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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这是一个,

站在马桶上远眺的人。

 

                                                                                                 

博文
(2015-08-31 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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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学


《襁褓,O人,哑药,与逻辑学——道德经解注》
江非 著
 
 
目录
 
前言……………………………………001
上部:道,先验逻辑论………………005
下部:德,精神现象论………………132
补释:《老子》原著文…………………265
附录:《老子》原著文规律性辨析……280
后记……………………………………300

 
前言
 
  2013年春天的一个下午,世界安静,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有一只鸟儿飞落到了窗台上,隔着透明的玻璃,我看着它,它也像我看着它那样看着我。鸟儿过了一会儿,飞走之后,我又随手翻起桌子上的《道德经》,读完了前面的两章,当我又回过头来再揣摩“同谓之玄”这一句时,不知为什么,突然对这部看了多年的书,产生了诸多新的感想,继而是深重的疑惑。按照这个突然到来的感觉,我快速地把全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突然感到这部曾经无数次翻阅的书,变成了一部从未读过的新书,里面的文字出现了不同的含义。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继而就有了把这部千年之书,通注一遍的想法,一是想看看我的新的感悟是否就是这部书的真义之所在,二也是相和一些热爱春秋学说的朋友作以交流。
  于是,即有了对这部书的重读。在重读中,我首先发现,《道德经》通行本的字里行间里明显地有着两种很不同的叙述语调,一种紧张、焦躁,稍有尖刻,另一种则是严肃、正统。所以,我开始推测,这部通行几千年的《道德经》的作者也许并非只是一个人,很有可能是后世的一个人,根据前人的一部原著,按照时势和个人思想增删而成,或者那里面的一些文句只是某个人的引申、解注、伪作,抑或干脆是一些读书笔记、讲学的讲义而已。不仅如此,通过书中对于杨朱之学、墨家理论、儒家思想以及法家观点的无处不在的批判,我还渐渐发现了现通行本的核心是通过“道德之意”论述了一种过度的“道德之用”。所以,本书的最后作者就很可能并非是“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的那个“老子”,而很有可能是另一位与“黄老”思想有着密切关系,与庄子、孟子生活在同一时代的知识分子,他当时所面对的正是“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孟子·尽心下》)的思想生产和争鸣状况。同时还感到这部书很可能由于其如此的思想而和战国时期的“商鞅变法”中的“连做法”,以及后来发生在公元前213年秦王朝“焚书坑儒”运动,有着密切的政治学和法学的理论关系。而或许正是由于这部书和秦的政治统治密切相关,以及西汉与秦前后相继的历史关系,在前秦时发挥过很大的政治作用,西汉立国之初,才把这部书作为了治理国家的精神纲领。也正是因为如此,由于受政治权力的影响,司马迁在《史记》之《老子列传》中,才把作者的身份模糊在“伯阳”、“老聃”、“李耳”、“老莱子”、“太史儋”之间,而并未提及那位真正的作者,故意让“世莫知其然否”,让人以为这就是那部老子的“圣人”之作,从而让这一学说和纲领获得知识效力和政治权力的合法性。再甚或,他本人也根本就不知道《道德经》这部书的最后作者是谁,只能听而云之,仓皇而记。而这部书那种断片、断章式的形式无疑更是为这种历史的模糊,在文本自身上提供了理解上的合谋。
  所以,在重读这部通行本《道德经》时,我们的一个根本原则就是,把这部书作为一个完整的论述整体来看,而不单独立章而独断取义。因为,这部书从头到尾只论证一个政治观点,这就是“无为”,它的每一章,其实都是为了论证这个观点而展开论述的,当作者在每一章里的论说,其实一直都悬置着作者本人的一个巨大的警示,这个警示就是:“我为什么要这样说”和“我说这些其实是为了说明什么”。那么,书中那些没有明显附着这一论点的章节,其实都只是论据,而不是单独的论述。这样,我们也就渐渐由作者的论述体系看清了作者的思想体系和他的整个概念体系。我们发现,这部书中的“道”其实并非大家传统上所说的那个人之外的“常道”或规律、原则,而是在人的概念之内的“道说,话语,语言,知性,先验逻辑”的意思,即使能勉强的作为“规律”理解,也只能是“道说、语言、话语”概念之下的“逻辑规律”,而不能是“规律一般”。
  在这部书里,作者正是通过对于“道说”和先验逻辑、纯粹理性的研究,由人的思维意识的先验感性、先验逻辑和先验方法入手,探讨了人的“理论理性”,尤其是侧重了对具有抽象性、普遍性、同一性、区分性、对立性、明晰性、规定性的“知性”的探讨,朴素地讨论了人类认识活动中的时空直观、范畴、概念、统觉综合、抽象、先验分析、先验辩证等论题。在书中的各章节中,作者正是从他整体的政治学观点和这个概念出发,阐释了人的知性认识的综合成果,即社会性表达尤其是交互性的话语、语言表达,尤其是指大众的本然性、生活性、日常性口头言说,对于国家统治的基础性影响,进而得出了控制和规范人的“道说”和知性发展的结论。在这个“道”里,其实既没有本体论,也没有理性神学或自然神学的成分存在。它只是庄子所说的“道也;进乎技矣”的那个“道”,《韩非子》所言“道,理之者也”的那个“道”,或《淮南子》中所言“道者,物之所导也”的那个“道”,也就是在人的“道说”、话语、语言之中的人的思维逻辑或知性,也即逻辑学,或者即如庄子在他的《齐物论》和《大宗师》里所说的“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由畛”,也就是“知性——逻辑规则——语言——概念——话语——差异、区分和选择”。和康德、黑格尔、胡塞尔等欧洲先贤一样,这无疑是对于“人的话语能力和话语的逻辑规律”这两个话题的全面探究。这个概念之所以出现了现在的传统上的所谓的“常道”的玄学解释,很可能是在东汉道教兴起以后宗教传播的需要,或者就是政治历史的需要。
  这部《道德经》里的“无为”的“为”也不是指“作为”,而是指对人的“道说”或知性、理性应用的训练和针对性法规建设。在这部书中,由于作者是立足于国家对于民众的统治,来指出方法和规则的,是作为一种权力外力来起作用的,所以,“为”就是指“引导和教化”,尤其是指知识、法律、概念性的教化。所以,这里的“无为”就是“不教化”、“无道说”,是把“为”通为了“谓”,正如庄子在《齐物论》中解释何为“为是而由畛”的“为”的时候,以“圣人存而不论,论而不议,议而不辩”所做出的解释。书中所论述到“德”的地方,则普遍是指人的“理性”、“知识”、“言说”或与判断、推论相关的形式理性,或者依照古代的语言习惯,如《淮南子》所言“德者,性之所扶也”,而理解为“人的智识心性”,或者依据《道德经》中作者所表达的区分,与“道”所针对的“道说”、“先验逻辑”与“知性”相区别,直接理解为我们习惯的概念“智性”。这也是弗洛伊德、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等西方先贤毕生讨论的话题重点,也即是“言说的内容和言说的效准”。所以,“道德”,在这里所指的就是“理论理性和实践理性”、“话语、逻辑和知识、言说、精神”,或者说是“知性与智性”,即是对于“人的话语能力和话语的逻辑规律”与“言说的内容和言说的效准”这两个事关人与人类的最基本话题的探讨,其核心还是“说”和“言”也即“人能说话还能说之有言”这两个人有别于其他世间万物的最大的区别点。如果非要拿这部书的作者及其著作与我们熟悉的一位现代思想家相比的话,那么当然就是黑格尔与他的最重要的两部著作《逻辑学》和《精神现象学》,这部书的上半部其实就相当于《逻辑学》,而下半部则就是《精神现象学》,而且其思想发现和思想水准及内容要素,基本相当。
  《道德经》通行本中,还了“大道”、“玄德”这两个概念,这分别是“道”和“德”否定形式和终极认识。前者是指“无道之道”,后者是指“为德之德”,两者均是指一种在最终的反思上,具有超越性质的超级理性。从这两个概念我们也可以看出,作者在政治上其实是对于“道”和“德”,都是持否定态度的,否定“道”是因为它的“对立”的运作规律和由此而带来的人的知性发展,否定“德”则是因为它由“道”升级而来的,它是“道”的推论形式,是以知识和理性对人实施教化和异化的,因此它们都是不真的和人的社会不确定性的来源。由此,作者才会提出“大道”和“玄德”这两个概念,而认为对于此种不确定性和不真性的“否定”才是唯一的真理。所以,面对重读的结果,我们认为如果是在几千年来,世人把这部书作为政治学、自然哲学、人论的理解角度上来看,这部书只不过是一部三流的蹩脚之作,甚至是在政治上的一部毫无人性的反人类的残酷之作,其在人类社会的最基本之处下手对民众实施“哑药”式统治的思路,无疑是庄子所说的“非活人之道,乃至死人之理”,但如果抛弃了这些理解,而进入一个作者思想的幽深本真的领域,这部书则是中国思想史上一部不可多得的符号学、语言学、人类学、社会学、心理学、逻辑学、现象学的早期杰作和巨著。
  我们如此天壤之别、颠覆性地去重新理解和注解一部被一直视为民族思想和文化精神轴心的经典,这在古代已是“乱经”之罪。但这仅是一窥之见,只是作为和有同类兴趣的朋友交流商榷的私见,而并非公言,所以大家可以同样地作为兴趣来看待。我们注解的时候,也考虑到了这是一本世人皆知的书,所以译文和注解都尽量保持了直观的可读性,所以,概念和论述的不严谨处难免颇多,朋友们也主要以会意为主。解注中,在每章的体例上采用了“通行原文”、“江非解译”、“通行译文”、“江非简注”的形式,其中的“作者原文”主要依照王弼的《道德经》通行本,而依照帛书本和竹简本作少许的调整,“通行译文”主要参照了目前可见的各种译本的合理性译文和较新成果综合而成,主要是以用来和我们的解译进行对照阅读,以供大家分其别取其真。鉴于大部分朋友手头都有各种大致相同的通行译注本可供参考,这里,除了对一些关键的在理解上差别较大的字词进行了专门说明,我们也没有对书中的所有字词进行专门的注解。如此一件兴趣之作,匆忙为之,偏误、疏漏、错谬之处俯首遍是,期待能再获醒悟以及朋友们的真知灼见,以待之后慢慢修订。
 
后记
  
  一部书就这样解注完了。现在呈现在大家面前的,就是我们所认为的这部书的真实原意和作者的原初思想。这无疑是一部完整统一的书,也是一部更加真实的书。此时的它,仿佛显得是如此的陌生而又令我们感慨。
  面对这样的一部书,我们看到,对于其中的话语,庄子的理解都是和我们相差不远的,但到了韩非子就已经相差很远,其后就差距更大,以致于主要的基本概念的意指都完全变异而失去其本意,我们不明白,为什么几千年来大家都好像心知肚明、相互默契地误解了它。如果在西汉仅仅是因为书中的“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国中有四大,而王居一焉”这句话,而后来的几千年又是何故,尤其是思辨工具已经无比发达的现代和当代又是为何,我们就很难明白了。这似乎是冥冥之中应了作者的“道可道,非常道”这句话。历史已经远离了这部书成书的那个年代,在此时,我们面对这位和古希腊的柏拉图处于同一时代的作者,我们只能认为,他之所以也同样焦灼地发出了控制言论、“驱逐诗人”的呼吁,正是因为在经过了孔子式的“杏坛”和苏格拉底式的“廊柱”时代之后,大约在公元前4世纪,世界上各个古老的民族,都经历了一个知识迅猛发展和语言极度爆发的时期,在这一重大的人文创生运动中,以前天地人神混沌一体的认识解体了,数和人的概念都得到了完整的分离和建立,以前沉默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喧哗,人在这种喧哗之中,越来越清晰地具有了自身的意识,并创造了无数的与自身有关的词汇和概念,加速了人对于区分和差异的认识。这不但让当时的政治统治者有些手足无措,也让大部分具有纯粹复古怀旧意识的知识分子,面对如此发展的人的理性十分茫然,不知所应,而让作者在当时的稷下学馆,也对自己的好友、未来的楚顷襄王,立足于“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黄帝内经·素问·四气调神大论》)的“临床医学”式的观点,以“号脉”的细致入微,深入人的知性和精神内部,从“脉象学—逻辑学”和“藏象学—精神现象学”的角度,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发出了如此的感慨和论述,并被楚顷襄王作为珍宝带回了楚国。多年之后,那部作者为参照的真正的《老子》没有流传下来,这部有“脉象学—逻辑学”和“藏象学—精神现象学”,却唯独缺了“经脉学—运动超越论”的《道德经》却由于书中的引用和其独特的片段形式,而成了在历史上替代《老子》的书。而前人之所以如此严重的一直误解了这部书,除了其他的各种原因之外,最主要的一条就是没有把这部书当成一个整体来看待,没有作为一个带着问题的读者,深入进书的论证过程,看到作者清晰的思想核心和严谨有序的论证。所以,一部纯粹是在政治哲学上立义的、无比明白清晰书,后来就被完全玄学化了,并一直流传至今,成了一部只可断章取义的书,而使它变成了一部讲述权力的愚民政策、人学的“耍滑头”和宗教的秘技的书。或许,这是这部书的历史命运,也是这部书的当然命运,因为,无论如何,作者的立说本意也就在于前者。他本人在论述的过程中,无意当中闪耀出的那些伟大思想的光辉,对于作者本人和后来历代的读者来说,无疑都是一种莫大的嘲弄和讽刺。
  作为一部来自于两千多年前的逻辑学和现象学著作,通行本《道德经》里的每一章、每一句、每一个字,都蕴含了作者丰富的逻辑学和现象学思考,而且形制严密,论述精彩,常有令人惊叹的阐述,所以,我们在解译的时候,尽量依据与其思想体系契合度极高的黑格尔的思想,对其论述进行了现代性诠释,我们这样做,并非是为了要“用西方解释东方”,而是主要为了明晰地说出作者在其论述中到底是在我们当下所说的什么,以让朋友们能更好地理解作者和理解这部书,另外一点,就是为了让朋友们能感到,中国春秋战国时期的逻辑学和现象学已经发展到了什么样的程度,而我们又在历史地误解了错过了什么。但由于本人对于黑格尔只有一些浅薄的理解,关于逻辑学和现象学的知识更是无从谈起,所以解注时,只也能是依据作者在当时的思想眼界稍作简单的提示性综述,所以,其中的关于逻辑学和现象学的解析想必错讹之处比比皆是,这还期望那些真正的逻辑学家和现象学家来深入地研究,继而打开作者的整个思想密矿。想必这也许是不远的事情,因为任何事情只要走上了对的路子,一切都会豁然开朗。当然,我也希望自己能全面通读春秋战国时期的各家著作,在各章节的注解体系里再加上一部分“学思旁注”以更好地来完善对于这部书的理解,以求能以此看见那个时期中国思想者都是怎么在思想的,更好地感受一批伟大的思想者的幸福,但这样的幸福也需要等到许久以后才能完成。对此,我们在这里想说的是,其实我们重读这部书的最大收获,已经不在于看见了这部书和通过这部书离析出了《老子》的原作,大致明白了“老子”是个什么样的思想者,而是我们通过这部书,以“知识考古学”的方式,结合《易经》的有关学说,系统地认识了中国古代“道、德、仁、义、礼、法”的思想框架及其结构关系,和对于“道”、“德”以及“常”、“物”(由作者的论述我们可以看到,“物”这个词在作者所处的时代的观念分殊中,起码具有三层的指称,一是在世界的现实性上指事物的全体,二是在知识的范围内指所有事物的名称,三则是在思维意识的范围内指概念全体)这几个基本概念的辨识,这让无疑是为我们更全面、真实地理解各种古代典籍和认识其思想提供强大准确的“工具”基础,从而真正地敞开、打开所有的先秦之“书”,让那些“书”,从一种含混的实用主义的宿命中,重回它们的认识之源,为让它们得到应该、必然而为真的第二次书写。
  宋、明以来,由于对古典经典进行诠释的“解经学”的停滞和搁浅,我们对于我们的精神传统和国学的理解已经越来越肤浅,越来越模糊,能再次认识那些伟大的思想和传统,传统无疑会如一度沉没、沉默的亚特兰蒂斯一样,由大海之深处,向我们开口说出祝福的话语。这个话语无疑是从一个无主的判断、推论系统,重回作为主人的概念和逻辑系统的,是从实践系统、评价系统重回认识系统的,从而我们也会有一个重大的发现,这就是,与以希腊、罗马思想为核心的评价在于教会、实践在于政权历史结构相比,我们的“仁、义、礼”的评价系统,其实是和实践系统合二为一的,如此,“本质”也即“神”、“天”在世俗中的代理人也就与世俗性、现实性彻底合二为一的,而这也就是我们两千多年的君主封建社会的最根本的“合理性”及其立法基础所在。这就是“天人合一”的直接直观性和“君权神授”的中介转化性的在历史政治上的差异。但这二者的起点无疑都是一样的,西方说“上帝说要有……”,东方则说“兑”,这是本质被自我启示的“开口”,也是这部书由此而讨论的全部内容。
                                           2015.5.19—2015.8.19;海南,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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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7-31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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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

白云铭


 

白云铭(精装)

作者:江非

ISBN:978-7-5153-3388-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26201号

出版:中国青年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年8月第一版

印 次:2015年8月北京第一次印刷

开 本:32开;字 数:133千字;页 数:208

所属分类:图书 > 文学 > 中国现当代诗歌

定价:¥ 39.00

 

当当:http://product.dangdang.com/23747067.html

京东:http://item.jd.com/11742410.html

亚马逊:http://www.amazon.cn/白云铭-江非/dp/B012V4GTCK/ref=sr_1_1?ie=UTF8&qid=1438270012&sr=8-1&keywords=白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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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

下班

挤电梯

钻进一个铁皮

笼子

我从十七楼

终于

落回早晨八点的

地面

公交站

拥挤的人涌上公交车

也是

一个铁皮笼子

而我

选择

徒步回去

铁皮箱子

以及铁皮箱子里的

在我吊诡的眼神

和微笑里

绝尘而去

我知道

他们

比我更快抵达

目的地

2015.0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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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守夜人
此刻你在晚风中听见了什么
 

我听见了星星的合唱
却听不见飞鸟的低鸣

亲爱的守夜人
此刻你在夜色摸到了什么

我摸到了大海的幽暗
却摸不到海鲸的孤独

亲爱的守夜人
此刻你在镜中照见了什么

我照见了额上的皱纹
却照不见灵魂的裂痕

2015.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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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德之外的门

    ——浅谈陈有膑诗册《书信》

 

    /童振诗

 

 

  在诗歌现场中,90后诗人逐渐浮出水面后,诗歌的地域边界就开始消逝,所谓的中心正在消解,边缘正在烟灭,一切都进入了同一性的诗歌场域。在我们现在这个时代,谁都可能成为诗歌的中心,谁都可能是诗歌的边缘。诗歌经验中的地理性和意识形态因素渐渐受到消解,变得可有可无,自身的肉体与心灵成了审美经验和诗歌语境最主要的提供者。在当下的的诗歌在场中,同属于90后诗人的陈有膑与他的四位伙伴陈吉楚、洪光越、叶长文、郑纪鹏的诗应该获得大家的尊重,也应该获得属于他们的荣耀和人们的聚焦。

 

  现在我的手上正好拿着有膑他们刚刚出印的《X5》诗歌合集。我特意从这五个册子当中,首选陈有膑的诗册《书信》来阅读。说起来,这是一场缘份,并不是因为他们五人的诗歌好坏高低,而是因为几天前在海大的《声色阅读季》诗歌朗诵专场上,我随手当场诵读了他的《黑夜的女人》这首诗歌。诵读这道诗歌时,让我感觉处在道德之外的另一个门上,我闻到了诗中清新的异香。所以首先关注他,谈他的诗歌是自然而然的事。翻着《书信》这本诗册,我马上就翻到了《黑夜的女人》,再次阅诗。对于一首我喜欢的诗,能打动我内心的诗,我常常反复阅读。

 

  《黑夜的女人》这首诗歌闪耀着黑光——那是来自少年之心的灵与肉的光芒。我们习惯把少年与青年这个阶段的生命视为明晃晃的白亮色,我们常拿花朵这样艳丽的标志赞叹青少年时代,但事实并非都是如此。黑色的光谱在我们年轻的生命中占据了很重要的一大部份,也占据了年轻的诗人们艺术经验中很大的一部份。不仅是《黑夜的女人》,《书信》、《乡村》、《我不能两手空空握住你的乳房》等,他大部份的诗歌都是在黑色光谱之内书写。黑色是最能直现简明、未雕琢的朴素。

 

  陈有膑《书信》这本诗册当中,黑色与黑色有关的审美经验占据了最大的比重。基本上在他的诗篇中,很少见到颂歌之类的对社会与公众的交互的诗。这点与其他90后诗人一样。我们在他们当中再也见不到80后以下那些诗人审美经验当中的面对社会与公众的粗线条态度。80后以下的诗歌在场一直遮遮掩掩地去试图建立一个道德之门,或忙着占山为王。不管怎样的意图,大家都有意无意的主张着文字的审美和道德统一。而陈有膑这一代90后的诗歌是凭着本心直达审美经验的。这是另外一个门。这并不是一种孤独的现象。这是当他们明白了诗歌不能改变世界,而过多的粉饰仅是让世界看起来更美好的觉醒之后的另一种选择。而我知道,他们正在试图去跨越原有的一些美学藩篱,但他们知道如此行事,如此书写的种种的难处和后果。

 

  在此,有膑用他的那首《书信》给大家也给自己写了一封夹带黑色光谱的诗歌,指尖指着另外一个门。而在此我只能轻轻读着这首诗,不作他评,用它作为这篇短文的结束语。《书信》:“在昨天的流水上/写一封书信/写信者死于流逝//在昨天的秋风中/写一封书信/写信者死于吹拂//收信者独守深山/死于墓碑/死于等待//送信者牵骑病马/死于路途/死于奔跑。”

 

    写于2014年05月0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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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然气质中抵达诗意之乡

——读海南诗人符力诗集《奔跑的青草》

/陈有膑

 

以前,在谈论海南文学时,许多本土作家常常带有一种不自信的心态。时至今日,与其他省份文学相比,海南文学的地位也许仍然处于边缘化。纵观海南文学史,我们发现,历来能在国内文学扛起大旗的,都是从省外移民而来的作家,诸如多多、韩少功、王小妮、耿占春、李少君、江非等。但是,情况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否认与忽视,近十年来,一些海南本土作家的信心已经在不断地增强,他们的作品也已经在不断地成长与成熟,并且在国内得到了诸多读者、作家、评论家的喜爱与肯定。这些具有代表性的海南本土作家有崽崽、李焕才、纪少飞、林森、符力、唐煜然、童振诗、王蔚文、李其文、王海雪、颜小烟、郑纪鹏等。而作为这其中的一员,符力的诗歌创作也已经具有了成熟的个人风格与技艺。

 

若干年前,江非曾经在一篇题为《符力的新神供奉》批评随笔的首句这样描述、评论符力的诗歌:“读符力的诗歌,读者往往会被他作品中遍布的那些植物气息所迷醉,在他的诗行中滑行,就犹如在一个叶片和根茎所构成的植物王国里穿行。”确实如江非所言,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海南人,尤其自小生活于乡下,符力也许比其他人接受到了大自然更多的美好熏陶与慷慨恩赐,而他从开始诗歌创作以来,也一直坚持将他的诗歌根系深深扎在这一片大自然里。因为他这一独特的审美视角与趣味追求,他的诗歌气息明显有别于省外尤其北方诗人的诗歌气息,甚至与省内诗人的诗歌气息也有明显区别。

 

《奔跑的青草》是符力的第一部个人诗集,由南方出版社出版,一共收录了他从2005年到2011年10月这段期间创作的106首短诗。阅读诗集,我们不难发现,无论从装帧设计还是内容上看,也弥漫着浓郁的、独特的自然气息。题目自不必说了,唤作“奔跑的青草”;封面简洁、淡雅,颜色是淡淡的草绿;翻开封面读诗,大部分诗歌的发生场域是他所熟悉的那一片大自然,这些诗歌不断给我们呈现出的是山河、花草、树木、飞鸟等自然景物。

 

首先来读这一首与诗集同名的《奔跑的青草》的诗歌:“午后的山坡上,我遇见了/一群奔跑的青草/从南往北,青草们不停地跑着,跑着/风吹得越猛,他们就跑得越快//一棵接一棵,一拨接一拨//青草们你追我赶,不知道他们/想去远方做什么/那么卖命,究竟累不累/青草们连续不断地经过我/扑哧扑哧的呼吸声,灌满我的耳朵/看起来,他们就要凌空高飞了/而每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泥土//风停了下来,青草们/也齐刷刷地站住了,他们/呆在山坡上,呆在浮云的阴影下/如同受了欺骗的年轻人,一脸迷茫。”这首诗,首先带给我们的阅读愉悦是,它颠覆或打破了我们的固定思维,给我们创造了一个奇遇——在我们的固定思维里,草是深深扎根于大地上了,一旦被“迁徙”便可能枯萎而死。但是诗歌一开始,便说这是一群奔跑的青草,它们想去远方。第二个阅读愉悦是,这首诗藏着一个大阴谋——风迫使青草不停地奔跑,但青草们的脚步却没有离开泥土。当风停下时,青草们才发现自己受了风的欺骗。其实,青草在这里是一个隐喻——对家园的坚守与对远方的向往。诗人并未对这两种选择作出任何回答,而是带着深深的疑惑,也如青草们一样一脸茫然。

 

在《母亲在对岸割芦苇》这首诗里,他写道:“芦苇茂密而修长/母亲,却是/那么矮小而单薄/我东张西望,不见母亲的身影/只见河岸上的/一片波浪,起伏不定/起伏不定。”面对这样的诗歌,我们只能默默地承受它的凶猛冲击。这首诗的叙述低沉而轻缓,却又暗藏着无比巨大的透骨的沉痛力量,像悲伤的深河里的一股暗流,轻易地便将我们裹挟进去。母亲的身影那么矮小、单薄,俯首躬身于浩浩荡荡的芦苇荡中,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们每个人心中都不免产生一种渺小感、无力感与愧疚感。除此之外,诗人其实也对自己提出了质问,他站在一旁,目睹了弱小的母亲被强大的芦苇荡所吞噬,却无能为力,这是一种怎样悲痛的体验。

 

在《青草坐满了那把长椅》这首诗里,他写道:“当时明月在,长椅/也还在。那里留下一对年青人的身影,还放过/一本诗集/谷雨过后,从条形坐板底下/越长越高的青草/坐满了那一把长椅,坐满了一个人的春天。”这首诗,我们当然可以当作一首爱情诗或友谊诗来解读,初读这首诗时,也确实给人留下这样一个印象——这是一首赠送故友的诗歌。如果对诗歌作简单的内容解读,诗中所描述的是诗人旧地重游时,想起了曾与友人在此地的一幕幕情景,不禁发出一切已经物是人非的阵阵感慨的所见所思所感。这首诗,最让我们着迷与感动的是,诗人作为叙述主体这一身份一直深深隐藏在诗歌背后,一切叙述并非直接来自诗人之嘴,而是来自明月、身影、长椅、诗集、谷雨、青草等事物的嘴巴。尤其是青草这一形象,深深地震撼到了我们的内心,其实青草才是这首诗真正的叙述主体,我们甚至可以这么说,这首诗的真正意义并不是写爱情或友情,而是写青草之情——青草,不再是一种卑贱、渺小、毫无思想的死物,而是一种拥有了话语、灵魂的活物。写到青草的登场时,诗人仅运用了一个“坐”字与一个“满”字,就赋予了青草无限的灵性。这简直是神来之笔,简单的两个字一下子就将青草的形象刻画得如此生动活泼,令人不禁发出声声赞叹。是的,当青草“坐”“满”了那把长椅,其他事物已经在此刻消隐而去,包括明月、身影、诗集、谷雨,包括所有的往事与对友人的牵念。即使我们将这首诗的所有诗句删去,只剩下题目“青草坐满了那把长椅”,与原诗相比,也不会减少丝毫魅力。一切已经不必多说,当诗人写下题目时,这一首诗便已经完成了。

 

《一棵青草的选择》同样也是一首为青草而作的诗歌,全诗寥寥数行,却蕴含着无穷的韵味与哲思:“这一生,我决定生活在一条河岸上/和我的兄弟姐妹们朝夕相伴/和善良的羊,忠实的狗,一起生活在乡下/我喜欢那里的祥和与宁静/喜欢桃花照水的样子/难忘杉树林里传来的声声鸟鸣/河南也好,河北也不错/我不会由于选择具体的住址而左右为难/那里全都是,中原的大地。”在这首诗里,诗人以青草自喻,借助青草之手,构建了一个理想的精神世界或心灵归宿。这一棵青草,决然选择了与更为广阔的世界断绝联系,而只愿意居住在一条河岸上。它所追求的是一种类似于陶潜的世外桃源的生活状态,但我们不能粗暴地将之与陶潜的归隐之意同化。陶潜的归隐之意,本身便隐藏着一种逃避与被动的意味,而这首诗,题目取“一棵青草的选择”,而不是“一棵青草的愿望”,便已经体现出了一种主动性与自治性。一棵青草有它自己的选择,“河南也好,河北也好/我不会由于选择具体的住址而左右为难”,因为“那里全都是,中原的大地”,它虽然放弃了更为广阔的现实空间,但是它的内心空间却因此变得无限宽阔。如果说,诗人当初在《奔跑的青草》里带着疑惑,不知道青草为什么奔跑,又抵达了何处,现在他在这首诗里已经找到了答案:一群奔跑的青草已经停下了脚步,回归或抵达了自己的心灵之乡。

 

阅读诗集,我们发现,符力的诗歌创作尤其钟情于自然意象,他对于自然拥有着一种异于常人的敏感力,擅长从自然中发现、挖掘出独特的的诗意,并在对自然的思考中获得深刻的人生感悟。与其他诗人相比,他已经建立起了一个更为独特的、更为完善的充满着自然特性的诗歌世界。他的诗歌,在艺术上也日趋成熟,风格绮丽、婉约,意境明澈、奇崛,语言清新、自然,显现出了一种纯净、优雅的抒情气质。

 

符力的这部诗集《奔跑的青草》无疑是海南文学的一个独特而有力的声音,它带着一股海岛特有的清新而湿润的气息,跨越了琼州海峡,正往着各个更广阔的地方飞去。不止是符力,我们已经看到更多的海南本土作家,他们那一个个独具个性的声音已经被越来越多的人所听到。

 

2014.04.14

 

 

 

陈有膑:读符力诗集《奔跑的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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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4-01 22:27)

我从未在意像你一样的月光
  
  
我从未在意一片月光
它是怎么飘落,又是怎么消融
我从来都不去顾念
  
很轻的月光,落在我的心上
宛若一丝轻轻的风儿
吹不起,我心中冰寒的涟漪
  
我从未在意安静的你
就像从未在意一片月光
你是怎么到来,又是怎么离去
我从来都不去记忆
  
很重的月光,落在我的心上
宛若一个凶猛的陨石
撞击,我的心陷下深深的坑
2009.03.06
  
 

稻子
  
  
在往海口的途中,我看见了黄黄的稻子。隔着车窗
我发现,她们在我身后追赶
这是我初次到海口,复杂的城市图上
我是一只惊慌失措的黑蚂蚁
为汗珠般大小的幸福,终日劳顿,并忍气吞声
而蚂蚁一样生长的我,内心藏着多少嗫嚅的自卑
与秘密,如荒草疯长,却不为人知。
在夜里,我尘埃般的思念,被来自家乡的西北风擦亮
我怀念那些稻子,月光下拔节,像幸福的呓语
终于有一天,我回来了
在返回家乡的途中,我又一次看见久违的稻子
青青的,这已是新的一茬了
隔着车窗,凝视她们,我微微地抬起头
又沉沉地低了下去
2009.05.07
  
  

蚂蚁
  

秋季的午后
树林里静悄悄
一片枯黄的残叶上
一群小蚂蚁步履缓慢
如风的脚步
没有慌乱,没有斗争
扛着巨大的食物
阳光下游走
舒适,惬意,满足
这些微小的生命
也许,下一秒
便已苍老
也许,到死
都跑不过一片树叶
但也由于短暂与渺小
而更易于满足
2009.05.29
  

  
聆听
  
  
一只母鸡,带领一群小鸡
在清晨的草地上弹跳
篱笆边上缠绕着的青蔓,伸出淡红色的小耳朵
聆听。阳光从窗沿上轻轻飘落
我聆听到梦境醒来的声音
2009.06.10
   
  

乡村
  
  
一个黄昏里,我看着田里那些稻杆
想起,一个农民把最后一粒稻子运回家后
第二天早晨,就悄悄地死去了
第四天黄昏,人们把他抬走
就像他前日运回家的那粒稻子
他死了,没有留下什么
只留给人们一些轻微散碎的记忆
并且这些记忆
会像田里那些稻秆一样
不久后就会腐烂,消失无踪
2009.06.30
  

  
大海
  

一生中
我对你幻想无数次
远望你无数次
还走向你无数次
但没有一次真抵达到你
即使溺死在你怀中
2009.07.01
  

  
泪水中的村庄
  
  
在某个黄昏时刻
死亡之风即将来临
晚霞易逝,落日是它死去的鬼魂
我把自己和稻草捆在一起
我是一粒渺小的尘埃,和稻草一样
不愿离开大地
  
在某个夜晚时刻
繁星照耀着我沉睡的村庄
我站在村庄黑色的心脏之中
睁开苦痛的眼睛
用针线串起星星,把那些孤独的亡灵
相连在一起
  
直到某个清晨降临
我像一滴泪水醒来
炊烟徐徐上升,鸟鸣雾霭中
人们开始数着露珠
数着悲伤抑或幸福的日子
阳光中破碎抑或闪烁
2009.07.10
  


在山坡上,一个被遗落的坟墓
  

秋天了,草深
苍茫。风吹起,天茫茫,地茫茫
我像一只漫无目的的小兽,穿梭在草色之中
  
当我走过一堆杂草,一只扑棱惊飞的鸟
暴露了杂草间
一个爬满荒草的小坟堆
一块缺损的墓碑,倾斜着
没有文字,没有标志,没有历史
2009.07.30
  
  

在秋天即将来临之际
  
  
我要对一些事物怀着无比虔诚
并付褚行动
譬如河流、轻风、落日
譬如野草、蚂蚁、尘埃
以及老人的眼泪、孤儿的恶梦
以及苦难的母亲、贫穷的村庄
  
我要让河流放慢匆忙的脚步
让轻风温柔地抚平它疲惫的皱纹
让落日停止坠落,照亮它惯于漂泊的灵魂
  
我要让野草留住碧青与馨香
让蚂蚁坐在它的竿上梦寐
让尘埃飘落,成为它肥沃的土壤
  
我要把老人的眼泪磨亮如明镜
让他看到光阴的面庞,忧伤或者满足
让孤儿的恶梦里摸到丰满的乳房和粮食
  
我要让贫穷的村庄变得神圣
让她成为洁净的天堂
让苦难的母亲看到秧苗们健康生长,受孕,结苞
  
而秋天渐渐逼近,逼近
倘若我的虔诚一无所获
就让我把这些文字列成罪条
当作我的一种赎罪
2009.08.22
  

  
比他们更为卑微的是我的内心
  

我一再地把他们比作荒草,落叶
以及落叶上落满的尘土
足以证明我词语的匮乏,和
不善言辞的口讷
  
他们来自偏僻的乡村,背叛自己的故乡
带来胆怯、憨厚、勤劳、向往
在城市里耕作渺小的愿望
收获的却只有白眼、嘲讽、汗水、
血迹、罚款、无奈
以及疾病、催药费单、拖欠的工资
  
在无数的夜晚,儿女的学费、妻母的医药费
和油盐,化成他失眠的眼泪与叹息
他偷偷地蹲在工棚外
对着家的方向。黑暗中
闷着头,大口吸烟,大口吐雾
(欲把生活全部的苦如烟雾般吐出来)
明明灭灭的火点,更显出他的沉闷与阴郁
  
在城市里,他们一如荒草,落叶
以及落叶上落满的尘土
被车来车往的气旋微微摇动
飘起,又坠落
多么卑微而孤独的生命啊
  
但是,比他们更为卑微的是
我拙笨又僵直的笔儿,是我苍白
又单薄的纸张,是我言不由衷的文字
是我负债累累的内心
作为他们的儿女,我并不能为他们说出什么
2009.08.31
   


一个老人死了
  

从这个秋天开始
他就扳着手指数着每天的落日
一只手的食指轻轻
抠住另一只手的手指
这是他儿时数糖果的动作
  
随着糖果数量的增多
他脸上的笑容会愈加灿烂
现在,面对日益减少的落日
他也不过分悲伤
  
在空荡荡的庭院
颓墙边那棵树落叶了
张开小小的落霞的金翅膀
他坐在一把老藤椅上
抠下第七十五根手指
  
而他再也等不到下一根了
又一个傍晚,他还未伸出手
便睡着了,永远睡着了
夕光笼罩在他安详的面庞
使他看似一位不可侵犯的神
  
他悄悄逃开了人群
像生前他脱下的一件旧衣服
我们也把他从记忆中脱去
或者把有关他的记忆
深锁进闲置一旁的大木柜
  
有时候他也偷偷跑回来
空荡荡的庭院,落叶缤纷
他又坐在一把老藤椅上
扳着手指,数着落日
  
看他有些熟悉的面庞
却记不起究竟是哪个。如大木柜里
他那些遗物落满尘埃
我们已生出陌生,和恍惚
2009.09.07
  
  

秋思
  

在一条秋末的小路
我一人独步徐行。背后是
燃生炊火的村庄
前面是漫漫异乡路
我在心里默念着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
想象自己就是诗中的主人公
这时,远处一个迎面而来的中年汉子
背着硕大的蛇皮袋(像马驮着浪子?)
他风尘仆仆的样子
让我错认为是千年前的那个浪子
而实际上是:村道西风瘦影
夕阳西下
这个春节后外出打工的汉子
回到故乡
  
暮色中,我大叫了一声:父亲
2009.09.15

  
  
今夜,我站在这片土地上
  
  
今夜,我站在这片土地上
和土地一同,接受
月亮的审判与洗礼
幽蓝的晴空,月亮
就是我们的圣洁女神
  
生养儿女的土地
埋葬父母的土地
播种庄稼,收获荒草的土地
这是从天空撕下的一块旧补丁
褶皱而灰暗
今夜,我站在此面前
像一棵稻子,低首含泪
  
我低首含泪,面对圣洁女神
低首地为她接受审判与洗礼
含泪地为她祈祷与祝福
  
美丽的月亮女神,圣洁的月亮女神
请用你闪亮的长鞭
抽打我罪恶的内心
请用你浓白的奶水
洗清我与她灵魂的污泥
请用你清幽的光亮
照亮我与她内心的黑暗
  
美丽的月亮女神,圣洁的月亮女神
今夜,我站在这片土地上
站在你仁慈的光环下
请你把我洗成干净的婴孩
请你把她洗成干净的襁褓
  
让我和她成为你的一片月光
或者你更洁白的影子
让她裹着我的处子之身
一如你的怀抱,温暖而幸福
2009.10.09
  


那么快,那么慢
  
  
没有什么东西
比死亡更快
房屋后那只黑色的蝉
雾水一来
就要死去了
刚才它还在抖动翅膀,还在鸣叫
  
没有什么东西
比死亡更慢
村子后那片草地上的坟墓
一年一年地增加
而那些野草却终年绿着
仿佛不会衰败,不懂衰败
2009.10.11
    

  
中秋前夜,与侯佳川无聊地坐在村外的石桥上
  
  
月亮是有的
并且很圆很白
但这并不能消除我们的无聊
酒是没有的
诗也是没有的
但这也不是我们无聊的根源
  
坐在石桥上,我们无所事事
与此刻所谓的好景
格格不入
就像世界的两个杂种
  
不习古人,不在桃花酒席中
与月共醉
我们谈到的都是一些无聊的琐事
甚至话不投机
  
兄弟,请你原谅我
你说这里的夜和陕西的夜
没有什么区别
但我并不能说这就是你的故乡
  
你还说你不喜欢城市
将来要在这里盖一栋房子
安静地生活
但这里毕竟不是你的故乡
  
兄弟,也请你可怜我
我也是没有故乡的啊
即使这是我生活的村子
可是,一切都是流水,有谁能将流水留住呢
  
正如你所说的:飘来飘去,一些灰尘
  
天凉了,还是回屋吧
月亮还在
我们不是嫦娥
无法飞到那飘渺的宫殿
  
要是你不服气
就趁着此刻无人拉一泡馊尿
还不够,再咒骂月光是嫦娥这骚货流下的淫水
  
够了,我们就回屋去
村子的狗至多对我们吼叫几声
2009.10.21
    

 
黑夜的女人
  
  
此刻,她把自己扔在一张双人床
姿势过于随意
床宽大,她显得弱小
  
室内关灯,太强的灯光从窗外涌进来
她波浪式的卷发
泛着淡红光,比夜柔软
  
她紧闭双眼,似乎已睡着了
但从灰棉被裸露的奶子
仍然醒着
像两只孤独而胆怯的眼睛
2009.10.22
  

  
假象
  

一只贝壳,此刻就躺在我的桌子上
当然,我也站在它的面前
  
我们中间,隔着一些阻碍物
比如一把小刀、半包香烟、两盒安眠药
还有一面方镜子
  
当我和它透过这些阻碍物时
在这面方镜子
我们窥视到彼此似是坚强的软弱
2009.11.01
  
  

夜晚


夜晚有你衣袖那么长
有你酒瓶那么深,还有你眼睛那么暗
你的衣袖这么长,那么多虱子
也跑不到边。你的酒瓶
这么深,那么多夜色也装不满
你的眼睛这么暗,那么多灯火也照不明
2009.11.01
  
  

一个在黄昏回忆过去的老人,在清晨死去
  

在黄昏
在川上
自知不久于人世的
老人
试图借助回忆返达过去
穿过落日的
无底洞或隧道
在返途中
他确擦出往昔的生活火花
但是
当他刚抵达记忆的清晨
灯火便熄灭了
  
记忆之外
暮色稠密如漆
他如一个懂事的孩子
不哭不闹
睡得香甜如梦
2009.11.19
  
  
  
患病的卡车
  
  
午夜十二点
一辆卡车跑过我村旁的山道
它剧烈的咳嗽声
惊醒我们厚度约为0.001尺的梦境
  
母亲,赶紧披衣而起
拉亮二十五瓦的白炽灯
推开旧木窗扉
发出三五嘎嘎声
  
母亲,站在窗后望着黑暗深处
外面的黑与屋里的白
让她极度地恐慌不安
  
在等待与期盼中
那辆卡车剧烈的咳嗽声
渐渐远了,小了
在黑暗中颠簸着
这可能也是一辆患有怀乡病的卡车
2009.12.07
   


更深的夜色是什么颜色
  
  
在夜晚,更深的夜色里
还有很多东西你无法看清
今晚的夜色
是什么颜色,我们难以定义
  
漆黑背后隐藏的
你无法看到的
还有粉红、鲜红、暗红、淡红
比如破碎的心脏,脱环的纽扣
比如松垮的内裤
比如血、尖叫、呻吟、啜泣
柔软的,坚硬的,诡秘的,危险的
  
在更深的夜色里,因为夜色的
遮蔽,你不会看清
我的粉红的、鲜红的、暗红的、淡红的
我的柔软的、坚硬的、诡秘的、危险的
我的漆黑背后的难以定义的心事
  
倘若你会,你就会轻咬着我耳朵
说:“亲爱的,更深的夜色里
还有一个待哺的黎明!”
2009.12.12
  
  

傍晚以后,我一共听到四次喊痛声
  

从此时记起,至次日早晨
我一共听到四次喊痛声:
第一次是落日,
沉闷的,似乎一朵花致命的咳嗽
第二次是月亮,清脆的,就像两块玻璃碰撞
破碎;第三次,花籽般悄然滑落
轻微的,也是由月亮发出
第四次,即最后一次,他是初阳,
他包括前三次的痛感,热烈而绚烂
他在嘶喊:母亲啊,痛喊三声之后,神圣之子
终于降生于世
2009.12.22
  
    

在黄昏,我翻阅一本书
  
  
在黄昏,我独坐在木桥边上
翻阅一本年代久远的书
四周是一大片安静的时光
  
我翻到第一页,一股腐蚀味
扑鼻而来。我翻到第十八页
字体在微光中变亮
继续地,我翻到第四十五页
蝙蝠们在空中神秘穿行
一些字体形迹开始模糊
最后我翻到页末,落日倏地坠落
字体融成一片阴影
  
轻轻合上书,我静望着那西边的墨山
桥下的流水缓缓而过
一副不可挽留的样子
2009.12.26
  

  
在黑暗中
  

又一次,黑暗把我灌大
灯光退居其次
今夜的墙壁是竖琴
床是盛开的花园
我独自倾心于一些黑与静
  
今夜,在墙壁内,在床上
我是一只黑蝴蝶
欲望如肉体
灵魂如衣服
2009.12.26
  
  
  
苏格拉底
  
  
在法庭上,一个大哲学家
被一个无知的百姓打败了
被无知打败了
  
被烧死后了的苏格拉底
他轻轻的骨灰
在那一张致命的投票上
写下:真理。
2009.12.29
  
  

自画像
  

他在墙壁挂上自画像。
长约55寸,宽约20寸,
画中的他约18岁。
经过精美的装裱,挂在墙壁中央。
  
从此,他永葆青春与良好的品德。
每次你们走过
他都保持着善意的笑容。
  
“他是多么年轻与善良啊!”
我时常听见你们这样说。
2009.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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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4-01 22:27)

在墓地
  

突然我就安静了
我不敢大声说话
坟墓上
茂密的杂草
已堵住我的嘴巴
  
我不是畏惧死者
而是因为杂草
已高于魂灵
2010.01

   
   
好梦总会醒来
  

一位可爱的天使
来到我的床边
她小巧的奶子很白
眼睛很水灵
小嘴儿也很美
我唯一不喜欢的
是她会飞的大翅膀
2010.01

   
   
喊你
  
  
在梦中,对一块石头
我无数次喊着你的名字
  
醒来后,我看见石头边长出了
一些嫩绿的小草
2010.01

   
   
雨中的少女·印象
  

冬日的雨水细腻而轻柔
和着微凉的风吹
在我的心底撩起丝丝涟漪
  
此时,站在道路中央的那位少女
她把全部的雨点吸附过去
又使所有的微风向我吹来
  
这是一幅印象画,背景是
湿漉漉的朦胧的冬日街道
画中的少男和少女
他们已经湿润如雨,温软如玉
2010.01.07
   


深夜,一列火车跑过墓地
  

在深夜,突发神经质
我逃离热闹狂欢的人群
独自跑到山后的墓地
一条锈斑的铁轨
幽幽地就打此处穿过
  
躲在密草中
我跟着满山的鬼魂
谈着暧昧的话语
(在人群中失去的语言)
夜色中,彼此安慰与取暖
  
此时,一道突来的白光
粗莽而至
撞碎了我内心的宁静
又一啸而过,它已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仿佛闯进了某座坟墓
2010.02.22
  
  

怀人
  
  
坐在一块石头上
怀想过去的人
石头立刻
变得柔软无比
  
很久以前
伊人走远的脚步声
又从石头里响起
飘渺虚无
2010.02.22
  
 
   
初恋


十八岁的男孩,在一个朦胧的深夜里
站在晴空下。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
对着月亮端详良久。从此,他的浅蓝色衣衫上
多出了一枚纯白色小纽扣
在他的背后,晚风一阵又一阵地吹过
2010.02.24
   
   

错误
  

天上的月亮
把身上的羽毛
摊落了一地
  
地上的石头
捡到了
插在身上:飞
2010.02.24
  
  

当你老了
   
   
在某个黄昏,一不小心
你碰碎了镜子
从墙壁上,听到了遥远的回音
  
我偷看到了这一切:包括你的哭泣
可是我什么也不说
  
窗外,天空还是那么坚硬和宽大
2010.02.24
  
  

小乡村
  
  
一只蚂蚁,和另一只蚂蚁
以及一群群蚂蚁,踞守
一片落叶之上,一片片落叶之上
浩大的苍穹下,它们,或匆忙地
摘取太阳的黑子,或在一丝阴影
以及一阵冷风的小响动里
惊恐不安,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劫难
2010.02.25
  
 

山居记
  
  
石子
  
埋在水底下,每一个石子
呼喊,前世的脚步
涉江而过的人,一个个来了,走了
  
一切,了无痕迹——
  
 
山醒
  
远处,海水吹蓝了
一片天
山脚下,小小的云儿
拉来了
一丝丝湿风,摇响了树上的每一粒微露的嗓子
  
  
墓地
  
碑石,坟茔,睡眠,时光……
一切藏于杂草之中
一切隐于阴影之下
  
不知响自何处,一两声鸟鸣,叫醒了我出窍的灵魂
  
  
山居
  
把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一点儿
缩小到一片叶子,一只蚂蚁
甚至一粒尘埃,几近无
  
一丝光线,就让我心满意足了
  

山月
  
好大的月啊,光华无尽
整个山儿,轻得浮在它掉下来的水上
  
安静一点儿,你听——
一片叶子上,哗啦啦的声音
2010.02.26
  
  
 空
  

风从天空吹过了
它的声响
弄醒了一朵云:我很小啊,似乎不在天空
2010.02.28

   
  
仰望
  

一只鸟,高过我的视线
而我仰望的
却是它之上的那片蓝天
2010.03.08
   
   

墓碑
  

我的墓碑立在最黑暗的腹地
一百万个黑太阳照耀着它
给它以悲伤与泪水,给它以耻辱与沉默
  
我的墓碑立在你走过的地方
一百万只黑乌鸦哀悼着它
给它以安慰与悲悯,给它以悼词与安息
  
而你最终默然地择道,无视地走过
  
看吧,一百万个黑太阳仍在照耀
听吧,一百万只黑乌鸦仍在哀悼
2010.03.12
  

 
在乡下
  
  
必须承认,我们对命运所知甚少
我们所有对命运的认知
都是从花草的嘴里得知的
  
在倾斜的山坡,繁花的喧闹
早已在昨日,停息于蝴蝶的翅膀
还有那些青草,她们怀抱着
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安静地绿着
败着。似乎并不因为
在生活的低处
而终日抱怨、悲观和愤怒
  
这就是,为什么我走过那段斜坡时
总会自觉地对这些花草
把脚步放慢,打开命运的耳朵
2010.03.23
  

  
乡村生活或土地


在秋天,父母被埋葬在祖国的肋骨间  
万里疆土,只有一座坟茔,荒草遍野
    
秋天的祖国,祖国的冬天  
空荡荡的荒野上,冷风  
一股一股地吹打一株苍凉的稻秆
    
直至初春,苍老的儿女们  
伏靠在祖国的臂膀上  
轻声哭泣,泪珠稻谷般滑落  
万里疆土啊,瞬间鲜花怒放,稻苗泛绿
2010.04.12

 

失意者看海
  
  
大海,是空酒瓶里残留的酒滴或泡沫
至多,只是一个男人失败的眼泪
  
看海的人啊,巨大的镜面
映照出你变形的面庞和弯曲的尸骨
  
此刻,你悬空的脑海里
漂浮的只是腐烂的大鲨鱼
  
其实,大海什么都不是
海就是海,或海不是海:有点咸,和潮湿
2010.05.07
  
  

观月感怀
  
  
衣裳单薄的人
不宜在月下
暴露得太久
  
月亮太大
胜过墙外的桃花
压倒站着或坐着的人
  
月光下
只见一件衣裳
在风中轻飘
2010.05.15

 

灰尘
  
  
我是否可以这样:切开灰尘的内部
不是用手术刀、杀猪刀,也不是行刑刀
而是用月光、白雪,或流水
总之是一些柔软而干净的事物
  
我万分怜爱地把渺小的灰尘
切成更小的三片
一片是月光,一片是白雪
另一片是流水
  
弥漫着鲜花迷人的芬芳
跳动着婴孩蓝色的心脏
2010.05.16
  
 

雨季
  

雨水连绵不断
我写给某个人的短诗
绵软、潮湿、纠结
  
雨水仍然下着
我写给某个人的短诗
忘记写给的是谁
  
淡淡的的忧郁
融化雨中,越来越淡
叹息般迷人
2010.05.26
  


隐居者
  
  
1
一个人
独自住在山上
怀抱着一棵古树
  
2
仰望天空
白云深处是他的来生
俯视山脚
河流源头是他的前世
  
3
大风穿过
他空洞的身体
响出悦耳的箫声
  
4
阳光落下来
月光落下来
星光落下来
  
5
山中隐居者
是一把竹箫
  
6
眼睛是箫洞
嘴巴是箫洞
耳朵是箫洞
  
7
早晨吹奏阳光曲
晚上吹奏月光曲
早晨或晚上
  
星光在背后伴奏
  
8
一个人
独自住在山上
怀抱着一棵古树
  
9
像环抱自己的墓碑
箫声从上空飘过
一声紧过一声
2010.05.27
  
  

月光,美如死亡
   
 
高山上的树林如众神
伸出无数双手
拽动轻软的月光
  
树林下,堆满着蘑菇般
纯洁的坟墓
月光投射在上面
  
美如死亡,美如悲伤
2010.06.03
      
  

大海
  

不要对大海
呐喊我们的心声
  
大海那么大
呐喊那么小
  
不要呐喊你的石头
星星、花朵
  
大海那么大
大海没有归宿
2010.06.06
  
  

宿命
  

暮色的降临
并非旅途的结束
  
站在高山上
黑暗向我扑打而来
  
看吧,天上
星星的光芒
每一朵都是微弱
的颤栗
  
而我
还将继续前行
  
一条河流的命运
就是我
  
在暮色中
穿过我
胸间的三根肋骨
2010.06.06
  
  

罪过
  

把一朵白云放入石头的内心
让它们充满飞翔的幻想
2010.06.29
  
  

暮晚
  
  
整个暮晚
三个女人
在残杀同一个橙子
  
第一个心生痛惜
不肯下刀
放在嘴唇吻
放在鼻子嗅
完整的饱含水分的橙子
如少女心中甘涩的月亮
  
第二个刀法麻利
精确、迅速
一刀为二
两刀为四
切开的蜡黄的橙子瓣
溢满中年的平淡气息
  
第三个迟疑不定
举起刀
又放下
干瘪的年老的橙子
静卧在桌面上
晚霞覆盖了它新鲜的色泽
  
整个暮晚
三个女人
在雕刻不同的塑像
2010.07.03
  
 

暮晚
  

秋分时节,收获的同时
我们又恍如失去
  
站在无边暮色的稻田里
初春播种灌溉的农民
此刻手握镰刀
  
一边收割稻谷、蔬菜
豆角,和花生
一边挥霍青春、晚霞
河流,以及炊烟
  
收割庄稼的农民
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
收割庄稼的农民
远去的河流越来越小
  
即使这满天铺张的晚霞
也掩盖不了我们
所有的卑微、哀伤
和感慨
2010.07.03
  
  

未知的星空,或者河流的命运
  

一个人,独自坐在夜晚的河岸边
一边仰望星空
一边侧听水声
  
夜色中,河水从他的左心房
流向右心房。仿佛穿过他的前世
跑到今生,或者来世
身体瞬间被抽空,无比空旷
仿佛浩淼的星空
然而粗糙,星星们不是
他心中的灯盏
  
一个人,独自坐在夜晚的河岸边
星空粗糙,他必须磨亮成镜
以此照亮这条黑暗里
神秘的河流
2010.07.05
  
  

让我像白马那样
  

让我像白马早晨时那样吃草
让我像白马中午时那样饮水
让我像白马傍晚时那样宁静
  
暮色如谢幕
让我像白马那样狂奔
载着耻辱、光荣、失败、胜利
回到内心的围栏

我干净的白色鬃毛
擦亮灰暗夜色
2010.07.11
  


河流是怎么流的
  

洗衣女在岸边洗尽了衣衫
把妹妹的尿布洗成了新娘的嫁妆
把母亲的面巾洗成了祖母的丧服
  
洗衣女其实是在岸边
洗旧了自己的尿布、嫁妆、面巾、丧服
2010.07.11
  
  

记一对母女
  

你和你年老的母亲
走在乡间小路上
  
你决定把臃肿的她
搬出你年轻的体外
  
她的青春,践踏
在这片黑土地
  
换来你灵魂里的鲜花
稻子,却也换来火车
  
现在,走在乡间小路上
她正要领你走向
  
  
埋葬你祖母的墓地
(一个农村妇女的归宿)
  
而你厌恶她们的老骨头
贫贱,和丑陋
  
你身体的火车
奔驶过这一片黑土地
  
载着鲜花,抛弃稻子
你把她们删出火车的姓氏
2010.07.19
  
  

书信
  

在昨天的流水上
写一封书信
写信者死于流逝
  
在昨天的秋风中
写一封书信
写信者死于吹拂
  
收信者独守深山
死于墓碑
死于等待
  
送信者牵骑病马
死于路途
死于奔跑
2010.07.21
  


一生的白马
  
  
我们的一生
该喂养一匹白马
  
清晨起来
给他嫩草、清水,和草原
把他喂得
像奔跑的白云一样干净
  
如果到了傍晚
他就会安静下来
不再奔跑
像晚霞那样,侧躺着身躯
  
像鲜花一样
簇拥在河边
你慢慢走近
抚摩着他的鬃毛
  
他健壮的身躯
开始泛起美丽的斑纹
2010.07.22
  
  

他们的一生都在敲打一块岩石
  

父亲死了
埋在埋葬祖父的那一块乱葬岗
  
他们的一生都在敲打一块岩石
可是敲到一半,就死了
岩石还没有敲不出一个形状
  
于是他继承了父亲的凿子
像若干年前
父亲,从祖父手中接下这柄凿子
  
如今他老了
他的儿子也长大了
可是这块岩石
依然没有敲出一个形状
  
他疲倦了
该不该让儿子继承他的凿子
对着这块岩石
他没有找到答案
  
最后他也死了
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凿子
像若干年前
他从父亲手中接下这柄凿子
  
这一次
他的儿子把这块岩石敲成他的碑石
2010.07.24
    
  

听见鸟鸣以及其他
  

鸟鸣并不是来自它鸟本身
而是来自安静
我激动的,不是鸟鸣
而是鸟鸣背后的沉默
  
也不是鸟鸣背后的沉默
而是沉默背后的
那一片天空。它不是沉默
它是天空,或天,或空
  
我的激动,先是听见鸟鸣
察觉鸟鸣背后的沉默
看见沉默背后的天空
最后惊喊:“天啊,真空!”
2010.08.10
  


傍晚
  

这个傍晚
我只看见落日
大而圆
独自坐在山坡上
一副沉思状
我就这样一直盯着它
想入非非
可是直到它完全消失
变成满天暮色
我也不知道
我想的到底是什么
2010.08.11
  


花结
  

我还没走出一朵花的一秒
更何况一天、一年、一生
那风中的枝叶翩翩、花儿朵朵
那旋转而上的阶梯、爱情、青春
最终到达的不是黄昏的落日
而是黄昏时,天边绽放起的众多星星
2010.08.22
  
  

广州火车站
  

这巨大的站台
这胃部的匆忙、强悍
以秒算计
一秒吞食,一秒
又吐掉。
这无数的旅客、行李
  
喂饱了
这一条条凶猛的嗜血巨蟒
又被吐掉
这贫瘠的青春、怀乡病
2010.09.03
  
  

生病是一种美德
  

亲爱的医生
我的生病是一种美德
它使你获得
白衣天使的称誉
使你积压的过期药品
找到促销的机会
使你生锈的针头
沾满血腥
恢复它的兽行
  
亲爱的恋人
我的生病是一种美德
你为此寝食难安
日夜操劳
泪眼红肿
但也有些许兴奋
因为这些将成为
你以后是一位
合格妻子的凭证
  
亲爱的世界
我的生病也是一种美德
你坚硬、强悍
我偶尔软弱、妥协
是必须的、合理的
站在太阳下
我的影子是黑的
它绝对不可
自个儿就灿烂起来
2010.09.11
  
   
   
青春
  

那镜上的月光、流水、桃花
那匆匆的鸿雁
那泛起了又平静的涟漪
  
青草路上,汲水的少女
缓步走到河边
镜上倒映着她娇小的乳房
  
月光、流水、桃花
从她的乳峰匆忙地奔流而过
镜上的鸿雁远去他乡
  
呵,少女,仅一夜之间
脸上就爬满了皱纹
这镜上的裂痕,永不被抚平
2010.10.03
  

  
秋日笔记
  

乌云阴郁,撒了小情人的娇脾气,远走他乡
而落叶憔悴,奈何不了春燕迟迟不归,黯然落地归去
亲爱的,在这荒凉秋日,当我目睹这风情花事
隔夜之冷风,便吹皱了我额头上的山峰
哎,秋风凉,我惶惶不安,怕谁又说起了风凉话
2010.10.05
  

  
人间净土
  

一个人走在山中,他宁愿死于绿树青草
一个人游在水里,他宁愿死于桃花流水
一个人飞在天上,他宁愿死于白云清风
一个人睡在母腹,他早已窥见并选择了这三块干净的墓碑
2010.10.05
   

   
山中的肖像
  

一座山里藏有无数人的命运
从正面观察,墓碑如镜,映照出他们
过往的生活:面颊黯然如荒草落花
双手如凿子,敲刻一块顽固岩石
而从侧面观察,墓碑如画,他们的肖像
如背景里辽阔的晴空,万里无云
  
呵,万里无云,仿佛他们的
一生:一无所有,又一望无尽头
2010.10.05
  

  
我深爱着这个女人
  

我深爱着这个女人
我深爱着这个走在深秋季节的女人
我深爱着落在她脸上斑斓的落叶,发梢上的寒霜
我深爱着挂在她左下巴红红的熟果子,两掌上的迷雾
我深爱着她芦苇般的身子,风中轻轻飘动着的白色衣衫
我深爱着她眼睛里的涟漪,身体里的冰凉,骨头里的脆响
我对着瘦瘦的流水轻喊:“我深爱着这个冰美人,这个被春天的花瓣深深伤害过的女人。”
2010.10.10
  
  

故乡割草的少女
  
 
故乡的少女
扎着枯糙的粗辫子
她有一把旧镰刀
一个发疯的母亲
父亲埋葬在荒草坡里
  
每到春天的季节
埋葬父亲的山坡
绿草茵茵、生机勃勃
于是故乡的少女
整日都在山坡上割草
  
咔嚓——咔嚓——
不停地割草、割草
面前的草刚刚扑倒
身后的草又瞬间站起
渐渐地又覆盖了
父亲残损的墓碑
  
而此时,她的疯母亲
傻子般安静、幸福
呆坐在她父亲的坟前
披散着枯糙的长发
比这满坡的春草
更加地迅猛、繁茂
2010.10.16
  
  

异乡的芦苇地
  
  
这片土地
到处生长着野芦苇
  
秋天到了
我这个落寞的异乡人
  
像野芦苇一样
站在这片土地上
  
秋风吹打着我
以及这些野芦苇
  
我在采摘野芦
但我的手并不像秋风
  
我想趁着它们
未被秋风绑走之前
  
在我内心深处
让它们再盛开一次
2010.10.19
  
  

在镜面上跋涉的众人
  

谁在我的脸庞装上一面镜子
从早晨至黄昏,众人在我的脸上跋涉
原先他们只是一群孩子,走着走着便已衰老
  
这一切,早被躲藏在我身后的那个神秘者
一一收在眼里。但他却从未言说
始终低着头,沉默寡言,像一座孤独的雕像
  
黑夜终于降临,黑夜是更大的一面镜子
我轻步绕到它的背面,端详这个神秘者
在暗处,我发现他的脸庞,众人离去,足迹破碎
2010.11.16
  
  
  
福橙
  

关于福橙的描述
首先它必须是绿色的
看似清涩、尚未成熟
就像夏天的橙树林里
那个采摘福橙的少女
就像她身上那对乳房
结实、娇小、丰美
让我想起时光和爱情
  
甚至让我心生私念
梦想娶到这一位少女
一生共同经营着果园
并且生养一群儿女
个个像清涩的福橙
跳跃在时光的树枝头
  
直到秋天,福橙金黄
我和她相依橙树下
望着这群亲生的儿女
如今已长大、成熟
于是幸福便如旧时光
溢满我和她的心头
2010.12.15
  


忏悔书


白雪耀眼
多么纯洁,多么残忍
让我悔恨有加
平安夜,穿过白雪地
我们去买红苹果
我们疼惜地摸在手中
她红过圣诞树上的灯光
但也接近
我们滴血的内心
一个节日的欢庆
因此罪大恶极

 

而现在
就算我以鲜血
在白雪地上写一封忏悔书
红苹果的内心
也已被我割伤过一次
2010.12.25

 

最温柔的暴政
  

爱情
是最温柔的暴政
雪花专制
掠夺发间的乌黑
  
我们的爱情,像雪花
尽情地坠落
坠落
柔软而激烈
一夜之间,便青春耗尽
  
垂暮之年
我们已白发苍苍
头颅
成为两棵紧靠的松树
  
而夕阳
这只温顺的小鸟
神色庄严
静静地站立
苍苍的松树枝头上
2010.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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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4-01 22:27)

站在制高点


清晨起床
临窗而立,俯瞰海口城
这整座城市,被隐藏于蒙蒙细雨之中
一切变得轻飘飘起来
  
此时,站在制高点
我并没有领略到呼风唤雨的帝王威严
我只想冲破这层层迷蒙
重回地面,认识那些被我们所忽略的日常事物
2011.02.19
   
   

我开着一列长长的火车
  

我开着一列长长的火车
车内空空荡荡
每经过一个无名小站
就带走一切无依无靠的陌生少女
向下一个,下一个无名小站
每一节车厢
坐满了如花似玉的陌生少女
貌若天仙,亲如一家
——但我并不是一个风流男人
  
我对着坐在我旁边的老太婆
说:“亲爱的,我们这列火车
装满这么多美丽的鲜花,
多么像多年前我们的婚车。
如今它是我们的葬车,
这么多鲜花,我们美丽的女儿
赶来为我们送葬……向下一个
下一个无名小站,多么美,
多么美!”
2011.02.22

 

我不能两手空空握住你的乳房


我不能两手空空握住你的乳房
暮晚之光笼罩着你
你的乳房里的旷野人迹寥寥
我要骑着白驹
像一个归来者,给你带来狂奔与嘶鸣
  
我不能两手空空握住你的乳房
深夜向你靠近一寸
你的乳房里的黑暗延长一尺
我要手摘星星
佩在你的乳房上,照亮这两座坟墓
  
我不能两手空空握住你的乳房
在清晨,我已醒来
而你仍在我的怀里,熟睡得像个婴儿
真的,我不能两手空空
在你醒来之前,我要在你的乳房
安放上一个新的太阳和琴房
2011.03.20
   


长恨歌


这支曲子
不适合弹得过长
你不能将它
弹得比你的琵琶弦还要长
你不能弹得江河
越流越远
弹得月光悠悠
泪眼涟涟
我希望你刚捻起一根弦
就断掉
再弹
全部断掉
  
而你的叹息
同样不能过长
并且只能是短促的一声

2011.04.10
   
   

与母书


母亲,如今我已经原谅了祖先们坟头上的荒草
当岁月低下身来,一坡荒草就是死亡的形状
死去的亲人们,被我们放入一具具木制棺材里
埋在地下。像童年时代我玩的抓迷藏游戏
  
这时候把死者藏匿起来,并且再也找不出来了
在此之前,我曾把这全部归咎于肆意蛮横的荒草
每年清明我们去墓地,将它们从坟头除去
希望祖先们露出脸庞。但连日春雨后,荒草又丛生
  
母亲,想到有一天,我也这样把你藏匿起来
我就悲伤万分。那时候,荒草也爬满你的坟头
无论我怎么嘶喊,你已经被锁在一个巨大盒子里
作为岁月永远的礼物。这可都是我亲手所为的啊
  
直到有一次我回到乡下,看见枯瘦的你站在夕阳下
拨弄着院子里的那几丛荒草,施肥、浇水、松土
像对待你的亲生孩子一样悉心呵护、疼爱有加
我才原谅了你鬓角上的荒草,并且悄悄地爱上它们
2011.05.13

 

在黄昏


一个人对着落日,是危险的 
就像一只蝴蝶,对着整个春天的花朵
  
在黄昏,落日就是一个火化炉
我们若持久地望着它,那些死者
  
花朵般鲜艳或枯萎的面孔,就扑打过来
一个人的臂膀,或一只蝴蝶的翅膀
  
是无法承受的。在黄昏,一个人最好
摘下自己的眼睛,挂在天空这面镜子背面
2011.05.15
   

   
爱情
   
  
春天,他们互赠以苹果
在大街上,提着篮子的,塑料袋的
这些风华正荗的俊男俏女,像手中的苹果
  
人群涌动,随处可见
有人优雅,或粗鲁地吃一只苹果
被咬过的苹果,最终被随手丢掉(抛绣球?)
准确地落进街道旁的垃圾桶
半空中,它呈现优美而残忍的弧线
  
苹果不是从树上直线落下的
更不是之前那样被手摘下,轻轻放下的
苹果从决定开花那一刻起,绝不希望落入如此下场
2011.06.12
  


我和你
   

我和你,悲伤的小野兽般地伫立在午夜寂静的小树林里
你双肩颤动如雷
你双目如月亮里的针,生锈
你轻声呜咽里有月光下风吹树动的连绵起伏
我僵直如木
我紧抱着你的身躯
我多么像抱住一座沉默如佛的墓碑
2011.09.11
   



  

亲爱的,你的皮肤
蔚蓝海面一样干净、柔软
咸涩的盐
天使的眼睛般迷人
我吻遍你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我的嘴唇
就像一艘冒险而甜蜜的船
2011.09.16
   

   
 深秋之河
(遥寄江非)
   
   
我独自一人去看一条落满寒霜的河流
它藏着我肉体的疼痛
和灵魂的冰凉
芦苇遍地枯败,河面死寂如亡者的脸庞
在岸边久久地伫立,任凭寒风擦亮我阴暗的骨头
闪烁且锋利,我的骨头是一把竖琴
独自弹奏,无人倾听
在这深秋的浩大苍穹下
只有我独自一人站在这条冰寒的河流边
河中的千万尾鱼,是河流的眼睛
寒风又一次吹过,落叶便如万箭飞射
刺瞎了河流
这深秋的人,是独自一人
这深秋的河流,是一条盲目的河流
沉睡的河流
2011.10.16
   


没有人给我橙子
   
   
深秋,我还是一个人空手走在大街上
我并没有碰上一个给我橙子的人
在这里,没有热闹的景象
街道空无一人
两旁的树木,叶子已经掉落完毕
   
我一个人空手走着,没有爱情,没有一匹健壮的骏马
这空空的街道,这光秃秃的枯枝
并没有剩下一个橙子
(虽然我明明知道它们不是橙子树)
   
我的鞋子,它沾满草屑、泥巴,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的头颅,它孤零零地悬挂在
深秋的空中,像一个熄灭了的灯笼一样摇摆
  
深秋,我已经决定一个人空手离开大街
向远处的一片枯树林走去
(那里也没有橙子)
   
在路上,我不再奢望碰到一个给我橙子的人
没有人给我橙子
我就走到一片枯树林里,点燃自己的头颅挂在上面
照耀这片深秋的寂静的枯树林
2011.10.16

 

乌云之光


这不同于乌鸦的黑
乌鸦的黑永远低于他高空的黑
乌鸦的飞翔
永远无法高过他的飞翔
乌云,这坚硬的黑铁
暴力之父,击打着天空轰轰作响
乌鸦小如松果的身躯
小如我的灵魂
多么软弱,多么可怜啊
在寒冬的雪地里,蜷缩着
瑟瑟发抖
小如叹息的黑
无法点燃这庞大的冰寒的
人间
辽阔的天空下
我也如乌鸦一样胆怯地逃过雪地
我的头顶上空,乌云
黑得闪耀的乌云
像一座座黑色的火山
燃烧着。雨水
和雪花,便是他的灰烬
和骨头。闪烁着
冰寒、耀眼的灵魂之光
2011.10.25
  


在我的故乡
  

在我的故乡,你时常会看到
那些终日低着头的人。
(长着黝黑的脸。)
在田地里,低着头侍弄庄稼的人;
在山坡上,低着头赶着牲畜的人;
在坟地上,低着头祭拜先祖的人;
在木桌上,低着头吃着粗饭的人;
在小路上,低着头走路的人。
(偶尔碰到熟人,也只是抬头打一声招呼,
头颅又快速拉下来。)
甚至那些在河边割草的人,
他们干脆将头颅隐埋在荒草丛中。
  
在深夜,寂静无人的庭院
伫立着。
他们才终于抬起头颅,
仰着黝黑的脸,
望着天上的白色大月亮,
久久地,像一座荒凉的坟丘。
2011.10.26

 

悼友人
  

埋下尸首。像海水埋下一座岛屿
此后,你的睡眠如磷火
埋入狮子的眼眸。此后,你将独睡于这寂静的山岭
如若你梦见人间,狮子便会带领整座山岭醒来
2011.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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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4-01 22:12)

  

满世界的雪都是平庸的


大地上的雪是平庸的
星空下的雪也是平庸的
任何一朵都无法逃脱
雪的平庸
并不因为从高处落到低处
也不因为我抬头仰望星空
看见群星璀璨
它们就会增加一些高贵
雪的平庸与落在低处无关
与是否仰望星空无关
雪的平庸仅仅是
它从天上落下来了
它也从天上落下来了
它们都从天上落下来了
最要命的是它们
竟然都紧紧抱成了一团
就像一个党
2012.03.04

 

 

一只夜鸟飞不到它想落的地方


一只夜鸟
是黑夜的飞翔着的一颗心脏
是孤独的最明净的
那一部分

 

一只夜鸟
的孤独
并不是绕树三匝
无枝可依的孤独
它的翅膀原本就是一所房子

 

一只夜鸟
的孤独
也不是来自它仅剩自己在飞翔
(孤独的本质之一
它对自身的过分迷恋)

 

一只夜鸟
的孤独
来自它的翅膀
来自它有一颗黑夜的飞翔的心脏

 

一只夜鸟
独自在夜空中飞,不低于屋顶
不高过星辰
迟迟不肯落地

 

一只夜鸟
独自在夜空中飞
有人仰望着它
但只听见它三两叫声
和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

 

一只夜鸟
独自在夜空中飞
它飞啊飞,飞啊飞
仿佛一点都没有孤独,没有飞翔
2012.05.07

 

 

我开始顺从了风


我从小就学会了与某些事物对抗
比如风
在刮风的时候
我常常翻过围墙,在大道上
逆着风不停地奔跑
奔跑
风吹皱了我的额头
撑破了我的衣裳
但我依然不停地奔跑
奔跑
我看见周围的一切都屈从了它
被它压弯了头颅
牵着鼻子走
唯独我不
而在没风的时候
我就去寻找风
我爬上了山顶
驼着的颈背就立刻挺起来
以一颗松树的姿势
继续对抗它
于是它就惊慌地从我身边逃窜了
这时候
我就自认为成了英雄和胜者
但有一天
我突然不再对抗风了
反而渴望它
我放下了松树的姿势
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像一片野草
起风了
风吹着野草,也吹着我
我发现野草从我身旁奔跑而过
甚至飞起来了
而不是俯首称臣的样子
我突然就顺从了它
我宁愿这么静静地躺着
与所有的野草一样
顺从它
任它吹拂
它吹拂着我的骨头
像吹奏一首乐曲
2012.05.12
  
  

低处的稻子


在我的故乡
稻子是一群圈养的光芒
(偶尔也越过田埂)
生长在低处
细细的手臂
托着阳光与月光生下的
干净的婴孩
一束束、一粒粒
如母亲的脸颊般金黄
父亲的骨头般洁白
在稻子低处的光芒中隐现的
母亲的驼背是低处的
父亲的皱纹是低处的
一头吃草的老牛
一柄置于田埂上的镰刀
也是低处的
夏末了,收割过后的稻田
稻杆和稻粒卧躺在地上
变得更低了
贴向大地的胸怀
我知道总有一天
我的父母会像她们一样
安静地卧躺下来
在略高的土坡
鼓起一个小土包
树叶落下来了,野草长起来了
比他们的小坟头略高
我知道总有一天
我吃过的稻子都变成子弹
在我的体内突然炸响
或者像穿过靶子一样
穿过我的心脏
我倒下了,也卧躺在低处
但我不能像稻子
和我父母那样
贴向大地的心脏
我是一个有罪的人
农民的逆子
我从未能够抚摸过一颗稻子
金黄的脸颊、洁白的骨头
和高贵的灵魂
2012.05.23
  


院落黄昏
(题王锐同题水彩画)
   
   
这里的黄昏与世界上任何
地方的黄昏无关
它仅仅是黎寨的,仅仅
僻静的黎寨里
茅草房却是大地母亲的心脏
低矮,但不低贱
巨树上挂着的菠萝蜜
是心脏里的铜钟
你静下心来,便听见黎寨
古老的历史回声
而此时,菠萝蜜里黎寨少女
蜂蜜般的时光
金黄、香甜、酥软
唧唧,唧唧,她们
正在纺车上纺织一曲曲
棉花一样柔软的梦谣
小灰狗在身旁静静趴着
轻微的酣睡声
惊起一缕一缕夕阳的光辉
落在火鸡身上时
便成为斑斓的彩衣
和闪烁的眼睛
连火鸡咕咕
咕咕的啼叫也是斑斓的
闪烁的
像黎寨夕阳的呼吸
和大地母亲的心跳
2012.08.28

 

雪之书


1
雪从天上来,钉住大地
像私奔的爱情。十亿亩的柔软
与一次次幸福的晕眩
 
2
无须一再仰望
而俯首,被自我的高处挡住目光
平躺着吧,平等的低处有高贵
 
3
一件件奏响的乐器
天籁之音,喂饱一只饥饿
而瘦小的灵魂,醒着,发光
 
4
毒的果汁
渗入我小小的心脏
一会儿深闺,一会儿广场
 
5
拍照者,裸体雪
纯洁的艳照门。你站在雪中
像一只裸身的月亮
 
6
有大爱、大美
如此安宁的世界
欲高歌又止,嘘——
 
7
爬时间的阶梯
体内的一级一级人蹄声
轻轻,无言上终点

8
太阳一出来,我们就老了
一切如逝水,惟有地上一枚枚
小坚果棺木:外壳黑而硬,内心柔而亮
2012.11.02
  
  

下雪


我坐在玻璃窗前
久久看雪
欲将自己甩出身体之外
在天空滑行一会儿
  
像目光中的一只无名氏鸟
在虚无中飞翔
即使
僵死在雪地上
也是自由的
  
一只鸟
为什么被我称为无名氏
一是我不想说
它的姓氏
二是它根本不需要姓氏
三是下雪了
  
下雪了,生活裸露
它的本质:寂静、柔软
静止、轻盈
洁白
一切呵,指向无言的
赞美之中
  
下雪了
我希望像一只无名氏鸟
一样
没有姓氏地飞翔
没有姓氏地死亡
  
下雪了
我终于扔掉了玻璃窗
走入了雪本身
  
作为一片雪花
一片羽毛
而不是一个绑着姓氏的

2012.11.03
  
 

雪中


羞愧呵,雪坐在我身上
所以
我踩在雪身上
一双报复的肮脏的鞋子
长满罪恶的

  
羞愧呵,雪一只只鸟似的
在我身上抖落干净的
音乐
而我戴着帽子、面罩
穿着厚衣,将之
隔绝
  
羞愧呵,我在行凶
地上的一个个白胖婴儿
被我踩死
无辜的死亡呵,原来是
肮脏的
像污黑的鞋印
  
羞愧呵,羞愧!我在雪中
死去
雪恩赐我大美
我的灵魂在它们怀中
像一枚苹果,干净
饱满

2012.11.03
   
   


下雪的日子


从深夜的广场
往孤寂的家中的途上
下起了雪
从高高的空空的天上
头颅朝下
一个一个往下跳
在空中似乎
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
这时候我还走在茫茫的途中
我不想抓住广场上
那两座高处的
雕像般腐朽的寒灯
我只想抓住家中
那一盏低矮的裸体的小火焰
我把雪花们干净的名字
和洁白的爱情
带回家里去
安放在宽大的床上
或者一本打开的诗集上
在一盏小小的灯下
我给她们读一首首爱情诗
她们饥渴了
我就给她们喂饱词语、火焰
和一颗筑满鸟窝的心脏
她们吃饱了
也成为一个词语、一盏火焰
在我心中的鸟窝里
安睡
而我还要给她们读完一首爱情诗
然后才对她们轻轻地说一声
亲爱的,晚安
2012.11.06

 

下雪的日子
(和江非的《雪》)


亲爱的兄弟,下雪的日子
我总想替你到雪地上走一走
看一看
  
像过去你在故乡时一样
在雪地上驻足,或者蹲坐一会儿
然后离开
  
而我在离开之前
我会替你靠近一颗被雪染白的庄稼
听听它在说什么
  
替你照看雪地上的一只只麻雀
蹦蹦,觅食
像一个个健康的动词、美丽的形容词
  
替你捡起过去你遗落在雪地上的脚印
把它们带到你外祖母的坟前
它们是你迷失的泪滴、纪念册
  
在回来的途中
我想应该再给你扯下几片雪
让你亲爱的母亲给你裁成一条围巾
  
(你孤身在炙热的南方
在遥远的异乡
总会有感到内心寒冷与孤独的时候)
  
当我做完这一切
回到屋子
我就立马写一封长信告诉你

当你看到信,你会不会说
下雪是你从南方给我空运过来了一个海
到冬天的北方时,就凝固成了雪
  
谢谢你,亲爱的兄弟
替我在我的故乡照看大海这座神龛
并在我孤独的时候,给我送过来
2012.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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