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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城其人
原名:陆林松,律师,经济师,作家,1968年出生,福建屏南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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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子梵梅诗歌简论(中)

 

 石  

  

三、无救之救:怀疑与批判

 

    我曾在上文的《无救治的灵魂》部分说过,“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陷入孤独与绝望”。还说过,“一个人对爱情的态度,只是他/她性格核心特征的基本方面之一,它对于整个性格同样具有隐喻意义”。这就是说,上文所分析的子梵梅对爱情的态度,可以在更高层面上概括地认为,就是她整个人生态度的一部分,并且她在这次爱情经历中所体验到的深刻孤独与绝望,必将内在于她的灵魂深处,从而放大地影响到她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不仅促进了诗人对诸如情感问题、人生问题以及社会问题等等的重新思考与定位,从中获得新立场并拓展了更开阔的写作视野;更重要的,正是在历经这样一次炼狱般的情感磨难之后,使她的心灵从此保有了一份对人间苦难的足够的敏锐和悲悯,以致最终成功地塑造出一个全新的诗歌自我。这是我对她的一个基本结论。

    为了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依然得从她的诗歌入手。从子梵梅写于2006年前后的另一些诗歌可以看出,她在这一时期内心的激荡程度。在一份不知道哪个网站组织的“中国诗歌调查”电子问卷里,子梵梅自己将一首《我悲伤,所以写诗》作为当年度最满意的作品推荐出来。尽管从这首诗本身来看,我并不太看好,但诗人自荐的事实无疑表明它集中体现了诗人在那一时期的内心困顿与决绝,具有某种代表意义。她给这首诗附加了这样一句题记:“一个世界死了,另一个世界无力诞生”。从题目和题记就可以看出,诗人既是把诗歌当作一种倾诉的方式,同时又把诗歌当作一种自我拯救的力量。这里,诗歌与诗人的生命已经结合得十分紧密。倾诉的是内心的“悲伤”,而拯救的不是其他、正是最终导致这种“悲伤”的原因,即诗人身处“一个既已死亡的世界”“一个无力诞生的世界”之间的空白夹缝所产生的迷茫、无助、和绝望。这里的“世界”一词,由上文可以推知,基本就是爱情目标的隐喻化和放大化。诗人这样说:“我好奇的形象死于毫无趣味/而活下来的,全都结成镜中无花之果”。可以认为,这是诗人在类似“大梦初醒”之后的自我开脱。她用了“好奇”一词来表明自己的无辜。因为当初为之深深向往、并导致“一个世界死了”的那份爱情,如今已经被证实,那不过是另一个“无力诞生的世界”,它甚至已经“结成镜中无花之果”。基于这样清醒的体认,诗人进一步把它比作是一场“闹剧”,并在暗中下定了退场的决心。她接下来写道:“你们不会再见到我,活着或死去/闹剧不要指望有人喜欢它,它自行/被噩梦浸湿和腐烂”!

    应当承认,对《我悲伤,所以写诗》这首晦涩而复杂的诗,我上述的片段性解读未必没有偏颇或牵强的可能。但只要不是出入太大,并且其诗意所指基本符合我所要分析的诗人在这一时期的内心变化逻辑,也就姑妄如此?因为我要说的不是这首诗本身,而是从中看出诗人已经或正在慢慢地“置身事外”,可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相对冷静地进行反观式的再认识和再思考,从而初步催生了或许是天生固有的广泛的怀疑与批判精神。而这种怀疑与批判精神,一向被我认为是子梵梅诗歌的核心价值之一。

    另一个因素也非常关键,不容忽略。那就是死亡体验。在子梵梅的笔下,不知多少次写下过“死”字,不管是在短札、随想、日记、还是在诗歌里。当我偶尔在她的博客里读到那些英年早逝的诗人的名字,如海子、骆一禾、戈麦、方向等等,也包括近年先后早逝的福建青年诗人沈河、张紫宸,我最初的想法,以为她只不过是出于诗人之间的猩猩相惜,并没有特别在意。因为类似的文字我已经读过不少。真正引起我警惕的,是在她的诗歌里面反复出现类似“活着或死去”这样的字眼。我曾经感到纳闷,为什么一个正值年轻,活力多多的女诗人会如此关注这个沉重话题?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之中读到她的一篇名叫《我的几个关键词》的创作谈,其中有一段话:“我第一次对灵魂产生怀疑,是在周舟得了白血病后,他36岁就死了,把我的思考硬生生地钉上一枚钉子。// 周舟是个忧郁的青年,通诗书、周易和二胡。我常和他说话,有时也就着他屋前的芙蓉树说些佛理。……周舟死后,我就再也不愿也没有见过这种花。后来,我也不喜欢佛理了。这样,灵魂的问题就悬而未决,常常感到无法自救,好在有诗歌在我濒危的时候拉一把,一直拉到现在。从这个角度看诗歌,是它替灵魂帮我活了过来。”读完这段话,心中的困惑终算得到了一个虽不太满意但基本符合逻辑的解答。从中至少可以说明两点:其一,子梵梅的死亡体验决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而是由身边一个活生生的年轻生命的突然消失获得最初的近距离体会(还有接下来她同事的哥哥在忧郁中投井自杀,以及她年轻的妹妹被病魔无情地夺走,这些虽是后话,但由于亲情和友情的存在),因此可以说是“感同身受”的。其二,诗歌在诗人这里差不多可以取代灵魂,以致能在她“濒危的时候拉一把”,帮助她“活了过来”。这足以表明,在她生命中灵魂的脆弱和诗歌的坚挺,跟我上文所说的她在爱情失败的绝望里通过诗歌进行的“自我拯救”可谓殊途同归。

    这么说吧,如果从失败的爱情那里,诗人最初体验到了现实的残酷与人生的无常,那么从早逝的亲友这里,诗人则进一步认识到了生命的脆弱。并且二者之间或许还存在某种表面上看似无关的内在联系。相仿,如果前者使诗人深沉,那么后者则是使诗人深刻。因此,在我看来,子梵梅被催发出来的怀疑与批判精神,多少有点像一个孤胆英雄的悲壮的“绝地反击”。也就是,在她的命运遭到来自上述的双重逼仄而陷入最孤单、最无助的绝境时,转身对一切可能的敌对力量发起釜底抽薪式的否定,和愤怒的反击!

   仔细品读子梵梅的诗歌不难发现,在她这里,怀疑与批判不是彼此割裂的,而是一对连体婴。怀疑本身就意味着批判。很显然,她的批判并非是泄愤式的言辞激烈的直接责难,大多情况下,是通过深度怀疑的目光,像一根针管,将批判意识秘密注射到林林总总、光怪陆离的世象背后,直指内在于生活的丑陋本质。她的批判的语锋,常常隐藏在所呈现的现象背后,或者是像《绒毛》一样,明喻为了改变已经厌倦的生活,“把鲜美的桃子放进去”,同时就“意味着/要把不舒服的绒毛也放进去”;或者是像《传说》一样,以一座尚在建设中的寺庙,来嘲讽世人隐藏在迫不急待的“候供”现象背后可供无限猜测的种种可疑心态;或者是像《向晚之歌》一样,表达了在残酷的现实中,自己很可能像“一只瘦小的蚂蚁”被一只“强悍的手指/顺便戳死在另一个向晚的冬天”的隐忧;或者干脆像《布娃娃》一样借助一个具体事物,从多方面对人性进行深刻洞察。在子梵梅的眼里,“生活是一枝冷箭”(作者篇名),并且“一切都在破碎的途中”(作者篇名)!她不无遗憾地说,“人人都像告密者”(《病人》),但是,“街上人来人往,/白衣黑衣混迹,无法辨识叛徒”(《叛徒之美》)。因此“生活可以厌倦”(《绒毛》),甚至“必要时要敢于投入一条优雅的绳索/要有能力消失自己在被损伤前”(《祖母的遗训》)。她引用大解的话警告说,“这世界是冒险家的乐园,不怕死的都可以出生”(《活着是一种失真》)。言下之意,在当今这个“鸡鸣狗盗盛行”(《家乡》)的世界,人的出生其如冒险!

    当然,怀疑与批判所以被我认为是子梵梅诗歌的核心价值之一,范围远不止于上述这些方面。她的笔锋甚至伸向了宗教,伸向了灵魂,还伸向了体制。全面讨论它们不是本章的篇幅所能容纳、也不是本文设计中的内容。我在这里只不过做一个导读性的提示。需要补充的一点是,子梵梅并不是一个贞德式的天生女英雄。她的怀疑与批判是从切身的磨难经历中获得、因而本身就是痛苦的。她的可称道处,正是从困顿的生活中获得坚挺的精神。她有“不了了之的神伤”,并因此“日夜无尽地愤慨着”(《历经》)。但她要“克制”(作者篇名),“要迫使生活产生意义”(作者篇名),并把“对这个世界做到逐日遗忘”视为“毕生事业”(《毕生事业》),以换取可能的超脱。然而谁都知道,这并不会是真正的超脱。正如她在短诗《盲点》中所说的,“我的身上充满你的盲点”!这句话显示了,她的心中其实始终深埋着一份不被理解、也无法释怀的沉重之痛!

 

 

四、大爱

 

    这里,我使用了“大爱”一词,虽然略带点区别于上文儿女之情的“小爱”之意,更主要的是强调一种带有宽容、谅解、同情,甚或包含某种拯救意识的悲悯情怀,但这种悲悯情怀,被我视为诗人洞穿世事之后的一种达观态度,最初,或许恰恰是由“小爱”这把钥匙将它打开,并在历经人间沧桑之后,实现了对“小爱”的超越。实际上,上文所说的怀疑与批判,从根本上也可归入这种悲悯情怀。这基本可以看作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因为,一个内心纯正的人,她/他对假的质疑,本身就意味着站在真的立场,同样,他/她对丑与恶的批判,也体现着心灵深处对善与美的坚持。后者也就是我上文分析《无救治》一诗时,就“坚贞”一词未及尽言的“放大的”寓意。

    纵观子梵梅近年的作品,除了上文所说的怀疑和批判之外,可以说,大爱无疑已经成为她诗歌的另一核心价值。

    子梵梅看来早有了她自己对于人与世界的关系的定位。这从她的一些诗歌里隐约可以看出来。比较明显的,在《这颗滚动的花生米》一诗中,她是这样表述的:“天是高远的。镜子是低悬的。人心时浮时沉/天为上,镜子为下,人啊/你这颗滚动的花生米/下酒的花生米/现在就夹在两根筷子中间”。无独有偶,在她另一首名叫《木偶》的诗中,她写道:“音乐是抒情的,电锯是凶狠的,它们厮混在一起/就像我与这个尘世厮混在一起/晃荡的身体里有一粒/光滑的木偶”。两首诗,同样韵含着孤独、苍凉、悲怆、甚至控诉的况味,也同样暗示着个人之于强大的物质世界的弱小、深陷灾难的中心、以及可预见的面对黑暗前途的宿命。不同的是,《木偶》一诗中由于“我”的介入,从而有了比较明确的自况味道。这基本就可以认为,子梵梅正是站在类似这个被“凶狠的电锯”所切割的“木偶”的中心立场自内而外观照这个世界的。从这个角度反观上述两首诗,我们不难体会,在子梵梅眼里,这个好比是“冒险家的乐园”(同上)的世界,到处充斥着对人的挤兑、压迫、戏弄、欺诈、撕裂、乃至摧残,以致让人无所适从,仿佛只有听天由命。

    但子梵梅实际并不是这样。尽管她曾经说自己有悲观的一面,不过在我看来,与其说那是一种个体意义上的悲观,不如说是一种更广泛的悲悯。因为,子梵梅虽保留了一贯的立场和观察问题的视角,但在价值取向上,显然已超越了自我而表现出更普泛的担当。她的一首写海浪的短诗,名叫《息于喧哗》,写得很有意味:“至多再听一遍喧哗/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哗/它最终也是要停息的/尽管之后必将有别的喧哗前来接替/但至少这个自以为是的喧哗是要结束的”。短短五行,道出了她对万千世态看似跌荡绵延、终不免归于寂灭的终极理解。这是诗人藉个人智慧在闹中取静、以静观变所获得的对世界真谛的深刻洞见。哪怕它们多么“自以为是”“喧哗”,“它最终也是要停息的”。以这样的胸怀来看,个人的丁点沉浮又算得了什么?她因此决定要“宽谅一些人”(作者篇名)。因为“他对暗夜强加的蛮横意志”,使“他自己在不断地内耗和磨损”;也因为“所有沸腾的桃花最终都要归于寂静/鞭子使用两次就会从握着的手中脱落”,“他的初衷本来是过桥采桃,现在只不过多了一只空篮子”;还因为那匹“空中的瘦马”既是“他自己的王”,又是“他自己的贼”。总之所有的“执迷”都是“无用的”。那又何必冥顽不化?

    不可否认,子梵梅表现在上述的“宽谅”,其中充满着个人的消极和无奈,甚至自认为可能导致她卒于她的原谅”(《惊险》)。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诗人藉此终究走出了封闭而幽暗的个人世界、而把目光投向更广大的生活空间,以一颗仿佛是蒙受苦难所开慧的心,对更多的人间苦难倾注出普遍的悲悯。这种悲悯,我称之为“大爱”,在强调它的主动性和积极性

    子梵梅对苦难的介入,显然是积极主动的。正如她自己所说的,“诗歌必须介入现在人的生存现状,无疑这是一个写作者的责任,否则他要说什么?”她仿佛正是有意识地把笔伸入到社会的底层,去触动那些为厚厚的社会脂肪所覆盖的一根根痛感神经。在她的笔下,有匆匆过客在地下通道中遭遇流浪艺人的矛盾心态(《演奏者》),有节日里冷不丁碰见形如“破魂魄”的民工时的恍惚感(《破魂魄》),有由于难奈“孤单,想玩死自己”“玩五抛球的家伙”(《一个玩五抛球的家伙》),有青春遭受工厂繁忙劳动与严苛纪律重重抑制的女工(《嗅香》),有由于极度孤独而陷入莫名恐慌的寓居女人(《女人》),甚至还有三只足以象征被迫害、被榨取者命运的、已经不复存在的孔雀(《寻驯雀人不遇》),如此等等。他/她/它们无疑是一个有着相同或相似命运的群体,无一例外地为当今所谓日益昌荣的社会现实所摧生,又为前者所忽略、或有意无意地遮盖,以致人们已经麻木,对他们视而不见。这已经成为一种十分普遍的现象。子梵梅在这样的背景下面,将之一一复活于笔端,不是发现,但胜似发现,足以让人们的头脑猛地一醒!(待续)

 

 

子梵梅诗歌简论(上)

 

 石  

  

引 

 

    这篇文字,如果用《子梵梅诗歌艺术简论》为题,可能会更对一些人的胃口。可我的意思是,诗歌固然是一门艺术,但我更看重诗歌所传达出来的效果,而不是作为艺术本身。因此我还是坚持用诗歌简论这种说法。虽然本文后面我也会讨论到她诗歌的艺术性。

    在这里,我主要把讨论重点放在她2007年以后的诗歌,对她2006年以前的作品不准备着墨过多。这不是出于对她的不敬,而恰恰相反,是抱以更高的期待。因为在我看来,每一个具备写大诗歌素质的诗人,都必须首先在心灵的历炼和情愫的积淀上为今后更高意义上的写作做好准备。子梵梅过去那种总体上趋于沉郁、幽闭,并且色彩灰暗、基本囿于小我的写作,无疑是她今天这种可观的写作气象的必要铺垫。因此,作为一个读评者,把太多精力放在那里,实际上是对她的更大漠视。

    以我的阅读来看,子梵梅是当今诗坛为数不多的有灵魂、有自我的诗人之一。我说的灵魂大体是指她有自己一贯的内心坚持和固守;而自我,是指她基于这种坚持和固守所表现出的独立的写作个性。她属于她自己。子梵梅自己也认为,她诗歌写作的分水岭出现在2007年,这就与我不谋而合了。从她2007年以后的大量作品中可以看出,当她终于从自己的内心走出来,把诗歌放在广阔的生活大地上的时候,实际上并不是真正远离自己的内心,反而因为有了诸多外在的映衬与映像,更加突显出个体的孤独存在。子梵梅是一个真诚的人。我是说,她至少在诗歌中很不善于伪装。也正是因为这样,让我们很容易在她的诗中捕获到她鲜活的灵魂。这种灵魂在另一些热衷于搞诗歌运动、或者过分注重技术泡沫的同时代诗人那里,恰恰被淹没,或者自始没有。

 

 

一、无救治的灵魂

 

    每一个诗人都有他/她诗歌的秘密锁眼。在我看来,子梵梅的锁眼,就是她诗歌中或隐或显的“痛感”。打开这个锁眼,就会透过文本看到她内心深处的伤口及其自我修复过程中的深刻绝望与孤独。这成为她诗歌的底色。从她的诗歌可以看出,她是一个经受过不寻常内心历炼的人。她开朗明快的性格表面下,承受了太多心灵重负。因此她的诗歌,在貌似平静的语态下搏动着紧张的情绪,差不多无一例外地暗藏着一股“收紧的暴发力”(秦池语)。读她的诗,内心所受的撞击是隐在的、沉痛的。她的一首《无救治》我十分喜欢。我的破解就从这首诗开始。全诗照引如下:——

 

    有十万个矿点,有一根细如银针的金刚钻

    有旷世绝活,有一个无救治的自己

 

    有一颗你永远无法发现的钻石

    有一滴至死不愿滑落的琥珀老泪

 

    (白)“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人,而你一无所知

    你从来也没有认识我,而我要和你谈谈,第一次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要让你知道,我整个的一生,一直是属于你的

    而你对我的一生,一无所知”(奥地利•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我在为这首诗写的品读文字《无救治:爱情或其它……》中认为,全诗“第三小节既可以看作是前两小节的附注,也可以看作是前两小节的一种延伸。如果看作是附注,那么这无疑是一首令人痛心疾首的爱情诗;如果看作是一种延伸,那么全诗就有了更深的绝望,和更大的解释空间了。”这里,对于第二种看法,我的话并没有说完。显然,从相对直观的角度看,这是一首爱情诗。但是,第一节中的两组对比关系,却提供了更多解读可能,即“十万个矿点”“一根细如银针的金刚钻”,“旷世绝活”“一个无救治的自己”。前一组关系是后一组关系的喻体,其中的非对称性关系显而易见。问题就在这里,“金刚钻”的宿命就是钻矿。但现在,“矿点”有十万,而“金刚钻”只有一根,并且“细如银针”。让一根太细的“金刚钻”,不得不面对十万“矿点”,其广阔的迷茫和不可避免的最终折损不言而喻,从而注定了“无救治”的结局。这样的结局又何止于单指爱情?退一步,就算单指爱情,但一个人对爱情的态度,只是他/她性格核心特征的基本方面之一,它对于整个性格同样具有隐喻意义。因此,在这里我不惜把这首诗读大,从而得出这样的结论:子梵梅的内心深处至少有孤独而绝望的一面,并且是作为写作原动力之一存在的。在子梵梅的诗中,能够证明这一点的例子比比皆是,不必要一一列举。

    但是,子梵梅的孤独与绝望之于她的诗,与其说是一种原因,毋宁说更是一种结果。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陷入孤独与绝望。这一点将在本文第二、第三部分展开讨论。此处只是略微提及,作为我打开她诗歌的一个入口。在子梵梅这里,孤独和绝望或许来自心中某种不满于现状的冀望,以及为此所做的坚持。这一点在《无救治》中亦可略见一斑。诗的第三行“有一颗你永远无法发现的钻石”中的“钻石”,以子梵梅对词的挑剔来看,应是有所指的。我的理解是,它代表着隐藏在诗人内心深处的“坚贞”,这种坚贞,既是一种品质,同时“为谁坚贞”以及类似问题的假设,又引出诗人对心中冀望的坚持。不管这种冀望是基于爱情或其它,都可归结为诗人对自我价值以及自我归宿感的期许。第四行“有一滴至死不愿滑落的琥珀老泪”,正好可以印证诗人虽为此付出惨痛代价而依然矢志不渝的态度。这注定是一种浸染着悲剧色彩的态度。在本文中,我首先要着重强调的就是这种态度,它牵涉到一个人对外在世界的价值判断与选择,是孤独和绝望的前提,又是怀疑与批判的基础。这种态度,在她的《练习簿》《你来停止我》等诗作中,有更充分的体现。

    她的《练习簿》一诗写得无比悲壮。鉴于我已有另文谈及,不再重复。这里只就《你来停止我》一诗做些解读。这首诗虽说只是写了一个人偶然流鼻血这样的日常小事,但其笔法之凶狠,意志之决绝,使诗歌力度倍增,让人读完难掩其痛。诗人把“鼻血”作为一个人“如此准确的出口”,写道:“我没有望天止血,我只是满脸满手的鼻血/用去纸巾一大包,留下一滩印迹”,“热鼻血一路滚烫/倘若你要找我/请沿着那条血路吧”,“这鼻血/一直停不下来/你。快来。拍打。我的额头/你来停止我”!虽说这里的“你”未必是一个确指,但这样的诗写,让我很自然地想到“以自虐来博取同情”的普遍的女性心理。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个人的“合理的联想”,未必正确。何况有“自虐”倾向的并不仅仅是女性!但不管正确与否,只要把全诗看作一个隐喻,那惨烈场景背后的凄楚,凄楚背后的倔犟,倔犟背后的坚持,坚持背后的孤独,乃至于孤独背后招之可见的绝望,就不难体会。事实上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她诗中的“出口”一词,多少已经暴露出些许自我报复与泄愤的极端色彩。一个人心灵要是总处于这样的境地,又焉能有救?

 

 

二、远方的风景与面前的玻璃

 

    究竟是我们的想法过于简单了,还是生活确实出了问题?我不知道子梵梅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当然,这样的问题,对一个诗人显得有点庸俗,甚至可笑。但是作为评者,要理清她诗歌的内在逻辑,就必须去面对。我在上文提到,子梵梅的孤独和绝望或许来自心中某种不满于现状的冀望,以及为此所做的坚持。诚然,一个有思想的人,必然不会满足于现状、而总是对现状有着更高的目标期待。这就像一个最终意识到自己被关在楼里的人,总忍不住向窗外张望,以远方的风景来填充内心的空茫。但他/她的面前却早已被封上一层玻璃。这就是他/她的宿命。子梵梅看来也不例外。

    有必要强调一下,这里的玻璃,实际上是一堵“玻璃墙”,它既可以是现实障碍,也可以是精神牢笼,或二者兼有。但不管是什么,其意义都是相同的,即:它的透明使诗人在了望中诱发了美好愿望,而它的封闭与坚固又阻碍了这种愿望的实现。由此决定了,诗人的愿望越是迫切,信念越是坚定,他/她所遭受的挫折就越是致命。在子梵梅的诗歌里,类似“远方”、“他乡”“北方向”等有着较明确所指的词,被多次使用到,其含义或不止一种。但是,尽管我无意于从诗歌以外去猜测诗人的真实生活,有一点依然可以肯定。那就是,她的心中曾经深藏着一份或许是自始不能的爱,这使她的内心长时间饱受着我所说的“远方的风景与面前的玻璃”间的矛盾煎熬,其激烈和惨酷几近于生死相搏、刻骨铭心的程度。这种心灵深处的激烈冲撞与反省,甚至触动了诗人对灵与肉、生与死等观念的重新审视。并且在我看来,这个或是自始无解的矛盾,最终不可避免地成为她内心一个难以治愈的痼疾。通览她近几年的作品会发现,有一段时间,她写过不少大体可归入爱情主题的诗歌,比如《平安夜祈祷词》、《老来之境》、《海底之谜》、《相爱》、《醉意》、《场景与美梦》、《空中的矿石》、《十月有疾》等等。这些诗或者忧伤,或者浪漫,或者愤懑的情调里,充满着诗人对原非现实的爱情的幻想、痴迷、等待、和最终的绝望情绪。

    我在这里无意于讨论诗人这份爱情本身、其与现实生活的关涉度、以及最后它如何“无疾而终”(《十月有疾》)等等,也无意于讨论她某一具体作品的创作得失。我主要强调她这种“爱恨交织过度”,到了“再小的蘑菇,都会把她的头盖骨击碎”(《十月有疾》)程度的心路历程,对她同一时期及此后诗歌创作的重要影响。众所周知,一个诗人的特殊经历与其独特创作风格的形成密切相关。从子梵梅看似不经意写出的《这几年》、《投降》、《怀想》、《克制》、《假声》等短章中可以看出,在这一时期,她的内心是矛盾的、撕裂的、脆弱的、甚至是破碎的。这样的心境,除了诗歌没有更好的语言可以准确表达。因此,在还没有发现子梵梅有来自其他方面更深的心灵创伤之前,我倾向于认为,她近年诗歌写作的最重要的转折点就在这里?所谓的转折,其意义至少有三方面:其一,它构成了子梵梅诗歌中“痛感”的根源,并通过诗人在写作中有意无意的闪避或者技巧化处理,使这种“痛感”本身在写作中获得了隐喻化效果,从而奠定她诗歌整体上的悲剧底色;其二,由于诗人的心灵有了这种真实的,并且挥之不去的疼痛经历,使她能够自觉抵制流行的无关痛痒、或是无病呻吟的写作风气的侵袭,真正把诗歌放回到坚实的地面,确立了硬朗的现实主义品格;其三,对这种心路历程的放大化的反思与自省,进一步拓展了诗人更开阔的写作视野。

    上述第二、第三点,我将在本文后面的相关章节继续讨论。这里只准备就第一点,即子梵梅的诗歌藉深刻的爱情体验形成特有的“痛感”及其在写作中的隐喻化,选她的两首诗歌作一个简单透析。她的《空中的矿石》一诗,全诗如下:——

 

    你是我艰难的国度,我要百尺竿头节节攀登

    是上天扬言要派一个人抽走梯子吗?

    这软梯,这要我狂奔的软锁链

    它要是在空中断裂的话,我们都会没命的

    所以我狂奔而去,手上都是皱纹和老人斑

    我们在途中荡漾,相信并渴望风雨的暴力

    把我们送到对面的青山

    我们的国度,在那里,埋藏着一座白银矿产

    我们不能妥协于任何的威胁

    因为我们有花不完的资产,我们需要的露水不是在草丛里

    而是在空中那粒干燥的矿石里

 

    略去她先前曾经有过的幻想、痴迷、和等待等等不提。到了类似这首诗里,诗人已经相当清醒。而这种清醒,实际上就意味着一个人内心悲剧的真正开始。不管基于什么原因,诗人得首先把激情压制在心底,才能有如此冷静的笔调。这种压制不是要使之消失,而是用语言的绳索生生勒住,使它按照诗人安排的方式有节制地释放。这种对外的“故做镇静”难免使心灵受到内伤。在这首诗中,如果说诗人对“你”依然心怀梦想的话,那么这种梦想实际上已经接近于“妄想”了。她已经意识到了“艰难”,需要借助“软梯”“节节攀登”。诗人虽然“相信并渴望风雨的暴力/把我们送到对面的青山”,“我们的国度,在那里,埋藏着一座白银矿产”,并强调“不能妥协于任何的威胁”。但是,她心里十分清楚,那条供以“节节攀登”“软梯”,其实是一条“软锁链”。为此又免不了担心:“它要是在空中断裂的话,我们都会没命的”!可见这时,诗人内心的激情已经开始向理性逐步让位,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开始准备说服自己的理由,以坦然面对预见中的失败。

    再看她的《十月有疾》一诗,全诗如下:——

 

    十月金秋,有人赶着赴死

    有人来到大海边换上泳衣下海游了几趟

    把沉重的肉身带回他陈旧阴暗的浴室

    此时,当我再度写到“远方”

    远方已经在远方死去

    我羞愧地关闭了窗户

    打开水龙头把三个水池灌满了水

 

    我羞愧于这么多年,连一个远方也无疾而终

    而此前我准备的火车和飞机已经锈迹斑班

    母亲这样教训我:“你如果想心里安静,就把飞机和火车拿去埋掉。”

    我心中自有愤懑,一个爱恨交织过度的人

    再小的蘑菇,都会把她的头盖骨击碎

 

    如果把这首诗也理解为一首爱情诗的话,那么,到了这首诗里,爱情似乎已经结束,但诗人内心的疼痛却加剧了。她终于在这个“远方”“无疾而终”以后,为自己的“爱恨交织过度”,表达出“心中自有愤懑”。这种“愤懑”甚至到了“再小的蘑菇,都会把她的头盖骨击碎”的程度。这里,说的是“愤懑”,实际上也流露出诗人在历经沧桑之后的某种“看破”心理。她说到了“赴死”,说到了“沉重的肉身”,这显然是在“魂不附体”的情况下对空洞的肉体的鄙薄。这一点我在下文中还会论及。

    从以上两首诗,无疑可以看出诗人内心“从虚妄的浪漫到真实的愤懑”的转变。这种转变类似于“压迫止痛法”,其表面的暂时的虚假平静,无法掩盖内在的永远的真实病痛。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很显然,这两首诗都采用了隐喻的写法,既可以看作是单纯的爱情诗,也可以相对扩大地看作是综合有爱情因素的有关人生理想的诗。特别是《十月有疾》一首更是这样。因此,我上面用了“如果”一词,以暗示这首诗可能的多解。实际它在本质上就是一首缅怀爱情的诗。运用隐喻的好处,是随着爱情主题在诗中被有意的模糊化,使得原自于爱情的内心“痛感”也随着创作与阅读的双重机制得到相应扩展。这或许就是子梵梅诗歌被认为普遍存在某种“痛感”的真正因由。(待续)

 

 

乘着诗歌的翅膀

——2009首届漳州“八闽民间诗会”散记

 

石  城 

 

    0  我一向没有保留通讯记录的习惯,也没有及时记事的习惯。这是个缺点,也许也是个优点。这次八闽民间诗会,最早,曾宏是什么时间给我发的短信和邮件,是先发短信,还是先发邮件,如今全忘了。忘了倒好。现在想起来,渐渐有了一种在梦中的感觉,一些片段有了幽兰的光芒。这一趟远足,因此像是一次长途飞翔。乘着诗歌的翅膀。

 

    1  这是一个开创性举动,必将会在福建诗歌史上留下重重一笔。这样的活动,从开始的设想,到最后举办成功,需要一种胆略,一种勇气,一种信心,和一种魄力!这届诗会自发于民间,组织于民间,存在于民间。由曾宏、道辉共同策划,由道辉、阳子夫妇出资。怎么说,都是对福建诗歌的一次贡献。

 

    之前我曾打电话问游刃,会不会去?他说怕没时间。又问还非,他说不出意外,一般会去。但在临走前两天,还非说要回福州老家过鬼节,去不成了。汤养宗还在深圳。我要去,就得一个人去。那么远,心里踌躇,想干脆也不去算了。后来后井打来电话,说也接到通知,会去。又在QQ上遇子梵梅,她建议先去厦门,第二天,和厦门诗人们一道前往。我觉得这主意好,就确定了。

 

    实际上打内心里我想去。毕竟机会难得。我已经停笔近一年,在那里可以见到许多新朋旧友,或许还会重新找回诗的状态。我说不去,一则路上没伴不好玩,二则怕坐车。我晕车,晕得厉害。从屏南去漳浦,不管往福州还是往厦门走,中途都要过一夜。事实上后来去的时候,还稍好。回来时,到福州天已入夜,一下车就吐了一堆。都说男人吐是一件丢人的事,可我已经顾不得了。现在想来,除了诗歌没有什么能让我自愿去受那一份罪。整个往返的行程,我的那么重的肉体,是被诗歌的翅膀驮着飞去又飞回的。

 

    4  厦门是个好地方。厦门的诗人们个个都是热忱爽朗的人。23号,我与后井先行到厦门,蒙威格、子梵梅、颜非、叶来等厦门诗人热情招待。当晚,子梵梅和颜非又到宾馆聊诗聊到近12点。第二天上午,威格和子梵梅又带我们参观了方小丰办的个人艺术中心。不说受到一次现代艺术洗礼,但确大饱了一回眼福。方小丰曾经和吕德安一起来过我老家屏南,相处过两日,可惜当天他不在。

 

    5  巴客是在23号厦门诗人为我们设的晚宴上认识的。他的名字早有耳闻,其人这才第一次见到。巴客看来是一个特会神侃的人,也是一个见性情的人。他更是官场和诗坛的一剂最好的除酸剂。

 

    汤养宗已经从深圳回到厦门,住在他外甥那里。24号中午,他外甥为大家设下丰盛的午宴。第一次见到了汤夫人。

 

    原先说没时间与会的游刃,怕是也经不住诗的诱惑,24号午后两点,也从柘荣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厦门。老友相见话不必多。但队伍中诗的份量默默加重了。

 

    我有一个毛病,就是累了反而睡不着。坐车一天到厦门,又聊到半夜。可是脑子里兴奋得很,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又逛了一个上午,到下午人已经蔫了。我与子梵梅、游刃一道坐皇阳的车。他们知道我不会坐车,让我坐在副驾位置。一路上我靠着椅背昏昏沉沉直到丹岩山庄。下车时,我问游刃:“我路上睡着了没有?”他说:“看你那样子睡了。”可是我好像一直都在听他们聊天,不过问我聊些什么,却说不上来。当晚,我只在朗诵会现场稍坐一会,实在坚持不住,就早早回房休息,顾不上扫大家兴致了。

 

     福建诗歌向何处去,这样的题目太大,太空泛,大概适合教授们去清谈。我坚持认为诗歌只是个人的事业,并不是集体运动,不存在这个问题。不过曾宏说了,这只是为了方便议程安排而设定的一个假议题,并不是确定的主题。至于说对“新死亡诗派”的批评,大家或王顾左右,或不得要领,虽不失言语尖锐,但少有一针见血。倒是现场听道辉说“新死亡诗派”创立之初的那份激荡心情,和一路艰难走来的传奇色彩,让人耳根一亮。一个人能把诗歌看得如此神圣、为了诗歌能这样矢志不渝的坚持,并最终做成自己心爱的事业,着实令人钦佩。

 

    10  丹岩山庄。葛洪宫。日出。石雕园。茶糖。后镇道辉老家。海鲜和啤酒。堆积如山的牡蛎壳。盐场。六鳌半岛。抽象画廊。风力发电站。松树林。下蔡海滩。

 

    11  如果道辉到闽东来,见到我们的房子,想必也和我见到他家的房子一样新鲜。我去过泉州德化的农村,但同样属闽南地区的漳州农村,这还是第一次去。看到那矮而窄小的石头房子的建筑风格,感觉很特别。它跟我们老家讲究座向与龙脉的建筑大易其趣。可惜是在晚上,不能好好探究一下它的秘密。

 

    12  到了一个人的家里,那种感觉,与在别处相遇的感觉大大不同。当我在道辉的家里毫不拘束地吃着那些平时基本很少吃到的海鲜,配着冰爽的啤酒,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已经算老朋友了?因为道辉已经向我们敞开大门,亮出了“家底”。他毫不见外,而我们也觉理所当然,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就像回家一样,大大咧咧,自由自在。酒足菜饱后,还红着脸与马兆印、后井在他家客厅合影留念,并与阳子聊天。除道辉签名赠送由他自己撰写的新死亡诗派理论著作《语词性质论》外,还随手从他家书橱挑走严力的《人性互联网》、余怒的《现象研究》以及伊沙的《灵魂出窍》等诗集。这一切怎么就那么自然!

 

    13  六鳌半岛上的抽象画廊,由成片的风化岩构成,色彩亮丽,精美绝伦。据说再过五十年必不复存在。成就于风的,仍毁灭于风。

 

    14  生平第一次在露天海滩上吃了一顿午餐。那里好像名字叫下蔡,位于台湾海峡的左岸。旁边的村子似乎就是“新死亡诗派”哪位诗人的老家,记不得了。桌子直接摆放在离海数米远的树阴下。鱼粥,啤酒,和简单的闽南农家菜肴,别有一番风味,别有一番情趣。尤其喜欢那种面朝大海,头顶蓝天的空旷感。但不喜欢心底里隐隐的孤单。加上那阵阵吹面的清风,仿佛整个人都是通透的,因而也是稀薄的。远远望去,海面上除了轻羡的微澜和渺茫的烟波,目光无处停泊。在那样一个地方,诗歌,友情,聚散,仿佛什么都很淡,都可以没有,都可以不要。不过那显然是个假象。事后立刻就变得绵密和悠长。

 

    15  回到福州的当晚,我在走向宾馆的路上对后井说:“如果有下一次,只要是中途要过夜的,我就再也不去了!”后井说:“你会吗?我就不信!”其实我自己也不信。我只是感觉累。但我明白,我将无法拒绝诗歌对灵魂的任何一次密约。

                                                                                2009/11/11

 

 

新死亡诗派片想

 

石 

    

    我对“新死亡诗派”的接触,显然要早于对其成员的接触。最早听到这个词,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由已故著名诗人蔡其矫老前辈到屏南时,对我说起。此后,我专门邮购了两大卷该诗派主编的《诗》来阅读,再之后,又从刊物上零星读到一些。而真正接触道辉、阳子本人,还是在这届八闽民间诗会上。

    在这个诗歌没落的时代,“新死亡诗派”自1992年始创,风雨无阻一路走来,形成今天这种可观的气象,着实令人感佩。说实话,早先“新死亡诗派”还处在草创时期时,我的感觉是,其更多表现为一种诗歌“野心”。因为其成员作品面目相去甚远,理论和作品也有各说各话之嫌,很难令人信服。但随着时间的淘洗,一方面,其阵容经历了多次自然整合,另一方面,道辉本人的理论著述不断取得建树,使其作为一个“诗派”已然成型。从这个意义上它无疑是对当代诗歌史的一次贡献。

    就我个人而言,最早曾经以为“死亡”是这个诗派的表现主题。后来渐渐发现,好像并不是。从一些理论家们的表述中也很难得到比较清晰的体认。好在有了这次机会,听到道辉在会上回答该诗派的特征说,“就是语言。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死亡是一个母题,路边一块石头,天上一片白云,都有生命,因而也都有死亡”。这使我立刻想到两点:其一,或许死亡是作为现实存在这块玻璃的反面、甚至是比现实存在更深的“原存在”被发现的,并且遍及于世间的万物;其二,这种死亡不是作为一个集中的主题被表现、而是作为一种泛意识直接诉诸于文本自身,换句话,它压根就是对特定文本的一个命名,这种文本自始被注入死亡意识?基于这样的假定是不是可以认为,道辉他们所表现的,正是以特定文本为媒介的“在途的死亡”?

    从泛死亡意识到特定文本的生成,其内在的逻辑,似乎能够容许以死亡名义颠覆现有语言的秩序和语词的所指,使之成为“空场(道辉语)”,并任由诗人自由发挥、自由命名、自由重整和自由定义,从而创造出一种全新的文本。因为按照这样的逻辑,语言也可以经历一次死亡。问题在于这种完全基于个体意识、“从死亡中获得新生”的私秘性超验文本,其最终价值指向哪里?在多大程度上能获得公共性,并被没有类似泛死亡意识的人接受?我得承认,我曾多次尝试对新死亡派作品的阅读,但每次基本都遭到挫败。

    不过,至少有一点不容忽略。我注意到当天的会上,汤养宗说,“技巧就是思想”。尽管他是针对自己作品说的,但我倒觉得,这句话放在道辉这里可能更合适一些。或许新死亡诗派这些从思想出发、“把思想诉诸于技巧”的作品,最终会在修辞上发挥出影响力?因为它们确实在语言修辞上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2009年11月8日

      

           

 

10月24——26日,八闽民间诗会(首届).盛典——2009福建诗歌漳州论坛在漳浦天福石雕园丹岩山庄隆重举行。此次盛典诗会由道辉、阳子、曾宏共同策划。会议由曾宏、汤养宗、夏敏、道辉4人共同主持。参加会议的诗人均来自八闽大地,有宁德地区的汤养宗、石城、后井、游刃,福州地区的曾宏、俞昌雄、伊路、郑国锋、陈让、张志平、程剑平、林德锋,厦门地区的子梵梅、颜非、陈功、岸子、夏敏、威格、叶来、高盖、皇阳、海中央,莆田地区的陈言、黄披星、林落木,三明地区的鬼叔中、马兆印、李太黑、胖荣、上官灿亮、寺言、聂书专、辛也,南平地区的赖丹萍、晓寒,泉州地区的叶逢平、陈志传、吴素明、吴谨程、张鞍荭、楚午、李岸礁,漳州地区的阳子、道辉、任毅、洪武子、柳小黑、许了了、林松峰、陈富荣、林朝明,龙岩地区的林忠成。共计近70多人。会议特邀<<诗歌月报>>编辑阿翔与会。

大会分三个议题:1,各地区代表即兴演说以及中外名诗朗诵;2,福建诗歌何处去?3,新死亡诗派专题研讨。会议期间,各地区诗人激情发言,话锋锐利,自由论战。此次会议记录将编成一本福建最长卷的诗人批评对话。(林忠成/文)

      

                                                                    (巴客摄)

         (牧心雪、道辉、石城 于六鳌半岛)

 

         (石城、曾宏 于下蔡海滩)

 

         (马兆印、石城 于下蔡海滩)

 

无救治:爱情或其它……

 

石 

 

 

   无救治

 

    作者:子梵梅

 

    有十万个矿点,有一根细如银针的金刚钻

    有旷世绝活,有一个无救治的自己

 

    有一颗你永远无法发现的钻石

    有一滴至死不愿滑落的琥珀老泪

 

    (白)“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人,而你一无所知

    你从来也没有认识我,而我要和你谈谈,第一次把一切都告诉你

    我要让你知道,我整个的一生,一直是属于你的

    而你对我的一生,一无所知”(奥地利•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石城品读】我在品读汤养宗的《盐》时写的《对生命敬畏与悲悯的诗性表达》一文中说过,“在现有的主题上,一首诗的好坏,常常取决于题材的选择和诗人的技巧。”这里再引用一次,作为子梵梅这首《无救治》的一个品读视角。这首诗的最大特点,不在主题,而就在技巧上。诗的魅力也在这里。整首诗,诗人巧妙地借用了戏剧舞台里的唱辞与旁白(或对白)的形式,先来两小节类似于“唱”的概括性叙说,再来一小节的“白”作为补充,二者互相映衬,从而使全诗达到形式结构上的完整。诗的第一行“有十万个矿点,有一根细如银针的金刚钻”,是个借喻,其对全诗的作用又类似于《诗经》里的“比”,第二行“有旷世绝活,有一个无救治的自己”,笔锋急转直下,直接落实到诗人的自况上来。短短两行足以道破诗歌的主题,那就是:“矿点”有十万,但“金刚钻”只有一根,并且“细如银针”,“金刚钻”的宿命就是钻矿。这样,一根太细的“金刚钻”,不得不面对十万“矿点”,其广阔的迷茫和不可避免的最终折损,也就不言而喻,从而注定“无救治”了。第三行里的“钻石”代表了某种被深深隐藏和自我珍惜的坚贞,实际上也就是“无救治”命运的心理根源,第四行的“至死不愿滑落的琥珀老泪”,道出为此坚贞虽付出惨痛代价而始终不悔。一句话饱含了道不尽的个中沧桑。

    但是,如果仅仅如此,充其量也就是一种“有文化的唠骚”。这首诗所以被我认为是一首好诗,它的出彩之处,是诗人大胆地引用奥地利著名作家斯台凡• 茨威格小说《一个陌生女子的来信》中的一段话来作为第三小节,并在节首加注了一个“(白)”字,至此迅速结束全诗,使整首诗一下子鲜活起来,上文中集蓄的力量由此得到一次泄洪式的释放,同时这种新奇的形式,也大大增加了全诗的结构张力。我在这里不打算讨论诗人是否先受到这段话的启发,才写出这首诗。我只着重强调我的一个阅读体会,那就是,第三小节既可以看作是前两小节的附注,也可以看作是前两小节的一种延伸。如果看作是附注,那么这无疑是一首令人痛心疾首的爱情诗;如果看作是一种延伸,那么全诗就有了更深的绝望,和更大的解释空间了。事实上,这第二种看法也完全能够成立。

                                                                                   2009/11/1

为什么拒绝还魂

 

 

 

 

《还魂术》

 

作者:子梵梅

 

淑华女校的箩筐里弹出一只肥猫

我被惊惶弹向肥猫

肥猫被惊惶弹向墙壁

随即弹向木楼梯

弹向空心地板

弹向糯米和冰糖做的甜墙

我们皆在同一时候破碎了

我软绵绵地摊在女校的二楼

“你叫自己一声吧。”

“是不是可以还魂?”

叫自己一声吧。可是我不想让应者为难

我放过自己,带着战栗中小小的阴谋

有战栗,有醉意,有优柔

若狂若痴奔下楼去

 

【石城品读】子梵梅的这首《还魂术》,足以让我惊异于她处理纪实题材的能力。诗歌前十行,几乎都是真实的情景,只是在表述上用了诗的语言。全诗的写作缘起,是诗人在屏南县棠口乡参观民国时英国人所建的淑华女校时的一次意外遭遇。诗中的“淑华女校”、“箩筐”、“肥猫”、“墙壁”、“木楼梯”、“空心地板”、“糯米和冰糖做的甜墙”等等,都是实有其物,而不是凭空的所谓意象,包括“你叫自己一声吧”,“是不是可以还魂?”这两句简单的对话,都是真实的。当然,我只是强调它们来自于真实,并没有否认它们在进入诗歌以后自然而然成为一个隐喻。事实上,这次遭遇在诗人笔下,已经成为一个隐喻,并且发挥出了隐喻所具有的功能。“肥猫”在隐喻中象征着一种足以击倒一个人的外部力量,它猛地从“箩筐里弹出”,一下使得诗人和猫“皆在同一时候破碎了”。此情此景,“叫自己一声”可以使诗人“还魂”。但是诗人却拒绝“还魂”,相反,她“放过自己,带着战栗中小小的阴谋/有战栗,有醉意,有优柔/若狂若痴奔下楼去”。诗人为什么拒绝“还魂”?而且她最后“奔下楼去”时的心情,除了战栗,竟然还“有醉意”,是“若狂若痴”!全诗的力量也就在这里了。诗歌由此获得了悲剧性的升华。从中我们可以读出,诗人在遭遇意外之后,不是逃避,而是在固执、韧性之中透露出骨子里的自信与从容,以致可以蔑视并且消费对方。说大一点,难道这不是一个人虽在逆境而有所坚守的人生态度?

                                                                               2009/10/28

不动声色的幽默与智慧

 

石  城 

 

    何小竹诗二首

 

    《口渴》

 

    某某某跑到沙漠去了

    他写信回来说

    他感到口渴

    而我们,读到这封信的人

    不由自主地就笑了

    那不是别的地方啊

    沙漠就是这样的

 

    《开灯睡觉》

 

    不要一味追求节约用电

    假如你确实怕黑

    不妨就开着灯,睡吧

    在十月这样的季节

    能睡个好觉很不容易

    其意义和价值

    是区区电费所无法估量的

    这事关幸福的问题

    不开灯,毋宁死

 

    【石城品读】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大地所涌现出的众多诗歌流派中,非非主义应该算是最为完善的一个流派了。何小竹作为非非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一直受到关注。这里我不想在非非主义理论上绕,只就这两首诗谈谈个人感受。简约是何小竹的特点之一,也许是最大的特点。这两首诗,你别指望在诗歌本身之外读到更多所谓价值、意义之类的东西。它仅就是诗,就是叙述的事件本身。干干净净,明明白白。但是作为诗,它又不是纯粹平板的“描述”,它的诗意,需要靠事后的回味。《口渴》一首读下来,你会发现自己被不动声色地狠狠幽了一默。诗人把“某某某”在信中关于“口渴”的倾诉,暗暗转换成是这个“某某某”告诉“我们”的一种见闻,而作为见闻显然了无新意。难怪“读到这封信的人/不由自主地就笑了”。因为“那不是别的地方啊/沙漠就是这样的”。瞧,就这么一下,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轻轻巧巧地把对方希冀获得共鸣的心理愿望彻底给解构掉了。就像我们原本指望诗人会端出一个桃子,最后他却拿一枚桃树叶子说,你们来晚了,桃子都干瘪了让人说不出话。与此不同,《开灯睡觉》却是严肃的。诗人把开灯睡觉这样的生活小节,提高到了“事关幸福的问题”。诗人说“不开灯,毋宁死”。这不是有意的咋呼,而是一种智慧。因为幸福不是一种宏大的概念,而是每时每刻的切身感受。诗人告诉我们“在十月这样的季节/能睡个好觉很不容易/其意义和价值/是区区电费所无法估量的”。那为什么不呢?

                                                                                   2009/10/23

对生命敬畏与悲悯的诗性表达

 

石 

 

《盐》

 

作者:汤养宗

 

那牧师对我说:圣经对我们的提醒

就是盐对味觉的提醒。千声万色,众口难调的人世

只有盐在看住我们贪吃的嘴巴。

而我那座村庄的说法更霸气

某妇煮白猴在锅里,本地叫妖,妖不肯死,在沸水中叫

她撒下一把盐,像一个朝廷水落见山石

沸水安静了,没声音了,锅里的肉与骨头,都有了去处

我的村庄说:“盐是皇帝的圣旨。”

 

2009-10-16晨写于深圳某租房窗前

 

【石城品读】汤养宗的诗歌有着一贯的语言霸气。这里所谓的语言霸气,是指诗人基于不凡的才气与高度自信而表现出的语言上的率性、恣意,以及锋芒外显所带来的凌厉感。但是,汤养宗的卓越之处,是他并没有任由这种霸气过分张扬而使诗意由中心向外离散;相反他总能打通词与词之间的暗道,建立起彼此的交集,使之服务于内心某个既定向度,或者核心,并在语速上控制得急而不促,缓而不慢,疏密有致,从容自若,从而恰好介于事物的“似与不似之间”,入而不入,显得格外富有弹性。一百个读者会读出一百个不同的汤养宗。一千个或许还会。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这样的语言,当它具体落实到一个较之一般更为硬朗的诗歌品质上的时候,由于其老辣而粗粝,威力会更加显现出来。这首《盐》是汤养宗众多好作品中的一首,它的品质,恰好符合我所认为的硬朗标准之一。

对于一首具体的作品,我基本上不赞成以胸怀某种主义或者某个巨大使命感去猜度诗人的写作动机。汤养宗的这首《盐》,雷喑认为他是“在‘冷静’中使用了近乎‘残酷’的刀锋,无声无息地,将其(《圣经》——石城注)传统教义中的‘羔羊心理’在当下时代演变出的‘伪饰性’进行了彻底地反讽与解构。”由此并引伸出东西方文化的“拒斥”以及“共性”什么。此中“残酷的刀锋”我并不否认。不过我认为这个刀锋并非对所谓的“羔羊心理”进行“反讽和解构”,恰恰相反,是劈向当今社会被物质所严重异化、并导致普遍缺失的人们的良知。我注意到,汤养宗在这首诗的最后,注明是“2009-10-16晨写于深圳某租房窗前”。这就是说,他的写作灵感或许与深圳这个特定地点有关。我们知道,广东深圳一带流传着生吃猴脑的恶习。是否正是这种残忍、甚至有点卑劣的人类行径唤起了汤养宗对生命(众生之命)的强烈悲悯与敬畏之心,从而激发了写作灵思?我认为极有可能!汤养宗在诗中提到了“味觉”,提到“看住我们贪吃的嘴巴”。这些似乎足以认作暗示?现在的问题,是汤养宗还提到“圣经对我们的提醒”,这比较容易引起“羔羊心理”之类的联想。但实际上“圣经”是允许人吃动物的,耶和华自己也吃,这与广东人生吃猴脑在道德上不但不矛盾,甚至倒可以认为后者恰恰正是“圣经对我们的提醒”。从这个意义上,“圣经”才是万恶之源。它自始就是伪善的。

话再说回来。对生命的悲悯与敬畏,并不是一个全新的主题,但却是一个永恒的主题,非常沉重。从创作的角度讲,在现有的主题上,一首诗的好坏,常常取决于题材的选择和诗人的技巧。《盐》的技巧无疑是非常高超的。诗人直接省略了灵思的起点,先朝着遥远的“圣经”虚晃一枪之后,回过头来,拿老家“煮白猴”的故事说事。煮白猴这个传说我好像也听过类似的版本,印象已经非常模糊,但我愿意相信就是诗人说的这样,俨然一场你死我活的人猴(诗人说它是妖,而妖是人格的异化)大战。读之仿佛身在其侧,令人心惊肉跳!有了这样一个惨酷的场景的呈现,诗人真正要说的话也就“皆在不言中”了。

另值一提的,是这首诗中的几个“关键词”,:“盐”、“看住”、“圣旨”。《圣经》教义中的“做盐”,是提醒人们要怀着感恩的心理对待世界,但这不等于是佛教的普度众生,何况耶和华自己还吃烤山羊。因此,诗人取其“盐”“提醒”人们的“味觉”,并不构成对《圣经》的挖苦,而仅仅是虚晃一枪,给读者捉一回迷藏。他真正的意思,怕是指盐作为最基本的调料,为满足“我们贪吃的嘴巴”,将要残害多少生命!特别是“某妇煮白猴”时的那一把“盐”,跟动辄夺人性命的刀子有什么区别!而这把刀子跟说一不二的“圣旨”又有什么区别!难怪诗人说“盐是皇帝的圣旨”。这里诗人给我们来了一个大跨度的跳跃。与此不同的是,“盐”对于“嘴巴”,本是借助于“味觉”的一种调适、或称满足关系,但诗人不正向说,而是反向说成“看住”。想想,多妙。满足了不就“看住”了吗?总之不管是充满歧义的“盐”,或从“盐”“圣旨”的巨大跨越,还是正话反说的“看住”,依我看,都只是汤养宗神出鬼没的语言技巧的一个小小展露。

                                                                              2009/10/20

 

对时间的无尽的追问

 

石 

 

《纸绳》

 

作者:游刃

 

……终于看见了战士的伤口,伤口里的

肺腑和铁石心肠

 

终于看见良医祖传的手段,他的听诊器和

手术刀,他的祖父和曾祖父

 

终于看见了百年前的药铺与庄园,一个老人的

须髯,他翻开的书页在风中

 

终于看见了古老的文字,良宵、扁舟与

游浪的人,零碎的想法是金子却又被虚掷一尽

 

终于看见了一个什么样的赌客

对时光,他总是一输再输

 

终于看见了那永远的赢家的影子

那些擅长捕风捉影的人却又被什么纠缠住……

 

我的纸绳,我的纸绳

为什么可以从我的手中牵到无限远?

 

【石城品读】我所了解的游刃,更多的是一个冥思者,一个对实际上虚无的世界真谛进行永无休止地追问、并且试图打通其间的暗道的人。或许正是把握了某种本真,使得游刃作为诗人,非常低调,他的写作似乎完全是出于表达的需要,而不存在其它的企图。这使得游刃的诗显得纯粹而深遂,并总是会给人带来某种秘密暗示。这首《纸绳》,可以看作是诗人基于联想的对于时间的逆向追溯的痕迹。当然,这种追溯是通过具体的场景,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向前跳跃进行的。纸绳一词给人的形象,是弯曲、松弛、柔软、易断的脆弱的“线索”,这符合时间在事物逻辑中或隐或显的存在方式。放在起首和倒数第二小节最后的两个省略号表明,这种追溯是无始无终、并可以无限扩展的(我的纸绳,我的纸绳/为什么可以从我的手中牵到无限远?)。诗人先是从一个“战士的伤口”想到了“良医祖传的手段”,一路向上,到了“他的祖父和曾祖父”、“百年前的药铺与庄园”、“翻开的书页”、“古老的文字”,由此出现一个分歧(其实是从“庄园”的出现开始的),转向“良宵、扁舟与/游浪的人”,尔后“终于看见了一个什么样的赌客/对时光,他总是一输再输”。我们无非都是那个赌客,时间(生命?)正是在莫名其妙中被输掉的。然而,那个“永远的赢家”他又是谁呢?由于世事多变,这个答案就多了。只是诗人为什么选择“战士的伤口”破题呢?是受益于某种现实的启示,或想借此赋予诗歌一种“历史性”,还是仅仅想取得一种阅读上的凛冽感呢?其实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2009/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