可一转身就踩在黑暗中。命运这样的玩意从来就不会厚此薄彼。无所谓希望,也就无所谓失望。凭借这么些日子积累下来的生活惯性,他一次又一次完成了在酗酒中快意的飞翔。短暂的愧疚,实在不足以构成他悲伤的一天。

 

翻身起床,仰卧起坐30个,俯卧撑30个。然后才是洗漱,剃胡须。不出意外的话,作为朋友的你还能在厕所里堵到一脸忧伤的小陌,十拿九稳。问题是,如果这时造访,实在有点来不逢时。所以,房门被叩响时,他蹲在厕所里无奈地喊道:等等,等等。可是来访者似乎丝毫听不到他的回应,笃笃的敲门声依然在继续,并且节奏愈加明快。把自己收拾妥当,小陌猛地拉开铁门并烦躁地喊出:妈的,催命鬼啊?可是他定神一看,不禁愣住了。

 

“是你呀?!”
    “怎么,不欢迎吗?”徐玉蓝半倚身体,笑的那么明媚。
    “···不是,你进来吧。”
    “好啊!”徐玉蓝一手推开门,几乎是跳了进来。

 

徐玉蓝的到来是他始料未及的。他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一下子泄进屋子,他感觉有点晕眩。徐玉蓝在胶毯铺就的地板上赤脚走动,晃动的身影让他更加晕眩了。他拘谨地说,请你坐下来,坐下吧。玉蓝这才安分地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无聊摆弄着自己的手指。那是怎样一双修长的手指啊,简直形同完美。她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房间。床头堆满了书籍,柜子上面胡乱放着一包香烟,火机,陶瓷杯和一只小巧的金属闹钟。下边摆放着一对哑铃。木吉他挂在墙上,旁边与之对应的是一副梵高著名的向日葵油画,铺天盖地的金黄,饱满得有点过分。她蹑手蹑脚走过去,把吉他取了下来。“你会弹吗?”她眼睛闪烁地望着小陌,灵巧的手指已经拨响琴弦。这显然是一句废话。看着面前用抱琵琶的姿势抱着吉他的女子,那一刻,小陌心里一动。他从冰箱里取出牛奶,苹果,还有一大块打开的榴莲。玉蓝皱起眉头,用手扇了扇。“你怎么吃这个呀,多难闻!”小陌手抓起一块用嘴咬住,然后一撕。砸吧着嘴巴,并告诉她:“这东西像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玉蓝很不屑地拿起一只苹果,轻轻啃了一小口。

 

“你昨晚去找过我了?”
    “嗯。”
    “怎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我以为你一直都在。”
    “下次别这样了,提前给我个信息。”
    “嗯。”

 

干掉手头的食物,力量重新回到了小陌的体内。而玉蓝的贸然来访,仿佛连绵下雨天里的一道晴光,照亮了小陌内心最为灰暗的斑块。小陌感到久违的愉悦和释然,可他坚持着就是不说出来。他望着藤椅上端坐的女子,眼眸重新泛起光亮。这时玉蓝像一只猫那样蜷缩在椅子里,只留一双纤巧的小腿在空中轻轻晃动。触碰,然后分开,如此反复。他在恍惚中像隔了一层薄雾,她向他招手,缓慢,而持久。几乎没有任何阻碍,他欢快地进入了她的体内,天空逐渐倾斜,葵花开放。旁边颤栗而荡起涟漪的水杯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后来玉蓝对他说,那是魔鬼的脸。玉蓝扯过床角的羊毛毯把自己整个裹住,只露出眼睛。潮红的脸颊像暗地怒放的桃花。

《堕落街》1(2009-05-31 11:25)

他走进莲花阁时已经是傍晚。傍晚时分,蝙蝠出洞,日薄西山,对于小镇上的人们,却是一天中全新的开始。街道纵横深处,广告牌上流光溢彩的荧光灯,足够把今晚打扮得足够性感。在这之前,他喝了五罐蓝带,一盘狗排。脸上泛起些微醉意,目光同今晚的夜色一样迷离。在晚风的荡涤下,感到自己瘦削的臂膀左右摇摆,如同水中的芦苇,随着晚风悠然摇曳。

 

当他靠着玻璃门探头往里面搜寻时,立即被麻将台上眼尖的老板娘发现了。“哟,来了。”他报以羞赧一笑,余光扫向麻将台上的另外几个女孩子,脸上随即露出失望的神色。当然这些都逃不过老板娘犀利的眼睛。“玉蓝刚出去,你进来坐一会儿。”老板娘满面春风,向他款款走了过来,并尽量把玻璃门最大幅度的打开。面对老板娘热情洋溢的邀请,他还是不大适应,不由自主搅着双手的指头,不小心发出颗粒清脆的关节响动的声音。于是,还没等到他做出决定,已经被老板娘挽着手臂拉了进来,并安顿在麻将台旁边的沙发上。很快,一杯冒着热气的普洱茶端了上来,放在他面前暗紫色的玻璃茶几上。他双手捧起茶杯,轻轻吹去杯面上的雾气,茶杯作为道具适时缓解了他的紧张。望望偌大的大厅,四面墙壁都镶嵌着人头高的镜子,镜子前的桌面胡乱摆放着吹风筒,洗发水,电动发剪之类的玩意儿。还有一尊垂下漂亮的黑卷发的塑胶女人头像,侧面朝向他摆放在桌子一角。所以他无法看到这个头像的真面目。门口两旁各自放置一盆高大的文竹,叶子浓密青翠。应该是有关风水和财运的植物。坐在麻将桌东西南三个方向的女孩子对他并没有表现出同老板娘那样应有的热情态度,所以,老板娘有些不满地指责她们:怎么回事啊你们?啊?一个个哭丧着个脸,跟死了亲爹似的,老娘我也没欠你们吧。啊?现在有老板来了也不打声招呼,以后你们喝西北风去我也不管你们啦!他慌忙放下茶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可结结巴巴地硬是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只好向老板娘挥挥手,意思是说,算啦,没关系的。然后憨憨地冲那几个女孩笑了笑,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不过,从他进来的那一刻她们看了他一眼,后面就对他置若罔闻了。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生硬的笑意明显多余时,也就不再做声了。摆正身体继续凝望着那尊秀美的女人头像。

 

“哎,起来啦!”老板娘拍醒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跳了起来,并警觉地扫视周围。他揉揉困倦的眼睛,充满歉意地冲老板娘一笑。老板娘反倒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这么紧张干嘛。看样子她一时半会是不回来了。你看?···”他愣了一会,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他坐正身体,并朝两边使劲扭动,后背脊椎发出连贯的啪啪声。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万宝路香烟,狠狠抽了一口,然后紧抿嘴巴。许久,才惬意地吐出一股烟雾。“那,我先走了。”老板娘风韵犹存,用她那个年龄信心满满的优雅冲他妩媚一笑。“好吧,等她回来时我会转告她你来过。”他慌忙摆摆手,不,不用,不用了。

 

这个小镇四面环山,在他有限的视野里,只不过形同一座四合院。徐玉蓝,你还能钻到哪儿去?他蹲在大街中央的花坛旁,张望来往的车辆。他挠挠头发,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让他摸不着头脑。她的消失和出现一样神秘。季风来的蹊跷,叶子簌簌向下掉落,而塑料袋旋转着飞向璀璨夜空,舞出一道暗红轨迹。他裹紧风衣斜穿马路,中间没忘了数着路灯走路,回到自己的房间时,不多不少,还是十八盏。丢掉烟蒂并踩灭,开锁,拉上窗帘。一气呵成。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日子里,这一连贯的动作他早已练习的得心应手。

果皮箱(2009-05-17 10:37)

停不住的脚丫,你为什么总是在抖啊抖。小陌不止一次地看着自己搁在电脑桌下踏板上的脚丫,立时充满绝望。可是现在好了,克制起了作用,它已经几天没有抖动过了。小陌志得意满,开始尝到了快乐的甜头。问题是,这种空洞的成就感带来的真是快乐吗,为什么不是更大的虚妄和悲哀。Fu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