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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诗歌/原创

 

 

十月一日的雨是秋雨

从昨夜下起

一直淅淅沥沥的

现在还在下

气温下降

有些凉

我和那些打着伞走过我窗下的人

都感觉到了

 

2015-10-1  7;23

 

 

 

路过一棵树

 

十月一日出行

路过一棵树

在高速路边上

不知是柳树,还是榆树

反正不是白桦和杨树

它很老了

迎着风雨,披挂日月星辰

就那么默默地站在路边

去年我就看见过它

今年又一次看见

它和我一样

又活过了一年,老了一年

我相信许多人都一定路过过它

但不一定都看见过它

看见过它的

也不一定记住它

一棵日渐衰老的树

被我又一次看见

 

2015-10-4  7:07

 

 

 

鬼话连篇

 

那些抗日剧里的鬼子

都说鬼子话

我听不懂

只能跳过,或者不看

如果演一部八国联军进北京的电视剧

是否要说八种语言?

不知何时兴起的一股风

现在还没刮完

 

2015-10-4  7:35

 

 

 

打死我也不信

 

节日的高速路上

有两个穿黄马甲的人

骑着摩托车

飞快地超过我们

比后羿射出的箭还快

一会儿就不见了

谁说摩托车不能上高速

打死我也不信

 

2015-10-4  10;28

 

 

 

节日高速路即景

 

我的前面

是大大小小的汽车的屁股

我的后面

是大大小小的汽车的脑袋

我在它们中间

呼吸在我的鼻端

 

2015-10-4  11:14

 

 

 

 

 

我梦见的那个人

许多年前就死了

可和那时活着一样

闭着眼睛

均匀地呼吸

只是比那时皮肤松弛

也痩了许多

 

2015-10-4  11:25

 

 

 

前恭后倨

 

服务员热情地恭迎你

为你擦桌子,倒水,点菜

你走时

背对你,视而不见

 

2015-10-5  7:52

 

 

 

隧道的洞口

 

隧道漆黑的洞口

立在高速路上

像张开的嘴

每天吃进许多汽车

也像肛门

每天排泄出许多汽车

而它吃不进阳光

也排泄不出阳光

这一点,出来进去的风

知道

 

2015-10-5  8;04

 

 

 

十点三十分

 

十点三十分

那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时间

但它不是

一朵花开放的时间

不是一列火车

拉着响笛驶离站台的时间

也不是一场台风登陆的时间,不是一个老人

到公园散步的时间

而它是我的一个重要时间

生命一样重要

发起总攻时刻一样的重要

在十点三十分

我要到厨房做午饭

每天雷打不动

 

2015-10-5

 

 

 

高速路上

 

一个指示牌

出现在高速路一侧

又一个指示牌出现在高速路一侧

高速路一侧

出现一个指示牌

高速路一侧又出现一个指示牌

我超越一个指示牌

我又超越一个指示牌

我超越许多指示牌

前方还有指示牌

前方还有许多指示牌

而没有一个指示牌

能够指出

我要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是一个小村

与我有关

 

2015-10-5  11:04

 

 

 

而那时,风在吹拂

 

而那时,风在吹拂

鸟的翅膀收拢

蝴蝶在花间徘徊不定

没有一朵芬芳的花朵肯收留它们

 

高速路上

没有一辆汽车无缘无故停下来

河里的鱼,它们喜欢游泳

不愿让你钓出水面

 

生日的宴会上

你听到的,都是对你的祝福

背地里骂你的

不一定都是你的敌人

 

而那时,风在吹拂

走动的是时间

你跑过一个人生驿站,还在跑

像风,吹拂着万紫千红

 

2015-10-6  10:41

 

 

 

七星瓢虫

 

一只七星瓢虫

在我的脖子上爬

我狠狠地拍了一下

不知是否把七星瓢虫拍死

只是把我自己从梦中拍醒过来

我在床上地下寻找

那里也没有七星瓢虫的尸体

只有窗外的一缕星光

透过窗帘

落在我凌乱的床上

 

2015-10-8  10:51

 

 

 

 

 

江对岸放焰火

老伴问我是什么颜色的

我说是亮色

老伴不懂亮色是什么颜色

我告诉她我是色盲

各种颜色掺和在一起

我就分不出来了

但我却能够看出一个人

脸上的表情

不管它怎样变化

 

2015-10-11  9:52

 

 

 

一种奇妙的感觉

 

“开车去旅游

那感觉真好

不在于看到美丽风景

而在于

有了一部自己的汽车”

 

我的一个穷亲戚

和我这样说

昨天他去旅游

儿子开的小型“五菱”

是春天新买的

 

2015-10-11  10:05

 

 

 

我已成精

 

窗外传来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一阵跟着一阵

仿佛春天的雷声

我像泥塑一样坐在电脑桌前

一动不动

天塌下来我也不皱一下眉头

这样的气定神闲,心无旁骛

需要多年修炼

需要一切置之度外

不为尘世烦扰

这是我从前不曾有过的

看来我已成精

可以和神仙媲美

一较高下

 

2015-10-11  10:53

 

 

 

不可理喻

 

我弹掉的烟灰

落在桌面上

我不知道烟灰里还有火星

它烫我一下

我们往往在无意间

伤害自己

比被别人伤害

更加让人心疼

不可理喻

 

2015-10-11  11:04

 

 

 

 

成熟的季节

    

一台微型电风扇

在电脑桌上,无声地转着

阵阵凉风吹向我

 

已经是初秋了

窗外的阳光还很热

我的心里也很热

 

一首诗接近秋天

走向成熟

像一穗红高粱,或黄玉米

 

2015-10-12  10:14

 

 

 

清晨起来

 

清晨起来

第一件事,我不是忙着穿衣

把脚伸进

闲了一夜的鞋里

而是融入嘈杂的声浪中

仿佛这吵闹的世界

从来不曾睡去

像一条河

从来没有停止流动

我在世上生活的太久

在一切声浪中载沉载浮

一枚叶子漂浮在水流上的心境

和我极其相似

 

2015-10-13  10:23

 

 

 

那些山

 

那些山

在江的对面

我只看见它起伏着

朦胧着

蜷卧着

像一条死了千年的蟒蛇

而看不见山里的峡谷

看不见峡谷里的流水、村庄、道路

和那些清晨起来走动的人

看不见树是怎样绿的

花如何开放

像我们的内心

也一定藏了

许多不被人看见的东西

充满神秘和莫测

 

2015-10-13  11;10

 

 

 

 

 

“我抓不住飞翔的一只鸟

抓不住

你向我射来的一支箭”

这是我理发时想到的一句话

那时,理发师的剪刀

正把我的头发剪短

我为什么想到这样不着边际的话

自己也莫名其妙

窗外真的有一只鸟飞过去了

幻觉中就有一支带响的箭

射向我的心窝

 

2015-10-18  13:12

 

 

 

我再不能重新见到母亲

 

那不是什么旗子

只是一块红布,一块

普普通通的红布

雪后冰冷的夜晚里

覆盖在母亲同样冰冷的身上

 

我从千里之外

一路哭泣,哭到母亲的身旁

而母亲

没有一根醒着的神经,能够感受到我的眼泪

听到我大声地呼唤

 

一块普普通通的红布

隔开阴阳两界

我不该让那块红布

从母亲住过的小屋,直到去火葬场的路上

就那么一直覆盖着母亲

 

如果没有那块红布

我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看着母亲

尽管母亲的身体已经冰冷

但那面容一定和活着时

一样地慈爱和安详

 

如今,我追悔莫及的是

为什么没有把那块令人憎恨的红布掀下去,为什么

没有守住最后的母亲,没有和

最后的母亲多呆一会儿,而我再不能

重新获得见到母亲的机会了

 

2015-10-19  8:42

 

 

 

 

一年中

只有一天是属于你的

那是母亲的馈赠

带着母亲的血和体温

这一天或晴或阴

都使你幸福

都使你念念不忘

像一枚金币

闪光在你的生活中

除此以外

在世间

你不再占有什么

但它也不会

在你最终离开人世时

被你带走

 

2015-10-21  8;58

  昨天是我的满77周岁生日

 

 

 

他像草木一样的活着

 

他像草木一样的活着

蝼蚁一样的活着

贫穷,多病,苍老

腰身弯向大地

老掉的牙齿不知去向

一根木棍做了他的帮手 

白天扶着他在墙根晒太阳

晚上和他并排睡在炕上

而他还想好好活着

想长寿

死亡是可怕的

他不想死

听从别人劝告

仿佛他是最听话的孩子

戒烟,戒酒

除掉一切不良嗜好

越老越害怕大限临近

他是我的父亲

那年他八十六岁

我去看他

从他的眼神中

我读出他对生命的真爱

和对死亡的恐惧

而第二年他就死了

死在一场感冒中

 

2015-10-22  10:45

 

 

 

 

错过

 

读你的诗

知道你去了那里

我也去过

只是不在同一时间

因此我们未能在那里相遇

因此我也相信

人生最多的

不是相逢,相聚,相亲,相爱

而是分离和错过

今天,我站在窗口

向你那里张望

只见远山苍茫,白云悠悠

不知你在,还是不在

 

2015-10-25  7;37

 

 

灯光 

 

一束一束五颜六色的灯光

在江水里晃动,弯曲

白天,我看不见它

 

2015-10-26  18:18

 

 

 

秋天的惨败

 

院子里的花朵谢了

草木枯黄

我又一次见到了秋天的惨败

 

2015-10-2618:29

 

 

 秋叶

 

街道两边的银杏树

又到了秋黄的时候

秋黄的不是整棵大树

只是那些挂在银杏树枝条上的叶子

再有一场秋风

它们就会纷纷落到地上

每一片叶子从春天里出发

走到秋天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从春到秋

时间多么短暂

就像我们睡一小觉

做一个梦

 

2015-10-29  6:54

 

 

 

我为一颗拔掉的牙齿伤心

 

我不是多愁多愁善感的人

早已过了

因花落泪、因云伤怀的年龄

也不回忆虚幻的往事

不为虚妄而动心

但我还是

为我的一颗被拔掉的牙齿唏嘘不已

在它面前我是弱者

没有能力把它拯救和挽留

医生说把他做成标本

它一定会获得又一次生命

比我留在世上长远

 

2015-10-29  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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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儿

分类: 诗歌/原创

乡音

 

七十八岁的堂兄罗庆山

辽宁省彰武县人

年轻时在抚顺参加工作

几年后随工厂搬到四川泸州

退休后住到重庆

半年前搬到河北的石家庄

上次给我打来电话

还是不变的家乡口音

没有掺一点假

 

2015-9-1  8:29

 

 

 

角色转换

 

可儿小时候

我和她姥姥去超市给她买童车

回来后

我在一首诗里写道——

她小时我推她

我老时她推我

今天我在江滨公园给她打电话

说是她姥姥推不动我了

让她过来帮忙

不一会

我就看见她——

十四岁的初中生

戴橄榄球帽

穿T恤衫

七分裤

在马路对面向我招手

然后把我推到她家

一个人把轮椅

轻松地拿到五楼上

 

2015-9-5  16:54

 

 

 

 

 

 

如果爱上

就不会说出来

像那朵花下的一株草

风雨中,默默的

不离你左右

 

 

心事是装在心里边的

像酒装在酒瓶里

你不打开盖子

酒就不会跑出来

你也闻不到酒香

 

 

那个在楼下说话的人

他想不到

他的声音会飘到了楼上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在他的声音中进入梦乡

 

 

一辆小汽车,开进

阳光流动的小村

村前是平坦的稻田地

地里的秧苗踩着一片碧水

它的根须在水里

像一群水鸟的爪子

 

 

每天,事无巨细

有活不完的日子,就有

做不完的家务

抹布和笤帚

洗洁剂,肥皂

一把必不可少的鸡毛掸子

 

 

如果我不喜欢花

是因为

我不知道什么花是我该喜欢的

一个人的一生

往往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不能办成一件

自己喜欢的事

 

 

男,女

公,母

雌,雄

动物和植物

天上地下

繁衍和延续

同一行为

同一目的

地球没有死亡

一切就继续着

永不停止

 

 

山在高处

水在低处

山不走

水走

一切污秽

都流进大海

 

 

忽然梦见

一个不该梦见的人

他正弯腰打扫院子

他的院子

紧挨着繁华热闹的大街

整天人声嘈杂,人影摇摇晃晃

他就那么专心,专注

好像他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这和他活着时大不一样

以致让人另眼相看

 

 

姥爷是母亲的父亲

他在地下躺很久了

把一身肉躺成了骨头

把薄木板棺材躺成了泥

如今姥爷偶尔来看我

梦里的他和梦外一样

还是那身粗布衣服

拿一把镰刀

双手背在身后

 

十一

 

梦飘散了

喜怒哀乐已成过去

无所谓阴天晴天

也不管月圆月缺,草绿草黄

 

十二

 

让那些人去纵论天下大事吧

让那些人餐风饮露

炮火连天是经常的事

活着是为死亡准备的嫁衣

 

十三

 

那些树,那些草,那些花朵

和那些石头的凳子

每天看着江水缓缓流淌

看着江桥巍峨壮观

有什么想法呢

 

十四

 

这些天

我一直想在国庆假期去石家庄

看看堂兄

我们有五十多年没见过面了

我腿疼。走不了远路

上下火车也不方便

不知女儿女婿

是否肯开车送我

——他们拥有一辆越野的斯巴鲁

一辆红色的雪弗莱

 

 

 

异乡不是故乡

望着窗棂上挂着的星辰

我想到远在天外的那一朵孤单的白云

它已飘了很久

是否还在飘,芬芳是否飘散

不知它的翅尖上,我的那颗受伤的心

是否还被它带在高空

今生的归宿遥远,两世苍茫

一声叹息怎能化解

 

2015-9-17  11:24

 

 

 

宿 

 

淡淡的玫瑰清香

不能覆盖

你脸上的阴云,不能在你的血液中

停留太久。人世上

没有一颗果实

可以任凭你自由摘取

薄日黄昏时节

你驱赶倦鸟归巢

你嘶哑的喉咙滴着热浪

你就要踏着海潮

在另一个世界寻找安宁

 

2015-9-17  11:33

 

 

 

不要说

 

干渴着的杜鹃

叶子蔫了

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我忘不了它开花时那么好看

忘不了它的清香

从黎明陪伴我到夜晚

爱花的人知道在开花时爱花

花朵凋谢以后

就忘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那些扔在墙角的鞋

都是我曾经穿过的

纪念“九·一八”事变的警报声

又在城市上空响起

 

2015-9-18  10;03

 

 

 

看世界

 

透过高脚杯

你看一个人。那人正在高谈阔论

你听不清他的声音

是咆哮,还是嘶哑,高亢

只仿佛有海浪向你打来

你也看不清他的面孔

看不清是高山,还是平地,河流

仿佛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不是

你的高脚杯在你的手里

它是玻璃的,透明

你相信你的高脚杯

你透过高脚杯看世界

 

2015-9-18  10:23

 

 

 

人生总是聚少离多

 

人生总是聚少离多

你总会有亲人不在你的身边

像一颗星星

思念或遥望另一颗星星

天际无边,道路漫长

你只能在心里到达

一阵秋风就吹落了叶子

一场大雪

就覆盖了你的脚踝

 

2015-9-21  8;29

 

 

 

 

 

从外部侵入

你的感觉没有错

墙壁和窗玻璃似有若无

但暂时还不需要炉火

不需要很厚的衣服

你可以抵挡过去

可以在一个晴朗的早晨

和你的爱人

在即将凋谢的花朵面前

做一个长吻

然后收拾行装进入冬眠

 

2015-9-22  8;37

 

 

 

 

 

江对面

盖起来几处房子

很高大,很威武雄壮

我不能断定

如果插上翅膀

它是否可以飞起来

在我的一片遐想中

一个起飞的形象

越来越清晰

以致我潮红的心

醉在这个早秋的风中

 

2015-9-22  8:48

 

 

 

 

牙疼

 

我过分地使用它们,驱使它们

而不溺爱和袒护

它们听命于我

好像是默默地逆来顺受

而实际上它们的反抗一刻也未停止

总是日积月累,悄悄地进行

到了总爆发的时候

就逃跑,就脱离,就罢工

或在暗里使绊子

就像这几天

我寝食难安,捂着半拉脸

全是

拜它们所赐

 

2015-9-22  11:41

 

 

 

在花丛中

 

院子里的凳子上

坐着几个老人,他们不说话

好像也没有心事

我坐在水池边上,前面是一片

正开着的千叶菊,鸡冠花,月季,西番莲

花朵开的灿烂,而底层的叶子

已经枯黄

保洁员穿一身得体的休闲装

笑吟吟地和我打招呼

说好长时间没见过我了

并劝我经常下楼

望着她忙碌的身影

我仿佛置身花丛中

一阵晕眩

 

2015-9-22  1·6:48

 

 

 

红与绿与白

 

一尾小鲤鱼

在池水中游泳

另一尾小鲤鱼,也在

池水中游泳

许多尾小鲤鱼

都在池水中游泳

小鲤鱼是红色的

水是绿的

浪花雪白

 

2015-9-23  18:49

 

 

 

初秋的蝴蝶

 

一只初秋的蝴蝶

它是否感到有丝丝的凉意

落到它的翅膀上

那些花朵就要谢了

她到哪里寻找流出的蜜?

艰难的生。也面临

艰难的死

像一些人

 

2015-9-24  7:25

 

 

 

假的比真的长远

 

那绿色的仙人柱

粗壮,高大,浑身长满硬刺

开在它头顶的球形花

是红色的

硕大,鲜艳

它们都是假的

是几个穿粗布工装的人

做出来的

多年了

就一直矗立在院子里

那几个工人已不知去向

也许死了

 

2015-9-24  8:13

                     

 

 

 

火柴和火机

 

一只打火机

可以反复使用

而一根火柴

只能用一次

但我还是偏爱火柴

它一旦点燃

照亮或燃烧别人后

也烧毁自己

而打火机

在反复使用后

她的空壳

难免垃圾一样

被人丢弃

毫不吝啬和心疼

 

2015-9-24  904

 

 

 

就想做一个梦

 

就想做一个梦

在初秋凉爽的夜里

先是梦见一条鱼

然后梦见蝴蝶

 

有梦和无梦是不一样的

像我们多次提起的往事,有和没有

也是不一样的

 

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世界很大

我们很渺小

但有和没有我们,也是不一样的

 

2015-9-24  10:02

 

 

 

我的窗口

 

我的窗口

可以含下低处的一条街道

远处的一座青山

高处的

一片蓝天和白云

却含不下一掠而过的一羽白鸽

和秋风中飘过的一行大雁

 

2015-9-26  11:35

 

 

 

中秋月

 

透过窗口

我看见天幕上

又大又圆的中秋月亮

看见它上面

许许多多团聚的人们和

许许多多双眼睛

 

2015-9-28  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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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分类: 诗歌/原创

 

 

一辆小汽车

拐进黑色路面的乡道

乡道通向小山下的小村

小村在白云覆盖下

寂静得仿佛并不存在

从前他没有小汽车

只能光着脚

踩着泥泞进村

一路臭汗烫热了风 

 

2015-7-3  906

 

 

 

小村纪事

 

1

 

小山子脚下的小村是真正的小村

一条泥泞的街道,十几座低矮的草房

苫房草正走向朽烂,墙皮脱落

时断时续的炊烟,描写的不是小村的生气

而是过分的荒凉和衰败

我们七个人是小村里的新人

没带户口和粮食关系

却在小村住了整整一年

睡两铺土炕,在每家轮流吃饭

灯火熏黑的鼻孔里,积攒下

弄浊一盆清水的油烟

我们多么年轻啊,好像刚出炉的红砖

坚硬而有力气

在小村中

仿佛冷水里滴进了热油

 

2015-7-3  1052

 

2

 

第二天的太阳

虽然经过努力挣扎

但还是起在我们的身后

暗灰色天幕上稀疏的星星

打量我们这几个走在人们中陌生的面孔

我们一脸的新奇,迷茫,惶恐和不安

一路上,用沉默封闭自己的心情

用脚步丈量未知的一天

一地人影拖着身后小村渐去渐远的屋脊

把狗吠和鸡啼留在原地

上工的路上好像打仗行军

急匆匆的脚步踏碎过路的风声

我走在队伍的中间

没有人知道我想着什么

 

3

 

小村人慢吞吞走路

喜欢大嗓门说话

好像在争吵,打架,势不两立

那挥舞的手势,也像

横飞的口水,也像

他们心中没有秘密,脸上也没有

“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酥油”

我们从远处看着

那些生动的语言和表情

心里就生出一些恐惧和不安

我们知道

融入他们中很难

就像油难于融入水

也像隔着一堵墙

我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不会大声说话

在小村中,掀不起浪花

不会惹是生非

 

2015-7-4  918

 

4

 

劳动锻炼筋骨,也折磨筋骨

夜晚恨不得拽着猫尾巴上抗

躺在炕上虽然腰疼腿酸

也只能把呻吟留在喉咙以内

繁重的农活锤炼意志

几十天过去

我们就有了黑的脸庞,粗糙的手

随之而来的是无梦的睡眠

是睡不醒的早晨不愿意起来

出工的哨子在街心响过

不讲情面的生产队长

又一次把我们赶到要命的田间

水稻的秧苗正在疯长

稗草是它们也是我们的敌人

一双脚沾满泥水

一双手白里泛青

站在田埂上直一直腰身

用双拳在背后捶打

仿佛是天下最大的享受

一阵热风烧灼着朝霞

一阵冷雨就浇灭了黄昏

 

2015-7-4  953

 

5

 

小村的烟囱不是在屋顶

而是一律在朝南的墙根底下

用几块土坯砌成,半人多高

妇女在屋内烧火做饭时

就有蓝色的生烟从土坯缝里冒出来

熏黑了屋檐和墙角

以及屋檐下麻雀和燕子的小巢

休息天我就喜欢在院子里

看黄昏时的炊烟

一缕一缕从土坯的缝隙冒出来

土坯一天天从灰变黄,变黑

看院子里的鸡雏

被炊烟撵的唧唧乱跑

有时我也下意识地咳嗽几声

小村人把烟囱不叫烟囱

而叫“浮台”

直到我离开这个小村

也不知道“浮台”是什么意思

 

2015-7-7  953

 

6

 

我不知他是姓江还是姓姜

只知他是单身汉

三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

他不像他哥哥那样老实巴交,干活出力

而是偷奸耍滑,投机取巧

队长批评他出工不出力

他扁平脸上围着的那圈络腮胡子

就跟着他的小眼睛一起颤抖

批评他和没批评一样

他看上了小村里的一个姑娘

可那姑娘总是不正眼瞅他

走路也是绕着他走

一天夜里他在村头看露天电影

摸到那姑娘身后

偷偷地闻姑娘的发香

姑娘回头认出是他

拎起小板凳气冲冲地跑回家里

他有一辆破自行车

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

但也是小村里唯一的自行车

他为此在人前趾高气扬

我曾借他的自行车去了一次县城

买回一块从瑞士进口的

波浪多牌手表

 

2015-7-7  646

 

7

 

五大三粗的女人

人高马大的女人

浓眉毛大眼睛大嘴巴的女人

有一股子牛力气的女人

说话如牛吼的女人

小村的男人斗不过的女人

自愿嫁给了一个瘦小的男人

一个窈窕的男人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

捻不死一只蚂蚁的男人

田间休息时

她把小男人夹起来

左三圈,右三圈

像轮一根扁担

这是她的保留节目

一高兴就上演

收工后

她又夹起小男人

风风火火回家去

一辆小驴车撵不上她

 

2015-7-11  1006

 

8

 

喜欢写日记不是坏毛病

而喜欢偷看别人日记的不只是坏毛病

而且和品质有关

喜欢写日记的人也许会在冥冥中

被打击、暗算、诽谤

蒙受不白之冤

那喜欢偷看别人日记的人,也许会

飞黄腾达,人模狗样地出人头地

在小村里,我知道一个喜欢写日记的人

每天劳累之余

在煤油灯下,趴在炕上

在硬壳笔记本上写下一天的心得

他身边睡着一位赫鲁晓夫式的人物

人前装人,人后是鬼

和他学的兽医专业甚有关联

他喜欢偷看别人的日记,仿佛有窥阴癖

就想找出别人反党反社会的蛛丝马迹

充实他打小报告的秘密内容

他风光的日子多么短暂

像日落西山

转瞬就到了黑天

 

2015-7-13       937

 

9

 

长山集就在长山脚下

开集那天是农村的最大节日

附近的乡民扶老携幼喜气洋洋的过来

都穿了好看的鞋子和衣服

供销社的也过来摆地摊

花花绿绿的布匹和各色鞋袜摆了一地

日杂店的来卖锅碗瓢盆和锄头、镰刀、斧头

庄稼人拿来自己种的黄烟、茄子、辣椒

和自养的老母鸡

换取油盐酱醋,和小学生用的笔墨纸张

我去的那天是个阴天,阴冷阴冷

飘着眼镜看不见的细碎的雪花

那天集上人也不多

枯草覆盖的地面死气沉沉

我从日杂店的摊上买一斤黄烟

足足抽了三个月

外加一个星期

每天呛的鼻涕眼泪横流

一年中我只去了一次大集

却被培养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瘾君子

唯有这一点和小村人形似神似

其他我都没有学会

 

2015-8-18  10:38

 

10

 

          房东大嫂是高挑身材

      细长脸,脸上有浅麻子

          房东大哥也是高挑身材,细长脸

脸上也有浅麻子

          他们的儿子叫柱子

          十七岁了,也是高挑身材

          细长脸,脸上也有浅麻子

          三口之家是一个型号的

他们住东屋

我们住西屋

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像看见三棵红高粱

 

2015-7-26       723

 

          11

 

          小村的日子非常单调,刻板

          每天早晨摸黑起床,吃饭

晚上摸黑收工,睡觉

一天三餐,稀干结合

听墙上的小喇叭播送公社或县里的新闻

演电影的半年不来一回

修渠,整地,插秧,薅草,施肥,收割,脱谷

脱谷,收割,施肥,薅草,插秧,整地,修渠

钟摆一样地重复

钟声一样地单调

就像日头每天在东边升起来

在西边落下去

就像小村人的面孔一样地喜怒哀乐

就像小村的土地

一样地平坦,没有沟坎和棱角

我们不能改变什么

也无力改变什么

就像一滴水掉进油锅

溅起一朵油花

油锅还是油锅

油面也很快平静下来

 

2015-8-18  9:44

 

12

 

在此之前

我不知道螃蟹有几条腿

不知道螃蟹是横着走还是竖着走的

也不知道

螃蟹是生活在海水里还是海滩

我从挑担的小贩那里买到十只螃蟹

它们都死在路上

我端详良久

看清每只螃蟹都有一样多的腿

但依然不知道

它们是横着走还是竖着走的

房东大嫂替我把十只螃蟹蒸熟

面对红盖子白肚子的大家伙

我像老虎吃天

不知道从何处下口

我是第一次吃螃蟹的人

而在我之前

许多人都吃过

因此我注定不会创造奇迹

 

2015-8-18  10;25

 

13

 

每天清晨

需要有人吹响哨子

从村东头吹到村西头

一共要吹三遍

尖锐的哨子声好像一把刀子

切割着空气

纷纷落下看不见的粉尘

第一遍是吹给一些女人的

叫她们起床生火做饭

第二遍是吹给所有人的

包括老人,孩子,和生病的人

让他们及时坐到桌前吃饭

第三遍是吹给劳动力的

在哨声中

他们一边趿拉着鞋

一边系着纽扣

跑去上工

我们七个外来人是属于

听从第二遍和第三遍哨声的人

入乡随俗

习惯了在统一号令下生活

 

2015-8-19  6:38

 

14

 

冬天里昼短夜长

据说有充足的睡眠时间

为了避免浪费

小村里巧妙地利用你的剩余时间

天一黑就搞起会战

脱谷场里的电灯泡子

照耀着脱谷机飞快旋转

空气中弥漫着碎稻屑的粉尘

一地的人影

像走马灯一样

我们好像被拧紧了发条的玩具

动起来就停不下来

半夜里灰头土脸地走回住处

腰疼腿酸

没有洗一把脸的力气

脏兮兮的身子弄脏了被褥

也弄脏了

醒不来的梦靥和呻吟

 

2015-8-19  7:05

 

15

 

村后的小山像一个馒头

但比馒头大许许多多

也没有一只铁锅

能够蒸出这么大的馒头

况且小村人也没有那样的牙口

把这只大馒头嚼碎

但他们用铁锨、镐头、钢钎

在小山上像绣花一样

绣出许多圈圈点点

栽下茁壮的树苗

秋风把树苗的叶子吹落

第二年又长出新的

我们离开小村时

仿佛看见那些树苗

站在小山上

向我们挥手送别

 

2015-8-19  7:27

 

16

 

来了一些车

也来了一些人

一些车上落满灰尘

一些人穿戴得整整齐齐

小村里开现场会

告诉来参观的人

如何整地,播种,扣棚,育苗

这都是新鲜事物

老祖宗也没做过

我们穿着高筒胶靴

在泥水里弯腰直腰地挥舞铁锹

泥浆飞溅到脸上和衣服上

参观的人坐着汽车走了以后

我们才轻松地出一口气

把双脚从长筒胶靴里拔出来

立刻觉得舒服许多

 

2015-8-19  7;59

 

17

 

不知它建造的时间

不知它有了多大年纪

但肯定比房东大哥

更早的来到世上

比房东大哥经历过更多的风雨

房顶的苫房草比沥青还黑

我担心雨水从那里滴下会变成墨水

檐下的燕窝越垒越大

我也担心有一天它不能负担如此重量

燕窝轰然掉到地上

我在这样的房子里住了一年

睡眠中总是多梦

梦中也总是惊恐万状,忐忑不安

不知哪一天房子会突然倒塌

从废墟中爬出的我一定是伤者

爬不出的我就是尸体

而房东大哥一家人就那样放心地住着

没有我那些奇怪的想法

 

2015-8-20  9:30

 

18

 

那些不安分的大雁从南方飞回来

在刚开化的稻田地里歇脚

稻田地里湿漉漉的

低洼处的雪水里含在冰渣

我们每天早上出工

总能看到大雁在稻田地里溜达

好像闲庭信步

它们伸着脖子安详地四处张望

蹒跚的步态使早晨的风景更加从容

不像我们赶工的人

总是急急忙忙,慌里慌张

它们只是这里的过客

住一阵子还要向更远的北方飞去

这一点和我们很像

 

2015-8-20  9:47

 

19

 

小村的到稻田地里

是一个没有石头的世界

(小村的石头都在小村后面的山上)

因此小村的人

割稻时

都把一块钻了孔的磨刀石

用麻绳穿了,挂在腰上

我们没有磨刀石

在地头休息时

就借用小村人的磨刀石磨刀

小村人的磨刀石

小巧,细腻,也沉甸甸的

把我们手中的镰刀

磨得闪亮,锋利

也把我们磨得像小村人

一样的吃苦耐劳

 

2015-8-22  8:34

 

20

 

我刚来时

他们都是生疏的

生疏的姓氏、面孔,和生疏的举止行为

不知他们每天要出入

哪一扇房门,不知他们之中

谁是谁的父亲,谁是谁的老婆

谁和谁是无话不说的朋友

谁和谁是儿女亲家

甚至谁和谁带着拐弯亲戚

我总是很小心和警惕地对待他们

尽量送上笑脸,说一些

言不由衷的好话

慢慢我发现

他们都是质朴和忠厚的

也带有庄稼人胆小怕事和小狡黠

他们像小村的黑土地一样少言寡语

也像村后小山上的树木一样

喜欢摇摆和随声附和

我离开小村时

已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也知道

谁在给我们中一个人的鉴定表上

写着

“此人思想落后”的评语

 

2015-8-22  9:22

 

21

 

绝对的一只老猫

我见到它时

房东大嫂正用汤匙给它喂饭

它整日无精打采,偶尔

行走,也是步履蹒跚,仿佛一个久病的老人

衰老的腿

支撑不住病态的身躯

一天,   我见它

蹲在墙角,像一团废弃的棉花

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好像死了一样

忽然,只见她敏捷地向上一蹿

轻轻落地时

嘴里已叼着一只老鼠

老鼠的身子抖颤,尾巴摇晃

好像有些不甘

老鼠怎么也没想到,被一只老态龙钟的猫

逮个正着

 

2015-8-22  10:16

 

22

 

在院子里溜达

无拘无束地走在出生后的路上

不认识困境和险恶

内心的纯洁使一切事物都纯洁可信

在依赖中产生朋友

我望着那些出蛋壳不久的鸡雏

面对里外忙活的房东大嫂

此时,一切的无意义

都在推进,演化,次第打开

心灵的窗子朝向阳光,谁来分享

人生的快乐和不安

 

2015-8-24  9:20

 

23

 

每天都有黎明时刻

都有一宿睁着眼睛的星星悄悄溜走

我起夜小解的时候也在

黎明前的时刻

而我不能溜走,依然需要把困倦的身子

送回僵硬的土炕,送回

孤单的被窝

只是梦不再回来

我的思念

总是在梦以外,总是和我形影不离

在这孤寂荒凉的小村

我是一个漂泊者

靠不到岸上

 

2015-8-30  8:55

 

24

 

墙缝里

一定有一只蟋蟀

只是我们看不见它

但我相信它一定就在那里

而我不能为了证明我的判断

把糊在墙上的破报纸

一张一张揭下来

不能用竹签

挖遍每一道墙缝

我们是邻居

和平相处,相安无事

我无权打扰它宁静的生活

只是它每天清晨

准时地蛐蛐叫唤声

把我从梦中唤醒

仿佛生产队长

叼着哨子

从村东吹到村西

催我们出工

 

2015-8-30  9:09

 

25

 

大祝和小黄

都来自上海,都是从

一个学校、一个班级

出来的同学

大祝和我们一起来到这个小村

睡在

离我隔着四栋房子的炕上

小黄留在单位

保留着对大祝思念的权利和痛苦

偶尔逢到休息日

大祝就风风火火地跑回城里

去看小黄

只有一次,小黄来到我们临时居住的小村

给大祝带来一本书和一个吻

那本书我们都见过

而那个吻的滋味

只有大祝知道

 

2015-8-30  11:08

 

26

 

他是从一所农业院校毕业的

所学专业与劁猪骟马有关

因此他对庄稼活生疏就情有可原

他挥舞铁锹的姿势极其滑稽

好像一只提线木偶

他不会弯腰插秧

总是和拉木板的黄牛一起整地

脱谷场上他是最笨拙的一个

险些被机器把他的手指咬断

他穿着从学校带来的一件旧衣服

屁股后面缝一块很大的补丁

绽线后就那么随风招摇

好像一面不落的旗子

他的金鱼一般的眼睛睁的很大

仿佛要从眼镜片后面冒出来

如果掉在地上

我不知它是否有能力弯腰拾起

再安在眼眶里

他的饭量惊人,胃口极好

一顿可以吞下三海碗大米干饭

他和我睡在一铺炕上

被窝里总是关不住他臭脚丫子的味道

他平日少言寡语

却因偷看别人的日记

挨了三记铁拳

而他最喜欢暗地里夸耀他的姥爷是

伪满时的大官

在新京有半条街房产和买卖

他最愿意哼的是现代评剧《夺印》

我偷听过

他小声唱的“你本是小陈庄里一穷汉”

还真是有板有眼,有腔有调

 

2015-8-31       8;41

 

27

 

我就在这里

而这里不是我的久居之地

我知道

这里的一青一黄

留下过我的汗水和泪水

这里的一草一木

看见过我的前胸和后背

我记得

这里清亮的渠水

如何洗涤我身上的污垢

这里油黑的泥土

如何涂抹出我永久的烙印

而这里

依然不是我的久居之地

我就在这里

而我终将离去

我也许会想念这里

也许不会

 

2015-8-31  9:54

 

 

 雨还在下

 

外面大雨下的很急

当我停下来 

雨还在下

我的思考停止在一滴雨上

如一条河遇到水闸

如一个人,走着走着

就遇到了墙

一场梦做完了

雨还在下

 

2015-7-12  759

 

 

 

  

 

一只船

突突突地叫着

在江上

开始时声音很大

后来就小了

但不是一下子变小的

而是渐渐的

由强到弱

直到完全消失

这是今天早上

发生的一件大事

是我听到的

但我不知道

是声音把船送走的

还是

船把声音带走的

 

2015-7-26  730

 

 

 

今天阴天

 

许多日子没下雨了

我学会了等待

雨在很远的地方

它错过了许多航班,许多次

高速列车

我不祈祷,不抬头看天

我只是等待

无怨无悔地等待

昨夜梦里我哭醒过来

今天天就阴了

 

2015-7-28 1531

 

 

 

 

 

我,老伴,和女儿

我们都是吃皇粮的

旱涝保收

这次都涨了工资

我涨的多些

她们涨的少些

但都比那些土里刨食的人强多了

今天我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

说是有一个地方

半个小时的风雨交加

就把农民一年的收成毁了

那个地方离我的老家不远

我已有好长时间

没有老家的消息了

 

2015-7-28  1605

 

 

 

解脱就是幸福

 

天晴了的时候我们都说天晴了

忘记了昨夜的暴雨倾盆

闪电像电焊火花闪闪烁烁

忘记了老伴吓的不敢打开电灯

生怕引起爆炸

天一晴我们把什么都忘了

哪怕是昨夜发生的事情

忘了不意味是好了疮疤忘了疼

而是解脱

解脱就是幸福

 

2015-7-30  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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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学

分类: 诗歌/原创

儿童节

 

与我无关的节日

与我的小外孙女有关

她读初中一年

上学去了

而这个节日与我有关时

还没有她妈

何况她

我们都有自己的节日

而每个节日

都会

使人越来越老

 

2015-6-1  1001

 

又快到端午节了

 

不管和谁有关吧

和谁有关都不重要

反正那一天我们要吃粽子

现在那一天就快到了

因为我看到市场上有卖苇叶的了

每年我们都用苇叶包粽子

苇叶来自不远处的海滩

那里有大片的芦苇荡

我们也曾去那里采过苇叶

不用花一分钱

现在我们的日子好过了

一有钱人就懒了

用不着自己不去采苇叶了

今天我仿佛闻到

市场上出卖的那些苇叶上

粘着泥土的清新

也挂着海水的咸味

透过它们,也看到了

芦苇荡在风中摇摆的样子

看到苇叶上的

一颗颗晶莹的露珠滚掉到地上

卖苇叶的是从海边来的女人

在她海风吹红的脸上

透出泥土的黑晕

那些苇叶多么好啊

一定能包出最好吃的粽子

但我们却失去了

采苇叶时的辛酸和快乐

 

2015-6-1  1036

 

问与答

 

一弯彩虹上挂着一支箭

是射过来的

还是要射出去呢

 

你要看清箭头的方向

 

2015-6-2  836

 

我何时再在那个地方出现

 

那个街角,那棵树下

都是我多次去过的地方

它们没有特别之处

也不是风景名胜

我从窗前望着那里——

街角在我的前窗

那棵树在我的后窗

我每天都多次地看看它们

它们没有任何变化

不断变化着的

是来往的行人和车辆

我已多年没在那里出现

心里有一种悲伤凄凉的感觉

如果不是被一双腿拖累

我一定还会去到那里

哪怕站几分钟

 

2015-6-2 1715

 

同行者(一)

 

走在回公社的路上

前面的山很高,脚下的路很陡

太阳在头上追着

一条很细的河,不离左右

不离左右的还有一个人

他护送我翻过前面的那座大山

他是个很老的人了

背有些驼,说话漏风

但他的脚力很好

总是放慢脚步等我

他说他年轻时进山打猎

一去就是十天半月

一个好好的老婆跟人跑了

如今他的女儿也做了妈妈

那个跑了的老婆又舔着脸回来了

他收留她不为别的

只是给小外孙一个姥姥

他还说了些有趣的故事

也许我以后会慢慢写出来

但这是哪年哪月的事

我记不清了

那时我刚下派到一个公社

当农业助理

 

2015-6-3  810

 

同行者(二)

 

他走在我的前面

我们之间不过三五步距离

这时我们都没有说话

只有路边的树叶在风中簌簌作响

我的目光和阳光一起

落在他的驼背上

那是一道弯曲的山梁

也像扣在衣服里的一条死蛇

我不知他的背是怎么驼的

不知驼背里装在什么样的苦辣酸甜

一个人的背怎么说驼就驼了呢

背着驼背走路是否艰难

睡觉时怎么仰卧

是否板石砌的坚硬炕面

能够把驼了的背再直过来

我只顾想一些无聊又无用的事情

他忽然回过身来问我——

你说明天会不会下雨

 

2015-6-3  841

 

同行着(三)

 

一条蛇一样的盘山小路

从荒芜的杂草和茂密的树林中穿过

草是每年新长出的草

树是多年的老树

我们踩着行将腐烂的草叶和树叶

一股好闻的气味

像乳香,在风中飘来荡去

我和他寸步不离

甚至想拽着他的衣服

路越走越弯,也越走越陡

我既担心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也害怕有毒蛇

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

在山顶上我长长出一口气

身子即刻瘫软如泥

他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

这里原来没有路

我们走过的这条盘山小道

是我第一个踩出来的

山下的村落像摆在河湾的一堆积木

我望着他

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2015-6-3  914

 

同行者(四)

 

我们在山顶上坐下时

是坐在一块突兀的岩石上

而不是草地上

草地上的草已经发黄

大概到了初秋时节

他指着远处的另一个村庄对我说

他就出生在那个小村

那时家里很穷

他从小没有枕过枕头

他的“枕头”是从河滩里捡来的一块卵石

他一直枕到他离家出走那年

现在他找不到那块卵石了

但他很想念那块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卵石

那上面有他的汗水和泪水

有他头皮上的油泥和头屑

有他数着星星的夜晚

和听着风声雨声的黎明

他想再找到那块石头

留给孩子们——

那是他生命的一一部分

也是他的传家宝

 

2015-6-4  807

 

同行者(五)

 

“你看到远处山上那片林子吗”

我说:“看到了

那座山更高,林子更密“

“我离家出走那年刚过十六

就是在那里参加的抗联

白天藏在林子里

晚上就到村子里活动

那时公社大院是警察署

住着几个日本警察和二鬼子

一天夜里我们去偷袭他们

打死两个鬼子

抢了三只大枪,一把盒子炮

我还抢了一个铁皮油桶

里面有半桶豆油

在林子里跑路时

油桶就叮叮当当乱响

惊得树上的鸟像没有脑袋的苍蝇

队长让我把油桶扔了

我还真舍不的

那时我们吃咸盐都很困难

一年也见不到几个油星

有空我领你到那片林子里看看

也许还能找到

我们住过的窝棚”

 

2015-6-4  8;34

 

老伴在在早市上向我招手

 

老伴在早市上

隔着窗户向我招手

那里人头攒动,也挤满了大小地摊

挤满了田里的青椒,黄瓜,韭菜

也挤满了水里的鱼虾

其实我并没有看到这些

只看见老伴向我招手

她在初生的太阳中向我招手

像一只晚秋的山菊花那样向我招手

我不知道她为何向我招手

我们隔着一条马路

隔着来往的车辆和行人

我听不见她说些什么

只看见她向我招手

但一转眼她又不见了

那些弯着腰身买菜

或讨价还价的老年女人

好像都是我的老伴

我的老伴

也一定在她们之中

 

2015-6-6  815

 

他顶着大雨来到我家

 

没有雷声,只有很大的风声

风声中有很强烈的雨丝

像千百挺机关枪扫射

豆粒大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

窗玻璃上立刻有一条河汹涌而至

此时他来到我家,没有打伞

浑身衣服已经湿透,向下滴水

如果你从水里捞出一个人来

就像他此刻落汤鸡的样子,狼狈不堪

瑟瑟地站在门口,地下汪一滩水

他带来了风的声音,雨的信息

也让我想起我年轻时的多次经历

谁的一生没淋过几次雨

谁不是在风雨和泥泞中走到今天

只是我们谁也没有没想到

今天中午会下一阵这么大的雨

也出乎气象台的预料

 

2015-6-9  649

 

如果不是这一场大雾

 

如果不是这一场大雾

我一定能看清楚你的脸

看清楚你手里

拿着的那一束鲜花

是红色的玫瑰,白色的百合

还是黄色的康乃馨

但我不知你是送给谁的

这和雾大雾小没有丝毫关系

你在朦胧的雾中向前走去

离我越来越远

渐渐走出我的视线

走进浓浓的雾中

或者是浓浓的大雾吞没了你

和你手中的那束鲜花

 

2015-6-9  822

 

让一些人在我的心里走过

 

我的心里是大海

是一片涛声汹涌的森林

白天是河流

夜晚就是湖泊

那里可以走过许多人

我想念他们的时候

他们就一一到来

 

2015-6-10  859

 

总是有美好的事物打动我们

 

试图把自己藏匿起来

往往是不容易办到的事情

比如太阳,云彩散开就会把它露出来

比如一只野兔

草丛不是它永久地藏身之地

 

禁不住诱惑的鱼

被一只钓竿无情地甩到岸上

藏在树叶里的果子,它落到地上

不止是因为成熟,还有

大地的吸引

 

我们也不要试图把自己藏匿起来

我们也都是

禁不住引诱的一群

比如花开,比如鸟鸣

总是有美好的事物打动我们

 

2015-6-11  930

 

 

 

小言从会场出来接我的电话

他说他正在听一个诗人

讲解如何朗诵诗歌

从他喘息不定的声音中

我想他一定是

慌慌张张从会场跑出来的

 

他问我认识不认识那位诗人

我说认识,很熟

我就此想到那位诗人

仿佛看见他站在台上,看见他

油亮的额头和

粗粗的喉咙

 

我也是写诗的人

但我不会朗诵诗歌

我比起那位讲解朗诵诗歌的诗人

差距就在于

我不能站在台上

像一个真正的诗人那样

 

2015-6-11  951

 

老伴雨中未归

 

雨是在天气预报之后下起来的

从江的对岸下过来

下过了一些房子和街道

下过了我的屋顶

也一定下到了我屋子后的许多地方

我望着雨蒙蒙的江面

望着淋湿的树木,屋顶,街道

和雨中赶路的人

它们都没有声音,因此我只听到

风声和雨声

我的老伴外出未归

她一定在雨中挣扎,并且被

一把雨伞罩住身影

走在她认识的会家路上

 

2015-6-11  10;15

 

堂兄离老家更近了

 

工作时在四川泸州

退休后住到重庆

泸州住的是自己的家

重庆是女儿的家

现在他从重庆搬到石家庄

石家庄是儿子的家

四川的堂兄变成了石家庄的堂兄

他把自己的家住没了

堂兄上午给我打来电话

他说,到了石家庄

心里踏实多了

我们的老家在辽宁

石家庄离辽宁更近了

 

2015-6-12  1125

 

两个幽灵共驻我的体内

 

它们不仅仅使用我的身体

也都想把我做为自己的殖民地

而它们又总是纠缠不清,意见相左

都企图操纵我的行为和言论

以至于使我不得不

一只眼睛看东,一只眼睛看西

 

2015-6-20  905

 

 

 

粽子叶裹着江米

从汨罗江畔裹到广州,裹到哈尔滨

裹到天南地北

从两千多年前裹到如今

还在裹——

裹进清风明月,世事沧桑

没有改变粽子味

像两千多年前的太阳

走到如今

还是那轮太阳

还在走

 

2015-6-20  912 

 

埋葬我一年时光的小村

 

像一座小山怀抱的孩子

像一片稻的绿浪涌出的泡沫

几十座农舍摆在六月的阳光下

摆在我的记忆之外

 

街道边长着碾不死的小草

院子里停着没有出门的汽车

狗在屋檐下倦睡

没有一个人出现在小村的路上

 

我不知我来寻找什么

磨损的往事已被小渠的流水带走

五十年前的房子一处也没有了

五十年前的我还在

 

我在这个小村渡过一年时光

那时有黢黑的草房,有毛驴和黄狗

有房东大嫂的笑声

被房东大哥的磨刀石越磨越薄

 

五十年的日子倏忽而过

五十年收获的稻子堆积如山

我回来不知寻找什么

我走后也不会把什么再次带走

 

2015-6-24       1018

前天,回到五十年前我大学毕业后下乡劳动锻炼一年的小村,

汽车穿村而过,我只认识村前的稻田,村后的小山,不禁唏嘘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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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的紫的玉兰花,我都爱

 

白色的玉兰花开了

开满树

紫色的玉兰花还没开

满树是花骨朵

我喜爱白色的玉兰花

给它照一张相

也喜爱紫色的玉兰花

它开放时

我再坐着轮椅

来看它

 

白的紫的玉兰花,我都爱

没有爱哪个多一些,哪个少一些

 

2015-5-1  6:49

 

 

他们和我们,都搂着肩膀

 

一男一女

从我们身边走过去了

他们搂着肩膀

 

我们搂着肩膀的时候

他们没看见

而今

他们只看见

老伴用轮椅推着我

 

他们的肩膀

是否能够搂到老?

 

2015-5-1  6:54

 

 

 

“五一”这天

 

我不是工人

但我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

所以“五·一”节

也和我多少有些关系

这一天开始的时候

阳光明媚,空气新鲜

我想到工人阶级

想到无处不在的具体的工人

他们过去流泪

现在是否就不流泪了

他们过去为资本家干活

现在是否就不为资本家干活了

他们过去被剥削

现在是否就不被剥削了

他们过去受压迫

现在是否就不受压迫了

他们过去没有地位

现在是否就有地位了

他们过去是奴隶

现在是否就当家作主了

 

2015-5-1  7:05

 

 

 

不知为什么把我故乡名字改掉

 

这次回故乡

见到街头立着的水泥板上

写着“范家街”

我的故乡原先叫范家烧锅

几代人居住此地

是一个古老的名字

散发着酒香

一改成范家街

就把我的记忆改没了

把我的履历改乱了

把小村的人

改的不知所措了

我还是喜欢说自己是范家烧锅人

拒绝使用范家街

我不是冥顽不化,不接受

新事物,而是我

找不到归属感和亲切感了

找不到

古老和酒香了

2015-5-1  8:11

 

 

无  题

 

我躺在暗夜里

还想睡去

却有往事找上门来

让我一阵心动

我是爱过也被人爱过的人

现在仍有剩余的爱需要消耗

而我爱过的人

不是死了,就是离我而去

天上的星星很多

想摘下一颗多么不易

只有睡眠自己说了算

而我一时难以入睡

在暗夜里

任凭往事摆布

 

2015-5-1  8:49   

 

 

 

 

 

一个小男孩

在广场上

骑一辆三轮自行车

他多么快乐和自由,像一只小鸟

或蝴蝶。我看着他

看傻了,呆了

像周围的那些树

我想用我坐着的轮椅

交换他的自行车

其实我是想交换他的两条腿

交换他的年纪

他的快乐和自由

 

2015-5-1  11:28

 

 

 

 

 

 

 

他们从外地来

对着江对岸的那个城市

惊讶地叫道——

那就是朝鲜啊,多么近!

我生活在这里

坐在窗前,就能看到江对岸的

那个城市,我就不会

像他们那样

惊讶和大呼小叫

一切习惯了的,就熟视无睹了

就扼杀了

新奇和新鲜感

 

2015-5-1  11:38

 

 

 

 

 

我原来说过

紫色的玉兰开花时

我去看它

而我食言了

没有到江边公园

看开花的紫色玉兰花

今天是“五一”节,全民休假

到江边公园游玩的人很多

既有本地的

也有坐车从外地赶来的

我把机会让给了更多的人

况且老伴推着我

也说累了

不让老伴累着

远胜于去看开着的

玉兰花

 

2015-5-1  11:50

 

 

 

把缓慢进行到底

 

我已年近八旬,像我

窗外缓慢流淌的鸭绿江,就要走进大海

我正走在

人生的最后一段旅途

而这也是缓慢的

缓慢的腰腿疼,缓慢的“三高一突”

缓慢的牙齿脱落,缓慢的皱纹爬到脸上

缓慢的说话,缓慢的行走

缓慢的新陈代谢和睡眠

缓慢的黑发变成白发,缓慢的视力模糊……

凡事不再声张,都在缓中慢进行

不同于我的青年和中年时代

在我的老年

我将把缓慢进行到底

 

2015-5-2  9:21

 

 

我不能预定她再次出现我的梦里

 

一个小女孩

红衣、红裤、红鞋,戴红帽子

像电视里的那个

面带笑容、向人们作揖问好的小女孩

她一出生

就穿戴整齐,到处乱跑

好像她从前就在这个世上

没有不是她熟悉的

而她第一次出现我的梦里

就在昨天深夜

她何时再出现我的梦中

是我不能预定的

不像在淘宝网上预订一件羽绒服

那么容易

 

2015-5-2  9:46

 

 

 

窗外·商家

 

昨天,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在那里响过

今天,一个男人

用粗喉咙里跑出火车的气势

在那里

派送廉价赠品——好像他是救世主

拱形的凯旋门

跨过街道上方,一个女人声嘶力竭地

嚎唱,地上的树和天上的云

无根般地摇晃

扩音器发疯,鼓乐声发疯

街道抽筋——

大楼站立不稳,行人脚步不稳

行走的汽车不稳

一切都煞有介事,装腔作势,好像是

那么回事,你辨不出真假

商家的促销

让人心神不宁

我坐在电脑桌前,把自己

稳定下来

 

2015-5-2  10:35

 

 

 

节日里

 

节日里继续营业

一个男厨师,一个女服务员

小小米线店,开在

马路边上

热气腾腾的过桥米线上桌

泡着绿豆芽、豆腐皮、小油菜,猪肉末

漂着油花

米线店的老板,此时正领着

老婆孩子,在公园里

享受人生。天阴了上来

好像就要下雨

 

2015-5-2  12:02

 

 

 

节日的高速路

 

节日的高速路很忙碌

它承载着超重的喜悦和开心

它所能去到的地方

有你的目的地

 

来或去,都像风一样

你不会在路上留下什么

汽车的轮子只要转动

就有路边的树为它送行和祝福

 

我在车上,车在高速路上

两边是山河,田畴,村庄,城市

随我一路的

是太阳和云彩,树和草

 

小长假一掠而过

像一只鸟从我们的头顶一掠而过

我没有享受到免费的午餐

却享受到免费的高速路

 

2015-5-4       6:47

昨日出行

 

 

 

我没有看见黄牛犁田

 

其实这并不适合写一首诗

不适合写进一首诗里

它可以触动你的神经

调动你的灵感

给你丰富的想象空间

但你还是不能写成一首诗

好像它根本不适合抒情和叙事 

我是说

昨天,我跑在高速路上

看到许多庄稼人种地,用拖拉机

没看见一副,千百年来

黄牛拉着的犁杖

 

2015-5-4  8:43

 

 

 

 

 

农舍后面的山坡上

那片梨花开的多么热闹,像积攒下一冬的雪

还没化净。我仿佛听见

梨花吵闹的声音

 

而我在高速路上,倏忽间跑过

如果我是蜜蜂,我就停在那里,不挪动一步

如果我是风

就把花香,吹到更远的地方

 

梨花不会走,也没有语言

但我知道它们心中所想,知道它们的秘密

那小小的心事,正在春天里

悄悄长大,长成一个秋天的饱满

 

我们和梨花一样的白,一样的轻

都是世上行色匆匆的过客

留下什么是我们的心中所愿,但不一定能够

留下什么,而空虚和苍茫永在

 

2015-5-5-4  9:45

 

 

 

我们任凭超越

 

高速路上

总是有别人的汽车

带着风声,忽地超过我们

它们屁股后面的指示灯,眨着眼睛

好像对我们示威

我们不愠不火

依然使用原来的速度

我们的一生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任凭别人超越

任凭别人像闪着指示灯那样

对我们示威

 

2015-5-4 11:35

 

 

 

 

假日里

他开车去沈阳

上错了高速路。几乎跑到大连

往回走。回到出发地

天就黑了

走错路的事情经常发生

像死人的事情

他喝二两酒,宽慰自己

——明天从头再来

在沈阳等他的人

已乘飞机去深圳了

 

2015-5-4  11:46

 

 

 

一只白蝴蝶

 

从车的前窗

飞过去了,小纸片一样的白蝴蝶

大雪花一样的白蝴蝶

向车内望了一下,就飞过去了

 

像我们不知它来自何处,也不知它将

飞往何方。而它

一定有来处和去处,像风

片刻,它消失在我的视线以外

 

一只白蝴蝶

它多么孤单和忧伤!纵使有

花路千条,花香万里

也不如有另一只蝴蝶陪伴,双宿双飞

 

世间失恋的人很多

失恋的蝴蝶也很多,他们和它们同病相怜

都孤单着,悲痛着,不知

去往何处,何以解忧

 

好像有一滴蝴蝶泪

滴在车窗玻璃上,风不能,我们也不能

把它擦下去。车内有人

暗自神伤

 

2015-5-5  8:32

 

 

 

 

 

今天是个好天

好天的意思是不阴不雨,没有云彩

天空湛蓝,太阳

明晃晃照耀

我的心情也很好

想一些愉快的事情,都是

阳光的事情

像我们现在的生活

只是不要让窗外的一声汽笛打断

不要让一丝灰尘

落在心上

而我忽然想到了你,你在

另外的地方

虽然不在我的怀抱,但一定和我一样

享受窗外照进来的

温暖阳光

好心情写在脸上。我对你说——

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

你说好哦

我们分别在两个地方,两个地方

有一样的阳光

 

2015-5-5  9:53

 

 

 

上一次街比登一次山还难

 

上一次街比登一次山还难

我是说我现在——

腰腿疼发作,没有具体时间

它毫无道理和信用可言

好像我的身体是它的家,随时可以住进来

也随时可以出拳

给我痛苦一击,让我没有脾气

没有反抗,没有倾诉和投诉的地方

好像我就是一个

俯首贴耳的顺民,任它宰割

在隐忍中,吞下泪水

 

2015-5-6  8:49

 

 

 

你的脸不在你身上

 

你的身子藏在草丛里

那里住着

蚂蚱,蝈蝈,螳螂,蚂蚁,蚊蝇

和蝴蝶的孩子

你把自己给了它们,补偿

你对它们的伤害

最难的是看到你的脸

你的脸不在你身上

你的血在泥土里

养活一群蚯蚓

 

2015-5-6  9:25

 

 

 

我们不会再为一些小事争吵

 

叶子和叶子相碰

发出不和谐的声音

花朵和花朵相碰

受伤的花瓣掉落到地上

云彩聚多了就会下雨

而两只细瓷碗经常相碰

总会有破碎的时候

我们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在一个被窝里睡觉

我们不是

互相拿着刀横眉冷对的人

何必再为一些小事争吵

春天的花朵很美丽

秋天的果实芬芳

我们没有

更多的时日用来浪费

每一天都要多爱一些

 

2015-5-6  9:59

 

 

 

城市的风暴

 

一个男人的声音

在风中颠簸

前一句被风吹过去了

后一句

又被风吃过来

好像一个嘴碎的人

不停地唠唠叨叨

 

一个城市

有多少只耳朵

也会被他的唠叨灌满

有多少个脑袋

也会被他的声音涨破

 

一场风的后面

总会有另一场风

那个男人

还没有停下来

他在说——

xx开业了

你的生活必不可少

……

 

2015-5-6  10:21

 

 

 

梦外和梦里的四婶

 

梦外的四婶白发苍苍

梦里的四婶

也是白发苍苍

梦外的四婶

坐在炕里的一角

梦里的四婶,也坐在

炕里的一角

梦外的四婶,身边

没有小女孩

而梦里的四婶身边

一个红衣服的小女孩

挠她的脚心

 

2015-5-8  8:23

 

 

         

我无法说出

 

我的快乐无法说出

我无法说出风的走向

花朵何时开放

我无法说出那一列高速列车

是白天还是夜晚,通过你的站台

哪一声气笛

把你从梦中惊醒

我无法说出,日夜流淌的大江

它是从哪里来的

大海里的水,为什么装了那么多盐

却没有一条鱼是咸的,或被

淹死的鱼

 

2015-5-8  8:28  

 

 

 

 

一个

斜跨小包的老太太

满头银发

老式的西服长裤

裤线烫得笔直

现在裤线烫得笔直的人

已经很少了

我多看她几眼的目的在于

我过去也和她一样

此刻,我坐在马路牙子上

一身休闲装多日未洗

皮鞋上落满灰尘

 

2015-5-8 9:51

下楼所见

 

 

 

一天从不愉快开始

 

一只小鞭炮

瞬间点燃,它爆炸,威力如

原子弹,人仰马翻

烟云经久不散

一天从不愉快开始

有谁说得清,熄灭的是感情

不是战火

 

争吵的余威

比原子弹更可怕

你一天都不会有好心情

 

2015-5-9  7:41

 

 

 

 

 

我坐在

高楼下的台阶上

不锈钢的手杖放在一边

有人走过

有人从车上下来

他们看不见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

苍茫的内心

 

一阵风卷起一片纸屑

比高楼飞的还高

 

2015-5-6 10  6:58

 

 

 

镜头对准一朵开着的牡丹

 

它不是洛阳的牡丹

也不是菏泽的

 

小区院子里

几朵牡丹开的正好

 

那个给它松土的老人

是我不认识的

 

我的镜头装得下一朵牡丹

装不下松土的老人

 

2015-5-10  7;09

 

 

 

一朵牡丹并不能说明什么

 

我在小区院子里

拍了一张照片

打开看

照相机的屏幕上

只有一朵牡丹

它占据了整幅画面

没有一片叶子

一朵牡丹

并不能说明什么

也许只能说明

它是孤独的

也失去了好看的本身

 

2015-5-11  9:31

 

 

 

相机不能使你更美丽

 

在院子里

我拍了一张你的照片

你说——

我就这么丑吗

我说——

可能照相机出了毛病

它不能使你

像一朵开着的花

 

2015-5-11  9:39

 

 

 

一只蚂蚁

 

一只蚂蚁

一只大肚子大脑袋小细腰的蚂蚁

它是勤劳的,反复地

深挖泥土,像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的庄稼人。它把自己的家

安在黑暗中,也像一个庄稼人那样

安贫守命。它多么微不足道

不断地爬行,是为了寻找食物和水

它上树,是为了寻求

一片树叶的庇护

它在庞大的雷雨中惊秫不已

而在微小的外力下

毫无挣扎地粉身碎骨

 

2015-5-11  10:05

 

 

 

你用什么证明

 

天气预报昨天就说

今天有雨

好像为了不使气象台失望,也为了

给气象台足够的面子

晴朗地天空,此刻长满云彩

越攒越多的云彩,就要

把雨降下来,以此证明

天气预报的准确

我们太需要这样的证明了

除了天气预报以外

 

2015-5-11  13;31

 

 

 

 

 

路总是很长的

一辈子都有走不完的路

因此我的每一次出行

都是有限的距离

我的短短行程,不会使我

嫉妒风,也不嫉妒

扫街的女人

 

敲打一次路面,就相当

敲打一次大地

每一步都不多余

 

2015-5-11  13:51

 

 

 

不愉快的梦让我不忘

 

起床后

穿戴整齐,梳洗完毕

抽水马桶水声与旧

洗面池里,还装着半盆

刚从自来水管里放出的清水

而我还停留在昨夜的梦里

它使我心情沮丧——

我梦到的是家里停水

到处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我到远处取水

好像是荒郊野外,从山上流下一条

细细的小溪

哪里已有许多人,乱哄哄的

好像都是取水来的

一个强盗一样的汉子,怒眼圆睁

说水是从长白山流下来的

为他所有,不许我们使用

他当着我们的面,往溪水里撒尿

腥臭味像乌云一样

久久没有散开……

醒来后,我知道我家没有停水

屋子里气味芬芳

我一直想,我为什么做了这样的梦

它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为什么一个早晨我还在梦里

没有把那件不愉快的事情

彻底忘掉

我在这首诗里记述它时

心里还惴惴不安

 

2015-5-13  7:08

 

 

 

我站在窗前听汽车的笛声

 

按说,在这晴朗的早晨

我站在窗前,应该看那条

我久看不厌的大江

看它镜面一样的反光,看它水中的倒影

是对面岸上的哪几幢楼房,哪几根

烟囱,哪几棵树在水中

婷婷站立

而我,却听楼下传上来的

汽车的笛声,辨识它是

哪一辆车发出来的

是大汽车还是小汽车

是往东还是往西开去,开车的

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是打着口哨,还是歪头晃脑听着歌曲的

是否一边开车一边接听电话

是否心不在焉地浏览车外风景……

其实,我根本听不出这些

但我还是听着

就像我知道我写诗无用

但我还是

坚持把这一首诗写完

这不能说明我是百无聊赖

也不能说明

人老了,就无事可做

 

2015-5-13  8:28

 

 

 

去不去河口,我都知道

那里的桃花开了

 

河口是长甸镇的一个小村

背后是迤逦的群山

前面是碧绿的鸭绿江

它那里的桃花

每年都在这个时候开放

满山满野,都是桃花开放时的

嗡嗡声音,好像是

几万株桃树的齐声合唱

县里举办桃花节

许多人就乘兴而来

路上总是挤满大车小辆

我已几年没去过那里

但依然能想象到那里的胜景

想象到桃花是怎么开的

我不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而是我的老经验

经常发挥作用

我生活在我的经验里

满脸皱纹,腰腿疼

头发都白了

 

2015-5-13  8:51

 

 

 

谁说我是“妻管炎”,我和他急

 

今天是老伴的生日

一早,她空腹去社区医院

检查身体

让我给她煮一枚鸡蛋

她回来时吃,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

我无法知道她回来的确切时间

但我还是答应下来

一生就服从她这一回

让她的女权胜利

而“妻管炎”的帽子

你怎么也戴不到

我的头上

 

2015-5-13  9:21

 

 

 

 

你就在那里

用你的利剑,劈开乌云

用你的光亮,剥夺黑暗

你的每一次颤动

都会使一些人不安,甚或

惊恐万状

而使另一些人,欣喜若狂

你在那里就够了

不一定靠近我

我是被你的那把利剑

切割掉私利的人

也是在你耀眼的光亮中

没有黑暗的人

 

 

2015-5-1310:23

  

 

 

又一盆杜鹃

 

又一盆杜鹃摆在客厅

开了那么多花朵

昨天它还是别人家的,在一个

老头的卖花车上

今天就成了我们家的

它不是来装点我们家的日子

而是老伴从市场买来

装点自己的生日的

前年她也买过一盆杜鹃,而今

被我养得枝繁叶茂,只是

再没开花。我不知

这一盆杜鹃开过以后

明年会不会再开

而我知道,老伴再不会开花

也结不出果子了

 

2015-5-13  14:26

 

 

 

世界是由什么组成的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

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

我稍稍把眼光放远一点

就看见一些鞋——

布的,皮的,高腰的,浅帮的

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

实面的,镂空的

装着许多脚,走过来,又走过去

好像这个世界

就是由无数双鞋和脚组成的

如果我把眼光再抬高一点

就会看到许多脸——

白的,黑的,黄的

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

老的,少的,不老不少的

欢笑的,悲戚的,愤怒的,麻木的

被一些身体举着

走过来,又走过去

就觉得

这个世界是由许多脸组成的

就不是鞋和脚的了

 

2015-5-13  14:52

 

 

 

追赶苍蝇

 

白天,我追赶一只苍蝇

从卧室追到客厅,从室内追到室外

它仿佛知道我不会饶恕它

它将必死无疑

而我追着追着,就不见了

不知它藏到了什么地方

而夜里

我发现它就藏在我的梦里

藏在我够不到的高度

我搬过梯子时

它又不见了

可能飞到了我的梦外

 

2015-5-15  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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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学

分类: 诗歌/原创

那人又一次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不记得那人死了几年

不记得,那人几次

在我的梦里出现

但我记得那人活着时的样子

记得那人的服饰和发型

也记得那人

走路的姿势和说话的声音

昨夜那人又一次在我梦里出现

是许多次中最清晰的一次

和那人活着时一样

面庞白皙,头发整齐

穿着那人习惯穿的那件衣裳

那人在我的梦里

正忙着组织一些人走进会场

大声地招呼

也用手来回地指挥

我想上前说点儿什么

那人没看见我

我醒来的时候

那人被我留住梦里

我打算明天晚上继续做梦

好好和那人说说

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写到这里,你应该知道

那人一定是我的朋友

至于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这一点并不重要

你知道我们

在梦里见过和我的思念

就行

 

2015-4-15  13:40

 

 

 

人生就是不断走动的流水

 

四月的风有些冷

我不知道江滨公园里的花

是否开了

但我知道

在另外的时间、另外的花下

有人静静地等我

天暖和的时候

我去花下一遍遍寻找

只看见几个脚印

上面落了几片枯萎的花瓣

这已是另外的一天

时间总是阴差阳错

分开的时候

比见面的时候还多

 

人生就是不断走动的流水

我在这里,你在那里

走过去了

就不再回来

 

2015-4-15  14:24

 

 

 

 

我们去找一个人

 

我们去找一个人

我们跟着风去找一个人

我们走了许多路去找一个人

以为就要找到了

以为他在等我们

但我们不知道找的人谁

一只鸟在丛林里叫着

我们听到空谷里

好像有人答应

好像什么也没有

 

2015-4-16  14:26

 

 

 

穿越沙海

 

我牵一头骆驼

穿越沙海。远古的风

吹动驿站的炊烟

我不会住下来

我备足了水、盐和干粮

 

谁与我结伴而行

黑夜来临时

我们遇到一片绿洲

为了明天的行程

燃一堆篝火,烤落几颗星星

 

没有比太阳

更让我们温暖的

风开辟道路,也掩埋道路

天边出现海市蜃楼

而我们永远不能靠近

 

我的骆驼

已经和我一样疲劳

脚下的沙尘

跟了我们一路

我们知道应该对谁感恩

 

看一眼蓝天

我们就快乐起来

掏出一把尺子

丈量走过的距离

红色的夕阳给出了答案

 

2015-4-16  15:16

 

 

 

我们之间

 

我坐在你对面,给你

讲一个故事。这时有人慌张走过

带走了我没讲完的部分

 

有些故事是没有结尾的

在握一下手之间

就会扬起一阵粉尘,也覆盖在

一本书上

 

这时我们就要把书合上

像合上自己的心情,让开着的花

摇下遍地芬芳

 

我们起身离开此地

在有月亮的晚上,牵着手

像两个亲密的朋友那样,像两条鱼

在一个浪花里

 

2015-4-17       15:39

 

 

我小时没看见过海         

 

我小时候没看见过海

不知海有多大,能装多少水,有多高的浪头

看见海,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但我还是不知道

海里能装多少水,养多少条鱼,有

多高的浪头

我在海边徘徊很久,直到月上

东山,满天星辰

海风吹湿了我的衣服

 

2015-4-17  16:38

 

 

 

悲伤像绳套套住我们

 

悲伤不是与生俱来的

但它像一个绳套

抛过来,牢牢地套住我们的脖子

在昨天夜里

我读一本十年前买的书

多么快啊,一眨眼就是十年

我不知我是否还能再活一个十年

我又想到,十多年前

我抱着母亲的骨灰盒,走在故乡的雪地里

我死后,我的子女也会

抱着我的骨灰盒

走在下葬的路上,他们也会像

我哭着母亲那样的哭我

我心里就一阵难过

就再也不能从悲伤的绳套里

解脱出来

 

2015-4-17  17:26

 

 

 

立足之地

 

黑夜落在我的身上

没有光亮

如果一个人不能在自己的立足之地站稳

也许在一阵风中

随着蒿蓬走远

我们再一次地诅咒,那飘飘的雪花

只有在寒冷的日子才能到来

往前看

我们光芒万丈,莺歌燕舞

在牢笼以外

抒发内心的声音

 

2015-4-18       7:23

 

 

 

 

上帝的旨意

 

山野在斧锯声中沉默

你的河里,流着你的血

谁家马车,在夜行的崎岖路上迷失方向,

燕雀流失,星星点灯

没有一处房子等来黎明

上帝的旨意,让我们脱离昨日之苦

你要接住它伸出的手

放下你的屠刀

 

2015-4-18  7:58

 

 

 

倒春寒回放

 

 

今天的风是温暖的

今天的太阳照耀,江水反光

江边的柳树拥抱着醒来的梦境

一只小船顺流而下

 

这和昨天

好像不在一个世上

我们瑟瑟抖颤时,走进倒春寒

一只魔掌捂住的日子,是苦不堪言的日子

 

我在家里呆了多天

封闭的心封闭了自己

老伴约我下楼

她在一阵阵寒风中寻找早开的花朵

 

我有许多记忆和倒春寒有关

许多的春寒料峭

许多的反复和变换

许多过冬的衣服,重新包裹住体温

 

一只鸟在檐头的窝里,守着落日黄昏

那时我在乡下

乡下没有炉火,土炕愁楚

没有燃尽的草木灰烬

 

我一生经历了许多这样的日子

乍暖还寒时节,仿佛降生前的阵疼

我终于赢得草长莺飞,花开大野

万紫千红不离我左右

 

2015-4-18  8:43

 

 

 

江边吟

 

有山有水的城市,是幸福的

在有山有水的城市里住着的人,更幸福

我幸福的从锦江山下来

老伴推着我,向江边走,身后是四月的花朵

开了就不想凋谢

 

背靠庞大的城市

面前是江面开阔的鸭绿江,对面是朝鲜

我们都是渺小的人

陷入天地之间,陷入市声和水声

而我们走出后就可以顶天立地

 

波浪是走动的

游船走动。而水鸟在高处翻飞,不掉下来

鱼一定在水里,它不肯来到岸上

岸上是兴致极好的人

三三两两,踩着树影与花荫

 

钓竿伸向水里

火车行驶在铁桥上

——那里走过过江的队伍,已是

六十多年前的往事,散去的硝烟无处寻找

一滴水花被吊钩甩到树梢

 

我们谈论往事,谈论今天的生活

孩子在心坎上,都是他们小时或现在的事情

开门七件事,是我们必须关心的

我们长大,长老,长出岁月紫色的瘢痕

在它们热切的凝视中

 

江风掀起我的白发,也掀起老伴的黑发

老伴的黑发——

从她的年轻陪伴她到年老

她反对我把白发染黑

我就让白发一直白着,一头银丝闪亮

 

袅袅花香鼓动着流淌的阳光

我的轮椅包围在天光水色的心脏,不愿醒来

一对情侣走过我们的身边

他们小声说着什么,我们听不见

我们过去也那样小声说过

 

老伴推我回家,我并无怅惘

我的前窗可以看到鸭绿江,后窗可以看到锦江山

我在山水之间是幸福的

幸福的每一天都鸟语花香,阳光灿烂—— 

在我走向另一世界之前

 

2015-4-18  10:08

 

 

为了……

 

是的,我醒来时我才知道我又做梦

 

我梦到一个人,他那么年轻

五十年前的黄昏,走在

空无一人的街上,街上只有缩小的楼房和树

他寻找的爱人在另一间屋子里

那里漆黑一片

 

像无力拯救落下的夕阳

他没有办法拯救他的爱人脱离苦海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

他的叹息是小草的呼吸

没有人听到

 

追求是永恒的,他深知个中精义

走在寂静的街上,他不想也不会放弃

在天亮之前

他一定要找到

他不相信他的爱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死亡

 

一个梦做着,我醒来后还不知我已醒来

 

2015-4-19  10:11

 

 

 

一首并不写大江的诗

 

走到江边我才看到江

就和你长年住在山脚下看到山一样

我在江边想一些你在山脚下也可能想到的事情

比如你前面的小河

怎么就走到我眼前的大江里来

你却很难走进另一个人的内心

我在江边向你的方向遥望,它那么远

因此我放弃回答

我的回答是你听不到的

 

2015-4-19  10:36

 

 

 

         记梦:两个太阳

 

我梦见我四十岁的女儿

又生了小孩

被她读初中的大女儿抱着

来给我报喜

一大一小的两个太阳

把我的屋子照得雪亮

我醒来时

觉得眼睛生疼

我摘不出那里的光芒

 

2015-4-19  12:10

 

 

 

记梦:新愚公

 

我用一把镐头劈山

他说你傻不傻呀

别伤了身子

跟我回去喝酒

我说愚公就是这么做的

我们是愚公的后人

不能让大山挡住去路

他说我是智叟吗

我说你比智叟聪明

知道劝我

 

2015-4-19  12:16

 

 

 

记梦:汽车翻在路边沟里

 

一辆汽车

翻在路边沟里

另一辆汽车

也翻在路边沟里

 

我没在汽车里

我在路上

 

我身边是一些惊惧的人

他们脸色惨白

 

逃跑的人无影无踪

 

2015-4-19  12:26

 

 

 

乍暖还寒时节,或者叫倒春寒

 

前些天

我以为春天真的来了

雪化冰消

庭院里的草坪开始返青

而这几天,气温突然下降

云是冰冷的云,雨也是

冰冷的雨

我在屋子里

又披上了过冬的羽绒服

暖气停了,而我

仿佛又回到冬天,比冬天还冷

好在这是天气变化

如果人生也是这样

早就被折磨死了

我见过这样的人

他们的下场都很蹊跷

我们渴望温暖,渴望

春天的温度一直直线上升

也讨厌乍暖还寒

像讨厌

在高兴的时候

突然被悲伤打倒

 

2015-4-19  18:24

 

 

 

我梦里的父母,总是活着

 

我疑心

那座坟墓里

没有我的父母

也疑心,坟前的墓碑

也是假的

而正在焚烧的纸钱

也不是纸钱

就是一堆灰烬

因为在我的梦里

我的父母从未死过

依然好好地活着

或者年轻

或者年老

坟墓周围的树和草

已经返青,发芽

好人永不消亡

 

2015-4-19  19:56

 

 

 

梦见同学庞占鳌

 

同学庞占鳌

从遥远的西安来看我

他是拄着手杖

一步一步走着来的

西安有多远?

我不知道

那年我去看他

坐了一天一夜火车

他是水利工程师

年轻时

经常地爬山过河

老时就落下腿疼的毛病

他说他就要死了

再不来看我

就再也看不到了

 

醒来后

我一阵伤感

眼泪从脸颊滚落到枕巾

滴进了夜的心脏

 

2015-4-19  19:21

 

 

 

一天开始的时候

 

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断断续续地

从窗外

被风吹进来

我听不清她说什么

说什么也都是与我无关的

我此刻想着的是

我昨夜的梦里

梦到了谁

让我的睡眠漂浮在空中

那女人还没有说完

我也没有想起

我梦到了谁

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像一个

患白内障的老人

眼前模糊一片

 

2015-4-20  8:25

 

 

 

楼道灯

 

楼道灯在高高的棚顶

它不需要电器开关

听见你的脚步声

就会自动地亮起来

它亮的时间

足够你走进电梯

或打开自家的房门

不管你是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不管你是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也不管

你皮肤的颜色

着装打扮和头发的长短

它都一视同仁

公平地分配它的亮度

它每天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忠于职守

不逃跑,也不挪动半步

你可能忽略它

不曾注视和关爱

但你不能忽视光明

不能让黑暗

黑暗着你的眼睛

我每天上楼下楼

它都为我照亮

从未让我跌倒

或找不到打开家门的锁孔

每一天它都很忙碌

忙碌在明灭之间

它上面

也有了日积月累的灰尘

我无法为它擦拭干净

而我还是要衷心地赞美

那一盏楼道灯

它无怨无悔和自觉地

亮起或熄灭

自己带着开关

不需要

你的帮助和支援

 

2015-4-20  14:22

 

 

盼望一场春雨

 

昨天和今天都没有下雨

而天阴着,阴得很沉

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可能是春雨比油贵吧

不能轻易下起来

我们能够买到油

却买不到雨

我时而向窗外望望,天一直阴着

就是不肯下雨

我看见一辆汽车疾驰过去

车顶上搭着一团雾气

它在前面的站牌停下以后

吐出几个人,不是雨

他们都向天上看看

好像也在盼雨

如果一场雨下起来,我就可以

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

 

2015-4-21  18:13

 

 

 

再次写对面楼顶上的那棵树

 

我曾多次写过

对面楼顶上的那棵树

写过它的枝条和叶子

写过它冬天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像鸟,又像鸟一样的飞走

原来它是一棵开花的树

是我没想到的

我今天早晨看到

它的枝条上

开满了白色的花朵

好像很厚的雪覆盖在上面

是否会有风走过

花瓣扑簌簌落下来?

是否会有鸟落上

蹬落一树雪?

我看不出那是什么花

老伴也说不知道

 

2015-4-23  8:44

 

 

 

夜半的说笑声

 

夜半,街上几个人的说笑声

攀着螺旋似的风

爬进十七层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里的一个老人

被说笑声惊醒

他想,那几个人

可能是进城务工的乡下人

走在下班的路上

好像卸下绳套的牛,松弛下来

他们这样的说笑声

能保持多久——

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还是终生?

他们最终是回到乡下

还是在城里扎下根

像城市人那样的生活

扔掉乡下人的习气

每天临睡前

把脚上的泥土冲洗干净?

 

2015-4-23  9:11

 

 

 

路过一片荒坟

 

这些荒坟里都埋着人

埋着在世间活过的人,现在他们死了

死的有先有后,年月不详

我们从此处经过,好像经过的不是墓地

没有感觉就是最好的感觉

他们活着时的轰轰烈烈,或默默无闻

不知是哪一棵树、哪一粒沙子记得

山河依旧,日月依旧

谁死去也不会带走一片云彩

但不知每年清明,是否有人前来

给他们烧纸,送一杯酒

过年时,是否有人在鞭炮声中

接他们回家

我曾对老伴和子女们说过——

我死后,不设灵堂,不留骨灰,也不下葬

把我扔在什么地方都可以

但不要污染环境,有碍观瞻

也不要给我上坟烧纸,我不希望我死后

让你们念念不忘,只是在适当时候

偶尔想一下就行,不想也行。

我深知,像贫富不过三代

给我上坟的也不会超过三代人,而第四代

就不会知道我是谁了

——这和数典忘祖没有关系

比如我,爷爷和奶奶去世几十年

据说也埋在西山,离我父母的坟茔不远

我给我的父母上过坟

却从未给爷爷奶奶烧过一张纸钱

更何况太爷太奶!

看着那些荒坟,我想

他们也一定是有后人的——后人中

也许有的轰轰烈烈,飞黄腾达

有的默默无闻

可如今谁来看望他们?

甚至不如我,路过他们的墓地时

鼻孔还有些发酸

 

2015-4-23  13:16

 

 

 

候鸟聚集在海边湿地

 

那里的鸟是成群结队和

铺天盖地来的,在海边和滩涂上

觅食或戏耍,也

欢天喜地的叫着。好像那里就是它们

恣意妄为的家

其实他们没有家,只有临时住所

不需暂住证

极像一群撇家舍业的农民工

或四处流浪的吉普赛人

它们肌餐渴饮,铺着大地,盖着蓝天

时常地提心吊胆,忧患丛生

它们也没有自己的路。它们的路

在天上,它们自天上乘风而来

也自天上驾云而去

它们继续迁徙的时候,就带走

自己的全部家当,再回来的时候

也许是另一年的此时此刻

也许就再不能回来

而把死亡留在另外的地方

卸下全部的羽毛、肉、血和骨头

那年我到海边看过它们

不知今年

有几只是被我看见过的

 

2015-4-24  9:23

 

 

 

一只鸟在路上

 

一只鸟在在路上

你要相信它是一只鸟,翅膀在天上

 

你的头顶也有蓝天

而你没有翅膀

你的努力总是枉然,一辈子也长不出一双翅膀

你守着你的屋子。你的屋顶长满草

 

你看见一只鸟飞过去了——

那是一只有理想的鸟,它死亡时也在路上

 

2015-4-25  6:35

 

 

 

我们都是被操纵的人

 

在更多的日子里

我们不知道我们是谁

我们的清醒只是一刹那,它转瞬即逝

 

有来处和去处——

它们都不在我们的预期,太阳升起和降落

以及花朵的开放和凋谢

 

我们都是被操纵的人

像云被风操纵

一生中最难的是自己给自己做主

 

2015-4-25  6:58

 

 

 

你没去过韩国

 

何须巧施粉黛

素面朝天

你依然是佳人,楚楚动人

你有真实可信的美,朴素,大方,自然

 

没有一朵花是需要打扮的

没有一条鱼厌恶自己

 

你没去过韩国

你就是你,在阳光下,在泉水边

你看到自己的美

 

不是千人一面

你在与众不同中,你是唯一

不可克隆和复制,你的美是别人不具备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美

需要发现和认识

 

2015-4-25  8:23

 

 

 

野心

 

你说——

“野心,只要在你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就是控制不住的”

 

我说——

“像一棵庄稼,一棵树吗?

而野心这个芽,一冒尖就掐掉呢?”

 

你说——

“有两种可能

一是野心胎死腹中,而这种的可能性很小

二是在掐掉尖的地方

再生出许多杈,长出更多的芽来

你还是控制不住”

 

我“嗯”了一声,似懂非懂

 

2015-4-25  11:44

 

 

 

江边的白玉兰

 

如果为你写一首诗

怎么写,都是亵渎你

我怕一点点杂色和灰尘

污染你

 

我不愿离去

而又不能带走你

一张照片留住你

白云和白浪,落在我心上

 

2015-4-26  7:22

 

 

 

小心

 

我们应当谨慎

小心翼翼总无大错

那些开着的花,你只能在一旁观看

不能触摸——你不能确定

有毒无毒,有刺无刺

许多鸟落下来

你不能射杀,不要赶走——你不能判定

哪个是益鸟,哪个是害鸟

走在将要融化的冰面,你的脚步轻放

你不知什么地方给你设下陷阱

天空很大,蓝的透明,需要很多云彩才能填满

——你吃不准是拿乌云还是白云

我们总是小心地对待它们

也小心地对待自己

 

2015-4-26  9:19

 

 

 

只有人是真的

 

我一个冬天没到江边公园来过

一个冬天它没有什么变化

依然是假山,假木凳

假的花朵挂在树上

只有人是真的

真的男人和女人——

谈过恋爱和没谈过恋爱的人

生过孩子和没生过孩子的人

吵过架和没吵过架的人

步行走路和坐着轮椅的人

坐过飞机和没坐过飞机的人

出过国和没出过国的人

从本地来和外地来的人

但一定都是有过欢乐、幸福的人

有过痛苦、悲伤的人

有过孤独、寂寞的人

也都一定是哭过的人

而哭声是一样的

笑声也一样

 

2015-4-27  8:23

 

 

 

 

 

它不是虚无的

就摆在你面前,你必须对待

而它又是公正和苛刻的

像路卡

你必须接受盘查,检验,甚至搜身

直至你交出你的全部

不能逃跑和回避

今天,我家的初中生接受期中考试

我这皓发老人

每天都面对必答的试题

一辈子没轻松过

 

2015-4-29  8:28

 

 

鸭绿江不会衰老

 

我站在江边

这里

离它的源头很远,离大海很近

江面辽阔,水

无声地流动,亿万年来

每天都是新的

有水鸟翻飞

鱼都藏在水里

钓鱼的老人在岸上,咬钩的不是鱼

而是他自己的希望和岁月

鸭绿江不会衰老

只有他会

 

2015-4-29  9:36

 

 

今天的黎明从昨晚开始

 

今天的黎明是从昨晚开始的

那时,倦鸟归林,华灯初上

一个城市结束一天的烦嚣

巨大的寂静适时降临

 

躺在床上

锁好自己的睡眠

应当有星星,星星都在天上

也应当有风,风在窗外

 

你拥抱着我,我拥抱着你

梦在自己的梦里

鼾声起落,夜在你的呓语中轻轻翻身

你毫无察觉

 

你没有一把尺子,可以

对夜的长短丈量;你也没有一把剪刀

将夜随心所欲地剪裁

你必须让它按部就班走完自己的路

 

一只小猫,碰落茶几上的玻璃杯子

一声脆响,震落石英钟上

长年累月积攒下的的灰尘时

白亮的窗棂独自醒来

 

2015-4-29  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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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儿

分类: 诗歌/原创

我写了一组我小时的诗

 

我写了一组诗

每首九行

统名为《我小时xxx》

都是写我十一二岁以前的事情

过去我在《童年琐记》里写到的那些

就没有重复再写

 

即或如此

我也可以写出许多

说明我的记忆一直活在我的心里

但我不想都写出来

写厌烦了,我就去写别的

也不能把一座矿山挖空

也还想保留一点

 

一个人老了

就容易回忆往事

有欣喜、欢乐,也有悲哀、感伤

好像死了的人和事情

一下子就重新活了过来

让我在过去的日子里

又活了一回

 

我写下它们

七分真实,三分虚构

真实的自然是真实的

虚构的,也不一定不会发生

生活是一只万花筒

它的变幻不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我让这一组诗

复活岁月,复活生活

希望它在人世间比我活的长远

一旦以后的人们读到它

对那时的生活就会有些了解

就知道他们的根

在什么地方

 

2015-4-15  19:02

 

 

 

 

我小时的红兜肚

 

它是丝绸的,红色

金线银线,锈着

月季,牡丹,并蒂莲,喜鹊落在

梅花上。五颜六色的玻璃珠

穿成串,把红兜肚

挂在我身上,我就像脚踏风火轮的哪吒

或武艺高强的红孩儿

亲戚们都夸赞母亲的手艺

没有人夸我

 

2015-4-16  9:08

 

 

 

我小时的小大褂

 

一件蓝布的小大褂

装着我,那么合身合体

如果拿一把扇子,迈四方步

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公子哥

母亲的剪刀、针线和顶针,我都认识

但不认识母亲的夜晚

那时我正睡觉

像长虫蜕皮一样,我脱掉小大褂

母亲的眼光中,我又长高了一些

 

2015-4-16  8:35 

 

 

我小时的黄昏

 

玩耍着的,还在街上

——小村的符号和嫩芽

黄昏时没有灯光,只有乌鸦和麻雀

谁以呼唤乳名的方式

呼唤整天在外面疯跑的孩子

而声音是宏大的,也交织一起

如一张网,网住了昨天和今天,以及炊烟

疲惫的石头,在大门外

呼呼入睡

 

2015-4-10  8:26

 

 

 

我小时的月亮

 

不要说它像镰刀,或月饼

弯的和圆的

都是月亮。它一直在天上,不肯下来

而我就想让它下来

它不理我,包括以后的许多日子

不要说它里面有兔子,有嫦娥和桂花树

我看见的

就是一个月亮

有时弯的,有时就圆了

 

2015-4-10  8:39

 

 

 

我小时的一朵喇叭花

 

没人知道那个地方

只有我和一头驴知道,也看见过

我没有向人提起

那稚嫩的童年秘密,被一场大雨带走

也和喇叭花一同枯萎

我长大在一场风中

忘了那个地方

也忘了喇叭花,不知它以后

在哪里开放

 

2015-4-10  8:52

 

 

 

我小时的太阳

 

藏不住自己

我总能被它找到——它看住我

而我,像一个胆小的人,不敢看它

它帮我脱去天真、顽皮、任性、忤逆的外衣

把细心、沉稳、忠厚、善良、纯朴、孝顺、诚实……

植入我的皮下

因此我像它希望的那样

除了影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明亮的

摆在你们面前

 

2015-4-10  9:25

 

 

 

我小时的冰车

 

如果梦是走的

就在它身上。如果冬天是走的

也在它身上。如果

日子是走的

就和它一起,摧毁我的童年

冰面平整,光滑,它让我跌倒再爬起来

没有一处伤口

不记住冰车的好处

不在冰车的滑动中,结痂,退色

 

2015-4-10  9:43

 

 

我小时的秫秸马

 

它在我的胯下

它是跟着我跑的

我停下时,它就停下

不需草料,也不需要一间青草覆盖的棚子

没有谁像它那样听话

我的天地

从大门以里,到大门以外

再到更远的地方

和它无关,也有关

 

2015-4-10  9;49

 

 

 

我小时的柴垛

 

我就藏在那里

它掩护我,不被你找到

你的喉咙装着风,房前房后地打转

月亮升起之前

我会爬出来,像一枚月亮

走回没有灯光的屋子

在一片责骂声中

我丧失岁月,增长年轮

柴垛缩小,我长高

 

2015-4-10  10:04

 

 

 

我小时的玩具

 

一片破布头,两块瓦片,三只玻璃球

四张画着小人的硬纸片,五个

染着红色的喀喇卡——

它们是猪或羊的骨头

我的私有财产,如黄金和白银,爱和珍惜

珍藏在隐秘处

如果它们在我的梦里复活,也一定是

和我为伴,说出

我童年的富有

 

201510  11:25

 

 

 

我小时的偶像

 

如果你不打破它

就对它崇拜——一棵树或一块石头

都可能成为偶像

做为粉丝,我崇拜黄天霸,薛丁山,罗成

崇拜武艺高强的李元霸

也想有

穆桂英、樊梨花那样的媳妇

两只大耳朵的猪八戒丑陋不堪,一打仗就跑

是我最讨厌的

 

2015-4-10  11:38

 

 

 

我小时的碾坊

 

简易的房子

驴的粪味、尿骚味

人的汗味,痰味,脚臭味

垂挂的蛛网和灰

一盘碾子,从早到晚,走不出禁地

而牢房的门开着

风追赶麻雀,麻雀的羽毛落在碾盘上

我抱着碾杆,碾碎

黄昏落日

 

2015-4-10  12:01

 

 

 

 

 

我小时的弹弓

 

弓身是树枝的一部分

晒干的泥丸,可以子弹一样呼啸着飞翔

做不了大将军,就做一名士兵

柔软的心,在开弓的片刻

坚硬起来

仿佛中间没有过渡,没有

犹豫和举棋不定,也没有同情和怜悯

而杀生并不快乐

打落的一只鸟,它又飞了

 

2015-4-10  14:09

 

 

 

我小时的星星

 

房子不够高,树不够高,西山也不够高

而夜里的天空,很高,就足够高了

向后仰着的脖子,需要有足够的弯度

看夜空和那上面镶着的星星

它那么多,越看越多,没有一颗落下来

我不是能够数过来星星的孩子

我的智力只够数清我的手指

我的眼睛不能在夜空停留太久

怕它变成星星

 

2015-4-10  16:43

 

 

 

我小时的菜园

 

它是奶奶的

清晨的露水,是奶奶的

黄昏的蝴蝶和蜻蜓,是奶奶的

像那些黄瓜,豆角,韭菜,辣椒,茄子……

奶奶的脚,是半解放的

不大不小,适合在菜园里

沿着田垄前行或后退,脚印在汗水里湿透

在篱笆墙下,我嘴馋

偷吃过奶奶的黄瓜

 

2015-4-10  17:12

 

 

 

我小时的水井

 

井在大门以外

水在井里,在暗处涌出来

深不见底的井,黑咕隆咚,给我恐惧和惊慌

鸡皮疙瘩在战栗中不知所措

冰在井口周围,牲口止步

而一只很大的木槽,在不远的地方

黄昏时,几头黄牛在那里饮水,喝圆了肚子

我看见四叔挑水回家

我喝水,也喝圆了肚子

 

2015-4-10  17:37

 

 

 

我小时的火车

 

铁轨摆在路基上,牵引着

一列列火车。而不争气的火车,最怕爬岭上坡

它大口地吐着黑烟,吐着喘息和力气,像一头吭哧吭哧的牛

又像一条黑色的长虫,一节一节地战栗,每一节都在用力

我们在路基上,像站在流动的水上,跟着筛糠一样的颤抖

我们力气小,拉不动它。但我多想有一条鞭子

在它的屁股上抽几下,像抽犁地的牛

下坡时它很舒服地长出一口气,像长虫似的,飞快地爬行

不大的功夫,我就看不见它了

 

2015-4-10       7:38

 

 

 

 

 

我小时的火车

 

铁轨摆在路基上,牵引着

一列列火车。而不争气的火车,最怕爬岭上坡

它大口地吐着黑烟,吐着喘息和力气

像一头吭哧吭哧的牛

又像一条黑色的长虫,一节一节地战栗

我们在路基上,像站在流动的水上

我拉不动它。但我多想在它的屁股上抽几鞭子

像抽犁地的牛。下坡时

它又像快速爬行的长虫,我的眼睛撵不上它

 

2015-4-11  7:49

 

 

 

 

 

我小时的杨树林

 

太阳在空中时,树荫落在地上

一场大雨,洗不净树叶上积攒的灰尘

树梢上挂着白云

像奶奶晾晒的棉花,我翘脚也摘不下来

它深深地藏起我

在鸟的歌唱中,梳理我的寂寞

我幻想着杨树林以外的事情

它环抱我

不让离开半步

 

2015-4-11  8:09

 

 

 

我小时的乡路

 

猪走过,牛走过

更多的是人走过。走过提篮子的人,扛锄的人

而书包和我一起走过时

我就长高了

它弯曲,一场雨后

就把泥泞留在低洼的地方

我鞋子上的泥土

都是它的味道,被我从家乡带到

家乡以外

 

2015-4-11  8:19

 

 

 

我小时的麻雀

 

我们把麻雀叫家贼

老的叫老家贼,小的叫小家贼

我不知道它们偷了什么

奶奶的东西没少,妈妈的东西没少,我的也没少

而我却常常以报复的心里

让它们无家可归

它们胸无大志,目光短浅,恋家

在一亩三分地上讨生活

长不出美丽的羽毛,也总长不大

 

2015-4-11  8:47

 

 

我小时的燕子

 

房檐下安家,晾衣绳上小憩

来就来了,走就走了

从不打扰我们

它来时,园子里的韭菜一垄一垄地绿了

它走时,老窝瓜就晒到了房顶

秋风为它送行时

我也想跟着它去。我就想

到我家以外的地方

去找等我的人

 

2015-411  9:31

 

 

 

我小时的虎头鞋

 

如果我站在十七楼的后窗

向西北方向遥望

我会在一个农家的院子里,看见一个小男孩

穿一双虎头布鞋

他多么小,也许三岁,也许五岁

鞋脸上

黄丝线锈的老虎,真实可信,栩栩如生

男孩走进我的身体里——虎魂,虎胆,虎头鞋

大路通天,还在走

 

2015-4-11  17:16

 

 

 

我小时的一匹马

 

我放驴,她放马

她是邻居家的大姑娘,漂亮,大方,泼辣

马是白毛、白鬃、白尾巴的马

她教我骑马

骑上,又被掀下来

注定我与马无缘

她嫁人的时候

我才知道疼——疼在骨头上发芽

我在疼中长大

 

2015-4-12  5:45

 

 

 

我小时的蝴蝶梦

 

风把树叶吹落到地上

月亮把蝴蝶送进我的梦里。来了——

一只,一只,又一只……那么多

像一床大被,盖在我身上

炕热,屋子暖,天亮时我不愿起来

起来时

白的、粉的、花的蝴蝶飞走了——

光屁股的我,被母亲

掀翻了被窝

 

2015-4-12  6:02

 

 

 

我小时的地狱

 

都是挂在嘴上的

没有听说过有谁见过地狱

而大人们却常说地狱

好像他们去过,像进城,又从那里回来不久

用地狱的种种阴森恐怖

震慑不听话的孩子

我一直有反叛的心里和行为

在漆黑的夜里,我曾敲过地狱的门

它却不开

 

2015-12  8:40

 

 

 

我小时的豆腐

 

不要把它说成豆腐,而要说成肉

我很少吃到肉,像我

很少吃到苹果。挑担买豆腐的是一中年妇女

我想把她叫妈,而我的妈

在厨房里做饭,她不买豆腐

卖豆腐的走过以后

我还站在原地,像生了根

我最怕听见卖豆腐的人吆喝,她往往使我

手指含在嘴里拔不出来

 

2015-4-12  13:51

 

 

我小时的沙滩

 

那么深的草,在岸上

那么高的树,在更远的地方

而沙滩就在小河边。河里的水,像我的

亲人,舔着我的脚踝

我坐在沙滩上——它不前进,也不后退

后退就爬到岸上

向前迈出一步,就掉进河里

它柔软如棉。我出生后

就躺在沙子上

 

2015-4-12  14:02

  在我们那里,婴儿落地后,用沙子替代褯子

 

 

 

我小时的一只狗

 

一阵旋风,迷了狗的眼睛

它对天狂啸。它不知道是谁害的它

房顶的草黄了,叶子吹到地上

狗咬着自己的尾巴,一圈一圈地转,像旋风

我们在房檐下站着,扔过去一块小石头

打狗。狗就不转了,像旋风过后

屋子里的人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冲我们喊——

“你们是狗啊!”

 

2015-4-12  14:28

 

 

 

 

我小时的一把小刀

 

火车隆隆开过以后

我放在铁轨上的一枚铁钉

变成一把刀,一把

很小很小的刀

不打磨锋利,就不能在书桌上刻出三八线

但它怕血

杏花白了的时候,同桌把它

关进自己的文具盒里,像坐牢

被我救了回来

 

2015-4-12  14:41

 

 

 

我小时的雪人

 

大雪是夜里下起来的

为了不辜负老天爷的恩赐,我们在院子里

堆雪人。一大一小的两团雪

是雪人的身子和脑袋

高兴是我们的事

嬉笑和寒冷也都是我们的,它不会

但我们给它借来阳光

领着它的影子走,给它一片白云

让它披在身上

 

2015-4-11       17:58

 

 

 

我小时的灰菜

 

世间有毒的东西很多

而你看不见毒。比如灰菜

它有粉的、红的、绿的叶子,肥厚而柔软

春雨过后,它占据一些领地

像殖民者的扩张

中毒的是一些心存侥幸和疾苦的人

饥肠辘辘时的错误,在红肿的脸上暴露无遗

几天来,他的座位空在教室里

而他,躲在家里等待消肿

 

2015-4-13  7:19

 

 

 

我小时的邻居

 

干打垒的院墙

用来防贼,也防畜牲出入

而不妨邻居

像不防风雨和阳光

越墙而过的人,住在东西两院

他们走动——夏天勤于雨

冬天就勤于雪

成为邻居是福分,炊烟在紫色的晚霞中

纠缠不清

 

2015-4-13  8:41

 

 

 

我小时的大车

 

“车行千里路,人马保平安”

——对联是新的,大车是旧的

红缨鞭子,枣红马

生铁的“咕咚”,从小村响到县城

新媳妇在车上抹过眼泪,假哭像真哭

上秋的庄稼进村时

大车后面,一路跟着沙尘和笑声

最可恨的,那年上冬以后,它给鬼子

送过“出荷粮”

 

2015-4-13       9:04

咕咚——生铁铸造的响器。

出荷粮——伪满时向农户低价征收的粮食。

 

 

 

我小时的围嘴

 

五颜六色的布片

连缀着母亲的技艺,蝴蝶在花朵上

我的口水像一条河,它野蛮的

湮死了围嘴上的蝴蝶

也湮没了花朵

而围嘴控制不住我的肩膀长宽,脖子长粗

我摘下它时,母亲的眼神

是那么欣喜,好像我刚刚学会

把她叫妈

 

2015-4-13  9:33

 

 

 

我小时的苞米

 

马牙子苞米是白色的

碾出的面也是白色的,铁锅贴出的大饼子

也是白色的

而喂出的我们的皮肤,是黄色的,血是红色

我们再怎么长,也高不过苞米

长骨头的时候

也没有苞米拔节的响声

苞米割倒以后,留下一地茬子

像支楞的马耳朵

 

2015-4-13  11:34

 

 

 

我小时的游戏

 

我找遍犄角旮旯

在草垛和牲口棚,长满灰尘的碾坊

找你的时候,你不在

我喊一声——

“我藏起来了,你找吧”

你扯着我的衣服,把我放到阳光下

玩耍的时候我们不会厌倦

星星满天时,疲乏的身子,躺下

就不愿起来

 

2015-4-13  11:45

 

 

 

我小时的水瓢

 

它是树的一部分,木头的

一部分。在深山时

它想不到会被做成水瓢,整天漂在水缸里

根哪去了?叶子哪去了?喜鹊窝

早已掉在地上

没有风,没有雨,没有花朵和蜜蜂

我每天用它舀水喝

就好像

喝着它的泪

 

2015-4-13  11:54

 

 

 

我小时的泥盆

 

你知道来自哪里,知道

怎样的高温炙烤你,也知道哪一辆牛车

把你送过来,从此安家落户

时间是快的,世界是慢的

你的丑陋你知道,像你几千年前的老祖宗

而你的老祖宗

早已登堂入室,身价百倍,你却一年四季

盛了些稀的,干的,咸的,淡的

一失手你就会粉身碎骨

 

2015-4-13  12:10

 

 

 

我小时的幻影

 

秋天的天空很快乐

树和草摇着叶子,芦苇白了头发

我的翅膀长在我的肋骨上

梦里梦外都飞翔

我身下是柔软的草,头上 是蓝天

空中出现飘渺的幻影——一匹白马

驮着一片白云,带上我,没有蹄声和嘶鸣

我背着装满星星的口袋

一束花遗失路旁

 

2015-4-13  17:56

 

 

 

我小时的马蛇子

 

我们叫它马蛇子。

知道它叫蜥蜴,是以后的事

它经常出现我们需要看到它的时候

乡路旁,沙地上,荒野里

哪里都可能遇到它

我们把它的尾巴掐断,看那一小截尾巴

在地上跳,像无头的苍蝇

而马蛇子还活着

残忍不是本性,我们用马蛇子娱乐自己

 

2015-4-14  7:02

 

 

 

我小时的冻梨

 

没吃过苹果和樱桃

只能用黄瓜解馋,在夏天

每个人都有口水,也都往肚子里咽

贫穷的生活,养大一群贫穷的人

我家不穷不富

爷爷买的梨,冻在仓房的小缸里,加了锁

冻梨是秋子梨

年三十儿的晚上

每人才能分到两个

 

2015-4-14  9:02

 

 

 

我小时的奇遇

 

我割够一捆草时,你也

割够一捆草

我们相约回家,去喂饱那头白嘴巴的毛驴

我说:“大哥,等等我,那边

有一个鸭蛋”

鸭蛋是别人家的鸭子下的

下在小河边的草地上

我有幸遇到,却不敢拾起来

怕回到家里挨打

 

2015-4-14  9:15

 

 

 

我小时的彩虹

 

它出现在天空时

经常是在一场大雨过后,它老实地弯着

好像一张彩色的弓

母亲的话是圣旨,充满权威性

至少可以让我俯首称臣

我不敢指一指天上的彩虹

怕烂掉手指

我没有多余的手指,烂掉后

就长不出来了

 

2015-4-14  9:36

 

 

我小时的雾

 

我小时偶尔有雾。轻雾。薄雾

没有雾霾——

我们不知道什么是雾霾

只知道雾。雾很好看。干净的雾,丝丝缕缕

我们都喜欢

在有雾的天气,我像一只鸟

飞在云彩里,也像孙悟空翻了筋斗云

我们隔着雾大声说话,也隔着雾

偷掐奶奶的倭瓜花

 

2015-4-14  10:09

 

 

 

我小时的胡子

 

“八·一五”光复以后闹胡子

胡子像草那么多。也像草

无风站立,有风倒下

胡子也怕枪

也怕厉害的老百姓,挽着铁胳膊

村里的几杆破套筒子枪,在蠕动的雾里

伸出墙豁口

胡子们喊——

“别开火,我们借道走——”

 

2015-4-14  10:43 

 

 

 

我小时的池塘

 

不能复制一口池塘

不能复制光屁股的孩子在池塘中洗澡

在岸上打水漂

不能复制秋虫嘤嘤,蛙鸣如鼓

不能复制

它月夜里装下的陡峭的岸,岸上的草和树

以及它装下的最大的是天

和天上的月亮

我们不能复制一口毁掉的池塘

 

2015-4-15  8:31

 

 

 

我小时的村庄

 

高大的楼群

通向远古的荒凉

衣衫褴褛的人,躬身于昏黄的落日

土墙围成没有星星的夜晚

月亮依然是亿万年前的月亮

只有风是新的

当记忆回归沙尘掩埋的道路,我小小的村庄

在真实中回光返照

 

2015-4-15  9:23

 

 

我小时的老屋

 

不能从小村中切割

也不能取出的四间土平房

和屋顶垂下的蛛网一样古老,也同样

摇摇欲坠。白天的门打开

放进阳光和风

夜晚它习惯的倾听梦呓和鼾声

我出生时土炕温热

我长过它的窗台

走出它低矮的房门

 

2015-4-15  9:43

 

 

 

我小时的蘑菇

 

如果你是着柳条编的小筐的孩子

就要像我小时一样

跟在母亲的身后,像她的

一条影子,到林子里,草地上

去捡蘑菇。蘑菇不会走路

只有靠我们,那些

戴着草帽的蘑菇,打着雨伞的蘑菇,吹着

小喇叭的蘑菇

晴天回家,雨天也回家

 

2015-4-15  11:45

 

 

 

我小时的老虎

 

衣服里的皮肤不能露在外面

我们长大,像一只穿着皮毛的老虎

老虎在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很高的树,树上挂着果子

但我没去过那里,也没有见过老虎

如果我养一只老虎

就放在西山。西山在小村的西边,离小村很近

西山上没有老虎

我大吼一声就像老虎

 

2015-4-15  1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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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诗歌/原创

在四婶家

 

她抱着婴儿

倚着门框站着,看我

她是罗老七的大女儿,把我叫

二大爷

她抱着的孩子,把我叫

二姥爷

罗老七没在家

他外出打工,在小县城做木匠

手艺是他的父亲、我的四叔

传给他的

我的四叔前两年死了

耄耋之年的四婶白发苍苍

但气色尚好

只是耳朵有些背了

我说以后再回来看她

不知她听没听到

 

2015-4-6  9:04

 

 

老罗家这棵树上的枝枝叶叶

 

这个村子

把我叫二哥、二大爷、二爷的人很多

都是姓

一笔写不出的两个罗字

都是我爷爷这棵老树根上长出来的

枝枝叶叶

他们几乎是我不认识

也没见过面的

如果以后偶然遇到

也会擦肩而过

昨天我刚从故乡回来

今天想起这些

心里不知是种什么滋味

 

2015-4-6  9:15

 

 

 

罗老八买了小汽车

 

我总是忘了罗老八的大名

一直喊他的乳名

昨天我从他家门前经过

看见院子里停一辆面包车

他是本分的庄稼人

像他的父亲、我的老叔那样

以种地为生

前几年我见过他

还有些腼腆的样子

我想象不到

如今罗老八开着面包车

神奇的样子

但我能想象到

在地下睡觉的我的老叔

一定会乐醒过来

 

2015-4-6  9:33

 

 

 

又见老宅

 

我又看见了那座矮小的土平房

在故乡

 

它的邻居

是罗老八高大明亮的红瓦房

 

像个小矮人

它多么寒伧,贫穷,苍老

 

仿佛炊烟还留恋地盘旋在屋顶

仿佛院中的荒草还在诉说

 

它装着我父亲母亲半世的辛酸

我的流泪的记忆

 

而它又多么坚强

几十年的风雨来来往往,没有倒下

 

2015-4-6  11:25

 

 

 

生者和死者的唯一联系

 

我需要从平坦的黑色公路下来

过铁路道口,拐进弯曲的田间土路

 

土路从地里穿过,坑洼不平

春雨过后,有几处积水,几处泥泞

 

好像一个人一生走过的路

这条路通向的终点在西山坡

 

西山坡上,零星地摆着几辆小汽车

像忧郁的星星,各自和坟茔趴在一起,

 

我知道他们也像我一样

是来给死去的人送钱花的

 

所有活着的人都希望死去的人活得更好

而没有一个活着的人知道死去的人怎样生活

 

我带了很多纸钱,都是阴间流通的货币

死去的人不花阳世的钱

 

我们在我父母坟前充满孝心

好像一辈子没有忤逆过

 

一张张纸钱化为灰烬,仿佛一堆死蝴蝶

仿佛无知无觉的人从此真的就腰缠万贯

 

我父亲母亲活着时就是穷人

死了也不会富有,成不了土豪

 

这与我是否孝顺无关

我焼多少纸钱也不会改变他们的命运

 

2015-4-6  13:58

 

 

 

上坟词

 

“姥姥姥爷

我们给你送钱来了

好好收着

今儿风大,别刮跑了

也别让小鬼抢去

有钱了

不用存起来

不用省着

想吃啥就吃点儿啥

想买啥就买点儿啥吧

别像活着时那么仔细

花没了

我们再给你们送来……

哎——

有啥用项啊

焼多少纸

也不如活着时孝顺……”

一边烧纸

一边念念有词

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是我的外甥媳妇

 

2015-4-6  14:19

 

 

 

清明时节

 

没有蒙蒙细雨

清明说来还是来了

一整天都有人到墓地去,一整天

墓地都很热闹——

像节日,一年就热闹这一天

 

清明是上坟烧纸的日子

今年的清明

和往年的清明,焼的纸钱是一样的——

用阳世的钱换来的阴间的钱

 

如果你听见死去的人在地下说话:

“焼不烧纸没关系

只要经常想着就行……”

——他们活着时一定这么说过

死后还会这么说

 

你是否会经常想着?

而我是忘了的时候比想着的时候更多

我不骗你

真的,我不骗你,就是这样

 

2015-4-6  18:10

 

 

 

走在故乡的小街上

 

走在街上

我向每家的院子里张望

多想从那里

走出一个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

而且是我认识的

哪怕跑出一只小狗

扯扯我的裤脚

或围着我多转几圈

嗅出我也是这个小村的味道

只是年代久远

而我挨家挨户地看过去

只看见几只鸡在院子里溜达

狗在屋檐下睡觉

只看见小孩走出院门

看见晾衣绳上

晒着花花绿绿的衣裳

看见每一扇铝合金窗户关着

窗玻璃反光

仿佛宁静的小村

早已忘记了我

一堵院墙或一块石头

都与我无关

我是从远处回来的

寻找我留在这里的日子

却只找到一些碎片

没有一条线,能够把它们

缝补和连缀起来

 

2015-4-7  8:51

 

 

生死之间

 

我刚刚在父母的坟前焼了纸钱

纸灰的余温还未散尽

我的泪水挂在脸上,清明这一天格外阴沉

 

我脚下的西山坡充满阴气,是埋死人的地方

老坟披着荒草,新坟踩着花圈

无坟的地方等着有人埋进来

 

死去的人都是从铁路东那个小村走来的

其中就包括,我的——

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四叔,老叔,老婶

 

小村距离西山坡不足三公里

然而,从小村的地上走到西山坡的地下

却需要整整一生

 

而一生多么短暂——生死之间

仿佛只隔着一条铁路

只有三公里的路程,不会再多多少

 

我眺望那片拥挤着低矮房子的小村

它多么安静,平和,好像不会有死人的事情发生

不会有棺木和花圈,停在院子里

 

而每个人从出生开始

就一步步向西山坡走来,谁也不能例外

白发的和黑发的

 

一条死亡之路

就摆在我乡亲们的脚下,它并不恐怖

只是蜿蜒曲折,也坑洼不平

 

2015-4-7  9:46

2015-4-8  8:45 改写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在昏黄的灯光下

露出一口白牙

而长出了一条黑色的影子,像他

拖在地上的的尾巴

 

2015-4-8  8:57

 

 

服务区里的蒲公英

 

在沈丹高速路边

有一服务区

每次经过

我都要在那里停留片刻

我是来看蒲公英的

 

那年,我看见它苍老的花茎

举着绒球般的种籽

就再也忘不掉了

我想象它们随风飞舞

在更远的地方

长出更多的蒲公英

就有点儿爱上了它

 

爱上它母性的柔软

父性的行走

爱上它——

父精母血,千里留痕

爱上它遍地子孙,装点河山

 

这次是早春

服务区的蒲公英

刚刚钻出地面

还没有开花

但我仿佛就看到了

那绒球似的一团种籽

正在风中等待飞舞

 

2015-4-8  10:22

 

 

 

我总想把谁高喊一声母亲

 

我想把那个老年女人叫一声母亲

她有我母亲一样发亮的额头

明亮的眼睛,弯而细的两道眉毛

鼻子也像我母亲的鼻子

但她的嘴和下巴不像

 

(我的母亲面庞白皙,红润

眼神是温暖慈祥的眼神

而她的面庞略黑,眼神僵硬而生冷

我熟悉我母亲脸上的每一条皱纹

而她的让我辨认不清)

 

我想把那老年女人叫一声母亲

而我的母亲有一头银丝一样的白发

总是令我肃然起敬

而她的头发是半白半灰

被风吹得过于凌乱

 

(我和我的母亲血脉相承,心灵相通

我熟悉母亲的血泪、咳嗽和身影

熟悉她如何下田劳作、推碾子磨面

而我对那个老年女人一无所知

像我不认识路边的那些树木)

 

我想把那个老年女人叫一声母亲

我的母亲已去世多年

在故乡的西山坡的地下睡觉

而这个老年女人在一辆小汽车的后面

只露出半截身子

 

(我母亲的生命在我的生命里

我生活着就是替母亲生活

我看星星和月亮都是替母亲看的

在这温暖的四月,四月有清明

我想起我的母亲时,内心就波涛汹涌)

 

我刚刚去故乡给母亲上坟回来

在高速路的服务区遇到那个老年女人

恍惚中是我的母亲一路跟我回家

显然她没有我老

但我还是愿意高喊一声“母亲”

 

2015-4-9  9:36

 

 

温暖的回乡路

 

多么温暖

在回乡的高速路上。

春天的高速路平坦,两面跑着汽车。

再往外

是整齐的路树。越过路树

是平地,是山。

都在春天的阳光下

我们都很温暖。而我温暖

也来自另一种声音

它跳跃,像有人呼唤我的乳名

我的乳名

只有故乡知道

 

2015-4-9  14:18

 

 

 

我是谁

 

你可以问我是谁

但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有毒

也长满蒺藜

 

但你可以看着我

我的身材不高

你可以走在我的前面或者后面

但我不是你的上帝

 

我们都没有上帝

只有自己

你可以问我是谁

我也可以不告诉你

 

2015-4-9  14:36

 

 

 

我们长大以后

 

我们抓过青蛙,摸过鱼

用弹弓打过麻雀

扯掉过蟋蟀的须子

 

那时我们很小

做过许多没有意思的事情

长大以后

我们就不这样做了

 

但我们用更大的网扑鱼

杀死更多的青蛙

让更多麻雀无家可归

 

2015-4-9  15:07

 

 

 

照片上只有三间低矮的房子

 

这张照片

是女儿站在院子里拍的

照片上是三间低矮的房子

而没有我

 

我在哪里呢

我在照片的外面

和四婶说话

街上有人走过

 

“我在这座房子里住过

像蜻蜓点水,住一下就走

那年抱你回来住过两宿

你不记得了”

 

“你爷爷奶奶

半辈子

就是住的这样地方

你不能把它忘了”

 

女儿“嗯”了一声

什么也没说

我看见她眼里含泪

忍着,没掉下来

 

2015-4-9  19:13

 

 

 

面向你

 

表达是一种方式

在春天的花园,迎着阳光

我面向你

不要问我带来什么

那一片云已经删去天上的星星

在天大亮之前

你没有需要后悔的

我也没有

我只需面向你

 

2015-4-10       6:53

 

 

 

桃花水

 

汩汩流水,带着早春的泥沙

从山上跌落

一个冬天的郁闷而沉积起的无声呐喊

爆发在有风吹过的日子

瞬间,河水暴涨

那混浊的喧嚣,从远古传来

打开你紧闭的房门

你设想拥抱的万紫千红

就要到来

 

2015-4-10  7:05

 

 

 

把春天留住

 

窗台上的映山红

不是春天的象征。它凋谢时

春天依然年轻,像走在上学路上的

中学生一样年轻

我需要将那束映山红的残枝移到室外

而把春天留住

仿佛我一生就做这一件事情

做好这一件事情

我就不老

 

2015-4-10       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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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分类: 诗歌/原创

状态

 

此刻我不在状态

不在睡眠的状态,不在行走的

状态,不在你看见的状态

也不在

你心里的状态

 

我不是高山静卧的状态

不是河水走动的状态

不是花开的状态

也不是一只鸟穿云破雾的状态

我坐在屋子里,看一本书

 

2015-4-1  7:29

 

 

起身

 

此刻我起身

起身就是从坐着的地方站起来

但我不是去洗手间

不是去客厅。也不是想打开冰箱的门

取一瓶饮料

 

我起身后,以一种老年人的姿态

去窗前看看外面的街道

看看汽车和行人

顺便给窗台上的一盆花

浇一次水

 

2015-4-1  7:35

 

 

茶叶筒的余香

 

是我几年前从黄山带回来的

现在它空着

一只简易的茶叶筒,站立在餐桌上

我每天看它几遍

从新看到旧,继续旧

 

我一直没舍得扔掉

好像它依然留有太平猴魁的余香

它也是太平猴魁喂出来的

所有的余香都在骨子里

像神韵。它不是衣服

 

2015-4-1  8:05

 

 

我们在同一时间醒着

 

不认识、也不相干的人

我们在同一时间醒着

此时夜已深,像一口无底的水井

许多灯光熄灭

星疲惫,月亦疲惫

 

我们都有心事

而心事是不一样的

我们都在做事,但不一定

做着相同的事情

只有都醒着,天下人是相同的

 

2015-4-1  8:38

 

 

 

 

春天在歌唱

 

草是大地的紧身旗袍

河流是我们身上的血管

山是头颅。我们长着森林的毛发

里面藏着兔子的脚印,和花朵的声音

好像小鸟在歌唱

 

从城市走来的一群,在疲惫的阳光下

摆开无形的身子,安放灵魂

一行大雁在头顶悄然飞过

蓝天和白云运来了稀世珍宝

一个世界就是一片花红柳绿

 

2015-4-1  8:50

 

 

 

你要面对两个天,两个地

 

一支舞曲结束之前

那里乱哄哄的

结束以后,也乱哄哄的

 

安静的地方

在舞厅以外,在江边的一只

椅子下面,在没有人迹的地方

 

城市的夜晚,有两个天

也有两个地。而人

还是那些人,走在不同的路上

 

一些树死了

一些又生出来。你既然在人世

行走,你就要面对两个天,两个地

 

2015-4-1  13:26

 

 

 

椅子·我·太阳

 

椅子

独自坐在江边

我独自坐在椅子上

压死人的太阳,坐在我的头上

而太阳走后

我没走,椅子也没走

 

2015-4-1  15:10

 

水声汹涌

 

水声汹涌

青草是五月的房客,没有常住的

打算

白云抱着的莽林

生出风。我在逃亡的路上

没碰到寂静时刻

 

2015-4-1  16:06

 

 

 

四月初到

 

你说你喜欢四月

不冷不热的四月,充满温柔的日子

草绿花开的四月,走着

细细的流水和鱼,温驯的风

我们经过了无数个四月

而到来的

总是新的,新的泥土

和气息

我们再次经过

 

2015-4-1  19:09

 

 

寂静

 

半夜里醒来

觉得那么寂静

耳孔里仿佛养了只小虫

嘤嘤地叫着

除了守在墙壁上的石英钟

再没有什么不是规矩地保持着沉默

沉默一万年

 

庞大的寂静封锁了红尘

而一声汽笛

就将黑夜撕裂开一个弯曲的口子

 

2015-4-2  2:48

 

 

 

清明

 

一只狼从羊群里冲出来

一些小土丘埋着一些人消失的日子

今年清明仍然有鲜花开放

也仍然有人消失时间

狼的嘴里叼着羊

羊在山上

 

2015-4-2  7:38

 

 

 

阴冷

 

好像要下雨

好像有雾

雨没下起来,雾也不浓

这一天很冷

是初春时节,没有太阳的

那种冷,依然让你

冷若寒蝉,颤抖的身子

擦不出火星

你忍受着,什么也不想做

反抗无济于事

 

2015-4-2  9:11

写在阴冷时刻

 

走进四月

 

带着早春的寒冷

我走进四月

地里应该有荠菜钻出来

小草顶着新绿

但还不是蝴蝶出来漫游的时候

燕子也没有来

 

而我就守在屋子里

这一天是阴天

屋里屋外一样的温度

屋里也许比屋外更冷一些

我就是这么想的

好心情亦然烟消云散

 

而我还是喜欢四月

有太阳的时候

就温暖起来

荠菜和草,都会长大

花也会开

燕子蝴蝶就都来了

没有四月

一切都无从谈起

 

2015-4-2  9:26

 

 

勤奋的燕子

 

我家的屋檐下

一只小小的燕子

它多么勤奋

从早到晚,几次地飞进飞出

一副快乐的样子

不知忙些什么

 

(我看见

母亲从外面

磨面回来,抱柴回来)

 

后来我看见

它一回来

从檐下泥垒的燕子窝里

就伸出几个小脑袋

张着镶了金边的大嘴

叽叽喳喳地叫着

 

(我看见

母亲在厨房里,烟熏火燎的

为我准备早餐)

 

再以后

就从窝里

飞出几只小小的燕子

是那只勤奋的燕子

带着它们飞的

比云彩还高

 

(饭后我去上学

书包甩在屁股上,颠儿颠儿的

跟在母亲身后)

 

2015-3-2  9:46

 

 

 

今春的第一场雨

 

今春的第一场雨

下起来,下起来,下起来了

唰唰的雨声,在外面

它好像要下很长时间,一时半会

不会停下来

 

我们要有足够的准备

让这一场雨

进人我们的肌体

让我们像一棵植物,不失时机地

面向阳光生长

 

在春雨中

没有什么不是疯长的

没有什么不是面带笑容的

也没有什么不心存感激

感恩的心释放芳香

 

不必等到雨后

我此刻就想到外面去,到雨中

让头上长出青草

让一双脚,长进土里

让一颗心,长出爱,枝繁叶茂,爱无疆

 

2015-4-2  10:44

 

 

 

荠菜谣

 

荠菜是草,不是菜

我们的远古祖先从树上走下来时吃过

近代的祖先汗珠子摔八瓣时也吃过

苏区打土豪分田地的红军将士们吃过

白山黑水杀倭寇的将士们也吃过

打红旗爬雪山的人吃过

戴八角帽过草地的人也吃过

拎着打狗棍的讨饭人吃过

衣衫褴褛的逃荒人也吃过

我们今天亦然吃着

吃春天露出芽尖的荠菜

吃荠菜的根——它长胡子的根

就吃出和前人一样的皮囊

一样的消化系统和肝胆

 

2015-4-2  11:58

 

 

 

我每天都会想到他们

 

只能每天面对电脑

好像在这世上,再没有我熟悉的人了

也好像我是被这世界

忘记或抛弃的人

 

我现在找不到我想要找的人

他们去到回不来的地方

带着我的思念和痛苦

也带着他们自己的阳光和雨露

 

我认识和熟悉的人

我的亲人

已越来越少,像秋天树上的叶子

他们的命,像一只燃烧的香烟

 

我也在燃烧自己

我也是秋天树上仅存的叶子中的一枚

我每天在电脑上,写出

失去了的一些人和事件,以及相关的细节

 

2015-4-2  16:10

 

 

 

他们再不能把茶喝完

 

我从昨夜经过时

那里的一杯茶已经凉透,另一杯空着

我没见到相对而坐的人

他们是

我的父亲母亲

 

他们去了哪里?

是我不知道的。他们可以去的地方很多

田里,菜园,河边或西山坡

他们也有许多事情要做

除草,施肥,担水,打柴……

 

给生活做了一辈子的伙计,没有做完的时候

做一辈子也不嫌多

 

我不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他们

我想找到他们说几句话就行

看看他们的背影也行

哪怕站在远远的地方或高处望一望,但不能

眨一下眼睛

 

我坐在他们坐过的地方

在两个杯子里重新泡上热茶,有灵性的热茶也需要

等着他们回来

 

而他们几年前就已跟随月亮走了

或者跟着风

而他们走了,就再不能回来

把茶喝完

 

我就像满满的两杯茶从热变凉

醒来后身子发烧

 

2015-4-2  18:29

 

 

 

所有的错误

都是因为不能节制造成的

 

昨天下一天雨

今天太阳出来就暖和了

我知道不能总是下雨,我们不能总是生活在雨中

 

下一天的雨就够了

下更多的雨就是错误,而一旦铸成大错

也不容易修正

 

所有的错误都是因为不能节制造成的

 

而只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而有人不愿意这么做

 

2015-4-3  19:29

 

 

 

一束映山红

 

一束映山红

在花瓶里开了

它是山上最早开的花

映山红一开

庄稼人

就该种地了

如今它开在窗台上

说明窗台上的春天

也来了——

春天是粉红色的

也是五瓣的

还没有

长出叶子

 

一束映山红

是在市场上买回来的

卖映山红的人

她家对面的山坡

一定有

大片的映山红

也都开了——

也是粉红色的

也是五瓣

也没长叶子

 

一束映山红

是在市场上买来的

我们能够买到映山红

却买不到春天

她卖采来的映山红

也不出卖

春天

 

一束映山红

在我家的窗台上开了

我家的窗台上

就是一片春天

我在窗台下站了很久

仔细地观察这一束映山红

谁也不要让我离开

我就要长进

一束映山红里了

 

一束映山红

它爱着的春天

我也爱

它打扮的春天

我也打扮

 

2015-4-3  11:58

 

 

 

清明,在父母的坟前焼了些纸钱

 

石碑上的字迹很陈旧

坟墓已被几年的风剥得矮小

周围的杨树

又长高长大了一些

枯萎的草和树叶,被太阳月亮铺了一地

活着的人来看望死去的亲人

用今日思念和悲痛的泪水

在生死之间架一座桥

——回忆往事

往事如烟,也沉重如磐

没有一张带来的冥币

不是在火光中化成灰的

而人也是在火光中化成灰的

 

往返两千里

清明,我们在父母的坟前焼了些纸钱

 

2015-4-5  19:34  从八百里外的父母墓地回来后

 

 

我父亲母亲的乐园

 

在故乡的路上

我好像又遇见我的父亲和母亲

好像就在路边的地里

除草,施肥,喷洒杀死虫子的农药

好像看见母亲

在菜园里

和黄瓜、豆角、韭菜亲近

父亲的背影

在西山坡向阳的地方

割草打柴

好像看见,吹动我衣襟的风

也吹起父亲母亲的白发

父亲母亲走路带起的沙尘,也落在

我的身上

这里是父亲母亲的乐园,他们

活着时住着

死后依然住着

 

2015-4-6  8:09

 

 

故乡的西山坡

 

从荒芜走向茂盛

从荒凉走向繁荣

从寂寞走向喧嚣

从冷清走向繁华……

我是说我故乡的西山

西山的向阳山坡

已不是我记忆中的西山坡了

星罗棋布的坟茔

成就了另一个世界

乡亲们活着时住在山下的村子

死后就搬到了山上——

一个人一生就住两个地方

一个在山下

一个在山上

 

2015-4-6  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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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分类: 诗歌/原创

幸福就是满足感

 

每天晚饭后

喝一杯蜂蜜水,一袋酸奶

吃半个苹果,五瓣橙子,一颗猕猴桃

嚼几粒开心果、花生米、甜杏仁

都是老伴送过来的

我就很幸福了

 

幸福就是满足感

就是得到

 

2015-3-21  7:21

 

 

一定是在梦里

 

漫漫长夜

一定是在梦里——

慌乱的沈阳,喧嚣的上海,吵闹的深圳

静谧的九寨沟,雄伟的黄山,清澈的太平湖

故乡的炊烟,树上的鸟巢,一条鱼

在水里越走越远,它的尾巴上,涂一层蜡

牛车,马车,汽车,高速列车

海上的轮船和军舰,都比我高大

矿泉水里泡着苹果,咖啡勾兑红酒

棉花糖长在树上,被雪花染白

一个潮湿的土坑,新土压在旧土上面

有人光着膀子,在土堆上睡觉

他的鼾声,一如日月经天

老崔和小赵,不知他们是死是活

穿旧衣裳,像从前一样地笑

声音也是从前的声音

一只神鸟衔着灵幡,它的影子

烧毁一对恋爱的鸽子的眼睛

麻雀在檐头幸灾乐祸

蚂蚱深陷水田,蚂蚁侧翻在堑壕

集市上的乡村小媳妇,穿好看的衣服

墙上的洞,不知是留给风,还是留给阳光

我想从那里爬出去,只是

洞口太小,爬出头,爬不出屁股

一个小孩,面孔模糊

扬着手向我走来,说是

我的小学同学,我比他还小

李谪仙把盏,屈大夫投江,布衣老杜客死草堂

关老爷的大刀,砍掉白胡子蔡阳的脑袋

血色暗红,砍掉就长不出来

晴天雷声,雨后太阳,黄昏落日后

枯萎的花朵掩埋一缕幽香……

布景转换,场景转换,人和事转换

天上地下,南朝北国,云遮雾罩……

——一定是是在梦里

漫漫长夜

 

2015-3-21       8:31 

昨夜梦境小记。人老了,睡眠就爱做梦,一宿糊里糊涂的。

 

 

 

可儿的老照片

 

一叠老照片

其实不老

是几年前,可儿去临江照的

有的骑在斑马上

(我疑心是一匹假马)

有的半躺在树干上

有的在小火车头上站在

笑嘻嘻的

火车一直没有开走

有的是她和小朋友,在江边做游戏

背后是青翠的大山

她笑得那么开心,露出了牙齿

也暴露了掉牙后的缺口

她那时多么天真烂漫

没有什么心事

不像现在——一个初中生

每天晚上写作业

星期天还要去课外外语班

学习英语

 

2015-3-121  10:25

 

 

 

三叔和他的西红柿

    ——小村无大事之七

 

读过高中的三叔

是村里

学历最高的知识分子

1953年,不到20岁的三叔

在靠近北沟子的

自家田里

种了

很大一片西红柿

这个爱琢磨的庄稼人

把一片西红柿地

当成了试验田

村里人没有怎么干的

也不知道

他为什么种了这么多

西红柿秧出土以后

叶子就顶着露水

后来西红柿秧越长越高

夜里接的露水

也越来越多

转眼间,

西红柿秧开花,坐果

小西红柿变成了大西红柿

挂满枝头

红的,黄的和粉的

让人眼睛发亮

村里人

过去没有种西红柿的

也没吃过西红柿

只有小孩子们胆大

跟着三叔,在田头

吃的津津有味

而西红柿多,孩子少

更多的西红柿烂在田里

第二年

三叔就

不种西红柿了

 

2015-3-21  13:03

 

 

都是露肉的女人

 

这么多相片

都是女人

都是露肉的女人,年轻貌美的女人

 

露着胳膊,大腿,乳沟

露着前胸和后背

白花花的胳膊,大腿,乳沟,前胸和后背

让你致盲,大山闭上眼睛

 

没有什么是值钱的,比如白花花的肉

也没有是不值钱的,也比如

白花花的肉

一个露肉的时代,都是白

 

靠它吃饭,靠它穿衣

也靠它买房买车

更靠它一夜走红——有的就是这么红的

 

没想到

你也露出来了——露出了细腻的白,白花花的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你在我心里一落千丈

 

你们露肉,我心疼

露的越多,我越心疼,

——也许流泪,也许流血。更多的是

摇摇头,长叹一声

 

一阵风吹过去了

一阵风又吹来,白花花的,露着肉

——尘世上,走着

露肉的女人

 

2015-3-21  16:50

 

 

 

我在说(21

 

黄昏到来的时候

屋子里的光线就暗了下来

此时,我不能读你的书

说一声“对比起”

我需要一本书,适合在阳光下阅读

适合流水声

也适合白云,陪伴我的身旁

如果路过的飞鸟

衔走书上的一个字

我会穷追不舍,让它吐出来

这样的书,我还没有看到

对不起,我将继续寻找

 

2015-3-121  17:46

 

 

 

师说

 

     一

 

用星期天补课

一个是不够的,像庄稼

不能只需要一场雨

我要用掉你

所有的星期天

从年初到年尾,你就

没有星期天了

 

     二

 

我给你们分分班

不要说来就一起来

每次三个人

最多不超过五个

要一拨一拨地来

来时不带书包

书籍纸张也不要带

空着手就行

老师为你们好

什么都给你们准备

让你们减轻负担

有人问起

你们就说是

到老师家串门的

 

     三

 

老师的星期天

都贡献给你们了

家里还拿出了空房子

空房子也是

老师花钱买的

你们走后

老师还得请人打扫

哪一样不得用钱

你们家长出一点补课费

一点而也不冤枉

 

     四

 

老师的学问

也是花钱买的

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们在我这里学到的

在学校的课堂上

我才不会讲呢

这是老师

和你们说的体己话

谁也不许外传

 

     五

 

咱们学校

有个男同学

在去补课的路上

让汽车撞死了

这只是个例

没有普遍意义

死人的事情

是经常发生的

老师关心你们

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走人行道

不要横穿马路

 

2015-3-22  8:24

 

 

 

 

 

我的窗下

允许所有的汽车通过

去到哪里都行

如果它们能够带上我一程

我是否会离你更近

 

想和不想是一样的

我依然没有动身。恍惚间

我似乎发生错觉

好像看见你在屋外等我

手里的鞭子,蘸着凉水,像一条蛇

 

我需要什么样的勇气

才能直达你的小屋,活着你的窗下

怎样的忏悔

才能保佑平安

 

2015-3-23  8:34

 

 

 

那时,我们多么年轻

 

昆明湖的水,在昆明湖里

远处是十七孔桥的倒影,桥上

没有我们。我们正在知春亭下的水里

一蹬一划地学习游泳

两条笨拙的鱼,不时发出碰撞的声音

 

白皙和黢黑是明显的对比

小巧和粗胖

也是明显的对比。你的泳衣和我的

泳裤,不在一个等级

而一湖碧波包围着我们

 

那时,我们多么年轻

仿佛阳光一样美好。后来天就阴了

后来就下起雨来,有雾

隔开了我们

 

2015-3-23  8:49

 

 

 

玉渊潭公园的那把椅子

 

五十多年了

那把椅子,还在吗

我离它很远,而你很近

你可以抽空去看看,带上你的女儿

也给她讲讲当年的故事

 

如果那把椅子还在

你要看看是否落了灰尘,也要

像当年一样,用你的小花手帕,轻轻地擦拭

如果不在, 你就要在椅子的地方

静静地默立一会儿

 

没有什么是值得哀悼的

而有许多是值得怀念的,怀念的

都是过去的事情

它就在那里,风搬不走

 

2015-3-23  9:06

 

 

 

紫竹院的记忆

 

我们分别以后

我还去过那里,是我一个人去的

那天,风很大,也阴着

汽车在马路上跑

追不上风

 

湖水的波浪,咬碎了假山

竹子在很远的地方

拱形的小木桥上,有你的脚印

也有我的,婆娑的柳树影下

鲜花抱着蜜蜂

 

岁月流转,许多消失的难以复活

你说都忘了,我也说是

而我们不记得的,它一定记得

不信,你再去问问

 

2015-3-23  9:21

 

 

 

天坛岁月

 

又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是风和日丽的早晨

树木葱茏,草是绿油油的草

巍峨壮丽的祈年殿,还是那座

巍峨壮丽的祈年殿

 

回音壁能够传递声音

就是你的和我的,从前留下的

多少年也没被风揭走,没被雨水洗净

我们来寻找那声音

就是寻找一段不该忘却的岁月

 

如今这里都是一些新人

无形的岁月,勾勒着有形的人生

树木葱茏,小草绿油油的

人出生,人又死了

 

2015-3-23  9:45

 

 

 

北海塔影

 

那时,我们喜欢

北海公园里的山洞

它收藏我们,也藏不住我们

像一座坟茔藏不住梁山伯与祝英台

一双蝴蝶,自由地翻飞

 

而这次,我们是坐在

水边的一把椅子上的,看碧水微澜

小船来去,船上的人不是你我

飞过的一双燕子

也不是你我,你我在岸上

 

北海白塔的影子落在地上

你不知它是回忆还是瞻望,我也不知

你我都过了青春期

不像白塔,他不倒、

 

2015-3-23  10:01

 

 

 

八大处的密林深处

 

一袋苹果,桃子

忘记了带水、面包和香肠

在地铁车厢,我们像两个偷情的人

不好意思抬眼打量别人

不知车厢里的灯光,是否把我们看穿

 

下车后,我们径直向山中走去

一路除了风,没有人跟随

八大处是树多人少的地方,树荫里

我们席地而坐,像我们在课堂上

同桌而坐,呼吸彼此的气息

 

一种肌渴是因为缺少食物和水

另一种肌渴,我不便说出

傍晚时分,我们就带着两种肌渴离开

那片树荫多么诱人

 

2015-3-23  11:43

 

 

 

办事处的房间

 

一整天,我们就坐着,面对面的

喝茶,聊天,抻平衣角……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也怦怦跳动着

像我们彼此的心

彼此的心里装着彼此,而被子摊开

 

装了多少年啊

多少年装着都是白装,都是浪费

也想着——而终于一整天

没办成一件事情,一天整也是浪费  

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中

 

天黑时,你走了,像太阳般地走了

也留下长长的一声——“哎”……我也

“哎”了一声,声音拉的很长,上气不接下气

 

2015-3-23  11:22

 

 

 

一封来信

 

“那次,在西山八大处的密林深处

后来,在办事处的房间里

时机好,环境好,气氛也对

如果你要,我会给

我也那么想的,

 

如今,我们都老了

花朵枯萎,芬芳亦然散尽

一捧冰凉的死灰,吹不出火花

有钱买不来后悔药,这辈子

就这么的了……”

 

一封信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还说了一些别的——

都是对我一个人说的

我说什么亦不重要

 

2015-3-23  12:58

 

 

 

一封去信

 

老就老吧

我想说,那件事并不是唯一

唯一是需要记住

一辈子就这么记住,如刻在

石头上的碑文

 

我们都是凡人

没有辉煌,没有可以歌颂的丰功伟绩

我们也具有常人的一切品质

有相同的爱恨情仇

同样的欲望焚烧着内心

 

而我就想再看看你

看看你今天老到了什么模样

是否也像我

需要一根手杖搀扶

 

2015-3-23  13:11

 

 

 

你的笔记本里有我

 

我在你的笔记本上

写了一首小诗

你合上笔记本,就把我

合在里面,我就跑不出来了

这么多年

不知你的笔记本是否还在

但我一直就在那里

如果你打开笔记本

我就会掉下来

摔疼筋骨——

我知道,这是你

最不愿看到的

 

2015-3-24  9:22

 

 

 

我们的青春岁月

 

那间教室里

有我们的青春

像黄瓜花一样的青春

金黄而灿烂

而我们

不是在一起吃黄瓜的

我在乡下农家的院子里

那时正放暑假

你是在什么地方吃黄瓜的

你没说。你从不说

你不想说的

我也不问

而我们的青春,就被

时间的小嘴,一口一口地

偷偷吃掉了

 

2015-3-24  9:33

 

 

火车从校园外面跑过 

 

那列火车

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却天天从我们的校园外面跑过

上课时听见它跑过,下课后

就看见它跑过

火车头吐着白烟,火车的轮子

碾压着颤抖的大地

我们的心里就跟着颤抖

也好像有白烟

一缕一缕地飘出来

我们就是被这样的火车

分别拉到河北和辽宁

被火车拉回到一起

已是

多年以后的事情

 

2015-3-24  9:41

 

 

 

 

 

推着手推车

我们去卖水萝卜。那是

“瓜菜带”的年月

紫红色的水萝卜,顶着

绿莹莹的萝卜缨,像我们一样

年轻,也挂着露珠

我们就不怕羞地扯着喉咙

你喊一声,我喊一声

清脆和粗矿的糅合一起

你的声音里有我

我的声音里有你

好像男女生二重唱

怎么也分不开

家属大院里

有人挎着篮子出来

说我们这些学生能干

在荒地上

耕耘着青春

我们就美滋滋的

你“嗯”一声,我也

“嗯”了一声

 

2015-3-24  10:08

 

 

 

庭院里的积雪化净了

 

庭院里的积雪化净了

化净了就是一片也没剩

该露的都露出来

一切东西都没有藏身之所

潮湿的土地

等待尖细而新绿的小草出生

两只戏耍的熊猫,寻找

嫩绿的竹子

北方没有竹子,但它们

饿不死——

它们是雕塑

已在庭院里玩儿了很久

 

我认识的人站在水泥地上

他的头上

就要长出叶子

 

2014  12:47

 

 

 

那时,我就是这么说的

 

我敢肯定

这就是你的窗下

你就在屋子里。我是从远处走来的

马车就停在路边,一些草

匍匐在地,像我匍匐在你的裙下

谁也不要拉我起来,上帝

也不要伸出手,在我的衣角上用力

我们都是苦命的人

一杯爱情之水就能起死回生

有些人走过去了

我看不见他们

我在虔诚等待,你打开窗户

给我妩媚的一瞬,然后

我们就坐上马车,在鲜花盛开的

原野上,飞奔起来——

白云悠悠在上

苍天在上

那时我就是这么说的

我敢肯定

 

2015-3-24  14:28

 

 

我们共同的幸福时刻

 

一缕情思,雪一样洁白

浪花溅湿衣服。你在天边的晚霞掩映下

来到我为你准备的清幽一隅

悄悄话如星星的密语

点点微波漾开

从来不怕有人阻止我们,一幅蓝图

是前天我们一起画下来的

我们不亏欠任何人

我们有自己的主张,好像一条河流

也有自己既定的方向

我记得对你真心地说过

“来吧——”

你歪在我的怀里

哭成了泪人,这庞大的幸福

同时击中我们

星月无光

 

2015-3-24  16:22

 

 

背对我站着的人

         

        一

 

公交车站牌下

背对我站着的那个人

手提一篮水果。不知是去串亲戚

还是去医院看望病人

他是我不认识的,也可能认识

但不认识的概率更大一些,这相当于

全中国13亿人

我认识的不过一百三

而且我认识的人中

还在不断减少

他过一会儿就要坐车走了

像我不认识的那些人一个个从我面前走远

也像我认识的人中又少了一个

 

          二

 

他站着

背对着我站着

我们之间只隔一条马路

路口有红绿黄三种颜色的指示灯

现在是红灯

我们只隔着一条马路

我看着他的后背

他宽宽厚厚的后背,没驼,也没弯曲

但他是我不认识的,也可能认识

他梳拢头发的姿态我多么熟悉

他的蓝布褂子,好像

刚刚洗过

而我走不到马路对面去看他

他还是那么站着

背对着我

 

          三

 

墙角的修鞋摊前

一个人,背对我站着

是我不认识的,也可能认识

他一只脚穿鞋,另一只脚没穿

没穿鞋的一只脚,踩着

修鞋老头身边的塑料小凳

他弯下腰好像在修鞋老头的耳边说了什么

然后穿上修鞋老头递给他的另一只鞋

一摇一摆地走了,不知他

给没给钱。他的后背晃的厉害

在小汽车的洪流中

一直晃过前面的路口

而他依然没有转过身来

他是我不认识的

也可能认识

 

          四

 

广场上

背对我站着的那人

是我不认识的,也可能认识

此时,天近中午

我们的影子

一样的矮小,粗胖,印在地上

(如果是傍晚,就一定是

长长的,瘦瘦的,斜斜的了

也印在地上)

除此之外,我不知

在我们之间

还有什么是一样的地方

如果他也穿一件金利来T       恤衫

不是我的

就是我借给他的,而他

是我不认识的

也可能认识

 

          五

 

他背对我站着

在流动的人群中,他不流动,只是站着

就像河中的一块石头

他挥手,好像招呼出租汽车

但没有一辆理他

而他,只把后背对我

我不知

他是我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

只有他转过身来

或者我跑到他的对面

看清它的鼻子,眼睛,嘴……

我才能知道

认识或不认识

 

            六

 

春天的风很大

但没有胁裹着过多的沙粒,不是沙尘暴

而路边的树

大的站稳,小的摇晃

背对我站着的那人

他不是大树,也不是小树

这么大的风

也没有把他吹走

他站着,一座塔一样的站着

或像烟囱

我们有相同的站姿,都是

两腿分开,抱着肩膀,头部保持着

凛然不可侵犯的正义力量

但他

是我不认识的,也可能

认识

 

            七

 

倚着栏杆

栏杆在江边

他就倚着江边的栏杆站着

背对着我

他是我不认识的,也可能认识

我拆想他在看对岸的另一个国家的烟尘

也看江里缓慢的流水

好像看流水怎么折磨着他的影子——

拉长,叠短

沉下去,又漂上来

也恶作剧般地把他的影子折成几截

他不会感到疼痛

我也不会

 

            八

 

我在岸上

他在船上,船在水里

他背对我站着

我不认识他,也可能认识

船被浪花打湿,他的背影也被浪花打湿

船没有沉入水底,他的背影

也没有沉入水底

船随流水远去

他的背影便随船远去

我看不见船

也看不见他的背影了

 

            九

 

他背对我站着

在五月鲜花开放的街心公园

一个漂亮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又一个

漂亮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

他不打一声招呼地站着

他是我不认识的,也可能认识

他是否是开放的花朵呢?

我不能想象

而我真切地看到

一只彩色斑斓的蝴蝶

落在他的左肩

我不知他是否因此增加了体重

但我却感到

大地摇晃了一下

只轻轻一下,没有摇落

他肩上的蝴蝶

 

           十

 

对面窗口

那个背对我站着的人,

每天这个时候,都这么站着,站好长时间

我不认识那个人

也可能认识

那个人有一头好看的披肩发

像我们想象到的瀑布那样

我不能肯定那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但可以肯定

那人身边的小男孩

正全神贯注地学习小提琴

那人也许是望子成龙

此外,再没有什么是我知道的

 

            十一

 

阳光照耀一座大楼

照不到那人,那人

在大楼的阴影里,背对我站着

他是我不认识的,也可能认识

我仿佛听到

一缕潮湿的地方口音,从那人的后背

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也想象着他

在一个坍塌的台阶上跳跃

却怎么也跳不到更高的一层

而他轰然倒地

一条瘦削的背影

就像一条死亡的蚯蚓

压在大楼的阴影里

 

            十二

 

不是在广场,不是在公交车站牌下

也不是在阳光里,阴影里

背对我站着的人

在一个初夏的夜晚,就站着我的梦里

我是躺在床上看见他的

他是我认识的,也可能不认识

突然一声雷响,那背影

瞬间被击得粉碎,如泡沫飞扬

而每一块细碎的血肉,皮肤,骨骼,毛发

都生出一个人来

也都背对我站着,他们就把后背

在我眼前摇晃

我看不见他们的脸

 

             十三

 

背对我站着的人

现在,他开始飘走,像气球一样地飘走

飘过田野,草原,森林,海洋……

他穿了件金线银线编织的衣裳,腰间

一把闪亮的宝剑

头盔上一缕鲜艳的红缨,两肩

挂着五彩的流苏

他是在风里飘走的,没留下脚印

他是衔着夕阳飘走的

看见夕阳就看见他了

而他是我不认识的

也可能认识

 

            十四

 

背对我站着的人

像秋后的树木——落光了所有的叶子

像石头——一动不动

像风在风里——自己吹着自己

是我认识的,也许是我

不认识的

从晨曦熹微,到薄暮散尽,那人

就那么一直站着——

不知疲倦地站着,背对着我

他站在花岗岩的台座上

一座无血无肉的大理石雕像

一座不知

世态炎凉、日升月落、寒来暑往的

大理石雕像——

好像认识,而是我不认识的

 

2013-5-11     9-47初稿

           2015-3-24  修改

                      

空房子

 

打开一扇陈旧的门

我探头张望,里面没有你

也没有我——

我在门外,不知你在什么地方

我需要寻找一个人,她是

许多年前走的

走后,是否又回来过,也来寻找

另一个人?只有我们知道

把什么遗失此地

而今它空着,也陈旧

好像空了和陈旧的记忆

只装着空气和风

 

2015-3-25  8:10

 

 

 

唯有今夜珍贵

 

星星伴着月亮

 

撒满灯光的路上,一双人影

踏着槐香,默念着

昨夜醉人的风,如何缭乱了心境

箫声从暗处传来

 

校园里,如此静谧的夜

揽拥着如此静谧的人

心意相许,不需再多说什么

唯有脚步相随,心灵不朽

 

一生有许多夜晚是可以记忆的

唯有今夜珍贵

 

2015-3-25  8:33

 

 

 

午夜的灯光

 

舞台的一角

狭小的储藏室,墙上

挂着高胡,二胡,板胡,三弦,琵琶

扬琴和月琴在盒子里

一盏台灯,在油漆斑驳的桌子上

而就有

一双人影,两个脑袋——

亲密地挤在一起,也放大到墙上

漆黑的校园,安静的

楼房和树影

只有这一间屋子,午夜

灯还亮着

 

2015-3-25  8:46

 

 

 

我呼唤你的青春

 

我呼唤你的青春

在白云飘向你的时候

你的青春是被风带走的,那时

我们没有在意

以为青春里有许多的日子,青春是

永不磨损的石头

如今我的老眼里饱含泪花

控制着,不让它掉下来

谁也没有办法留住美好的日子

留住一段心绪

我们不是上帝的宠儿

时光给予我们的

不是恩赐,救赎,它并不宽宏大量

而它是一把手术刀

残忍地切割我们

我想象你像一堆瘫软的棉花

已不能应答

 

2015-3-25  9:36

 

 

 

忘不掉的年月

 

我们离那里很近,只有

一个汽车站的距离

因此我们就经常去那里看书,散步

也坐在树荫下的椅子上

讨论诗歌,电影,音乐,以及一些新奇的事情

宁可讨论我们去劳动的那个小村

如何打算修两处房子,让男人和女人

分开睡觉,将来的牛奶,像河水那么多

而当今,地瓜仍难以填饱肚子

但绝不讨论课本里的问题

我们也饶有情趣地

给猴子、狗熊投掷食物

在开屏的孔雀前照相,看水禽练习游泳

我们把每一天都过的美好,好像我们就是

羽毛斑斓的一对鸳鸯,不用想更多更远的事情

只需保持羽毛的美丽就行

忘不掉的年月

动物园里有动物

也有我们

 

2015-3-25  9:59

 

 

 

丁香丛中

 

那时没有武术片

但我仍向往穿房越脊,穿墙而过

也想象草上飞,在水面行走

如果我有轻功或硬功

就可以轻易地走进你在的任何地方

追随那些脚步和影子

而我终于找到你

你在丁香花下——

紫的是你的衣服,白的是你的面庞

你的体香如丁香花开一样芬芳

那天的阳光很好

有树影婆娑,蛱蝶缭绕

我向你走近时

你正招手,欲慎还羞

 

2015-3-25  12:29

 

 

 

那一片月影

 

依然是那一片月影

依然是那几株摇曳的杨柳

而不在那里的,是你我

是你我的心跳,气息,和咕咕哝哝的说话声

一夜的星星落到何处

空让它们等待和想念,无时无休

我会一生地记住

你招手的样子,含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

走路时

小臂摆动和撩一下头发的的样子

没有你的什么样子

是我不能记住的

当你的眼神扑向我

一列火车,就在我的身体里

隆隆地跑起来……

而此刻,那片月影,已等不回

你离开时的一声叹息

也等不回,我转身后的

淡淡悲伤

 

2015-3-25  13:03

 

 

看一组紫竹院滑冰场的照片

 

我也曾

在紫竹院的冰面上滑过冰

那时候

也像你们这样年轻,充满活力和阳光

 

而我是穷学生,没有绒线帽,也没有

暖暖呵呵的羽绒服

 

一个冬天过去

记不清摔了多少跤

也记不清

冰刀把裤脚划破几个口子,手上流出

多少血

 

回想当年的一些人和事情

就不免有些伤感——

 

和我一起学习滑冰的人早已散去

包括你——背地里向我示好的乖巧的你

虽然我们在那里停留,但都不能

停留太久,像没有

停止的流水,也没有

停止的时间——

 

我们路过的每一秒都成为历史

我倒向它,也埋葬它

 

而历史不像滑冰场那么光滑平整

却像滑冰场那样,充满

速度,耐力,坚持,灵巧,转换,成功,失败

以及伤痛和缅怀

 

这片冰面不是原来的那片冰面

风也不是那时的风

但紫竹院还是原来的紫竹院

我依然记得它

它却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2015-3-25  18:15

 

 

 

电影院里的故事

 

天文馆的电影院

每天放映电影

学生票半价,只需要一角

那里,人很少,清净,我们就是

那里的常客

也常常是下午最清净的时候去的

为安娜·卡列琳娜流下的泪水

还没有擦干,我们就在心里

欢呼伟大的牛虻精神

我们都是性情中人,容易点燃

燃烧的大火不易扑灭

但我们不是反复无常的人

就像我们拉起了手,就不再松开

就像我们在电影院里

并排坐在一起时

就越挨越紧

 

2015-3-25  18:32

 

 

 

离家时分

 

我需要在你的面前穿过家乡尘土飞扬的土路

在你的视线顾及到的地方消失踪影和声音

我既不背负你升起在屋顶的炊烟

也不携带门前那棵残破的柳树

也把那块照过星星的大门石留下

让它和低矮的泥土院墙,一起替我看家

我不是骑马挎抢走天下,只是背着

你为我准备的行囊——包括一床被褥

一只绣花枕头,你亲手缝制的短裤和汗衫

去寻找比家乡的村子更大的地方

人更多的地方,房子和烟囱更高的地方

啊母亲,我这样离开你,离开就很少回去

我知道你的牵挂,都缝在我的衣服和皮肤上

我每天都能看见,你在门口用手遮眼

痴痴地向我走的方向张望,望到天涯海角

 

2015-3-26  11:50

 

 

 

小北沟

 

我们叫它小北沟

是按着和村子的方位叫的

其实在地图上它有自己的名字

像我们每个人都有户口

我不记得小北沟里装过多少水

只记得靠近岸边的那丛柳树毛子

它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里

河水在那里陀螺般打转

漩涡下面深不见底

我记得它是因为我在柳根下

摸过鱼,那样溜滑的感觉真好

那里的鲶鱼不大,但都肥胖

我像唐僧主宰孙悟空命运那样

主宰着那些鲶鱼的命运

那天我兴冲冲地把鲶鱼拿回家里

想不到收获父亲一顿臭骂

他在园子里灰头土脸地起土豆

需要我这个半大小子帮忙

 

2015-3-26  12:23

 

 

 

看电影

 

1950年夏天,村子里来了演电影的

老师说,是黑白片,讲的是苏联

无腿飞行员的战斗故事。我以为

黑白片和老师放的幻灯片没有区别

就没有提起多大兴致。在小学校的操场

我们静静地坐下以后,只见前面的

一块大白布上,飞机和人都活动起来

听见有人说话,看见飞机和飞机打仗

我心里就惊天动地,脸面上就目瞪口呆

这是我第一次看电影,以后就爱上了它

早忘了,屁股被地面硌的生疼

 

2015-3-26  12:49

 

 

灯笼挂起来

 

砍倒一棵树,留下许多树

留下的树,让它们继续好好地

在风里雨里的长着

而砍倒的树,很高很直,好像

一个又瘦又高的人, 从山坡的林中

晃晃悠悠走进我们的院子

适合埋在屋檐下,做灯笼杆

让封神时没给自己留下位子的姜子牙

大年三十晚上,坐在上面

对着灯笼跳跃的火苗,抽一袋烟

解除一年的辛苦和疲劳

过了年三十,我们继续升灯笼

不是说我们对姜子牙有多么热爱

而是觉得,灯笼高高挂起来

院子里就格外亮堂

我们就给自己,造出了一颗星星

 

2015-3-26  13:16

 

 

 

 

 

牛拉犁,马拉车

牛和马,都是庄稼人喜欢的

我们家里有地,但没有牛,也没有马

只有一头驴,白嘴巴的一头驴

我和驴做了朋友,像亲兄弟

但我是小学生,是人,不是驴

我每天给驴割草,不是踩着露水

就是披着晚霞,也有时

在太阳出来之前,或者星星出来之后

我割最好的谷莠子,水稗子

驴吃过草肚子就圆起来

星期天放驴是让人高兴的事

不但不用写作业,还可以

骑在驴背上,颠儿颠儿的小跑

哪怕屁股沟  子铲出血来

 

2015-3-26  13:44

 

 

 

独门李家

 

老李家靠近小东沟住着

孤零零地三间土平房

一个独门独户的柴门小院

四邻不靠,离村子很远

我们去那里一次

都要上气不接下气,累出汗来

据说他们是从关里搬过来的

和我们村里,没有一家沾亲带故

他们一家人说话和我们不一样

口音侉拉吧唧

我们像村里的大人们那样

也不愿意和他家的小孩一起玩耍

有一次我去他家附近的小河里抓鱼

老李头领着他的大黄狗出来

告诉我哪里鱼多,教我如何抓鱼

如何把鱼放在水里养大

还给我桃子和大枣吃,那都是

他家房后的树上结的

我从此对他家改变了看法

说话也带上一点儿侉声侉韵

 

2015-3-26  14:32

 

 

 

再写小北沟

 

我多次写过家乡的小北沟

它是一条细如牛毛的河

流水清浅,沙滩柔软

过了小北沟,就走出了家乡的地界

地就不是家乡的地,树也不是

家乡的树了。而小北沟

越走越远,越走越大

终于把自己走成一条大河

也走进大河里,我就找不到它了

好像我家乡的一些人,从家乡出发

也越走越远,终于

走进滚滚人流中,不被我看见

 

2015-3-27  7:02

 

 

 

一些标新立异的人,

就喜欢花样翻新

 

在外面看,这是一家饭馆

在里面看,这也是一家饭馆

大厅里摆着桌子椅子

桌子上摆着消过毒的碗筷(它们

像囚犯一样地关在

透明塑料的监牢里——你见过)

像老式火车车厢那样的靠背椅子

(椅子背很高,坐在两边的人

谁也看不到谁——你也见过)

把桌子一桌一桌地隔开,一张桌子

就像被列强掠夺的一块殖民地

许多饭馆也许都是这样

都没有特别之处(你知道的)

而这里的特别之处在于

上最后一道大菜时

不是由服务员端着

而是他们抬着一顶小小的花桥

把菜抬上来的。与此同时

领班小姐就一边敲着铜锣

一边喜洋洋的唱起来

——我吃了无数次馆子

这是第一次见过的(我相信

你见过的也不多)

 

2015-3-27  9:36

 

 

 

 

 

小北沟的边上

有一块我们家的地

我们家的地上

有几棵高大的杨树

杨树上有黑老鸹修建的房子

杨树下,有我的爷爷

给他的父母修建的房子

那时我很小

只是跟在大人们的后面

来过几次,都是过年的时候

对那两座高大的坟茔

我没有热爱,也没有敬畏之心

后来,那高大的杨树没有了

黑老鸹的家也没有了

那两座坟茔

不知被风刮到什么地方

只有四叔知道

他没告诉我

如今,四叔也死了

 

2015-3-27  10:11

 

 

 

 

 

读过国高

装了一肚子学问

写一手漂亮的柳体字

学过商业,也会设计楼房

当过小职员,也因为哥们多

被挑过国兵

“八·一五”光复后

误入歧途,当了伪警察

他一生的最大污点

葬送了他的前程

从此更加少言寡语

低头走路

腰再没有直起来过

那时他只有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的父亲啊

好像一列火车

嘎然停在路上

好像就此走完了一生

而他去世时

已是八十七岁高龄

不知他这些年

是怎么活下来的

 

2015-3-27  10:26

 

 

 

年少时

 

坐在柳荫下

坐在草地上,也坐在

流水清幽的小河旁

 

抓过蝴蝶

抓过蚂蚱,也抓过

会唱歌的蝈蝈

 

传过纸条

传过手帕,也传过

写过字的作业本

 

而把年少的时光

坐丢了

 

把童年的梦幻

抓破了

 

把未开的情思

传跑了

 

2015-3-27       10:46

 

 

 

猪也会哭

 

一头黑猪

我家喂养的一头黑猪

用了一年多,从小长到大的

一头黑猪,吃糠咽菜的一头黑猪

早晨被村里的猪倌赶到草甸子

晚上就自己跑回来的

一头黑猪——

它就要被杀死了

那位要结果它性命的大个子

膀大腰圆,浑身装满力气

他能踢死一头牛,杀一头猪

不过小菜一碟

他把那头黑猪,轻易地

从圈里拎出来,捆牢四蹄,好像

拎一只皮包骨头的小鸡

被放到桌子上的那头黑猪

好像预感到死期将至

在被抓住时开始

一边挣扎,一边就叫唤起来

先是小声地叫唤

后来声音就越来越大

在杀猪的大个子,拍拍猪的脖子

就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煞那间

那头黑猪就哭了,泪眼婆娑

它嚎啕的声音

让一个村子心里难过

世上没有不怕死的

包括一头黑猪

 

2015-3-27  12:13

 

 

 

 

 

火车站里总是人满为患

那天,我们就站在

站前广场上

温暖的风,花朵般簇拥着我们

白云用她温柔的影子

掩饰我们的眷恋、哀怨和悲伤

我为你送行,你为我送行

我们自己为自己送行

你的火车就要开了,我的还需要

再等一会儿

我们没有握手,更没有拥抱

也没有泪花挂在脸上

今天我又好像看见你娇小的身影

在站前广场出现

你仍没有走远

就一直在我心上

 

2015-3-27  13:03

 

 

 

想回家看看

 

不需要你们带来的鲜花

也不要带纸钱和美酒过来

我们这里的世界,都还保持以往的本色

不那么挥霍浪费

只要吃饱穿暖就行,不追求其他

 

名分不重要,权力是劳什子东西

纸马不能耕田,纸车也跑不上高速公路

缭绕的香烟是风的祭品

像活着时那样

我们厌恶虚而不实,言不由衷

只有死后才知道它的分量

 

不要给我们再修更好的房子

也不要在我们的坟头插上一面旗

给你们迎风招展

就让我们这样默默无闻吧

我们在默默无闻中,其乐融融

死后的荣华会亵渎了生前的贫寒

 

又是一年春草绿了,花开向阳

树木在身后,大海在远方

我们这些四处游荡和飘忽不定的灵魂

在清明这一天,都想回家看看

不知是否有人来接

 

2015-3-28  8:45

 

 

 

把大海抱起来

 

太孤独,太寂寞,太沉闷

在绝望到来之前

让我们到海边去吧

你看,外面正在下雨,

天空灰蒙蒙的

在云层和地面之间

薄雾在雨中,像没有灵魂的人

我们拉着手

在雨中奔跑,到海边去

面向滚滚波涛

我们欢呼,跳跃

把大海抱起来

 

2015-3-28  17:59

 

 

 

把我的水罐装满

 

流吧,尽情地流吧

你有多少泪水

都流出来吧

我知道你是一口水井

让你的泪

把我的水罐装满

我是即将踏上旅途的行者

不会因干渴死在路上

 

2015-3-28  18:11

 

 

 

白蛇

 

我见过白蛇

一条很小很细的白蛇

在耍蛇人的手中

我对她的怜爱

不是因为白素贞也是白蛇

而是她那么弱小

还没有长成一条大蛇

她长大了以后

也许

我就不爱她了

 

2015-3-28  18:23

 

 

 

我记得白玉兰和一位老画家

 

江边的那几株白玉兰

春风春雨后

就要开了

我想象着它们开花

就想起

1858年春天

在北京颐和园

看见的一位健壮老者

画白玉兰时的样子

半个多世纪过去

不知为什么,我一直记着

 

2015-3-28  18:34

 

 

 

幻想

 

静卧在草地上

九月的天空,又高又蓝

像水一样的干净

悬浮的白云是我的新娘

我就想

像会翻筋斗云的孙悟空那样

落到她的身上

赶着龙王爷拉的

胶皮轱辘大车

把她接回我的宫殿

吹吹打打地拜堂成亲

——一个人童年时的幻想

可能成就他的一生

也可能

让他一事无成

 

2015-3-28  19:41

 

 

白云

 

没有一朵白云

不是住在天上的

那里有它浩瀚的房子

它的水

只浇到地上

 

2015-3-29  8:34

 

 

 

 

 

我占有这一片草地

绿草中开着花朵

我在草地上行走和睡眠

盖一间房子

里面住着白云

我每天清晨采摘露珠

用草尖当茶

我的草地不够大

但它可以

撑死一大群牛

 

2015-3-29  8:46

 

 

 

死亡的黑猪

 

一头黑猪,死在岸边

它一生弄水

自己把自己淹死

行人掩鼻而过

它的尸臭,污染了天空和大地

它祈求流水

把它带入大海

流水的拒绝

使它永无复活之日

 

2015-3-29  8:56

 

 

 

在他们之中

 

在他们之中

你不要说出你的孤独和痛苦

他们都是快乐的孩子

他们的眼睛里

只有蓝天和白云

蝴蝶在花间和小猫戏耍

你要把你的孤独攥在手中

把你的痛苦

偷偷嚼碎

咽进你的肚子里

 

2015-3-29  9:37

 

 

 

腊梅花开

 

腊梅开花的时候

点点红唇,像许多婴儿的小嘴

那时寒风凛冽

小草还没有出来,只有雪

洁白而温暖的雪

是一张产床

我们都是这样出生的

也必将这样死去

 

2015-3-29  9:48

 

 

花朵和传教士

 

落在墙头上的一朵花

是昨夜的风吹过来的

你也许叫不出他的名字

也不知道它是一朵什么花

但你看到了

你就不会忘记

(你不同于一只猫

也不同于

一只没有眼睛的蚯蚓)

如果把你看到的告诉别人

你就是传教士

就是把火种传遍人间的人

一切真实的

都是这么走遍天下

 

2015-3-29  10:08

 

 

 

 

 

那时,你说

只要我们大脑发达

就可以让四肢退化,渐渐地

变得又细又长

像一只章鱼

而我们至今还像以前一样

却没看见一只章鱼

穿梭红尘,并给我们

带来福音

 

2015-3-29  10:25

 

 

 

我在玻璃的反面

 

窗子上,有花开着

玻璃的反面有我

一头狮子不会和一只母鸡亲吻

大海卷去浪花

而一架飞机必将带回

你的爱人

这时需要冷眼观看

蜿蜒的山上

积雪何时化完

你插在花瓶里一束百合

哪一夜开放

 

2015-3-29  11:11

 

 

 

我在说(21

 

我从未曾理顺我凌乱的头发

我的衣服也没有在我的理顺之中

一叠草稿纸等待着穿过时间的缝隙

把私自存下的诺言尽情倾吐

所有的鲜花都在有序地开放

而流水,只有在遇到险滩的时候,

才会放弃流动的轨迹

也许它们会告诉我该如何面对生活

把自己纳入规和矩的辖区

但我总是不断地提醒和告诫自己的内心

一双眼睛只看自己脚下的路

你们走你们的,我走我的

 

2015-3-29  16:40

 

 

 

王三和黄媛

——小村大事之八

 

故事是真实的

名字是假的

在小村传了很久

而今提的人已经不多

在小村的东头

住着王三和他的母亲

家里饿死过老鼠

娘俩只有一床被子

续着尘土的棉花

解放那年

王三当了民兵排长

英武的小伙子

好像太阳照耀的一棵树

分田地时,他挑一块孬地

把好地让给别人

开春时,为了从铁路上救人

被火车轧掉一条胳膊

说下的媳妇退婚

另嫁到外乡

当时小村的妇女主任

姓黄,单名叫媛

是小村最漂亮的姑娘

她像巧儿一样

要自己找婆家

全家人一致反对

但最终还是按着她的意愿

嫁给了王三

这是小村当时的一段佳话

有人编成故事

说是王三的媳妇是妇女主任

在苞米地里强奸了他

人们一笑了之

谁也没有当真

 

2015-3-29  17:41

 

 

发酵

 

我对你的思念不需说出

就像一朵花

它不告诉你什么时候开放

我就怀揣像花的心事

走过你的门前

如果你打开门让我进去

我也不会说

我让它在我的心里

像发酵的葡萄酒,又甜又酸

安抚自己慌乱的灵魂

把自己灌醉

 

2015-3-29  18:26

 

 

 

 

 

把车停在路旁

一边是小苗青青的庄稼地

一边是山

 

山上传来布谷的叫声

好像是两只,也许更多

它们一递一声地叫唤,好像问着

也应答着

 

我听不懂布谷的语言

然而,我是专门停下车来,听它们

说话的。布谷的叫声唤起

我的回忆

许多年前,在乡下

 

我在布谷的叫声里

在新春的土地上,跟在父亲的身后

播下种子

也播下发芽的希望

 

我像种子一样

有一颗发芽的野心,和顶着露珠的信仰

也盼望在风中雨中

长成一棵庄稼

 

2015-3-30  6:57

 

 

 

无声地开放

 

院子里的榆叶梅

在一片春风的温暖中

无声地开放了

 

漫长的冬季过去

融化的积雪

带走了切割骨头的寒冷

 

瑟瑟抖颤的榆叶梅

熬过了僵硬时刻

熬到了花开

 

早春的天气

乍暖还寒,我还穿着

很厚的衣服

 

榆叶梅就在此时开了

一朵一朵,像血

像太阳的血,滴在枝头

 

而开放是寂寞的

没有蝴蝶到来

没有露珠

 

我喜欢这无声地开放

默默地

红了春天

 

2015-3-30  9:46

 

 

你会在他的欲望里丢失自己

 

也许没有想什么

在他的脸上,你看不出

他的想法。像一只蚂蚱隐藏在草丛中

他的想法隐藏在他的胡子里

 

他说话时

你可以看见他的嘴唇动

看见他的胡子也动,牙齿干净、白亮

而他的想法

不会轻易掉下来

 

潜伏很深,他的想法

像一个特务,熟练地使用化妆术

不断地变换服饰和面孔

 

而他终究难免暴露

在有月亮的晚上,或风吹浪涛的海面

如果你携带你的心情过去

你就会在他的欲望里丢失自己

吞噬你的

不止是大海和时间

 

2015-3-30  10:26

 

 

 

没有瑕疵的眼睛

 

把一只花蕾握在手里的仙女

在你们中间,而却没有人

认出。因而,也没有人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在它的开放时自己开放

 

不必回答,你们所能认出的

早已不在你们的认知范围。很大的世界

而它又不能明确地告诉你的无知

 

山河变换。大海每时每刻

飞扬着它的鬃毛。它需要神降的骑手

需要一把斧头劈波斩浪

我们需要一双眼睛。没有瑕疵的眼睛

 

2015-3-30  11:55

 

 

 

 

 

正在孵化的一枚鸡蛋破了

里面的鸡雏还没成型

一个可怜的生命

仿佛大月份人流的胎儿

微微动了一下

再没有成为生命的机会

流泪的

是那只下蛋的母鸡

从此它拒绝生儿育女

老死在一场雪中

 

2015-3-30  12:36

 

 

 

春天美好

 

春天美好

水初泛绿,粉蝶自来

白云是老虎的坐骑

闪电是鞭子

雷是蹄声

 

没有一只燕子

不跋山涉水,到北方来的

我们排着队迎接

把花朵的心事

让风带走

 

而我就是一只老虎

白山黑水,有我

辽阔的家园

不希图占山为王

只为春华秋实

 

我心柔软

用戏剧的嗓子

在更高处,衔一枚花瓣

不知向谁说一声

——谢谢

 

2015-3-30  15:46

 

 

 

绿江村的油菜田

 

那些水没地

肥如膏腴,流油的时节

适合播种油菜

 

走到六月

油菜花就开了

先是一朵一朵的开,然后

一株一株的开

最后

就一片地一片地的开了

 

金灿灿

谁将千百吨黄颜料

涂遍油菜田

 

映黄了山,映黄了水

映黄了山上的树,水里的鱼

映黄了

南来北往的风,也映黄了

我们的心情和眼睛

 

太阳是黄的

阳光也是

 

这不是在南方

而是北方

一个靠近水的小村

水是鸭绿江的水

小村是绿江村

 

2015-3-30  16:22

 

 

 

村夜

 

月影如银。行走的大地

尽是流泻的清辉,麻雀已结伴回巣

屋檐下,滴落几声歌吟

 

谁家的老牛,蹒跚着疲惫的步幅

它身后走着的人

早已过了青春年少

只是腰身依然是与地面垂直的腰身

 

昏暗的窗棂,等待关进最后一咳嗽

小村揩净一天的汗水

把晚归的风

一缕不剩地揽入怀中

 

星光闪烁,几处灯火明灭

大门口的石头守着安详和宁静

一阵清幽的笛声

诉说小村唯一没有睡觉的人的心事

而没人听懂

 

2015-3-30  18:45

 

 

 

信念

 

深灰的手

伸向蓝色的草场

大海在地球的外面咆哮

一架飞机穿过你的心脏

 

我们把动摇的念头

放在山的下面

燕子举着一面旗子

你在它身后

 

你的背囊里

锁着沉重的信念

 

2015-3-31  8:49

 

 

 

卑微和渺小构成了世界

 

一片青草在思索

从来没有停息的风

石头穿着青苔的破烂衣服

轻轻的羽毛飘起来

你看见的,都是卑微渺小的灰尘

 

我们有一个很大的世界

它装下并运载万物

大海不欺侮每一条小河

我们共度此生

此生流溢着耀眼的金波

 

2015-3-31  9:46

 

 

 

 

摇着尾巴的狗

 

它去捡拾一块有人丢弃的骨头

蚯蚓在地下默默地深翻泥土

没有一只鸟等待空中的施舍

花朵争取阳光和水

楼房的顶上,一棵树自由生长

 

只有它会摇尾乞怜

它的毛发光亮,不像度日艰难

我们会想到没有骨头的一条虫子

没有头脑的一只蚂蚁

匍匐在地的一条蛇

 

2015-3-31  9:59

 

 

 

烟头是如何熄灭的

 

火山喷发,烈焰焼灭天上的云彩

草原上的野火难以扑灭

一片森林毁于一场大火,你在胆怯中

束手无策,你的哭泣于事无补

 

而你有对付一个烟头的能力

你的能力也仅限于此

你忘了一支香烟是被你怎么吸短的

 

你吸到最后时刻

怕烧到自己

将它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

而它在彻底熄灭之前

依然冒着一缕蓝烟

依然烫手

 

2015-3-31  10:24

 

 

 

我在风中

 

江面上有没有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岸上有风

我在风中

像一棵站着的树

晃动的

是树梢,不是树干

树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它与风没有关系

   

2015-3-31  10:56

 

 

近与远

 

窗台上那几盆花

离我最近

也因此经常得到我的呵护和关爱

肥水不缺。他们开花

也是令我期待和幸福的

 

而那些在墙角的

离我很远

我就没有那么喜欢

好像它们是后娘养的,非嫡系部队

开或不开,我不放在心上

 

2015-3-31  11:42

 

 

 

一条山路像她的一生

 

一天又一天,岁月总是顶着风走动

山路上下来一貌美的轻薄女子

和路边的小草调情

她的脚印是她的孩子

一串串地出生

 

而她在白发的老年

找不到她的孩子

她在不幸和病痛中死去

那些小草收留她

紧紧抱着她貌美如花的骨头

 

2015-3-31  12:04

 

 

 

不能停留在有一个地方

 

他有自己的选择

空中的鸟,已然沉睡

骆驼走在沙漠的路上

那里没有水和草

他的车,是昨天抛锚的

 

花瓶里不会插进不开的花

城市的远方

一支牧歌追随着风的踪影

他赶着自己的马

把坏了的车丢弃在无形的路旁

 

2015-3-31  13:34

 

 

我们有一个安静而庞大的世界

 

昨夜的星星

掉进昨夜的风里

被一架从海上来的马车掠走

高速公路的尽头挑着城市的灯火

草原睡在羊群的周围

 

谁收走了嘈杂烦嚣的市声

寂静的湖面,没有一条鱼四下张望

如果你能给大山安排一副鞍韂

就一定有一个人

拎一条大江的马鞭赶来

 

2015-3-31  15:32

 

 

 

生命和生活

 

一棵树像一条河

一条河像一束闪电

一束闪电像一株草

草在山上,没有风吹倒月亮

 

生活中总有些值得期待的事情

有人占山为王

有人下河扑鱼

而躺在湖泊里睡觉的人

有夫人在一旁纺纱

 

2015-3-31  1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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