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在冬天的雨

    吉林/胡卫民

如果躺在土地深处的父亲一觉醒来

一定以为这是另外的一个季节

这些雨小心地往下下着

把冬天下出一身冷汗

把路下滑

却不能把花骨朵

从树枝上崔开

这些雨好像失去了养分

也好像仙女们怀了孕

现在流产了

把滴滴希望寄予人间

我仰头看着雨落到脸上

父亲，请不要以为

这是我流下的热泪

        2009.12.21

老家在窗外亮着

        吉林/胡卫民

闭灯之后，我身体里的黑暗

霎时涌出来

充满房间

我是这夜晚的一个不安分的黑影

只有老家在窗外亮着

那几颗星星，是父亲的烟袋锅

磕出来的

如果能有两个月亮

那一定是他的一副老花镜

但有一个镜片松动了

掉进了门前的池塘

我意念中的一头老牛刚饮完水

正被他牵进院落

随手挂到檐下的那把锄头

有些抓心

我该尽早回一趟老家了

父亲没有锄完的那几根田垄

似在为我留着

这正是我在外一直缺少的

几根肋骨和柔肠

        2009.12.5

雨后，葵花地

　　　　吉林/胡卫民

此刻，天空刚刚被雨水下过

剩下的天空薄而透明

有几只鸟，零星出现

如洇开还未干爽的墨滴

仿佛出自同一支画笔

我抬高的视线很快收回

眼前，葵花娇艳欲滴

像我的恋人刚刚洗浴过

从葵花的脸庞散射开来的阳光

有几缕是我扯不断的情丝

多好的葵花地，歌声一样

我有了进入这片金黄尔后走红的可能

　　　　2009.12.2

眼　睛

　　　　吉林/胡卫民

总觉有双眼睛在看我

那是我看过一次就再没忘掉的眼睛

我用手指抹掉泪水的眼睛

我轻轻吻过的眼睛

如今那目光从山后翻过来

混合着草木香的微风

我的心旌荡了荡

我的眼睛，像舍不得摘掉的两粒葡萄

害了眼疾的我啊，看不清前生

只好将你视为来世

　　　　2009.12.1

多年以后

        吉林/胡卫民

我20岁那年离家，你就在我心里装着

又一个20年过去了，可我不想现在就

拿出来，照片肯定泛黄了

我要等连岁月都褪色后

再拿出来抚摸，一遍遍地抚摸

——你这个小丫头

还认得老夫吗

        2009.11.29

又是矿难

        吉林/胡卫民

这次是从黑龙江方向

传来的消息

新兴煤矿108人葬身煤海

这108人不是梁山好汉

他们，没有山头

就从地底下挖出一座

又一座来

原以为这就是靠山

一条出路的光源

不料，竟被死神招安

像钨丝，他们

亮了一下，然后沉寂

我瞪大的眼睛就要爆裂了

它此时布满的，全是瓦斯

        2009.11.29

杀朋友

        吉林/胡卫民

把朋友们的名字一一列出来

再用笔，一个一个地勾掉

只能留下一个

这个过程，多么痛苦

虽不是在选举

虽然只是一个游戏

而你毕竟从心里把他们

杀了一遍

也许此时，被你杀掉的

那些人

正在各个方向等你

他们还如同从前，只是

你再次听到他们的声音

看到他们站在你面前笑容可掬

你的表情就有些不自然，仿佛

你是用朋友们的命，换回来的

        2009.11.25

对秋雨的嘱咐

        吉林/胡卫民

如果再不往下下

总待在天上

至少今年就没机会了

就会被冻成疙瘩

天空就会像一大张鸡皮

下来也没啥不好

在上面只不过是小雨点

下来就成小溪了

江河湖海了

下来吧

就像那些轻飘的烟尘

琢磨着怎么上去

        2009.10.29

（载《江城晚报》2009.11.17）

最好能像泼妇说的那样

        吉林/胡卫民

看见那些疾病缠身的人

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活受罪

我就比他们还难受

再过几十年，我也可能比照着去死

这样的死法我是多么不情愿啊

不仅会拖累事业和家庭都在爬坡的女儿

还会给外孙子（女）幼小的心灵带来阴影

如果现在能选择死法

我会像泼妇说的那样

嘎嘣一下地死

如果真能这样说死就死

那该有多么痛快

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还会让人们一直觉得

这人在世间某个角落，活得挺消停

        2009.11.20

东北地区的雪天

        吉林/胡卫民

东北三省：三只大鸟。或者

一只大鸟的三片羽毛

贝加尔湖只要看上一眼

它们就心领神会

通常，黑不飘雪

吉、辽便不敢有雪意

问题是，今年燕山的雪花

抢先落下来了

白胖胖的石家庄有点慌

可能它记起了

那年把奶成桶倒掉的奶农

随后，整个东北平原

才白茫茫一片

如果不犹豫一下，东北

可能更像东北，更有诗意

        2009.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