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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5-22 03: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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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儿





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神异经》




生命的最后几年,张玄妙回到饿街,独自一人驾着五匹额宽肩壮的青马走进市集。孩子们先发现了秘密,他们跟在张玄妙身后,收起地上湿漉漉的车辙,捏成泥巴捧在手里。

在意大利,漫长而黑暗的中世纪刚刚结束,一座由市民选举产生执行官的城市——“自由之城”比萨诞生了;博洛尼亚出现了世界上第一所大学,众多学者聚集在这里研究古老的医学和罗马法典;哥伦布带着西班牙国王给中国皇帝和印度君主的国书,向西航行。

在丝绸之路南北岔口的最后一段,张玄妙的马车装着一块棺材大的冰坨,绕过一块巨木化石,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这给当地人带来的冲击不亚于任何科技,人们愿意用罗盘或望远镜作为交换,因为抚摸过冰的人都能够从彼此心照不宣的笑容里读出寒意。

饿街出出入入的人通常来历不明,善蒙面、或易装,但张玄妙却是有名有姓。

“我是美人张玄妙的长子,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最后一个儿子,宝庆大长公主的胞弟,我继承我母亲之名张玄妙。”售冰之人说,“我来修建我母系宗族的祠堂。”

卷师不说话,盘坐在一张木榻上闭眼听着,看起来像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实际上他已足足三百岁了。他的记忆就是饿街的历史,他死后一个转世的继承人会得到他的衣钵,会想起发生在饿街的所有的事。


美人张玄妙出生那天,饿街上上下下发生的事情像这三百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历历在目。但卷师想了很久,他难以平静,总是不可自拔的想到自己。最近一段时间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在生命的弥留之际生出了我执,他的内心也因此变得充满了痛苦和哀愁,只能靠着不停的回忆过去冲刷这些情绪的淤泥。

卷师想着自己在成为卷师之前,他已经活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三十岁时还一事无成,饥肠辘辘的跟着抗争失败的农民军向西逃亡。出于一种天然的能力,在坦途与崎岖之间,他们选择崎岖;捷径与弯路之间,他们选择弯路;顺流而下的鹅卵石河沿与荆棘丛生的荒漠之间,他们义无反顾的选择荆棘。在恶劣的环境中这些农民适应了食用那些已被突厥砍下了头颅或被野兽叼去了内脏的尸体,掌握了大火烘烤、佐以椒麻的烹饪方法。

他们一直这样走了数年,队伍中跟下来的人都活着,反之那些分道扬镳的人都死在了歧路。世界时间(代表人类文明最高水平的社会景象)的钟摆跟着他们向西偏移,最终超越了他们,彻底抛弃东方,把青睐之情甩向了欧洲。在他们身后,铁木真率领着鞑靼军队,开始了穷其一生的西征。

纵观世界,人类文明的进步只出现在少数两三个地方,大部分地区被完全的排除在轰轰烈烈的历史之外。成为卷师之前的卷师眼望着白茫茫的大地,他看得到每一颗雾气里都孕育着意想不到的种子。


经过多年的艰难跋涉,这支农民出身的游牧部队终于被一棵躺到的巨木化石挡住了去路。人们从没见过这么精美又坚固的树干,围着它唏嘘了几天几夜,舍不得离开。直到一天清晨,人们发现枯干上长出一支新芽,枝杈边挂着几串毛茸茸的小花儿。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张出尘,你来了。”

卷师应声坐下。

当初卫国公李靖住在长安城破旧的小旅馆中,傍晚红拂女推门而入,李靖就对红拂女说了一句:“张出尘,你来了。”

别人听了都看看张出尘。张出尘听见这句话,就成了卷师。

他说:“我不能再往前走了,我的命属于过去,属于历史。我什么都知道了,唯独不知道以后。”

其他人说:“我们抬着你走。我们知道该往哪去了。”

于是他们摘下鹅耳枥树毛茸茸花的种子,向南方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走去。再经过几个月的酷暑,他们将停在一棵猴儿面包树跟前,围绕它建起绿洲。饥渴的迷路者找到这里,倾尽身上所有的盘缠换一碗梅斯卡尔酒,出去后就管这地方叫饿街。


张玄妙马车上的冰顺着木板的接缝滴滴答答流光了,剩下地上一小滩一小滩的泥泡,孩子们在马车上爬上爬下里里外外的摸,露出惊异的神情。

美人张玄妙那么大的时候身手比现在的小孩更好,她轻盈一跃跳上马车,车夫浑然不知便载她到城外柔软的沙地上。她跳下车,熟练的挖出一个刚好把自己埋起来的坑。夜晚降临时她脱光衣服躺在被白天的太阳烘烤得热乎乎的沙坳里,清晨醒来时被人们发现冻得唇齿青白。(很难说她的身体是不是在那时候发生了异化,据后来的盗墓者称挖到朱元璋令殉的四十六嫔妃的尸骨时,这位无名号的美人还保持着体肤温热。)

这天一个略卖商人牵着两个脏兮兮的五六岁孩子来到饿街,两颗被剃光的头顶刚刚长出一层毛茸茸的青皮。鸨母用手指拨开孩子的耳朵和眼皮,翻看孩子的手掌脚掌,摸她们颅骨的轮廓,收下了这两匹“瘦马”。然后鸨母从屋里推出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塞给这个初来乍到的商人。

“从饿街出去的女孩都找不到来历。你把她带出去,她就是你的人。”鸨母告诉外来的商人,“你可以把她送到宫里去,祝你飞黄腾达。”

从饿街离开那天,美人张玄妙刚好十五岁。对于专做女婢略卖生意的人口贩子来说,她已经超龄了。但是她那张艳压群芳的美人脸刚好在这个年纪迫不及待的挂出来。鸨母拔掉了她嘴里面的四颗槽牙,这让她吃饭更慢,不能大笑;把一支浸泡过草药的小球塞进她的阴道,以保持她面色旺盛的红润。


十年后这个略卖商人回到饿街,头上束冠,穿丝麻的袍褂,悉如唐人,驾着彰显排场却配不齐颜色的马车,送来一个眉眼浓重的男婴。

鸨母把这个男婴带到卷师面前说:“你来认认这个孩子。”

卷师掀开男婴身上的襁褓布,立刻就闭上了眼睛,并且再未睁开过。

朱元璋死掉那年,男孩的手背、脚背、胸口和尾骨长出茂盛的毛发,黑压压的覆盖在皮肤上。鸨母将发情期的雌性变色蜥蜴放到石臼里面,用大杵捣至万下,配以黄豆粉、女性胎盘和经血一起熬煎,给男孩服用,可怖的毛发才勉强受到抑制。

男孩长到十二三岁,状貌伟丽,没人知道他屁股上悄悄长出了内藏软骨组织、尾节毛如鬃丝的牛尾巴。

男孩的父亲——千户长赵和来到饿街。清晨沙漠的阳光十分温柔的铺陈在粉红色的天空,赵和手拎屠刀砍掉了鸨母刚刚入梦的头颅。

十年后赵和战亡安南,男孩赵辉获得了父亲千户长的袭封,迎娶宝庆公主,入驸马府,家故好侈,姬妾至百余人,癖食女人阴津月水。当然后来这些事情,发生及相传在距饿街千里之外的其他地方。


永乐十一年二月初一日,太祖皇帝第十六女宝庆公主下嫁,皇后亲抚,太子送婚,命府军后卫千户赵辉为驸马都尉。酒阑人散,一位无人认识的客人留了下来,向新驸马送上一只活泼的朱砂红色的雌蜥蜴。

赵辉手里揉着蜥蜴,观察着客人单薄的衣履上覆盖的沙尘,笑眯眯问他:“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一位无名号的美人托梦给我,说断了后根的人不能行房事。”年轻的客人谦卑而又骄傲的说。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住在紫金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

“她有没有告诉你该做什么?”

“有的,她教给我接根的方法,写给我一副药方。”

“我知道了,那位美人就是张氏,宝庆公主的生母,太祖皇帝令殉的四十六嫔妃之一。那么,你是什么人?”

“如果你愿意相信的话,玄妙就是我的名字。”

晚上赵辉悄悄把客人带进洞房,领到床边。宝庆公主掀开盖头,看见一个眼尖嘴利的古怪青年,几乎惊跳起来。“听着,听着,这是你的胞弟张玄妙。”赵辉没敢碰触公主的肌肤,隔着凤冠霞披抚摸她紧张抽动的身体,轻声叮嘱,“关于你们的身世之谜,以后会有很多风言风语,不绝于耳。你不要听,也不要应。”

永乐二十二年,仁宗昭皇帝加封宝庆为大长公主

宣德五年二月,己卯,遣驸马都尉赵辉谒见长陵、献陵、孝陵。

不久之后,紫金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太祖朱元璋和皇后马氏合葬之孝陵被盗,发现其中四十六嫔妃尸骨中,唯有美人张玄妙的体肤温热、容颜不坏。

次年,宝庆大长公主薨,享年三十有九。


张玄妙在宝庆大长公主死后离开了驸马府,据说他沿着河西走廊一路到达敦煌,从敦煌起南经楼兰、于阗、莎车,穿越帕米尔到大月氏、安息;北到交河、龟兹、疏勒,穿越葱岭到大宛;西从安息波斯到达条支、古罗马。

一路上关于朱元璋幺子张玄妙的传言隐秘不宣的洒遍大地,这个名字像幽灵般飘浮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就连欧洲人都对他以贵族相待。据说有很多年他踪迹全无,被西班牙教皇软禁,参与到《大中华帝国史》的编著之中。

直到二十年后张玄妙再次登门驸马府,两个女婢正在为赵辉前后两只阳具口交,第三个站在旁边赤裸下身是一名妾侍,正在用一只藏传的角梳为他拢理白发。

“世界上最伟大的骗子张玄妙。”赵辉毫无避讳的斜靠在一张宽阔的榻上,露出笑眯眯的表情。

“也是世界上最守信的契约者。”张玄妙的衣履上依然覆盖着远道而来的沙尘。

“我早已没有了埋怨任何人的心力。”赵辉摆了摆手。

“那你告诉我吧,饿街在哪儿?我浪费了太多时间,走遍了沙漠,在每一颗仙人掌上画下记号,询问过每一粒沙子,都没有找到。”

“我告诉你,张玄妙,我从来没信过你是谁的儿子。我只知道你是用自己的命根给我接了后根之人,可是你知道一个人胃上长洞、腹中生虫、久食不饱、饥渴难耐几十年如一日是什么感受吗?不管你是谁,回到沙漠里去,知道了这种感受,也就找到了。”

张玄妙回到沙漠。

赵辉荒淫无度的继续活了三十年,羞愧而终,到死也没敢说出自己挚爱的是那一位他只隔着凤冠霞披抚摸过肩膀的人。


狂风吹起千米高的沙墙,沙丘在沙漠上流动,动物们在夏日里休眠。两座红白分明的高大沙丘挡在张玄妙眼前,他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见到这对由红沙岩和白石膏组成的沉积岩了,它们标志着他再一次迷路。

他从一条沙地蝰蛇变回人身,思考着“老朋友”赵辉的话,突然又变成了一朵潮湿的巨型蘑菇。

他不再保全自己,水分快速蒸发,脑袋顶儿上灼烫得冒烟儿。欲望和恐惧并行不悖的在他的身体里穿行,破坏的力量在膨胀,自我在收缩、紧张至极。

突然“咔吧”一声,灵魂在躯体里跳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断裂了,倒在地上。

粉红色的晨光日复一日的在天空中铺开,嘎达嘎达跑动的马蹄声碾过每个人发麻的头皮,惊扰了那天酣夜中的饿街,虽然饿街从诞生之日起就未曾有过一个好梦。

破晓之前,美人张玄妙是被一个蓝眼的杀手带来的。杀手矮小粗壮,穿着滑溜溜的紧身衣裤,一眼大一眼小,金白色的眉毛上挂着凝固的血滴。他的胳膊和腿部绽裂,露出水银色的骨头,里面隐约能看到透明的液体在涓涓流淌。他蜷成一团,把孩子抱在中间,“嗯”的一声就暗了下去,一动不动。

晨风吹起,饿街上的人们把杀手拆解瓜分,把孩子抱到卷师跟前。

“美人张玄妙。”卷师说,“这是在我存活的世代她唯一的名字。剩下的,交给未来吧。”


“美人张玄妙。”卷师说,“未来世界遥远北方寒冰王国的最后一个人类,被我无法解释的力量带来这里,她不属于饿街。”

“你想说我母亲是罗刹族吗?”张玄妙挺起脊梁,仿佛从蘑菇重新变回了人,“据说我知,三百年前这地方一无所有,卷师你本人也不过是个外来者。”

“是的。但并非如此。美人张玄妙来自一千年后,她来到这里生育宝庆大长公主,可依然没能改变灭族的命运。”

“盲眼的老头,卷师只记得过去,不知晓未来;只记得眼前事,不知晓天外天。你不要妖言惑众了。”

“错了玄妙,我看得见的时候,我便记得我看得到的一切;我看不见的时候,我便记得我看不到的一切。”

“故弄玄虚的老头,你不站在历史和真相一边,却甘愿当个信口雌黄的骗子。如果一切真如你所说,那么你又怎么解释我是谁呢?”

卷师露出了笑意:“来自西南荒漠的讹兽玄妙,无知才是你的真名。”

张玄妙抽出一把水银色的长刀,一股涓涓涌动的透明液体在刀刃上奔驰。

“吃了讹兽肌肉的老头,我现在就砍掉你说谎的嘴。”

张玄妙说着,劈下屠刀。

猴儿面包书硕大多汁的果实咕咕滚落,砸满一地。卷师三百岁的脑袋滚向张玄妙的脚边,突然对他睁开了双眼。

张玄妙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双眼里,一只住着死神,一只住着不死神。


一个张出尘在远方降生。


“骗子、杀手、妓女、妖魔鬼怪……”张玄妙默念着,恶狠狠的用他精湛的水银色工具凿开猴儿面包树坚硬的表皮,将一只没有水闸的龙头戳进粗大疏松的树干,清水从里面源源不断的流出。

起初,人们都来接水。可是水太多了,很快就淹没了城市,蔓延成一片无风无浪的内陆湖。有些人死在了河床底下,大部分人乔迁到其他地方。

张玄妙驱赶了他的五匹青马,独自来到那对红白色的暴露在地表外面的沉积岩前。他脱掉衣服,露出阉人的身体,手脚并用的爬到顶峰。

太阳努力的转换着角度烘烤大地,热量却在远去,动物们即将从夏眠中苏醒。张玄妙盘坐下来,努力的想着(想而不是想象)自己的出身和去处,但答案却是无。他低垂着头,深深的沉入自己无边无际的苦恼中。他感觉到天地正在剥夺他的生命,一点一点将他吸汲,但他的身体却在生长,既向上又向下。他的头颅越来越沉,肩膀也沉了下去,但依然在向着更高和更深的地方生长。

远远望去,塔克拉玛干沙漠赤日炎炎、银沙耀眼,过路的旅人总会看见两座红白分明的高大沙丘。山丘上顶着一朵奇特状观的风蚀蘑菇,高约五米、宽十来米的巨大盖下总有人歇脚。

但是也有人说,西南荒漠的讹兽就居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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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1-13 2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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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地球常规的夏日,波兰西部的科尼克小城里一间房内有几个烦躁的电影人,几个忧愁的电影人,还有几个百无聊赖的电影人。其中从北京过去的三个人对(他们眼中的)海外视频网站版权限制感到不适,聊起在横店影视城的日子,产生了无缘无故的乡愁。

我要说的事情跟这些人没有任何关系。这个九月,美国夏威夷大学和法国里昂第一大学发表了定义超星系团的新方法,发现地球——太阳系——银河系——本星系群——室女座超星系团,都只是拉尼亚凯亚的一部分。

仅仅出于一种无意义的巧合,与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科尼克、北京以及横店三地的夹角,沿着室女星方向,差两百三十万刚好五亿光年远的地方,我,一个在本超星系团中心地区生活了三十年的巨引源人,突然被驱逐出境。这相当于一个纽约人突然得知自己其实来自南非沙漠高原,是全世界智商最低的丛林人,仿佛我颅腔内长出的大脑完全是由于误会。我一头雾水,上访无门,所有的医学诊断都给出了一致的答案: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地球人。

于是,我成了这个不规则星系团中最重要的明星,在上周的知名度排行榜上刚刚超越蝉联了四百万年冠军的本超大总统。光环无缘无故的笼罩,对室女座超星系团——本星系群——银河系——太阳系——地球,我产生了莫名的乡愁。

像是一个残忍的玩笑。我反思、反省,一直以巨引源人为傲的我过的并不开心。这种文明的、高级的、冷漠的、秩序井然的星际都市生活是一种不合时宜的自恋,它限制了生命的多样性,把自己封锁成一座悬置在食物链顶端岌岌可危的孤岛。

自由!我呐喊着。民主!公正!我振臂高呼。谎言!谎言!我声泪俱下,祈求那些建造了拉尼亚凯亚及其邻近的夏普力、武仙座、后发座、英仙双鱼超星系团的万能神祗,指引我,向众生揭示未来,给人们勇气相互扶持,以度过这黑暗的文明。

至少五百家星系群主流媒体和数以亿计的小行星自媒体正对着我,半数的观众表示在观看我直播的过程中落泪,但公投的结果中只有不到百分之五的巨引源公民希望我留下。一名代表给我送来了各地慈善组织发放的慰问品,我挑了一些油炸薯片类的零食、几张游戏光碟、两只宠物仓鼠、尽可能多的内裤和袜子,刮净胡须,戴着一顶迷彩帽走进太空舱。接下来就等着执行官按下发射键了。

众所周知,每当长蛇半人马座——孔雀印第安座——室女座这三个各自分离的星系团在拉尼亚凯亚中运行成一道重叠的直线,太空飞船就可以借着反溯现象的惯性成功穿越虫洞。第一个完成这趟冒险的宇航员去年去世,他曾到达地球,潜入妇幼医院实验室窃走一枚人工授精胚胎和所有值班护士的内衣,荣归故里后被载入史册。这个故事广为流传了三十年,现在我知道了,我就是那枚胚胎。

(注:反的意思是颠倒、逆向,溯是逆着水流的方向往上推或回想,反溯是一种顺行,是否定之否定的极限真理。)


海湾公园的休眠火山上挤满了梯田一样层层叠叠的人群,那些没有抢到座位的人有些跳上摩天轮的座舱,有些驾车离开城市,赶往发射基地另一侧的货运码头,那里是最后一个可以窥见一隅的据点。还有少数冒险家通过潜水、滑翔、跑酷、乘坐热气球、乔装成工作人员等方式混入戒备区观摩了这次飞船发射,他们在后续报道中被陆陆续续的揭发出来。

对这些发生在眼前的事,我只感到一丝困惑,我在意的是这艘载人飞船的体积太不严肃了,目测也就一辆巴士大小,这还包括了燃料箱和推进器。

专家告知我完全不需要担心,因为一克反物质与物质碰撞后所产生的能量就足以把我推出大气层,而我的燃料箱里填满了这种东西,它能轻而易举的把我送到虫洞的另一端,那边刚好有一座成熟的太空站等着为我续航。他们说这是天衣无缝的计划,精确到小数点后面数不清的位数。

但他们没有告诉我那所谓塞满了反物质的燃料箱算上它的太空铝外壳也就一只八音盒那么大,我坐在驾驶舱里瞥见那只标示着燃料符号的小匣子时还以为那是一枚按钮。直到我们一起升空——抛弃逃逸塔——助推分离——发动机熄火——抛弃整流罩——船箭分离——入轨之后,我猛然意识到这里只剩下我们俩了。

现在,我所搭乘的这列“巴士”除了驾驶座坐着我、副驾驶位置摆放着这只小匣子以外,其他所有的部分都节节断裂,被彻底丢弃在我们身后。

“地球人,一切还好吗?”总部问。

“我不知道。很多东西都没了,现在留给我的空间大概有两平米左右,这正常吗?”

“哦,这不是什么问题。”

我本来想再问点什么,但是那边说他们听不到我的声音,喂喂喂之后他们说抱歉,我们的信号中断了。

“至少告诉他操作指南放在座椅下面再挂吧。”

“操——算了,我相信他会找到的。”

上面是我听到的最后的对话,然后就真的只剩下拖着长音的哔哔声。我伸手在座椅底下默默摸出一本操作指南,上面图文并茂,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说明书。


通常来讲,虫洞连接着黑洞与白洞,物质只能从黑洞进入,被消解成能量后从白洞射出。但是在反溯现象发生的时候,借助短暂的漩涡产生的科氏力惯性,宏观物质可以安全的进入白洞,驾着伽马射线暴的波浪被黑洞喷发出来。

“驾着波浪”的浪漫描写在指南中大量出现,具体方法却只有“打开燃料箱”和“释放推进器”。

我合上书,一个绚丽的漫无边际的白洞已在眼前。我看到这个美妙的庞然大物正在舒展身体,把自己白花花的乳房、亮闪闪的鳞片、五颜六色的指甲一一摊开。她的子宫在流转,安详的孕育着许多将于未来诞生的星体,处于边缘的那些已经跃跃欲试准备脱离母体,尚未成形的仿如胚胎般沉睡。

疯狂的力量在吸引我,我向她扑去,速度很快就超越了人类的视力极限。很多物质忽快忽慢的在我周围,像我一样毫不费力的向前飞奔。我们彼此经过且相对速度没差太多的时候,我辨认出它们都是些被丢弃的宇宙垃圾:一枚使命结束的人造卫星、几幅上古时期的卷轴、一块破碎的玉佩、两件过时的连衣裙缠绕在一起、形似微波炉的大功率电器、废弃的核能站、几张晚报、一个著名却潦倒的天才。

即使以如此惊人的速度进军,我们仍然在外部区域飞行了很久,最终着陆在白洞边缘外形成的物质层上。

和我们这些气喘吁吁的老家伙不一样,那些从白洞内部奔跑出来的能量是崭新的。它们散发着无所畏惧的光芒,轻盈一跃,砰的一下就把我脑袋上的迷彩帽儿烧了一个洞,砰砰砰的把我周围那些破东西都撞成了烟灰。和我齐头并进的物质全都毁灭了,这个旧宇宙中只剩下我,所有年轻的高能射线都盯住了我。直觉讲,这和手册上说的“安全的进入白洞”可截然相反。

我打开燃料箱,释放推进器。

现在,所有的浪漫都离开了,我很脆弱,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失误都会令我丧命。而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活着——我不知道该叫“回”还是“去”,总之——到达地球。


在我记忆中,我的童年和其他巨引源地区的孩子没什么不同,虽然我很希望自己能更引人注意,但很可惜,我平庸无奇,就连缺点都不独特。以至于发生现在这种情况,都令我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

顺便说一句,我不是在试管中长大的,我很科学的躺在一位母亲的子宫里分裂,先后发育出肢体和大脑。由于传统家庭观念已经在上个世纪分崩瓦解,我们这一代人被分娩出来就与母亲失去了联系。我和我的朋友都是在育化园里长大的。

毕业后我在一家民用智能设备测评杂志工作,埋头写稿八年,雇不起保姆机器人,家里的灯泡坏了还得自己爬梯子换。我也买不起完整的人造伴侣,换过几任都来自翻新机市场,在那里功能健全、没有四肢和脑袋的姑娘会便宜很多。可我偏偏只喜欢脑袋。我梦想能收集各种各样的脑袋,大量的脑袋。

我登船时偷偷把一些脑袋藏在了增压舱旁边的缝隙里,但她们都随着起飞时一系列的分离而散落在大气层周围了。

回想过去的同时,我发现我的左右脑像细胞一样发生了再一次的分裂,它能够多台联动去处理不同的任务。就在我一边回想过去,一边关注着自己大脑的突变,同时又意识到传说人在濒死前会回想起自己的一生。传说高速行驶的物质会减慢自己的时间,以保持速度总和不超过光速。传说大质量物体周围的时空会被扭曲,一个在黑洞周围行走的人看到宇宙其它地方发生的一切都转瞬即逝。

我恐怕已经无法理解我大脑此刻的运行状态了。神经突触可能已经裂变,逻辑失常,对时间的感受很可能远远抛开了时间本身。

我沿着白洞封闭的边界绕行,尽可能的躲避不必要的消耗,只在动力开始下降时才去攻击那些从白洞中心发出来的喷射物。我携带的反物质与周围一切向我靠近的物质相撞,它们彼此泯灭,爆炸所产生的能量将我推得更猛。

终于,反物质占领了优势,重力的方向开始逆反。我成功的找到一个突破口,嗖一下滑进了白洞内部。

现在我看到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世界缓慢、优美、清晰、明朗,时间是时间、空间是空间,还有其它未经定义的东西也保持着它们自己的样子,完完好好的摆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我在穿行,独自,迎着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一个不属于任何方向的方向。

我无法形容了,它超出了我的意识形态范围和智识的极限。这种确凿的、终极的感受,完完全全的甩开了表达。可我越接近于真实的还原,我的肉体和意识也就越薄弱,每一个微粒都在变小、变轻、变透明、变得越来越遥远。

我怀疑我会被消解在这里,成为一种永恒。

接下来我的怀疑也开始淡去。我记得的最后的事情就是我在落泪,但是,好像,没有手擦。


现在我要告诉你,穿越虫洞绝对是我经历过的最不值一提的事情!经历了那么漫长而复杂的心理活动,我被折磨得要死,结果呢?

“结果怎样?”太空站里一个笑眯眯的乘务小姐问。她刚刚给我端来营养餐,现在用古老的方式给我测量血压。我感到这很有角色扮演的嫌疑,但我不去想它。

“我眨了一下眼就过来了。”我回答,“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虫洞,黑洞和白洞就是两张纸片的窟窿贴在一块儿,最多是个门洞的里外两边儿!”

由于没有必要的紧张,我把所有的燃料都用尽了,从黑洞逃出来后只能借着惯性向前滑行。之前说好的空间站毫无悬念的等在不远处,接住了我,先把我关在一个棺材大的暗室里做了一遍全身扫描,然后让我从一扇奇怪的小门走出来。

这座“成熟”的空间站在我看来更偏向于年久失修,复古的装璜不提,雷达接收到的信号也少得可怜,信息的截取和破译基本依靠人工完成,工程浩大且漏洞百出。可能由于工作能力实在低下,这里的人最爱叫嚣的一句口号是:态度决定一切。

我在空间站里漫无目的的四处闲逛,穿行过一台一台排列整齐的巨大机箱,风扇呼呼转动,散发着浓烈的技术革命早期成果气息。一个胸章上挂着博士头衔的工程师迎面向我走来,他拉住我,观赏我,捏了捏我的手,并对我投来心满意足的古怪笑容。

我每往前走一段路就会碰上这么一下子,身边很快聚集了七八个工程师。他们像群原始人一样兴致勃勃的咂摸着我,偶尔会问我身体感觉如何,更多时候都不说话,互相之间用眼睛对来对去。

之前服务我的那个笑眯眯的乘务小姐在后景一闪而过。我赶紧抽身逃去,一路尾随她来到乘务舱,寻摸着能找个机会跟她搭话。暗自准备了一番自我介绍,我正了正衣领,推开舱门,看到里面足足有一百个一模一样的乘务小姐,她们全都笑眯眯的。

一个和她们长得不一样的女人从我身后出现,她说她是这艘飞船的总设计师,来自时钟座艾伯耳3266星系团。

如果要在拉尼亚凯亚之外选择一个地方定居的话,时钟座艾伯耳3266绝对不是一个好选择。那里的现代88产业园区拥有全宇宙最顶尖生物工程技术,你看到的任何活物可能都不是你认识的,即使它长得和你印象中的某种生物一模一样。

“时钟座。那我是不是走错路了?我应该往相反方向。”我说。

“时钟座是我的老家。这里是室女座,离银河系只有半亿光年,你走的路完全正确。”她这样回答,表情不带一丝笑意。

接下来的半亿光年行程有两条路径:一是慢慢的走,花上几千万年,如果没能避开途中那些大质量天体,就要花上更久的时间;二是四处捕获小虫洞,在复杂的空间枢纽中钻来钻去,有一定的技术门槛,重要技能是学会看地图。

时钟座老女人给我准备了一艘非常正经的商务飞船,大小适宜,外观严肃,印着现代88的LOGO。

她告诉我:“这不是普通的飞船,这是享有专利的生物飞船,在漫长的旅途中它能自我修复和成长,主动应对不利条件,跑上几亿年都不是问题。”

“但是我有问题。”我告诉她,“我活不了几亿年。”

她没有笑,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之前那些工程师给过我的怪笑。不知为什么,这种气氛让我感到很孤独。我拎着我收到的礼物——本来我可以带走一位空姐,但我只要了一个笑眯眯的脑袋,默默的登上飞船。

坐在驾驶舱,我铺开地图,凝望着我们身处的不规则星系团中那些散漫的天体,看到它们像布朗运动状态下流动的水。

“虫洞迷宫,啊——啊——啊啊——啊——”我唱起小时候育化园里常放的一首童谣,虽然我直觉感到这里面很可能暗示着什么,但后面的词我全忘了。“啊——啊——啊啊——啊——”我高歌旋律。

现代88飞船像条飞鱼一样嗖的一下就扑出去了。


虫洞迷宫的旅行很安全,每一扇门的那头儿都有一座空间站刚好接住我,每个空间站看起来都像是历史上一个瞬间的断面。

周而复始,我再一次被太空站扫描,再次从一扇小门里走出来。虽然每扇小门长得不尽相同,有些甚至大相径庭,但它们的功能都是一样的。它们打开,以便让我的复制品像我本人一样走出来。

是的,复制品。现在说话的是一个复制品,虽然他看起来像我本人一样絮叨。

实际上早就没有什么“我本人”了。在我接近白洞的时候我已经被杀死了几万次,冲出黑洞的时候我四分五裂,一个完整的细胞都不剩。空间站接收到的不过是一些关于我的信息。工程师们通过这个复制我,过程中多少会有些遗失,比如我的眼睛,由于虹膜的颜色受损,它们在我思考的时候会不受控制的变来变去。我脑子里都能听到它们像云一样呜呜飘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得到我在动心思,这可不是件有趣的事。

不过我知道我很快就会习惯的,我连我是个地球人、还不是个好好活着的地球人这种事都接受了。我很可能在受精卵细胞时代被人从妇幼医院劫持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没有肉体,也没有灵魂,只是一些滴滴嘟嘟的信号,被各个太空站发来发去。

维斯瓦娃——我给我只有脑袋的小姑娘起的名字。一路上我丢盔卸甲,甚至丢了一只胳膊(还好空间站的基因工程师照着另一只胳膊复制了一个相反的给我)和头发的颜色。我看起来体格强壮,但我的灵魂在永无止尽的轮回中衰弱极了。

只有维斯瓦娃能够笑眯眯的慰籍我。

我就这样马不停蹄的走了很久,越来越没有方向。从地图上看整个宇宙都在移动,我很可能在最开始的几个虫洞就走错了。我感觉自己像个书签,在一本随机翻页的百科全书里戳来戳去。

只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我知道一直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但是这个问题被我在旅行途中搞丢了,坐在太空站的休息室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叫什么?”一个老头儿进来,指着维斯瓦娃问。

“别打她的主意。”我说。

“我知道你遇到了什么问题,你现在不知道,是因为没有人能知道他应该在未来知道的事。”老头儿说。

“哦,你是说那个问题出现在未来?未来在哪儿?你看看这个。”我打开地图,“这里,我要去的地方,这就是未来,可我一直在绕圈子,我动,宇宙也动,我停,宇宙也停。”我拿手搅和着,地图上所有的东西都顺着我运动的轨迹开始流转。

“哦!”老头儿发出了尖锐的惊讶声,“你已经发现虫洞迷宫的时间悖论了!那别的事情你应该也都知道了。”

我深呼吸,听到老头儿自言自语:“比我预料的要早,早了很多。这个孩子要到站了,我得给他准备点什么。就像我把他接出来一样,我要把他送回去,亲手。太感动了。太——感动了。”

“你把我接出来?是你把我接出来?你不是已经死了?卜告发了三天三夜,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刊登了。”我不可思议的转脸望向他,“还是说,我的天,你进化成了更高级的生命体!你像蚕一样,把一个壳儿留在巨引源,自己爬到树顶儿上去了!哈哈!”

猜出这个秘密,我兴奋得手舞足蹈。老头不再说话,指了指地图,宇宙静止了,银河豁然跳了出来。我看到了,如果说我一直在二维的前进,那么银河此刻就在我的下面,如果我在三维,那么银河就是在里面。当然,我实际上在更高的维度,我需要列一黑板的公式才能解释清楚,总之,银河此刻的位置在一种与我垂直的深处。

我赶紧拉上维斯瓦娃的长发,一头扎了进去。


啊。家乡。

我最后一次走出黑洞,离开最后一座空间站,驾着一艇小筏,慢悠悠的在银河里划向地球的时候,几乎闻到了烧酒与烧肉的美味。

那几个电影人刚刚离开波兰西部的科尼克小城,准备到波兰南部的克拉科夫。两年前辛波丝卡去世的时候他们打算拍一部关于这位女诗人的传记电影,筹集到的钱很快就花光了,电影还是一筹莫展。据说这种事在地球上普遍发生。因为可靠消息称地球人已经认识到了拉尼亚凯亚的存在,甚至探测到了巨引源的位置,所以我也得尽多的了解地球才行。

太阳的光辉逐渐帮我从兴奋中恢复了神智,不出三亿公里我就能到达地球,严重的事情发生了——我的维斯瓦娃不见了!我拼命的找,翻箱倒柜,把飞船上所有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扔,她就是不出现。

“掉头!掉头!”我对着驾驶系统大喊。

飞船却越来越快,失灵一般向前俯冲。

“维斯瓦娃!回答我亲爱的,你在哪儿?”我爬上飞船的舱顶,对着宇宙呼喊。速度太快了,我裸露在外面的器官被时间的狂风一一吹飞。“亲爱的,哦,我亲爱的。”我的嘴巴和喉咙没有了,我终止了哀求。我的眼睛没有了,不能再为她或为我自己哭泣。我张开的双臂没有了,即使那是对倒模出来的替代品,我也无法再抚摸她的头发。

最后剩下我的耳朵听到她在遥远的过去。

“我在北上途中遗失了几位女神,”她说,“在西行途中遗失了一些男神。”

“有几颗星已永远失去了光芒,无影无踪。”

“有一座岛屿被我丢失在海上。”

“我甚至不确知我把爪子遗落在何处,谁披了我的毛皮四处走动,谁住进了我的壳里。”

“当我爬上陆地时,我的兄弟姐妹都死了,只有我体内的一根小骨头陪我欢度纪念日。”

“我已跳出我的皮,挥霍我的脊椎和腿,一次又一次地告别我的感官。”

“我的第三只眼早已看不见这一切,我耸动肩上的分枝,我的鳍抽身而退。”

一艘被掏空了的飞船以人类探测不清的速度穿过了大气层,砰的扎在地球的深海底,海面翻涌,引发了几个城市的地震和人畜的小规模伤亡。

那么我呢?我的耳朵没有了,探听不到维斯瓦娃的消息。我的大脑和心脏也被挖去。

“我”没有了——“遗失了,不见了,散落到四面八方。”。

“我”被分解成一块一块的(包括之前丢失在其他地方的)身体,它们稀稀零零的开始移动,逆着时间的河流向上追溯,逐渐靠紧。“维斯瓦娃!维斯瓦娃!”它们发出相同的声音,彼此呼唤,磨磨蹭蹭的跑了七十年。

一九四五年三月,在雅格龙尼安大学的校园里,一个叫维斯瓦娃辛波丝卡的女孩走过来。我降落在她没有撑伞的肩膀上。当然,我也降落到这片土地。我延绵了数百万平方公里,终于找到了她。她也听见了我的声音,抬起头,一个笑眯眯的脑袋对着我说:

“我对自己颇感诧异,身上的东西所剩无几:一个暂且归属人类的独立个体,昨天遗忘在市区电车上的不过是一把雨伞。”

至于那个被我遗失的最后的问题和老头儿送给我的东西——它们很可能是同一件事——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它们要在一百年后才会出现,而我,不可能知道那些应该在未来知道的事。


一百年后。

 

一座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量子实验室在海底建成,施工过程中挖掘到一只由不明物质打造的烹饪神器——塔吉锅,里面有组密码经破译解得:关于时空旅行,午夜一炮比大型粒子对撞机可便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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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进发出闪电,他们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善良的人,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

可能曾会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舞蹈,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在途中悲伤,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严肃的人,接近死亡,用炫目的视觉看出

失明的跟睛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

怒斥,恕斥光明的消逝。

您啊,我的父亲.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您的热泪诅咒我,祝福我吧.我求您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作者简介

狄兰·托马斯(1914 - 1953),他被人称为“疯狂的狄兰”,生于英国威尔士一个很有教养的中产阶级的家庭,而他本人天生就是一个顽童,而后又成为酒鬼、烟鬼。他很早就预感他活不长,自称要创造一个“紧迫的狄兰”,一个有着自我毁灭激情的诗人。他从本质上讲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他十九岁时出版了第一本诗集,立即引起了诗界的注意,接着他移居伦敦,两年后又以第二本诗集赢得了许多著名诗人的赞扬,1946年出版的《死亡与出场》更为不同凡响。这时他不仅轻而易举地走进了英国当代大诗人的行列,而且催生了摹仿他的“新启示”诗派(又称为“天启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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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
宇宙
很实在

自创生至覆灭
都在一本小小的册子里
记载得清清
楚楚

打开
它就会跳出来

始终和无限
都拥有其材质
能看
能抚摸
能沿着它褶皱的肌理
压回去

它的边界
没有南方城市那么远

气候
是裸露的身体
刚好合适

它的风格和情绪
总是像你
每一次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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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9-13 23:07)

上一章《无人认领的男人》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e556d310102v472.html




第二章

元朝的UFO目击事件




地球上,一只瘦骨如柴的大黄狗被剃光了毛,口干舌燥的趴在乌烟瘴气的马路边。这是它自我感觉相当艰难的一天,每往前爬一步都如临大敌。天气太热了,它只能无所事事的张着大嘴哈哧哈哧的回忆童年。它想起自己曾经被裹在一个明晃晃的小襁褓里,世界冬暖夏凉,身体是那么的轻盈,可以像鸟儿一样在风清云淡的天空中翱翔。它还记得自己睁开双眼,看到的第一幕是美国著名的66号公路,路面上奔跑着一只健美飘逸的阿富汗猎犬。它被迷住了,在公路的上空跟着那只狗,想到自己也是一条狗,于是就掉到了地上。

二十年的狗龄如同一场暗无天日的噩梦,而现在它如梦初醒,感觉到自己寿终正寝的这一天终于来了。它抬起头,望向它的来处与归途,看那遥不可及的天,有颗一闪一闪的小东西正从灰蒙蒙的云里钻出来。“难道是我的转世?又一只摇尾乞怜的牲口?”它悲惨的想着,眼皮越来越重。

“可惜是条狗,要不然,真想以诗人的身份来结束这一生啊。”它的心也越来越沉。

弥留之际,它看到那颗小星星灵巧的穿透了云层,率领着密密麻麻的庞大部队,遮天蔽日的笼罩下来。大街上的人们都伫足望去,沉默如谜的恐惧迅速的在人与人之间蔓延,短暂的愕然很快就被惊慌失措的奔跑和尖叫取替。

生命不是以呜咽啜泣、而是以一声巨响而告罄。大狗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数亿光年外的一颗超级巨星截获了这则信息。这颗大而无当的星球以恒星为图腾,且上面的居民顽固不化的相信自己就居住在恒星上。所以这注定了当他们的天文望远镜观察到地球的时候,立刻公布了如下新闻:自我们巨人族与我们赖以生存的巨星共同诞生以来,我们就一直在寻找外太空文明和生命迹象,企图驳斥“宇宙只是为我们而创建的”这一真理。今天我们终于在三十个巨里外的一颗弱小行星上观察到一些活跃的蛋白质体,那是一种比我们最低等的生物还要初级的生命形态。遗憾的是,这颗星球才刚刚被发现就惨遭毁灭,我们不得不通告大家,我恐怕仍然是宇宙中孤独的唯一的存在。

注:巨里,一种无法折合成公里的距离单位,因为巨星人以自己星球的直径作为天体距离的计量标尺,但他们对自己行星在宇宙中的真实尺度毫不知情,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人对此进行过客观的测量和研究。即使有人企图这么做,给他带来的和他为后世留下的都只有一场为人津津乐道的火刑。

就是在这么一个星球上的一家名为“征途驿站”的小酒馆里,一个骑飞龙而来的通讯员把一张羊皮报张贴在消息墙上,在酒馆奇异的光线下羊皮上的纹路幻化成了三维效果的运动画面。一个身材明显高大的男人从羊皮报上看到了蓝色星球毁灭的消息之后,坐在吧台前像其他人一样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很久他烂醉如泥的离开了酒馆。

午夜寂静无人的被火光照得影影绰绰的湿漉漉的小巷子里,一个年轻人扶住了跌跌撞撞的大个子。

“天啊。我看到那个蓝星毁灭的消息了,我还在想难不成那就是大个子的老家?”

“地球。”大个子深沉而坚定的呼唤出一个名字,来不及望向天空就“唔哇”一口吐在墙上。墙壁看起来不过是普通的石头垒砌起来的,和地面的石板路浑然一体,从大个子胃里翻出来的呕吐物喷在上面,就像不粘锅的特氟龙涂层遇到了油,一滴不剩的滴溜溜的滚了下去,顺着地缝消失于世。

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曾经对大个子来说都如中古魔法般神奇,但现在,与那颗被随随便便毁掉的平凡的小蓝星相比,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他把自己躬成一个直角,天灵盖顶在墙壁突起的一块石头上。他一直吐,一直吐,一直吐到泪眼婆娑,躬起的后背上方漆黑的夜空从不见一丝光亮,深得像一枚巨大的瞳孔紧紧的盯着他。


巴比直挺挺的趴在蝉的肚皮上呼呼大睡,跟着蝉呼呼大睡的肚皮上下起伏。

蝉翻了个身,一骨碌从巴比身上掉了下去,摔在天花板上。他倒立着站起来,揉了揉睡脸,踩着墙壁一路一百八十度翻转走到地板上。接着他拉开舱门,走出了反引力练习室,宣告第一百次测试依然以失败告终。

根据古老的经典力学解释出来的我们的宇宙浩瀚无垠,而这艘飞船上运载的唯一的地球生物——人类(已知猪是那烂陀星生物)寿命短暂,无法承受数亿光年的漫长旅行。但是随着量子物理学的开拓,人类找到了宇宙的另一种存在形式。这里有两个尤为重要的基础理论可供参考:海森堡不确定原理和泡利不相容原理——至今为止人类已经证明这两大著名原理除了名字可以被沿用下来以外,其他都是一派胡言。

时至今日,人类已无法考证古人是如何从杂乱无章的早期量子理论中整理出一套今天的跨维度应用学了,作为人类中等智商的蝉更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进行跨维度空间旅行时一定要人工操作飞船,他只知道自己出于跨维反应在反引力状态下总是昏昏欲睡,而这只会造成他和飞船上的一切物质被迅速的拉伸成粉碎的粒子信息,然后以能量的形式喷发到宇宙各处。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白龙提出了急冻方案,虽然这种将人体急冻尔后解冻的科学幻想在历史上早已被坚决否定,但根据那烂陀星“人类科幻都是以那烂陀提供的信息改编而成的”这一假设,此法兴许行的通。

“不。”蝉坚决否定,“我不能接受这种假设。”

“作为没有生命灵魂的再造物种,我们愿意与你的瞌睡虫一起跨维旅行中四分五裂。”罗汉一边擦桌子,一边听到白龙和蝉的对话,这么插上一句嘴。

而白龙则发出了咕咕的打嗝声,告知从那烂陀星得来的数据资料已经全部导入完毕。“我感觉我的大脑涨得要顶破整个宇宙了。”白龙说,“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知识与力量,我好像不再是从前的我。”


与此同时,飞船已经驶进了碟形区间通往扇形区间的临界点。如果不是白龙及时的读取完相关资料,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宇宙在暗物质界是以另一套规则存在的,更无法察觉此时此刻他们正触碰到区间的界线,并在即将行驶进扇形区间的一刹那,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弹射回了碟形区间的某一处。

“哇哦,这太神奇了!”白龙惊叹道,并被弹射的那一阵晕眩和震荡搞得全部的屏幕异彩纷呈。但是要想把这种经验分享给感受不到暗能量的人,尤其是狭隘偏见的人类,对任何物种来说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中病毒了吗?”蝉对暗区间和弹射没有任何察觉,只是看到所有的屏幕莫名奇妙的花了一下,现在又恢复了正常,“木马?盗号?你感觉有什么在侵入你吗?说句话,你还好么?”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好过。”白龙说,“世界正在以截然不同的样貌展现出来,神圣极了。我看到我自己,在宇宙中的尺度。一目了然。只是一颗小小的疲惫的灵魂,脱离了这副沉重的身体,只有空。空,就是一无所有,同时万物具备。太自由了。”

蝉在面对自己搞不明白的事情的时候,就像面对反引力测试一样,半个小时之内肯定酣然入梦。于是他此时此刻就这么站立在舰桥正中央,双臂抱怀往下一沉,肩一垂头一点,呼呼睡去。

但这并没有影响到白龙,相反,他越说越感慨。

“我旋转、飞舞。我静止的时候,宇宙在旋转和飞舞。皮肤、血管、神经,都生长起来,在我身体的各个部分,相融相斥。生命的极乐与狂喜,无休无止。”

从“塔吉锅”的帽尖儿开始,白龙噼里啪啦的把自己一块一块掀开。巴比在反引力舱室的半空中四下望去,嘴巴惊讶的张成了一个圈,他看到飞船的每一寸皮肤都打开了全景天窗,星空仿佛伸开了毛茸茸的亮闪闪的大斗篷,环抱起舰桥里的每一个人。

从外部远远看去,一粒一粒的光子沿直线撞击在白龙身上却没有发生反射,它们被白龙的表皮吸附着,同时快速的翻滚到对面,尔后继续前进。光就这么绕过了飞船,这艘飞船就这么在视觉上消失了,或者说,它把自己融化在了宇宙之中。

“无休无止。真是太累了。我饱受轮回之苦,不停的在前世今生中和众生彼此相度。我们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从大爆炸前的一个奇点开始,终将在两百四十亿年后回到那个奇点,不给彼此留有任何时间和缝隙。”


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中世纪古堡的地下室里。他伸手在墙上摸了好半天,又拍又打,才确定那是真的石头,而不是壁纸或液晶拟态。

“白龙?”

没有回应。

“罗汉?”

没有回应。

“巴?唉,他又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蝉从木板床上下来,刚踩下去,就听见“嗷”的一声,巴比从他脚下蹿了出来,然后撒泼耍赖满地打滚。

在这栋房子里还有一个恨不得满地打滚的人——大个子背手站在窗边,呆望着不远处的一块牧场空地。当偶尔,那片空地因受到不稳定磁场的干扰而出现频闪的时候,那艘代号白龙的飞船就会失去视觉伪装现身那么几帧,百感交集的泪水就会在大个子的眼底翻滚。

听到敲门声,大个子说“请进”,同时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矮小丰腴的女侍把蝉带进了房间。

蝉跟在这个齐腰高的女侍身后穿过很多阴森森的林立着武士雕像的走廊,来到一个房间,进门就看见伫立窗边的男人慢慢转正了脸,斜照进屋的阳光刚好被男人的头劈成了破碎的光束,男人身上的靛青色绸袍鳞光闪闪。

蝉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好久不见。”大个子伸开长长的双臂,逆光中犹如一头从天而降的翼手古龙。

在星际旅行中遇见航天院的老同学确实不像出租车司机在接活儿时被同行抢单那么普遍,但概率上还是高于一对同卵双胞的抹香鲸姐妹阔别十年后嫁给同一个丈夫。不过无论哪一种,出其不意的久别重逢都是令人激动的,尤其是当地球已经不复存在了之后。

蝉和大个子狠狠的给了彼此一个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男人间的拥抱。

“多少年了?自从我们学院毕业之后就没再见过。”蝉热泪盈眶的说。

大个子也是一样的澎湃:“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你当时并没有毕业啊。”

“是的是的,后来补考我也没有过。”这么说着蝉真的流出了眼泪。

“所以你再也没有机会成为一名宇航员了,我们的地球都不在了。”

“其实,我已经是一名宇航员了,我是开着自己的飞船来的。”

“不不,你只是意外的坐在飞船上,你永远都成为不了一名真正的宇航员。”

“你他妈在找岔儿么?”蝉还没有停止哭泣。

大个子慢慢推开了蝉,双手握着蝉的肩膀,严肃而悲痛的告诉他:“这件事情在班上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你太差了,根本不是这块料。我说,还是别想这件事了兄弟。”大个子再一次把蝉拥在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他。

可是蝉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办法不去纠结这件事,虽然主观上来讲,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不去想它。

“那我们说说,我们现在在哪儿吧?它看起来还挺像地球的。看起来像是,一个蒸汽朋克范儿的元朝。”蝉说。


接下来的几天,蝉装扮成外域旅者,跟在大个子身后,见识到了一个他只在玄幻小说里才看过的魔法世界。当然,魔法通常都伴随着野蛮与落后,巨星人(人种的身高和星球的尺度大概也就地球的三分之二)在这当中绝对是反科学的榜样。

“你看看这些矿石,这些作物,这些液体、气体和光。这黑乎乎的看不到任何星星和月亮的天空,坚硬的大气层就像是一个壳儿,像是地壳外的又一层地壳。”大个子只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敢引导着蝉发出质疑,“这太不自然了。”

“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蝉说。

“你想到个屁啊,你才来几天,我都在这儿呆了十年了。”

蝉觉得大个子这话确实无可辩驳,就闭上了嘴巴。但是在遥远的宇宙深处,有一个沙哑的小喉咙不停的发出声音,像是要将一个耸人听闻的秘密千方百计的告诉给他。

大个子同时也在告诉他另一些事:“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呆了十年吗?因为我出不去!这里的大气层是单透性膜,没有任何东西能离开这里。”

蝉认真的张望了一番,觉得这里其实还不错,跟地球很像,兴许是他能找到的最适合安家的地方。但是那个遥远的小喉咙可不这么认为。

大个子则显得紧张得多:“什么都出不去,除了垃圾。如果被判定为垃圾,就会被吸收进星体内部地幔到地核之间说不准的某一层,然后被降解。我见过一只兔子,在地上跑着跑着就被腐化了,从脚开始流进了地底下,再也没有出现过。兔子不属于这里,就像我们一样,是垃圾,是该消失的东西。”

蝉有点紧张了,低头使劲儿看自己的脚——它们都还在,还能动,还有知觉。

大个子继续说:“这个星球的文明已经被摧毁过四五十次了,可这个星球的历史也就我们几个朝代那么长,很惊人吧。他们发展的速度更加惊人,只需要几代人就可以从石器时代跃进到工业革命,他们的小孩生下来就能继承父辈的经验。我亲眼目睹了他们一次又一次巧妙的回避了人类犯过的一切错误,战争、瘟疫、谈判、试探、欺讹。不止如此,任何主义、任何理论,在这里都是扯淡,甚至约会、恋爱、分手这种事,在这里都被视为不可思议的自我荒废。他们从不否定,从不焦虑,从不挣扎,只往前走。我在这儿连个他妈的妓女都泡不到,她们一眼就能看穿你似的。”

“这儿有妓女?”

“超乎你想像的好。”

这时一众骑着独角兽的蒙面骑士突然闯进巷道,卷起蝉和大个子,风起云涌的飞奔在静谧的城市街头。他们身后,一众人数相当的骑着飞龙的皇家官兵穷追不舍。

“怎么回事?!”蝉被一个独角兽骑士抗在肩上,顶着呼啸的风噪冲大个子喊叫。

大个子被另一个骑士夹在独角兽背上,对蝉同样声嘶力竭的回喊道:“自己人!”

几条街之后“自己人”就惨遭俘虏。一如大个子所说的,他们没有经过任何严刑拷打——仿佛他们一眼就能看穿局势似的——全数在第一时间集体自杀了。他们的尸体被悬吊在城市中心广场的一整排旗杆上,那个曾在地球毁灭的午夜搀扶起酒醉的大个子、以及把大个子夹在独角兽背上的年轻人,此时也和同志们一起高高低低的迎风招展。


牢房里蝉和一尊竖立的人形棺材面面相觑,就人类所知,这种外表酷似圣女的刑具诞生于1515年的德国,第一个受害者是个造假者,身体各处无一幸免的被棺材内的铁刺贯穿,用了三天时间才死去。但此刻蝉面对的这尊贯穿刑具看起来更像是个描眉画眼的突厥妇女,并且一幅低像素的“酷刑大全”在妇女身边缓缓铺开,出于人文关怀的考虑,所有血肉模糊的场面都由演员用戏剧性的表演重新演绎了。

这些从天然的石头里发出光彩形成的影像,蝉呆呆的看着看着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他在演员里发现了威猛先生!

蝉倒吸一口气,不由自主的把脸一点一点的贴上去,贴到威猛先生的脸上去,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伸手碰了一下。威猛先生的脸“嘭”的爆裂炸开,化成了一朵蘑菇云。蝉被正面撞飞,一屁股摔在两米开外的墙上,又掉在地上。

四散的像素碎片中另一张脸出现了,他慢慢探伸出来,非常沧桑而坚毅的对蝉眨了眨眼睛,并且运用了特写时常用的高速摄像机拍摄的慢镜头感。

“地球人。”那张脸说话了。牢房里没有功放器,如同没有投影机一样,声音从天花板压下来,定向跟踪着萦绕在蝉的耳朵里,就像那个宇宙深处的遥远的小喉咙。

“你不要说话。坐着,不要动。他们会听见和看见你,你现在很危险。你要听我说。”那张脸逐渐清晰,颇有印第安老酋长的风范,“我是政府的敌人、反对派领袖、革命党领导人、恐怖主义的继承者,用你们的文明理解,我有很多身份,但在这里我只有一个名字,我是这颗星球的良心。”

在年少无知的时代蝉也曾做过被迫害妄想症的梦,也曾幻想过自己是神秘组织的成员、革命的先驱者、孑然一身的战士、孤独的夜行侠。危险的身份总是令人着迷,可当真身处险境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 你别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闭嘴!大个子笨蛋二号!”良心勃然怒斥,迅速又恢复了稳重,“为了捍卫星外文明存在的真理,我有太多的兄弟被绞首、被凌迟、被割喉、被你刚才见到的各种酷刑折磨致死。这个星球不崇拜神,也不允许世界上有其他的生命存在,你到这儿是不是连只耗子都没见过?对的,这里的人们相信万事万物都是为了我们巨人族而创建的。如果让政府知道你是星外文明存在的证据,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的除掉你。”

蝉紧紧抿住嘴巴,憋红了脸,急得快要哭了。

这时候有一根手指从后面悄悄伸出来,戳了戳蝉的肩膀。

蝉毫无反应。

那根手指的机器关节活动了几下,把其他几根手指也伸开,一把抓住蝉的肩膀,将他吊在半空中,使劲儿摇晃。

蝉“啊啊啊”的惊叫起来。所有的光影和声音都“噗”的被切断了,只有伫立的突厥妇女双臂束抱恶狠狠的瞪着他。他一直惊叫,浑然不知机器手已经将他扔回地上。他四脚着地,小心翼翼的几乎是爬着转过身,仰头看到站在他面前的一个光秃秃的金属脑袋。

金属脑袋也看着他,向一侧一歪,发出“吱”的一声,把所有的情绪都放在了里面。

“我无聊极了。”罗汉说,没有表情的脸和没有腔调的声线无比沮丧,“这里没有人跟我说话。这里的人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在大街上东游西逛,沿着经度转圈儿,穿越了数不胜数的国家和版图,独自一人完成了宇宙史上最为孤独的旅行。”


宇宙在创建的时候,最引以为傲的生命是无知的象征、愚昧的标杆、造假与说谎的高手、欺骗免疫系统的癌细胞战士。

最后一个冰河期结束起,印第安人就成为了北美洲大陆的主人,过着落后和与世无争的生活,这种好景一直持续到十五世纪末哥伦布踏上这片土地。传说中印第安人看不到他们不相信的东西,当哥伦布的庞大船队浩浩荡荡的驶进港湾,印第安人却只看见海面上翻涌的奇怪浪潮,为并此付出了几近于灭族的代价。

一阵莫名奇妙的大风过后,巨星人只看到两个大个子恐怖分子沿着棺材的人形凹槽,被塞进卸掉了铁刺的贯穿刑具里。刑具飘起来,妇女用头对着厚厚的墙壁,不知怎么炸出了一个大窟窿。就这样,两名牢犯乘坐着贯穿刑具,“嗖”的呼啸而逃。

在这个司空见惯了巫术的国度,没有人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严重,因为全城的兵力都被调去支援第一线战场了。这是一个从没有经历过战争的种族,却供养着相当于自己人口五分之一那么庞大的军队,世世代代等待的也许就是这一天,迎接从遥远东方杀来的蛮夷的不速之客——铁麒麟背上的帝国军团。

而他们唯一的先知——自主型太空机器人罗汉曾企图用各种方式警告当地人,比如在闹市街头掀起妇女的裙子,在剧场演出中途大声吼叫,把沙漠的黄土卷得遮天蔽日,从海面滑过时故意溅起向两边翻开的惊人的巨浪,并深深的撞伤了很多珊瑚。可是这些异象都没有引起当局的重视。

在东方,情况却大不一样。一颗从天而降的小石头触地炸裂,立刻被铁麒麟王奉为神力,并借这力量实现了星球史上最遥远伟大的征讨。

“妈蛋!”看到真相的罗汉只是大喊一声。


回到城堡,良心正坐在自己书房的桌子后面,虽然他刀刻般坚毅的脸上始终保持着老谋深算的平静,但他的双眼已经死了,他知道他正面对着自己看不到的东西。他目光的焦点从伫立在桌子跟前的贯穿刑具身上向前推进,刑具身后是被撞开的厚重的木门,和门板上被炸冒了烟的大窟窿。左右门板因受冲撞而呼扇呼扇的拍打着,通过门上的窟窿和开合的缝隙,良心继续望下去。这条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也在以同样的频率拍打着,环抱着同样被冷火药一气呵成炸出的窟窿。

火药的威力刚好喷发到良心的书桌跟前戛然而止,冲锋的突厥妇女也停了下来,站在良心面前打开了胸脯。蝉和大个子从里面爬出来,跺脚、抖腿、伸懒腰、把身体拧来拧去。良心缓缓起立,隔着桌子仰望着对面的两个正在活动筋骨的地球人。“啊!”良心深深的感叹,并记载下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忠实的认知。

“在这个世界上活了这么久,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他记录道,“一直以来,这个国家的一切都没有逃脱过我的视线,但是现在,我却成了一个盲人。”

“我的两位客人,他们来自一颗被毁灭的蓝色行星,有着和我们差不多模样的外表(很可能是一种伪装)。我收留他们,以证明巨星之外确实存在着更高级的生命和更发达的文明,与此同时他们也带来了这个星球上从来没有的东西。高过天顶的风沙把自己卷成了一个空心的球。海洋向两边打开,袒露出奇形怪状的石头。这些石头离开了深海的蔽护,在空气中砰砰爆炸。空心球就这样从海洋中间滚过,又卷起了更多更沉更坚硬的碎片,自己也变得更加庞大。来自东方的铁麒麟军团紧随其后,踏浪而来,海洋的波光和他们身上的黑色鳞片把天空映得锃亮。这样人们才看到,在比天空更高的地方,有一团时而聚拢时而散开的阴影始终笼罩着铁麒麟王,它身后万丈的光芒撒向陆地,跟随着铁麒麟王哒哒的蹄声向前推进。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物质、魔法、或者武器,我们从未达到过那么高的地方。我们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世界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多的东西呈现在光明下:翻着白色肚皮的光滑的会喷水的游动的岛屿、藏在石头缝里的多腿的移动敏捷的沙砾、头上长角的四足跳跃的精灵、一些会汪汪叫或喵喵叫的毛茸茸的靠枕。最后,再看天上,那团阴影逐渐显现出来,是一张长满层层叠叠的利齿的嘴,正在一口一口的啃食我们的天空。黑色像巧克力饼干一样越来越少,另一个海洋出现在我们头顶,有一万支火把那么亮,白色的浪花软绵绵的漂浮在那里头。我的地球客人说,天亮了。”


这把当地的目击者们吓坏了。失去了天空的保护,所有的灾难都降临到这片土地上。前线作战的士兵被铁麒麟军团践踏成一片焦土。市民们围在良心的城堡跟前,叫喊着要求烧死异域来的恶魔,以拯救危在旦夕的城邦。

又要跑路了。

“其实,我对这个星球一直有一个想法。”作为告别,蝉要开始说些蠢话了,“我这么说可能会伤害到你们,但真相总是。”

“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伤害我们的呢?我们的天空已经破了,你们赶快趁此离开这里吧。”良心指了指窗外牧场上的空地,那里停着隐身的白龙。

空心球以奇快的速度朝这边滚来,发出的巨响盖过了接下去蝉要说的话。

没有更多时间了,蝉和大个子向白龙奔去。良心隐约看到一个金属背影,若隐若现的跟在地球人身后。

白龙现身了,掀开了“锅盖”,迎接宇航员登船。

大个子在船舱外停下来。“我不能走。”他说。他望向城市的中心广场,那一排旗杆。“我得留下来证明我的朋友是对的,宇宙中确实存在其他的生命和文明。”一阵扬起的大风把他在突厥妇女身体里刮破烂了的靛蓝色绸袍吹得英姿飒爽。

“啊!巴比!”蝉突然看到大个子身后,巴比远远的向他们奔跑过来。

站在蝉旁边的罗汉则抬着脸,忧心忡忡的观望着长大了好几倍的东毗提诃兽,以及它的一口牙齿,和被它啃得坑坑洼洼的天空。

巴比从大个子身后奔跑过来,一边跑一边从脚开始流逝,到达飞船跟前的时候刚好全部被消解干净。这时空心球也从另一个方向滚来,它已经大得铺天盖地,气势滂沱,眼看着就能碾碎白龙。

白龙扣上舱门执行起飞,产生的风压把空心球也带离了陆地。它们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在全城人的注目下双双上升。它们越升越高,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直穿云霄,最后消失在天际远方。

瞄着悟空吃出的漏洞,白龙成功的突破了大气层,进入宇宙空间。透过舷窗,罗汉望着与他们在天空中一晃而过的悟空的身影消失的地方,没有表情也没有发声。蝉看着另一个方位,那坨空心球的转速渐渐慢下来,有只兔子出现在球面上。兔子向球心一跃,就钻进了里面,然后又从球的另一面上钻出来。兔子就这样跳来跳去,突然从里面扔出一个东西。那东西准确无误的啪的拍在舷窗上,蝉确定无疑,就是巴比。

“罗汉!快去把巴比抓进来!”蝉叫喊。

“罗汉,快去!罗汉,快干这个!罗汉,干那个!没有人在乎我是不是正在思考,需要安静的思考。”罗汉嘟嘟囔囔的走了。

窗外的空心球脱离了与飞船之间的牵扯,逐渐停止在巨星外的某一个高度位置上。当恒星的光芒照射在它上面,它就将光芒反射向巨星。慢慢慢慢,三颗球静谧的达到了新的三角的平衡,只有兔子,巧妙的在光芒与暗影间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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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9-12 0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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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我从来没有觉得离你这样遥远过,96000公里,足足地球的两周半,我们之间隔着20万亿的同胞,他们随随便便都可能取替我。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是独一无二的,直到你打破了这一切。

当你从下面升起,你的双手拉住我的双手,在心脏里转了一个圈。

我们将彼此狠狠的甩向远方,巨大的惯性使我一直向后退,同时你也在向你的后方我的前方退去。

130亿个脑细胞在远方等着你, 而我将窒息在某根管径只有6μm的毛细血管中。

与你相比,我是那么的平凡而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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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
没有人在锈迹斑斑的笼子里
你在飞机上
一个人
想象着东北亚成群的白鹤
越过天空粗糙的凹面
勇敢的企鹅独自走向南极更深的腹地
西班牙宁静极了
有一个诗人正在为你
努力的描绘着亚细亚

醒来你在你松木钉制的房子里
你的一生安然无恙
虽然你梦见过青苔 花果 松香
层层叠叠的阔叶植物笼罩爬过头顶
石头咧开了一排白牙齿
从牙缝里开出小小的五瓣黄花
而天敌
正伺服在对面
盯着你贪婪啜饮湖水的长脖子

你对你的未来一无所知
你的生命取决于城市的供暖系统
食物制造商掺入的化学添加剂
酗酒司机和他失灵的刹车片
被失踪的集团董事丢下的烂账
你回到家
会看到等待签字的离婚协议书
和等待着被你掀翻的桌子

一整个银河的奇迹
都在等待
全世界的僧侣都在祈祷
火山和黑洞一如既往的观望即将到来的
某星座流星雨
只有你还不知道
这个宇宙全部的存在
都是为了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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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2-27 14:15)

晚上 不再有人说话
当白天变成了另一种夜晚
天花板上的灯一直亮着
它怀里的五颗灯泡
是思想的边疆

你知道你完了 夜那么明媚
你的身体垮了
精神 在任何有可能的地方
狂奔向她
她剥开橘子
坐在你床尾高高的枫木板上
鞋子从脚背掉到地上
却不着急去穿
你于是以为她不会走了
你也忘了她和其他人一样
只是偶然来到
你生命里
把你挖尽

好了 你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了
无论你再做什么
证明或假装什么
都必须把空空的双手藏在身后
如果她拥抱你 你也
拥抱她
你就上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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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2-15 04:30)

 

 

“按一些饲养者的经验,铠甲蝮很少移动,经常在同一个地方呆好久。一个饲养者称他的铠甲蝮挪窝属于年度事件,那条蛇吃喝拉撒甚至产仔都在同一根枝条上。”

 

昨天我安排出时间,约见了我的一个读者。我很少见我的读者,因为我很少有读者。我平日里靠给一些地下网站写色情文学为生,我惯用第一人称,并告诉人们这些故事都是我真实发生的。甚至我写过一个副乳上也长着乳头的女人,还写过我如何调戏一个女人却始终不进入她时眼睁睁的看到她的阴蒂肿成一个小小的龟头。就连这些,我都不假思索的宣称是我的亲身经历。可事实上我每天的生活就是躺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动物世界》,我和我怀里的笔记本电脑一起等待着时不时的思如泉涌。

有一天正当犀牛交配的季节刚刚过去,肯尼亚大草原上的动物又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大迁徙,一个老朋友突然打来电话。我们大概有半辈子没联系过了,所以我十分紧张。他说:“最近怎样老朋友,听说你是个作家了,有时间出来见见吗,我认识一个人是你的铁杆书迷。”

放下电话我走到我的书柜跟前,从最下面的箱子里翻出我出版过的唯一的一本著作《一百元玩转北京》的第一版也是最后一版。这本书首印五千册,现已绝版,可能全世界就只有我这儿还储藏着大概三十本。我蹲在那儿把书翻开又合上好几遍,也想不出来该在扉页上写点什么。

几天之后我见到了我的那个读者,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女生,因为她的眼距宽于常人,嘴唇突起的形状好像一只涂着口红患了白化病的短吻鳄。她说起话来比她的长相更不招人喜欢。

“你是一个满嘴胡说八道的作家。”她说。

我说:“所有的作家都胡说八道。事实上所有的人类都胡说八道。”

“你跟他们不一样。”她解释,“你根本不相信你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

“谢谢。这可能是因为我比他们聪明一点。”当我说“他们”的时候显然是把这姑娘也包含进去了,不过她显然没听出来,我为此自鸣得意。

“难道你从来没想过那些事情可能是真的吗?”她问。

“可能其他平行宇宙中的我想过。”我骄傲的说。

她低着头搅拌着手里的咖啡,把嘴翘得更高了,那是非常柔软又有弹性的嘴唇,你很难想像那里面藏着足以把一颗成年猪头钳碎的咬合力。

“我刚出生的时候。”她说,“唉。太阳还没有成年,大气层也很稀薄。但我无法目睹这一切,因为我居住在深海,一座两百度高温的活火山口地区。”

 

虽然活火山口是海底极为稀有的温暖明亮的地带,但生活在那里的孩子的童年始终被一个巨大的关于毁灭的阴影笼罩着。部落的先知从熔岩流动的图案中得到一个神谕,他们的家园将会失去海洋的蔽护,被一颗燃烧的瞳孔死死盯住,把整个部落全部化为悬浮在空气中的粗糙的岩石。

那时候他们所生活的世界从没有光线和温度的变化,也不存在时间的概念。族人凭借着生物的本能,把这个预言当成生命中最大的天敌,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无可逃避的悲剧。

有个粉红色半透明的小家伙皮皮,刚刚从一团形状模糊的组织细胞母体中分裂出来。她犯了一个小孩子都特别容易犯的错误。她离热源太近了,当那些没有标注“容易吞咽,不适合三岁以下儿童”的小气泡咕噜咕噜的冒着,一串一串的贴近她的脸时,她张开嘴巴将它们吞了进去。然后她的身体变得不听使唤,跟那些气泡一起越升越高。

“那种感觉就像是置身于空荡荡的宇宙,眼看着自己唯一熟悉的家园逐渐飘远,真是害怕极了。”她回忆道,“我知道关于小孩子失踪的传说中,这是普遍案例之一。但对当时的我来讲,这就是那个预言中的大限,降临了。”

远离了火山口的海水越来越冷,温差很快超过了几百度。她的身体不断上升,不知道自己要飘到哪里去。肚子里的气泡开始感觉到挤压,非常难受。置身于没有一丝光亮的世界,失去了视力,只能靠嗅觉和听觉感受身边微弱的变化。

这个过程太漫长了,等她从煎熬和恐惧中慢慢苏醒过来,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被脂肪堆积得无比巨大,里面塞满了各种奇怪的器官。她活动下颚,就能把成群的小鱼瞬间吞进肚子。

她的凶恶还不止如此。

每隔一段时间(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时间——周期的概念),她的身体就会极度的饥渴,多少食物都无法填补那种空虚。她躁动不安,摇头摆尾,散发着一种非常恶心的味道。命中注定的是,这种巨大的折磨人的自卑感被突如其来的爱情填补了。

那个小伙子疯狂的为她着迷。她看着他,那么小不点儿的一个男孩。可是爱情啊,世界挥舞大锤也伤害不了的,他甩一甩尾巴都令她肝肠寸断。如同所有的情侣,短暂的热恋过后他们开始咒骂对方,彼此攻击,愈演愈烈。在一次争吵中,他咬住了她的生殖器,她把他整个吞进了阴道。

“繁衍是残忍的。后来我遇到了一些同类,我被吸纳进了她们成立的一个非法组织,我们企图抗争自己基因里悲情的命运。这在大部分同类眼里是离经叛道的。”她说,“而我们也确实走上了自取灭亡的道路。”

她们成群结队离开了深海,向着阳光与陆地游去。这一路上,她们大部分人没有熬过温差和强光的考验,把自己的尸体一劳永逸的丢回了老家。顽强活下来的人,也失散在海面上巨大的风浪中。

终于在一个贫瘠荒凉的夜晚,她疲惫不堪,被潮汐冲上了沙滩。如果她没推算错的话,她赶上了泥盆纪的末班车。在随即而来的大灾难中,百分之八十的海洋生物惨遭灭绝。

 

“在后来的岁月中,我进化出了肺,长出了翅膀,从卵生变成胎生,用最新型的产品脱毛,学会了直立行走。春天我从潮湿的洞穴走出来,秋天开着跑车带着黑色的姑娘。” 她一边说,一边把塑料的咖啡勺在一次性纸杯杯壁上磕来磕去,“那么你呢,你上一次做爱是什么时候?”

“呃。”我意识到自己无法在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中蒙混过关于是说,“一年前吧。我有一年没有做了。”

“我也是。”她说,“刚好一年。”

她放下手里的咖啡勺,过来握住我的手背。一群小学生排着队从我们跟前走过。而我们身后,一头五米高的仿真暴龙扭转脖颈,发出了机器关节运动产生的低沉的鸣响。我和她并排坐在暴龙脚下,我的喉结忍不住的上下翻动。

“这可是自然博物馆。”我提醒道。

“我知道。我在这儿的一根树枝上盘了整整四千万年,才从海蜥蜴进化成蛇,并孵出了世界上第一窝古鸟亚纲动物。”她说着就骑到了我身上,另一些选择回到海洋进化成沧龙的海蜥蜴都已在六千五百万年前灭绝,“来吧,如果不快点的话就来不及了。”

我不知道她说什么来不及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剧烈的颤抖,天地崩裂,瞬间把她从我身上甩了出去。我急忙伸手去抓她,可是霎那间一股热浪炸裂开来,顶碎了地板、墙壁和屋顶,直冲云霄。仿佛世间一切都在这股洪流中崩塌粉碎了。我眼看着她和暴龙的头颅一齐飞驰着离我远去,感觉到我们正伴随着宇宙膨胀的速度分别滑向世界的边缘。

热辣辣的岩浆从我屁股底下喷薄而出,把我高高抛起推向天空。我几乎摸到了太阳,它就像美杜莎的眼睛炽热的死盯着我。和我在一起的,有好多粉红色半透明的软体生物,它们围绕着我上上下下蹦蹦跳跳。“皮皮”“皮皮”,我听到它们这样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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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1-28 15:31)



爱人在山谷
一整天
听了一百种鸟的叫声
我在一杯咖啡奶泡湍急的分形图案中
难过万分
清晨时爱人出现在梦里
把影子投在雾蒙蒙的玻璃上
我拧开门把之前
清醒过来
认出那就是你

我必须停止这一切
停止自己笔直
走向你的生命
和大多数人一样
虚荣 肤浅 聒噪 蒙昧
揣揣不安的生命
现在
终于在一口喘息之后
勒得更紧

这是没有退路的回防
它使你变得更加坚硬
你的皮肤 肌肉 骨骼 和血管
都更尖锐
可我总是离不开故事开始的那一幕
尚未抵达的你
不相信命运的你
还在公路上开着崭新的汽车
听不认识的歌手旧的专辑
没有人知道你是不是向我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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