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水：“自主的中国性”与“转述的现代性”的对决

 

　　在去年的“中国21世纪诗歌十年东海温泉峰会”上，经过一个上午的交锋，诗人江非下午总结道：年轻的一代不再纠缠于“知识分子”与“民间”这样诗歌内部的争论，而是关注起“现代性”与“中国性”这样的重大话题，“转述的现代性”与“古典的中国性”的对决势必将取代“知识分子”与“民间”的对决，成为新的诗歌主题。

　　江非的点拨，兴许让争论的双方都有豁然开朗之感，但其中仍不够明确的就是“古典的中国性”的表述。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所倡导的“中国性”并非仅仅是“古典”的，它是在“古老传统”和“新近传统”的基础上“朝向未来”的，是重构的，是呼唤主体的觉醒与新的作为而在诗歌中显现的。

　　在这些认识当中，首要的问题就是主体的觉醒，或者说主体性的建立。从尼采“上帝死了”以来，人的主体性逐渐成为现代人最重要的观念之一，即便是那些彻底否定或消解主体性的人，也在极力显示自己独特的主体性。对长久以来过多重视“横向移植”的中国当代诗歌来说，主体的觉醒的呼吁不是太早，而是太迟。

　　首先，“主体性”包含了对“自我”的理解。必须要明确的是，我们的“自我”面临的并非孤立、空洞的命运，相反，它与古今、中西、善恶、美丑等内容紧密相连。在此刻的语境里，“自我”不仅要取消“中”与“西”的两元对立，更要取消“古典”和“现代”在汉语诗歌里的百年对垒。“从中国回到中国”，其核心不仅关照的是当下（现代），更是整个历史性的整体。历史是连续性的，如时间之流一般，绵延不绝。这种不可分解的“绵延”性，让我们不得不对人为的“切割”或“断裂”（常作为策略而产生）进行反思，并对“传承”两字的重要性投注更多的目光。首先，我们作为“中国人”，是一种命运的被抛性，是一个无法改变的现实。其次，我们每个人均生活在活生生的“历史性”进程当中，就好像被置于一个黑暗的瓶子之中，我们的生命与传统总会进行着一些或明或暗、或可察觉或完全不自知的联系。第三，面对传统，我们的态度如何？前述两点是一种客观存在，或者似乎也暗示了一种无奈的宿命，但是这一点却给予了我们更多自由表达的空间。既然传统无法逃脱，那么某种程度上，态度便决定事物的前景与命运。我可以举个例子：生我之父母，他们在身份、地位、财富、学识上可能不如他人，但他们生我、养我、育我、爱我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对待他们的态度将成为理解“自我”、塑造“自我”、完善“自我”的方式。

　　第二，具有“历史性的眼光”是拥有“自我”的基础。所谓的“历史性的眼光”大概由以下三部分所构成：其一是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往何处去”，即向前和向后的广阔视野，而这种视野将成为一种寻找自身位置与方向的重要的历史坐标；其二是明白“自己”和“当下”都是“历史性”的一部分，我们被历史所挟裹，但我们并非是被动无为的；其三是奠基于此的一种正确的学习态度。面对历史和传统，我们既不能薄古厚今、不屑一顾，也要抱着辨别、审视承继的态度。那么，面对西方该如何自处，特别是在无数的声音开始将中国和美国放在同样高的声调上的时候。当然，我们要学习与借鉴。但是我们在学习和借鉴的同时，要提出两个问题。问题之一是：什么才是真正的学习？学习绝不是他说一就是一，他说向东我们就绝不向西。如我在之前的文章中提到，西方的经验在中国有失效的倾向。因此面对西方遗产，我们一定要有自我分辨的能力，知道何者为好，何者为次，何者是淮南之橘，何者是淮北之枳。否则，我们将成为影子般的存在、他者的附庸。问题之二是：在中国政治、经济逐渐强大的背景之下，所谓的学习是否应该包含了新的内容？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我们的学习要摆脱盲目与自卑，也就是要在中国力量“参与”的、新的现代性的基础上，重新出发。这样的判断大概基于经济与政治等方面的自信所带来的全面的文化自觉，同时也包含了对多年来众人在中国所倡导的“现代性”的质疑。诗人阿斐在回应“从中国回到中国”专栏的文章以及在此次会议上的发言都指向同一个疑问：我们真的已有所谓“现代性”了吗？他认为，“我们的社会越来越现代化，但这是否意味着拥有现代文明？事实并非如此。中国大多数人的思想观念还是处在封建时代，我们把传统中的好的的东西丢了，留下糟粕。西方文化中我们吸收过来的也是一些糟粕。这很可能是一种封建性。就诗歌精神而言，没有什么进步。所以，我们还是要追求真正的现代性。” 阿斐对当今中国诗歌境遇的判断，在我看来恰好表明了“现代性”在中国的水土不服，以及某种意义上的失败。因此，前面所强调拥有历史眼光的主体，实际上指向拥有宽广的视域，拥有对价值的独立判断能力，拥有自我决断的能力，知善恶，辨廉耻，懂难易，是真正自主、自为的自我。

　　第三，对中国的“传统”的进一步理解，将是“历史性的眼光”的深化。对于中国的传统， 甘阳先生有一个说法，叫“通三统”。他认为我们面临着三大传统：一种是几千年以来我们本身固有的传统，即一个以孔子的儒家为主体的传统；一种是1949年建国以来由毛泽东所开创的传统，他以公平为核心价值；还有一种是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由邓小平所开创的传统，他强调公平、效率、开放、务实。甘阳认为，这三种传统并非是截然对立、不可调和的，而是以一种辨证的方式相互贯通的，因此用从意识形态出发的理解来割裂中国历史的做法实际上受到了甘阳的批判。近来，甘阳又提倡“用中国的方法来研究中国，用西方的方法来研究西方”，这似乎是其思索中西两元对立的调和方式的结果。如果将目光缩小到诗歌领域，那么我们诚如李少君先生所言，中国古典诗歌、西方现代诗歌以及中国九十年新诗传统的当是当代诗人都无法逃脱的巨大阴影，它们如神鸟的翅膀一般，包裹我们，让我们温暖有至，但也无往不让我们深陷无法逃脱的焦虑之中。无论是甘阳对中国传统整体的理解，还是李少君对中国诗歌传统的理解，其中都包含了两点：第一点就是温情与敬意，传统是中国灿烂历史的有机组成部分，或者说正是那些传统造就了中国的辉煌，并且中国当下的成就被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它与我们的传统息息相关。强调温情与敬意，就是强调一种对待属于我们自己的传统、一种历史性存在的最起码的态度。第二就是强调重新去发现，去理解，去挖掘，并在此基础上，进行贯通与继承。或者说，要打通三者的气场，要将三者共通的神灵笼罩在我们未来的道路上，而不是单单将一者放置在神坛上，其他的就弃之不顾，或者是索性将三者都丢进历史的坟墓里。此外，还需要指出的一点是，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近一百年中国启蒙者所倡导的“现代性”或者“现代意识”也正在不断成为一个具有典范意义的“传统群”。

　　通过以上的对主体性的理解，我更愿意将“从中国回到中国”——这种在文化自觉基础上的回望与展望称之为“自主的中国性”，而不仅仅停留在“古典”的层面。同时，我期待在“自主的中国性”与“转述的现代性”的对决中，前者真正获得胜利，而我们的年轻一代在思想的争辩中，可以逃脱历史的可悲重复，在真理越辩越清晰的同时，那些拥有美丽头脑的人们依旧还是朋友，是勇于担当、敢于献身的同路人。

 

阿斐：自主？转述？而且对决？

 

在去年的“中国21世纪诗歌十年东海温泉峰会”上，我跟同龄诗人肖水意外相逢，并成为朋友。朋友者，求同存异的产物也，一如肖水所言。我是一个相对温和的人，看待他人一般只取优点而省略缺点。世无完人，自己尚且劣迹斑斑，何谈苛求他人？肖水与我，都有试图超越一己之身而面向更宏大事物的想法，我们的成长历程也颇多相似处。彼此的惺惺相惜由是而生。我也相信这种情谊的坚实，难为其他分歧所动。但在一些细节的观念上，我更愿意求异存同。同者，你知我知，无需多言；异者，同之所由生也。有大异乃有大同。

所以有些话必须要说。

我看到了肖水的一篇文章，题为《“自主的中国性”与“转述的现代性”的对决》（附后）。关于中国性与现代性，我扪心自问，所知甚为模糊。就我一个人而言，我是中国性的吗？我是现代性的吗？不如说“我就是我”来得准确。我是一个出生在中国、而成长于莫名国度的人，我是一个在建设现代化的口号中浸染极深的人，我也是一个有幸能耳闻人类文明共同遗产之类言辞的人。如此而已。所以，在我能通达其理之前，我愿意承认，所谓中国性与现代性，这两个字眼都是转述的。

但我有血有肉，所以我至少有源自我身心的知觉。凭我的知觉，眼下所谓的中国，是问题重重的，周围的人，其现实生活无一不是扭曲的、变态的（此变态非彼变态）。人且如此，国能如何？在这种背景下，能言出“在中国政治、经济逐渐强大的背景之下”之论的同龄人，我有理由怀疑他的稚气之重，而且，能把此论与对“‘现代性’的质疑”两两相牵，其稚气已无以复加。暂且抛开现代性是否为转述，肖水以我的粗糙之发言来证实其对现代性的质疑（阿斐对当今中国诗歌境遇的判断，在我看来恰好表明了“现代性”在中国的水土不服，以及某种意义上的失败），我认为是极为粗暴的。以花来喻现代性，你把一捧花栽种到自家的土壤里，花凋谢了，你因此开始怀疑自家的土壤是不合于该花的，并从此质疑该花不能生长于自家，妥否？当然不妥。你是否问过自己，栽种方法是不是科学？你是否用心呵护过花？即便以“淮南之橘、淮北之枳”为论据，也是不对的，那并不能证明花不合于土壤，因为无论为橘为枳，至少是能存活的。

肖水对于把“古典的中国性”变为“自主的中国性”兴趣极大，并对江非兄所说的“‘转述的现代性’与‘古典的中国性’的对决”一语拔到与媒体报道兴之所向同等的海拔，且转述为“‘自主的中国性’与‘转述的现代性’的对决”，同时还期待“前者真正获得胜利”（即“自主的中国性”获得胜利），更为甚者，他把自己的一个文化口号（“从中国回到中国”）改称为“自主的中国性”。这一系列文字动作，用意何在？且让我以小人之心度之：其意不言自明。

究其实，倘若现代性是必须的，并且成为人心的自觉，那么，现代性未必就不能自主；倘若中国性也是必须的，但无能成为一种内心的自觉，那么，中国性也未必就非转述。上文有言，在当下如我一般的人的思维中，二者同为转述的可能性甚大，甚至我可以武断地说就是如此。而如我一般的人，其数我相信是巨大的。由是而言，变“转述”为“自主”尚需时日，何来笃定自己处于“自主”的高度？或者肖水也仅仅是在表一己之决心？倘若是有意化一己私言为群体之论，那未免过于偏颇。在此我建议肖水把“‘自主的中国性’与‘转述的现代性’的对决”变为“‘自主的中国性’与‘‘非自主的中国性’的对决”，或许更为准确、妥当。先解决中国性内部的问题，再向外寻求敌手，不失为一明智举措。

另一层面来说，我认可肖水实施一文化事件的自觉作为，然而在期待“获胜”之前，先不要急于为自己的旗帜作伥，不妨先埋首于事件本身的进程中，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地前行，不必在寻求对立面的路途中浪费智力与精力。有对立面或许可以迅速有效地达到传播理念的目的，但这种行为往往是双刃剑。目下的中国，标签化的行为层出不穷，真正行事者少而行姿态者多矣。我们这一代人或许可以稍稍摒弃之。无论中国性还是现代性，且让它自然而然地生、自然而然地长、自然而然地生老病死吧。任何一种“性”都与人脱离不了干系。我们就从人入手，就从己入手，从剜掉内心己所不欲而又蠢蠢欲动的思想渣滓、观念糟粕入手。既然我们已身处所谓的“现代”，又身处必然的“中国”，当我们的行为切除了足够多的己所不欲之物，或许我们的思维所向就代表了现代、亦代表了中国，或许我们脑中的存在物就等同（至少趋近）于所谓现代性、中国性。至于命名，现代的中国性也好，中国的现代性也罢，任君自便。我们不至于一定要有个旗帜概念，来建立甚至维护某种不可动产式的所谓秩序（真理？）吧？

 

 

刘旭俊：从问号到问号，一场悬而未决的对决

 

对于那些时髦术语冲调出来的宏大叙事，我向来表示怀疑，并且唯恐避之不及。这倒并非是因为我不关注当下现实，或是对社会缺乏必要的人文精神关怀。情况恰恰相反，除却我的性格难以与此产生亲近之外，更准确地说——我认为宏大叙事是一种难以穿透现实、不堪人文关怀重负的无效言说。譬如“中国性”与“现代性”以及从中衍生出来的“主体性”等等，这些大词无一不是哲学领域与思想界历时上百年来争论不休的议题，一方面是激烈争论呈现出来的繁荣景象，另一方面却大有学术通货膨胀之势，争论的聒噪声不过是浮泛着的既轻且厚的学术泡沫。

就如同支持经济增长未必表示同样支持恶性通货膨胀，我乐于看到自己的同辈人热衷于探讨这些严肃的话题，同样也不能表明我就主张纵容这些学术词藻不断地自我指称、循环论证、语义繁殖。因此，我的第一个疑问就是，这些闪烁着光芒和诱惑的术语能否有效地穿透现实的迷雾？或者，换一种更为浅显的说法，就如同胡适当年“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的主张，如果悬浮着的“主义”不能够刺透坚固的“问题”，那么“主义”何为？显而易见，对于“主义”的不同取舍都是源自对于“问题”的不同判断。然而，让我疑惑的是，在这场只见“主义”不同却不见“问题”不同的对决中，为何偏偏大家对于“问题”都避而不谈？

对决之外的对决

虽也偶尔写诗，我却是诗坛的局外人，并且也没有亲历“中国21世纪诗歌十年东海温泉峰会”的现场。原本并不该对此枉下评判，只是两个当事人均是我私交很好的朋友，我与肖水经常见面聊天，与阿斐虽未见面但也神交已久；两人同时以朋友的身份邀请我介入此次讨论，我想，以朋友的身份进行探讨也未尝不可。因此，我仅凭自己对两位朋友的了解，尽力理解二人所要表达的意图。

肖水撰文《“自主的中国性”与“转述的现代性”的对决》，认为新的诗歌主题正在发生转型，“转述的现代性”与“古典的中国性”的对决必将取代“知识分子”与“民间”的对决。在这样的前提下，他进而主张包容过去、现在、未来的“中国性”将以呼唤主体觉醒的姿态在诗歌中显现出来。通过诗歌文本的这种呈现，肖水旨在探讨如何衔接历史性与现代性这一悬而未决的技术性难题随后，阿斐在博客上发表了回应文章《自主？转述？而且对决？》，他的不同意见旋即产生了对决之外的对决。在我看来，他的诘难主要是三个问号，或者说是三个W——（When）什么时候的中国性？（Which）何种中国性？(Whose)谁的中国性？具体而言，分别是：中国性究竟是古典的中国性，还是现代的中国性；中国性里隐含的现代性的属性究竟是中国，还是西方；自主的中国性中的主体究竟是国家，还是个人。

如我之前所言，不同“主义”就会有不同的结论，不同的结论又是源于不同的问题意识，而不同的问题意识则植根于对于问题采取了不同的基本判断。导致肖水与阿斐采取不同立场、持有不同观点的关键因素就在于，他们对当下现实的基本判断迥然相异，而这恰恰又是他们避而不谈的。虽然我也深知目前的言说之不易，但是，这并不能成为取“主义”舍“问题”从而避重就轻的理由。没有梳理清晰问题来源、没有厘定清晰言谈边界，即便争论双方所采用的都是相同的术语，任何争论都必然是关公战秦琼式的对决。

我将这场论争戏称为“80后的人文精神大讨论”，似乎是上世纪90年代那场人文精神大讨论的隔世翻版，类似的话题在学者们已经厌倦的时候，几个年轻的诗人重拾旧题，并将自己的激情投入其中。倘若比对当年的对阵双方，那么从肖水和阿斐的观点不难判别出他们的文化立场——年轻一代的新左派与自由主义。尽管我不主张使用这种贴标签的方式来对思想和观点进行简单粗暴的归类存档，但是，为了暂时能够拉开他们在思想拳坛上扭打在一起的观点（仅仅是观点，而不是人身），使它们各自清晰地呈现出来，这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毋庸置疑也是最为有效的。

对于新左派与自由主义之争这段著名的学术公案，我想，恐怕无需在此赘述两者的区别。那么，不妨接着他们的讨论来谈谈我的观点。

　　中国性里有什么？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任何涵盖一切的大而无当的说辞通常都是毫无意义的，笼统地谈论中国性自然也不能幸免。在我看来，假使不得不界定中国性的话，作为文化属性的中国性是专指那些中国独有而别国没有，或者是中国原创而出口他国的独特文化。倘若中国有而别国也有，或者别国原创而出口中国，那就不构成所谓的中国性。这种无所不包的文化属性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满足一下脆弱的民族自尊心，在名不副实的言谈中实现自我膨胀，此外它几乎一无是处。

既然如此，那么谈论中国性，首先急需解决的难题就是时间与空间的界定。在时间维度上，它体现为到底哪一朝哪一代能够代表中国文化。民族主义者尊汉，世界主义者尊唐，知识分子尊宋，权力机构尊明，还有不少文化原教旨主义者干脆主张恢复周礼。我们到底听谁的？或者索性把从三皇五帝到今天全部囊括进去。可我们如何调和漫长无比的历史中俯拾即是的矛盾呢？强的时候开放，弱的时候保守，强的时候使用武力，弱的时候又宣称爱好和平了，到底哪一个才是中国性？如果说，他们全部都是中国性，那么请问世界上又有哪个国家不是这样呢？难道说，反复无常和自相矛盾就是中国性？这恐怕更不行，主流学者素来都有崇尚稳定和维护统一的习惯，历史上反复无常和自相矛盾的一面是他们断然不能接受的。在空间维度上，它体现为到底哪一个地区哪一种区域文化能够代表中国文化。人人都秉承着“谁不说俺家乡好”的恋乡癖，恐怕最终的解决方案无非两种，如果权力者说了算，那么中国文化肯定就诞生在他的家乡了，如果民主方式来解决，那中国文化肯定诞生在人口普查中人口最多的省份。除了涉及省份差异，还牵扯到民族差异，不让居住在偏远地区的某些文化相对比较落后的少数民族代表中国文化，这显然是政治不正确；让所有民族在中国文化中占有同等份额的因素，则又肯定是学术不正确。况且，还有一个更难解决的问题，一旦当时间和空间这两个层面重合，就出现了蒙元和满清的问题。它们又算不算具有中国性呢？

我提出诸多问题，并非有意刁难我的两位朋友来为我立即做出解答，我不过是想要说明历史教科书上“历史悠久、幅员辽阔”的说辞使得中国问题异常复杂。同时，由于构成因素复杂，所以其特性十分不稳定。面对纷繁复杂的非稳定结构，阐释中国问题所必需的篇幅就起码是论文，甚至是专著，而不是看似简洁而且统领全局的关键词与摘要。

其次，就是肖水和阿斐都提到的关于中国性的古今之争。肖水主张努力打通两者，令它们的文化血脉变得顺畅，使得当下的中国可以借此汲取古典的养分。阿斐认为，古典文化与现代性决不是破镜重圆的关系，它们之间本无联系，强行拼凑或将导致两败俱伤。姑且先不论最终的结论怎样，至少在他们的论述中我看到了他们隐含的逻辑起点——谈论中国性，必然要直面古今之辨，而且势必要对此做出价值判断。

不论古今，虽然我们都在使用汉字，然而汉语文化却已经随着汉语使用规则的骤然改变而断裂了，且不说语音和字形的显著差异，至关重要的变化还在于语法与词法的使用结构早已面目全非了。根据西方传播学的理论，不同的语言使用习惯导致不同的思维模式，从而形成截然不同的文化类型。以新文化运动为界，文言文写作与白话文写作在中国文化内部明显不是同一种文化类型，那么，究竟是以楚辞汉赋唐诗宋词为中国性呢，还是以“鲁郭茅巴老曹”为中国性呢？如果将这些全都收纳进来，矛盾又产生了——这些五四一代成长起来的知识精英谁没有反思与批判过传统文化？不妨怀揣好意地认定，这不是文化人不珍惜祖宗传下来的文化，而是后人超越前人的努力，而将不断自我超越作为中国性的核心，试问世界上但凡尚存的国家和民族，又有哪个不是这样呢？

就我个人的观点而言，对于中国文化，我持衰退论。我认为中国文化的最高成就终于先秦时代，亦即雅斯贝尔斯所谓的“轴心时代”。具有原创性的核心价值均在此时得到空前繁荣，而在此后不断衰退，如今已是空前凋敝。此后出现的学说不可谓不多，可惜大多都是对于原创者（孔孟老庄）的阐述，以及对于那些阐述者的再阐述，并以此无限递推下去。在此过程中，文化的核心价值也在一代又一代的阐释中被不断稀释。时至今日，文化的核心价值既不能在原创中开源，又无法在使用中节流，在经历了中国近现代史上的多次里应外合的文化浩劫后，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还残剩下些什么？

丧失核心价值的中国性，有名无实，犹如一具幽灵漂浮在争论的字里行间。这是我对于中国性的全部疑问——它至今尚存而且切实可行并且行之有效的核心价值是什么？

　　现代性难道有国籍？

现代性是一种政治模式、文化模式和生产模式的综合性思想。目前，国内对于现代性的谈论领域基本集中在生产模式上，而普遍对另两个更为关键的范畴采取忽视乃至无视的姿态。学界对于“现代性”仍然存有相当大的争议，争论焦点主要集中在什么是现代性以及现代性的历史分期问题。大致上说，唯一相对确定的是现代性的源头——宗教改革、法国大革命与启蒙运动确定了现代性的基调。它们分别解决了人的自主性（人从教会中获得解救）、人的创造性（人的活动可以改变社会属性），以及世界的可知性（人可以通过理性、逻辑来把握客观世界）。纵然源头相同，可是现代性的河流却沿着不同的路径抵达不同的立场，其中不乏截然对立的结局。譬如，马克思认为只具有单一形式的现代性，它的终点必将顺着他的历史唯物论万无一失地抵达共产主义天堂；而西方自由主义者并不这么看，他们主张多元现代性，认为现代性可以有不同的出路，并非只有一条单行道。

在西方，左派是现代性的产物，右派也是现代性的产物，希特勒和斯大林是现代性的产物，民主政治也是现代性的产物。我想请问，在言必称现代性的争论中，究竟指的是哪个范畴的哪种形式的现代性？我想，答案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不能回答。无论什么样的答案，都是西方的现成例证，这和中国性又有什么关系？它所引发的另一个疑问是，中国有没有自主研发的现代性呢？这同样不必回答，答案显而易见——没有。

众所周知，现代性是中国历史发展过程中的飞来峰，或者按照马克思主义学说的观点，它是西方资本主义殖民者通过坚船利炮强加给中国人民的。在恰似荒诞剧的情节中，一个错误而坏的起因导致了一个正确而好的结果，仿佛穷人家的女儿被地主老财强暴后被纳为小妾，她享受着脱贫致富后的生活，却必须对于致富的原因三缄其口。然而，回避终究不是解决之道，只是崇尚稳定和维护统一的主流学者们无法容忍这样一个屈辱的历史玩笑，他们怎能接受历史逻辑中同一事物在价值判断上的前后矛盾。那么，原产地不是中国却在中国以一种独特方式生长的现代性能不能算是中国的呢？如果这一逻辑成立，恐怕阿拉伯人也完全有理由将中国的四大发明写进他们的文化史，毕竟它们是经过了阿拉伯人的转手之后才最大限度地被广泛应用于当今世界。假设，中国人慷慨地不介意那些走向世界的国粹被打上其他国家的民族标记，那么，或许现代性被贴上“中国制造”的标签也未尝不可？只是，中国人能容忍中国性遭人掠夺么？

究其原因，这还是狭隘的民族主义心理在悄然作祟。究其实质，这种观点含有民族优劣的等级思维，它认为，任何非物质文明的东西也如同所有物质一样具有原产地，并且原产地对其文化产品拥有终身有效的产权，哪个国家或民族要是对于某样其他国家的非物质文明只具使用权而不具产权，那就是受人施舍，非但民族自尊心严重受伤，而且在民族性上也输人一等。我的问题是，难道非物质文明真有国别之分，现代性是含有国籍的？尽管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争论并没有纠缠在细枝末节的具体国籍上，但是东方和西方的对立思维并没有显示出不一样的逻辑，差别只是把问题从群雄混战简化成了东西对立罢了。

如我之前所言，中国性是专指那些中国独有而别国没有，或者是中国原创而出口他国的独特文化。同理，既然现代性已经是全世界绝大部分国家和民族所共有的，那么这种政治模式、文化模式和生产模式就不是独特文化，而是共有文化。换言之，它标志着全球性和普世性。既然，中国性的内部难以甄选出至今尚存而且切实可行并且行之有效的核心价值，那么现代性中又是否具备呢？

在我看来，现代性之所以成为普世的，就在于它的核心价值是一种普世价值。简而言之，也就是从法国大革命以来逐步形成的自由、民主、平等与博爱等理念。我不妨再次以最大的好意来揣测，当今世界恐怕并没有谁会反对这些，即便是暴君与独裁者也未必敢公然宣称反对自由、民主、平等与博爱。可见，这些核心价值完全有理由来构成世界上不同国族的不同语言的公民之间共同的“世界语言”。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区分现代性是专属于哪国哪方的产权和使用权呢？因此，我对此的看法是，我不反对在现代性内部来反思现代性（我认为反思是相当必要的），但是，将现代性放置在一个区分敌我矛盾还是人民内部矛盾的东西方二元对立思维上则毫无必要。

　　自主性还是主性？

阿斐在《自主？转述？而且对决？》中认为，肖水把自己的一个文化口号（“从中国回到中国”）改称为“自主的中国性”，言下之意是某个个人或几个人的“自主的中国性”将其他人的“自主”改造成一种“被代表”。我本人也参与了《语文报•大学人文》中“从中国回到中国”的专栏写作，作为当事人之一，似乎我也在“他人即地狱”这句名言上添砖加瓦。只是我并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我在专栏中的那些文章，也并不敢奢望我竟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居然能够以我的“自主”来侵犯到他人的“自主”。即便退一万步讲，哪怕我有足够数量的拥趸，他们是否认可我的观点也是我无法左右的，我既无能也无心将我的观点变成“最高指示”，强迫别人采纳、信奉并且以“两个凡是”的巨大热诚来贯彻实行。

在这个时代，个人言说的势单力薄和微不足道，想必在媒体就职的阿斐深有体会。自主性危机，绝不是不同个体之间的话语打闹就能置主体性于死地的，它的危机来自另一个层面上力量对比更为悬殊的对决——国家主义与个体主义。

在肖水的观点中，自主性的被提出首先是基于一种不容改变的客观事实。他认为，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人的自主性首先是作为“中国人”的自主性。换言之，自主性是在国家意识的前提下被提出的。诚如他所使用的类比，“我之父母，他们在身份、地位、财富、学识上可能不如他人，但他们生我、养我、育我、爱我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对待他们的态度将成为理解‘自我’、塑造‘自我’、完善‘自我’的方式”，亦即是说，国家与个体的关系就是一种中国传统伦理体系下家长与子女的关系——家长地位的合法性来自血缘关系（他生我养我）和伦理关系（他育我爱我）。然而，现代性视域中的国家意识与其说是伦理关系，不如说是契约关系。不妨再从现代国家的正当性与合法性的角度来阐述，马克思•韦伯详细描述了三种基本统治形态的正当性来源：卡里斯玛型的基础是某一个受到非同寻常崇尚或盲从的权力领袖或由他所创立的制度被奉为神圣或英雄或典范；传统型建立在对传统的神圣地位以及由于传统而享有权威的信奉之上；法理型建立在对明文法律以及依法行使权力人员管理权的信任之上。很显然，肖水所谓的国家意识的正当性更接近于卡里斯玛和传统型，而不是法理型。毕竟，父母之为父母、子女之为子女的最初确认并不来自法律。如果按照肖水这个生动的比方，倘若恰巧父母有不抚养子女、甚至虐待儿童的不良习性，那么子女的自主性是否有权利脱离他们父母的监护权呢？又或者，子女一旦成人，是否有权从父母手中收回监护权呢，从而彻底自主，而不是依旧维持被父母监护的原状呢？

简单来说，这种传统社会家长制的伦理关系与现代性视域中的权力合法性并不同构。根据现代的政治思想，国家与个体的关系建立在对于法理的共同认定，国家是一个在共同的契约精神支撑下由个体组成的共同体形态。国家与个体决不是老子和儿子的关系，也完全不必严苛遵循“子不嫌母丑”的古训。

当然，肖水所持有的国家主义观点本身也是现代性的产物之一。它认为国家的正义性毋庸置疑，它和国家利益一样具有不证自明的神圣地位，它的一切价值都最终指向国家利益，在国家至上的口号下抑制和放弃个体。对此，我的疑问就是，当子女已经成人，由本人承担自己的监护人的时候，他是否有对那个拥有诸多不可改变的事实（生我、养我、育我、爱我）的父母说不的权利？如果没有这种来自法律所赋予的权利，那么他所有的自主性，究竟是体现了他本人的意志，还是要遵从父母的意志？如果当子女和父母的意志发生了偏离，那他还有没有权利去体现这种具有差异性的自主性？倘若这些权利都没有，试问自主性从何而来？又谈何“自”主性？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明确提出自我意识的“主奴关系”之说。在他看来，具有独立性的意识，它的本质是自为存在，是主人；具有依赖性的意识，它的本质是为对方而生活以及为对方而存在，是奴隶。如此看来，在传统家长制的思维模式下，儿子的自我意识究竟是独立的，还是依赖的？它所体现的究竟是自我作主的主体性，还是主人作主的主性？

　　结语

我的这些有些苛刻的问号，并非是专为刁难我的两位朋友，事实上，即便对于我本人而言，这些问号也颇有逼问之势。当然，宽容地说，中国性、现代性与自主性作为一个三位一体的开放的议题，不仅对于我们三个人而言是悬而未决的问号，纵然是对于我们这代人而言也同样是亟待解决的问题。但是，我依然相信这两位诗人朋友完全有能力在他们的诗歌写作中闪现出彼此在论争中所持有的观点（或许阿斐是更口语化的、关注当下现实的，而肖水是更知识分子的、努力回顾历史的）。

中国性、现代性与自主性，犹如横梗在我们面前的三座大山，却又像是不可接近的城堡，而我们只能以各自的观点来试图接近这个目标。最后，对于这场永远不可能有结论的争论，就以卡夫卡的箴言作为我最后的结尾——目标虽有，道路却无，我们称之为道路的，其实是踌躇。

 

 

阿斐：我们是不是要翘首以待凤凰涅槃？

 

　　我一直有个梦想，把当下中国与我同代的同道人全部觅到，不称兄道弟亦无妨，至少可以让自己知晓，在我的有生之年，竟有这么些足以引为知己的朋友。这或许源自我那种莫名奇妙的孤独感，以及对孤独的本能抗拒。所谓同道，意为在眼花缭乱的今世，仍能对独立的理性思维及其衍化而来的自我价值葆有热忱，并由此出发，寻觅价值实现的可能性。中国如我一般的青年，更多以少年老成的姿态，主动投身于经济发展的炮灰群，所谓价值，等同于房车。我无意以牺牲者或庸众来命名之，倘若中国青年都如我等这般，汲汲于所谓虚空之物，那或将是一场不见体力劳动但见口水横飞的灾难。所以，同道者不必多，几个足矣。

　　旭俊是其中之一，我单方面认为。他的思辨能力为我折服。在我与肖水所谓的对决（我更愿意理解为“对话”）之中，他试图拆招，并让问题延伸开来，廓清我们的思考范畴，并深化之。他以提问的方式出场，尽管我以一小文对其姿态胡批了一通，但他以他的清醒化解了我的恶作剧——且算作一次场外花絮吧。他提的问题是准确的，也是揪心的。所谓“揪心”是于我而言。在我贸然介入肖水及一群朋友的一次文化行为时，我并没有细致地考虑如许问题，只是凭着一种本能的敏感，找了个方向性的靶子。旭俊所言是对的，“导致肖水与阿斐采取不同立场、持有不同观点的关键因素就在于，他们对当下现实的基本判断迥然相异”。所以我决定从我介入时的意识开始此文，说明我对当下现实的观察及判断。

　　中国性是否为狭隘的民族主义？

　　在我第一眼看到“从中国回到中国”的消息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跟潮流，而且是主流意识形态的潮流。这些年来，许多人似乎又重返一种夜郎自大的状态，大国之论此起彼伏。在一些国际事务中，中国挺起了佝偻的腰杆，让许多自觉或不自觉的盲眼人看到了光明。国外对中国的关注也与日俱增，一点风吹草动的信息，就让许多人欣喜不已，仿佛饥者闻到了饭菜香。一次服装发布会闪现出一缕中国红，便能在国内的媒体炸开花，让人领悟出中国的大国风范。而中国红是什么？中国元素而已。人家仍像从前那样，对中国——古代中国——充满了猎奇心。真正的大国绝非为人猎其元素，而是一种模式的传播。中国模式迄今仍是小众的，难为人所借鉴的，尽管经济发展的“故事”为人称道，但最多是称道而已。大国之梦，不在自大的虚幻世界中，而在国际竞技场上的技艺修炼、自我完善之中。

　　许多人仿佛懵懂不知，以人家的猎奇心理所向为方向，转而求之于古代，希冀藉此而增长技艺、完善自我。讲古之风煽遍全国，读经之盛一时无二，有如一场文化复兴运动，或全民古代文化启蒙运动。摆在眼前的十九、二十世纪的中国历史，犹如噩梦般烟消云散——仅仅一场梦而已。而曾经的古今中西之辩，也转而清晰透彻，“中”胜“西”负，“古”胜“今”负，惊堂木已坦然拍下。有人以为这是中国的复兴，而事实却如复古。我把它看做一场烟幕弹的爆炸，眼下的现实被这些烟幕弹掩盖得焕然一新。新者，古也。尽管此“古”究竟是何时之古，谁也无能说清，但总之是中国之古，是自家之古。所谓主体性，不就是求自家之物么？主体性建构由“古”而自成，何须另建？由是，中国活生生成了古代。“我是一名中国人”，因“古”而清晰无比——这就是主体性认同。许多人因而也仅仅知道自己是一名中国人而已。

　　民族主义由此可见一斑。舍今求古，舍近求远，皆因这就是“自家的”。虽然在国际世界，国与国之间的竞争甚至对抗不可避免，哪怕无政府主义者也无法否认这一现实，然而，拳击台上也是有技艺借鉴的，所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至少也是有选择地“拿来”。一旦民族主义狭隘到对非本族类一律厉声说“不”的程度，那些“五四”先驱们也要从另一个世界跋涉而来揭竿而起了。然而“从中国回到中国”竟然直接针锋相对于“西化”，仿佛中国已经西化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我的生长于盛世的同代朋友，对“西化”之病有如此切肤之痛乎？所以，我写了那篇《我的这些同代人怎么了》，因为我隐约看到了趋同于把中国古代化的倾向，因为我本期待同代朋友发出相反的声音。这看似拾古今中西之辩的牙慧，但即便如此，这牙慧还是有捡拾的必要。

　　现代性在中国是怎样的状况？

　　中国当然不承认当下是古代——也不应该，因为现在全世界都是现代。现代是个好词，符合“世界潮流”，所以，中国是现代中国。我更愿意把此处的“现代”理解为“现在”，因为现在是现代，所以，中国是现代中国。十九世纪现代性转向以来的那些著名人物们，汗水没有白流，至少为中国翻译出了“现代性”这个词，因为这个词，所以，中国是现代中国。如肖水文中所言，“对于今天的我们而言，近一百年中国启蒙者所倡导的‘现代性’或者‘现代意识’也正在不断成为一个具有典范意义的‘传统群’”。有付出就有回报，因为他们所作的努力已成“传统”。也即，差不多深入人民骨髓了。

　　谁说现代性没有国籍？现代都有国籍，何况现代性。可见在中国，谈现代性这个大概念，不仅没过时，而且是必须的，无论它是谁作品中的现代性，无论它是谁嘴巴里的现代性。现代性在中国之有无，答案是明显的：有，当然有。二十世纪那些译家已把现代性带入中国，并成为“传统”。这便是有人反对的“西化”。因为反对西化，所以现代性便成为斗争对象。而中国是否具备了现代性呢？或者，中国是否步入现代性社会呢？或者，中国是否已经“现代性”到足以引起国人警惕并对之进行批判甚至排斥呢？现在一般化的意见，都认为中国目前处在现代社会的转型期，也即一艘巨轮行使的方向是对的，但正在改头换面的过程中。而我却以为，中国仍处于转型未遂期，还在转向的旅途中。因为二十世纪特殊的历史，造成了巨轮的晕头转向。巨轮还在眩晕症复苏时期。为什么一些早已有论争的学术问题，还一而再地争论着，原因正在此，其必要性也正在此。所谓的80后一族现在还比较年轻，而我们谈论这些牙慧式的问题却非因为年轻无知而滞后。倘若我们一辈子都无能把一些基本问题落到实处，更年轻的人们，必须要继续拾牙慧。因为，转向何其困难，转型又何其漫长。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出生的年代）就有人对现代性发出批判的声音，比如肖水常提及的甘阳先生。我认为这种警惕（批判）的意识是好的，而批判的矛头所向是有误的。我们不是在向国外提取纯净水，在现代性扎根中国之前，期待通过批判意识而取用纯净无杂质的现代性，是否有可能？一如杂草比花更容易生长，适应能力更强，在我们对带杂草的花指手划脚之时，草已生长如斯，无论批判的声音何其强大，而遭殃的是花，它需要细心呵护才能生根发芽，它太脆弱了，受不起惊吓，于是，它未生根便已枯萎，于是，我们只见满地的荒草——包括我们的内心深处，也即人民骨髓中更多的是荒草。现代性在中国，就是这么一个状况，生根的是所谓后现代主义者所批之物，而现代性的核心价值观却如花一般远遁于人的视线。批判西化者由是便悲伤地以为，这是现代性犯下的罪孽，他们开始自觉不自觉地从中国内部——历史的，古代的——拉来除草机，期待能以此压抑丛生的杂草，让它们缺氧而死。然而，他们有没有想过，刚复苏的中国能让这些杂草繁衍如此茂盛，内部又有何秘密？一如现代性在中国的现状，中国传统文化/观念也恰如其命运，花儿不见踪影，草儿遍地凯歌——草对草喊着：欢迎欢迎。这就是内部的秘密。我们有能力也有必要提纯的，恰是自家之物。

　　如果我们对人类文明共同精神遗产还报以些许敬意的话，现代性之必须与必然应是共识层面的，所不同的是方向问题，究竟是中国化的现代性还是西方式的现代性或现代的现代性。在中国，稳定是有的，而自由却演变成了个人主义甚至个人英雄主义；和谐是在提倡的，而多元却更像是一元化的多元；国家利益是有的，而个人权利则抱着遮面的琵琶。中国在“经济现代化”着，而现代性的核心价值观却弱弱地躲在彼处。许多学人倦于提现代性，而更愿意提“现在”，因为现代性不可捉摸。书商们也在茂盛的杂草中屈服了，迎合着主流以及想象中的大众阅读胃口，出版一本本中国历史启蒙读物，大畅其销；做译介工作的学者们在与国际接轨的思维引领下向着后现代挺进，现代性更是羞愧难当了。经济领域的现代化、学术领域的后现代化以及社会领域的古代化，汇聚成了当下的交响曲，像一首符号堆砌的四不像的流行乐。也许中国特色现代性将由此凤凰涅槃？

 

 

李小建：一场关于“中国性”的想象

 

　　遗憾的是在肖水君的文章里，关于“中国性”的阐述模糊不清。文化上的“中国性”是否是一种被包装的“文化软实力”，具体到一些形象和符号诸如汉语、北京故宫、长城、苏州园林、孔子、道教、孙子兵法、兵马俑、丝绸、瓷器、京剧、少林寺、功夫、西游记、针灸、中国烹饪等，为这些中国传统注入一种现代性的因素使得中国文化能被世界认知，且这种行为已被国家提升为扩展中国影响力的重要战略行为。如此一来，传统在现代性激素的催生下是焕发新的光彩，还是一场对传统的现代性的重构。进一步思考，对这种传统的想象和重构是否真的是一种文化主体的觉醒，还是一种被重新包装附在“中国制造”上的文化推销，以满足于世人对“中国性”的想象的同时也是一种自我满足的想象。

　　而我对肖水君所推崇的的甘阳的“通三统”论不以为然。且不说这种迎合主流价值观是在简化历史传统，在我看来，将一种不成熟的理论移植到诗歌的写作以及对传统的认知上是否真的就能廓清迷雾，认清道路。作为一种艺术，中国的文学或诗歌的传统与所谓的“通三统”又有何种亲密的联系？而从八十年代西学的东渐的过程中那些“保卫传统”、寻根的努力到今日主动提出传统以为“中国声音”增加底气，传统是否就真的能成为一种无往不利的利器？

　　作为一种艺术，文学和诗歌的国籍真的就那么重要吗？是否就必须加入国家文化战略的合唱声中而获得依存的“合法性”，否则就被指责为“转述的殖民新的写作”以及“亲媚西方”的举动。我认为大可不必，文学的纯粹性应该时刻警惕政治的介入和指摘。作为一个真正的写作者，在获得一种“历史性视野”的同时，为什么就不能具有一种“世界性的视野”？一种超越古今中外藩篱的，不偏执一端，吸收一切文明成果，汲取一切有益养分而不是急于站稳立场，为一个空洞、孤立的概念作守护者和捍卫者。诗人的本职无非是写出好作品，而非纠缠于概念、观念、思想、意识形态的正确性。况且试问，我们真的需要一种“正确性”的写作吗？

　　“自主”还是“转述”？

　　当然，从肖水的言论中，我们知道他所尝试的“新绝句”写作时在汲取古典养分的同时，吸纳西方文学技巧和手法，在为衔接和打通两者的气场，在此我钦佩其写作的真诚和雄心。但又缘何堕入“自主的中国性”和“转述的现代性”两者二元对立的迷障？中国的情况过于复杂，究竟有没有完整的现代性还众说纷纭，但中国就没有“现代性”，“现代性”就不能“自主”？强调“中国性”是一种长期以来被抑制的过激反应还是真的是一种行之有效的写作策略？

　　按照“现代性”最权威的理论家哈贝马斯的说法，“现代”一词为了将其自身看作古往今来变化的结果，也随着内容的更迭变化而反复再三地表达了一种与古代性的过去息息相关的时代意识。哈贝马斯指出：“人的现代观随着信念的不同而发生了变化。此信念由科学促成，它相信知识无限进步、社会和改良无限发展。” 从肖水的文章中，我也看到他所强调的“历史性的视野”，当下是在不断融进历史之中，历史不是一个封闭的黑洞，而是一个敞开的口子，是一种“绵延”，“当下是历史的一部分”。中国也不是永远停留在传统中，“现代性”的问题重要面对，一味“回归”、撤退是否就是解决问题的良方？我们有足够的古典资源足以依赖，但这不能解释我们为什么写不出好作品的理由。现代性伴随现代工业革命、资本主义的兴起、文化启蒙而来，在中国来说，“现代性”是被强行植入的，百年来政治经济风云的激荡，我们究竟还有多少传统可供依赖？从文言文写作转到白话文写作，这中间经历的中西古今之争历历在目。从三四十年代诗人如废名、卞之琳、李金发等“化古化欧”的写作到今日的“新绝句”的提出，这种争论被反复提及。可问题是，我们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化的问题，如何纯净和提升本民族语言的问题，而不是“泥而不化”。

　　现代性、后现代性反映到文学作品中是一种矛盾、怀疑、悖论、争辩、喋喋不休、呓语、撕裂、绝望、茫然的复杂心态，充满病态式的描写和疯狂的言说，作为主体的人是被异化和物化的，充满失败感和挫折感。面对田园牧歌的幻灭，古典的吟咏对象的消失，现代的文学作品中是一种末日荒原、丢失家园，缺少人文关怀的景象。而在古典文学作品中，古典意象是圆融的，和谐的，自适的和统一的。现实的残酷史面对已经到来的“现代性”或即将到来的“现代性”，诗歌需要的是一个能“消化月亮、鞋子、油的胃”，即如何充分抒写更广阔的经验，容纳更多的“反诗意”的内容，而不是在虚构的古典意境里将烂熟的意象、隐喻反复回嚼。

　　有意味的是“中国性”不仅是可以被阐释为“自主”的，也是可以“转述”的，从庞德到罗伯特·布莱、加里·施奈德等汲取中国古典资源诗人的作品中，我们能发现久违的本真、自在和圆融之境。对于他们的诗歌来说，是否是一种“转述的中国性”？再说到九十年代的“知识分子写作”，他们所谓的“转述的现代性”是否真的就是失败的，这种定论是公认的还是某些人“单方面的证词”？西方经验真的就如某些人说的是实效的吗？“中国性”正的就是自救的唯一稻草吗？

　　吾生有涯，而知也无涯，“自主性”、“中国性”、“现代性”的概念确切涵义还是有待继续讨论和完善，幸好我们从来只依赖词语写作，而不是依靠思想写作。幸好我们不会在这些问题有了定论之后在写作。实际的情况是，一些观念在不断修正以接近整理，我们的写作也在进行自我纠正。“自主性”在我看来也是一种自觉，是一种“历史的视野”，同时也是在“影响的焦虑”下的反应。黄灿然先生在《在两大传统的阴影下》文章认为中国当代诗人如何在古典和西方这两大传统阴影下继续写下去时困扰很多人的问题，现在，对于“80后”的诗人来说，又多出一个“九十年代诗歌”的阴影。肖水君的“新绝句”写作无疑是一种大胆的尝试，且不论这种写作是否有好的结果。这反映的是一代人如何在阴影覆盖下突出精神重围的努力，无论如何，这种严肃、大胆的尝试都值得去理解和尊重。

　　在阴影的覆盖下，站在两大传统的肩上，打通气场，传承和继续，但凡事知易行难。“影响的焦虑”作为一种压力是必要的，这提醒我们在面对前人创造的灿烂成果和伟大传统前不至于洋洋自得、沾沾自喜，任何形式的狂妄都是无知和愚蠢的标志。我们必然要保持谦逊、勤勉、好学的姿态和伴随而来的行动。作为一个有历史感的作家，他所做的努力是融进传统而不是脱离传统或另立传统。

　　结语

　　说实话，我并不如肖水期待“转述的现代性”和“自在的中国性”的对决以何者为胜利，且不论真的存在这场“对决”，还是肖水君的“一己之想象”。道路交叉但不重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都在历史的暗河中写作，我们深知作为个体的渺小而难以预知会被历史裹挟到何方，但我尊重所有认真的，严肃的，有差异的写作，我不期待何种观念形式性或实质性的胜利。参差多元乃是艺术繁荣的保证，“诗歌依赖语言，文学憎恶重复”。艺术上不存在谁对谁错，只存在谁好谁烂。如果说回归是为了更有力的向前，我们不妨静下来真正进入历史、挖掘传统，认真阅读和写作而不是流于表面上浮泛的讨论。

《先锋诗歌二十年——谱系与典藏》近日出版

 

（策划：刘宁 文能；主编：唐晓渡 张清华；出版：佛山期刊出版总社；定价28元，16开，2009年12月）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的先锋诗歌运动，距今已有二十余年，这场轰轰烈烈歌运动，是中国新诗历史中无比绚烂的一页，在诗歌史上留下了无数鲜活的文本和一串串光辉夺目的名字。为了让更多的读者对中国先锋诗歌的发展脉络有清晰的了解，《佛山文艺》杂志近期策划出版了《先锋诗歌二十年——谱系与典藏》。该书由著名诗评家唐晓渡、张清华选编，收录了中国先锋诗歌的代表作近五百首。唐晓渡和张清华都是中国先锋诗歌的见证者与参与者，对先锋诗歌有着独特的艺术见地。唐晓渡认为“‘先锋”相对于主流和保守，往往和某种激进的社会和艺术思潮相关联，并伴随着大规模的形式实验，其灵魂是开放的自主性和批判的实验精神。先锋意味着对既定秩序和相关成见的不断突破，同时通过自我批判呈现自身的成熟。”张清华则认为，“不仅要担负诗人在当代的使命，而且要建构一个属于自己歌写作的谱系，给当下自己的写作寻找一个精神背景和合法基础……“一个真诗人的出现，是因为他的文本对他自己人格的完成。”他用他的文本来建立了它的人格，当然也可以反过来说，他用自己人格上的修为支持了他的文本的那种构建和延伸。”先锋与传统，有一种既对立又融合的关系，不断地对传统予以“胀破”，同时在“经典化”的过程中又成了“传统”的一部分。时过境迁，昔日的先锋诗歌运动已经沉寂，但它的意义却并未消逝，它沉淀在汉语的血液中，变成了新的传统。

 

 

目录

 

第一单元

 

北岛：乡音、背景、旧地、关键词

多多：阿姆斯特丹的河流、静默、在墓地、快，更快，叫

顾城：一代人、马车、鬼进城（组诗选三）

黄翔：和平之声、庭院、书法

江河：太阳和他的反光（组诗选二）

林莽：雨中交谈、银饰

芒克：死的活人、拒绝言谈、指天而问

食指：受伤的心灵、归宿、在精神病院

舒婷：最后的挽歌（节选）

严力：永恒的恋曲—维纳斯、另一种骨头、星期六的阳光明媚

杨炼：《易经》、你及其他、戈雅一生的最后房间、重复的地点、紫郁金宫：慢板的一夜

 

第二单元

 

柏桦：幸福、青春、现实

陈超：我看见转世的桃花五种、凸透镜中两个时代的对称

丁当：独自歌唱、女诗人

耿占春：迟疑地、当一个人老了

韩东：有关大雁塔、明月降临、哥哥的一生必天真烂漫、成长的错误

何小竹：梦见苹果和鱼的安、鸡毛

黑大春：当我在晚秋时节归来、秋日咏叹

胡冬：我想乘上一艘慢船到巴黎去、朕

李亚伟：中文系、怀旧的红旗（组诗选一）

梁小斌：一种力量、两种温暖

梁晓明：各人、雪

廖亦武：死城、潞潞、无题、无题

吕德安：狐狸中的狐狸、群山之中

孟浪：时间就只是解放我的那人、怀抱中的祖国、大地的概念

默默：木偶的贞操、我的命令

南野：大鲸、散步在草原

欧阳江河：手枪、我们、寂静、计划经济时代的爱情

石光华：听冬、墓园

宋琳：当黑暗铺天盖地、曼德尔斯塔姆之死

唐晓渡：无题、五月的蔷薇

万夏：关于命的八首诗（组诗选四）

王家新：转变、瓦雷金诺叙事曲、守望

王寅：想起一部捷克电影想不起片名、说多了就是威胁、灵魂终于出窍

肖开愚：早晨、歌、塔

雪迪：饥饿、肉的耻辱

杨黎：鸟之二、少女十四行、撒哈拉沙漠上的三张纸牌

余刚：赞美、同时说两件事

于坚：作品第号、下午一位在阴影中走过的同事、对一只乌鸦的命名

张枣：镜中、望远镜、跟茨维塔伊娃的对话

钟鸣：庑廊、遥远的星光、与阮籍对刺

周伦佑：想象大鸟、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火浴的感觉

邹静之：春草、向日葵

 

第三单元

 

海男：如果有水、归来

虹影：发现、镜子的圈套、谁的母亲

林雪：苹果上的豹、紫色

陆忆敏：美国妇女杂志、婚约、避暑山庄的红色建筑

唐亚平：黑色沙漠（组诗）、黑色金子、寻找镜子

王小妮：注视伤口到极大、不反驳的人、重新做一个诗人（组诗选一）、活着（组诗选一）

伊蕾：独身女人的卧室（组诗选二）、《被围困者》（组诗选一）

翟永明：女人（组诗选一）、人生在世（组诗选一）、玩偶、轻伤的人，重伤的城市

张真：流产、洗衣

 

第四单元

 

陈东东：点灯、流转、花园

戈麦：誓言、红果园、陌生的主

海子：打钟、黎明、四姐妹、黑夜的献诗

黄灿然：春天、秋天（一）

简宁：想象中的读者、夜晚降雪

骆一禾：壮烈风景、巴赫的十二圣咏、五月的鲜花

麦城：碎、用第一人称哭下去、歌剧里的圈套

莫非：精神史（组诗选二）、基尔凯戈尔

孙文波：信、夜间祷告、没有朋友来为……

西川：在哈尔盖仰望星空、夕光中的蝙蝠、虚构的家谱、坏蛋

西渡：为蟑螂而写、当风起时

小海：北凌河、田园

杨小滨：使徒书、大海

叶舟：敦煌的月光、青海湖

俞心焦：悼念、基督、饥饿艺术家

臧棣：燕、纪念维特根斯坦、我喜爱蓝波的几个理由

张曙光：风景的阐释、四月的一场雪

赵野：汉语、旗杆上的黄雀

郑单衣：青春、致秋天、如果你是玫瑰

朱文：年的一家、弯腰吃草

 

第五单元

 

白连春：在庄稼地里松土时我发现一小节骨头、用尽一生努力抠藕的人抠出自己的心

长征：消失的白马、丰收、斧的运用

车前子：遥远的门、戏剧、树

陈先发：两条蛇、秋日会

陈陟云：在河流消逝的地方、盛夏里的向日葵

大解：北风、百年之后、两条河流（节选）

格式：人工流产、修道院、偷窥者

黄梵：二胡手、夜行火车、中年

冷霜：流水十四行（组诗选二）

李元胜：纸质的时间、身体里泄露出来的光

卢卫平：情人节的玫瑰、在水果街碰见一群苹果、在命运的暮色中

马永波：我所爱的女人身体的若干部分、忧愁夫人

庞培：夜歌、歌、座椅

谯达摩：狐狸炼丹、穿睡衣的高原

秦巴子：在异地、弯曲的月光、在黑暗中擦燃一根火柴

桑克：哀歌（之一）、五月风暴

森子：一只野兔子、与储蓄员谈论死亡

邵揶：月光奏鸣曲

沈苇：对死亡的注释、场景

树才：让他骄傲、地铁口

唐跃生：歌曲、不安的黄昏

韦锦：石头会飞的日子、秋天在昨晚到达

徐江：猪泪

雪松：中国锣鼓、枯坐、故乡

哑石：致敬、走光

杨键：悲伤、古别离

伊沙：梅花：失败的抒情诗、饿死诗人、结结巴巴、中国底层

张玉明：亲爱的白痴兄弟、暮冬，我去看张映红、镜子

张执浩：对一条咸鱼谈论大海、尾随一株白菜出城

朱朱：采莲曲、雨中漫步

 

第六单元

 

安歌：热带丛林、钢丝上的舞者

安琪：像杜拉斯一样生活、用一只手按住西风、坐在北京

代薇：代替、衬衫

丁丽英：色情照片

杜涯：转达、秋天的银杏树

冯晏：果核的状态、粉末的变化

谷雪儿：生于贫民，而死于贵族、闺阁

寒烟：遗产、忧伤、头顶的铁砧在唱、曼德尔施塔姆

蓝蓝：野葵花、矿工、厄运，或曰赞美

李轻松：一个人在深夜、亲爱的，有话跟铁说吧、与亡灵相遇

鲁西西：鱼谣、偏离、耶路撒冷

路也：两只蝴蝶、木梳

穆青：间谍、中秋致李白

娜夜：起风了、那一天是哪一天、母亲

沈娟蕾：幸福

唐丹鸿：机关枪新娘、向日葵

唐果：赠别、控诉、开花

晓音：飞翔的羊皮、古典

尹丽川：为什么不再舒服一些、干爹、妈妈、攀比

宇向：圣洁的一面、一阵风

郑小琼：铁、流水线、天鹅

周瓒：未名湖、致一位诗人，我的同行

 

第七单元

 

阿斐：以垃圾的名义

丁成：黑、自由颂、标准和尺

朵渔：乌鸦和雪、日全食

胡续冬：骨头汤、川籍学人某某

黄金明：秋天的记忆

黄礼孩：睡眠、苔藓

简单：胡美丽的故事（长诗节选）

江非：对付周永花这个胖女人的写作办法、平墩湖、到了晚年

姜涛：三姊妹、我的巴格达

李红旗：这就是

刘春：卡夫卡、生活、一个人死了

墓草：太阳，宇宙女神的最后一块煤球、蜜蜂和赞美诗

泉子：爱、杀人者王五、胜利者

竖：走

孙磊：风吹我、左手、诗歌

唐不遇：时代、我想成为一个同性恋者、历史博物馆

王敖：圣歌、秋颂、观音

王炜：卡尔马克思

谢湘南：拿去

徐慢：血统论（长诗节选）、当我老了

轩辕轼轲：告诉他们不要来了、是XX，总会XX的

杨勇：妖怪、走在往事的后面

游离：在西园、速写：无头之人

 

评论

 

关于先锋诗的对话

九十年代先锋诗的几个问题

硬与软——读诗札记

价值分裂与美学对峙

深入生命、灵魂和历史的想象力之光

2009’中国诗歌十大事件

 

 

    2009年的中国诗歌界相对平静。一方面，经过近十年时间的痛苦磨合，几乎所有的官方刊物都把目光投向了民间诗歌，昔日势不两立的体制与民间的巨大裂隙在一片招安与反招安的口水之中趋于弥合，除了那些一根筋式的伪民间，在今天已很少有人再去谈论体制与民间的对立。另一面，肇始于上世纪末、勃发于本世纪第一个十年的网络诗歌慢慢退潮，正如某诗评家所说“诗江湖的方式已经失效”，真正的诗人已不屑于在网络上相互倾轧，争勇斗狠，也即是说兴盛一时的网络诗歌进入了一个平淡期，平淡已经成了网络诗歌的常态。不过我们看到平静不是平凡，平静的下面恰恰有某种力量在萌动，创造历史的激情和动力并没有消失，比如兽性写作，比如第三极神性写作，比如后非非主义，仍然背靠网络横跨平面出版，构成了最引人注目的诗歌景观。

    1、2009年3月26日，在海子辞世20周年之际，由西川编著、作家出版社出版的《海子诗全集》在未名诗会上首发，该书的责编李宏伟称，该书是目前收录海子诗篇最全的诗集，书中还首次公开了海子为《太阳断头篇》创作的22幅插画。本次出版的新书由上海三联出版社于1997年出版过的《海子诗全编》为底本，在原有编排方式上补录了海子散逸的部分作品。李宏伟说，新书中收录了诗人第一本油印诗集《小站》的全部作品以及1989年《十月》上的诗体小说《村庄》，而颂体诗《生日颂》则从未在出版物上公开发表过。

    2、2009年4月，中国第一个电视诗歌栏目《诗歌中国》在北京诞生。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诗歌相对冷清并被看作小众的精英的不能进入主流话语和商业范畴的形势下一意孤行呢？诗歌中国主创人老巢说，原因首先我是一个诗人，我的合作者卧夫、安琪、刘不伟，也都是诗人，还是那句话，诗歌的事要诗人自己来做。我们不能等天上掉馅饼，要用实际行动把诗歌一步一步地推向前台，进入大众视野。有几千年的诗歌历史，创造过灿烂辉煌的诗歌时代，被称为“诗国”。以前的诗人在祖国的大地上行走，留下了无数珍珠般璀璨的诗句，一座山一条河一个村落一个城市会因为一个诗人的到来一首诗的产生而闻名遐迩。很多年过去了，这些曾经夺目的珍珠落上了灰尘，甚至被深深地埋在了地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挖掘、梳理，让这一颗颗散落的珍珠重放光芒，把它们串联起来，佩挂在山川河流和一座座城市的胸前。作为地方特有的文化软实力，形成诗意盎然的文化名城，让现在和以后的人们认识并传播。老巢在博客撰文说，不能等万事俱备才去顺其自然，挺身而出不惧风险和有可能发生的名誉的损失，做实实在在的诗歌工作者，通过拥有最广大受众的电视媒体让大家一起来关注诗歌，把历史落在我们这个伟大诗国面容上的尘埃一点点擦去，让它恢复往日的神采和令人叹服的光芒。之所以选择环球旅游频道合作，既考虑到了诗歌资源在现代旅游中的独特地位，又考虑到了汉语诗歌与世界的对接。该频道24小时滚动播出，该栏目一天内将首播一次，重播两到三次。与此同时还将不同的系列打包捆绑，在央视、凤凰卫视和相关的省级卫视播出，加上当地电视台的播出及刊物和网站的推广，将构成一个以点带面、无限延伸的传播空间，最大限度地实现每一期栏目的影响力。据了解，诗歌中国电视栏目从现在开始筹备、摄制，8月1日正式与观众见面。几年来一直在中国诗歌界呼风唤雨的老巢诗歌团队，以这一创举，填补了诗歌中国的一个空白，结束了中国电视传媒诗歌长期缺席的历史。

    3、2009年5月21日，国内首个以大学名义设立的文学奖“中国当代文学学院奖”在南京揭晓，《彭燕郊诗文集》获特别奖，史铁生的长篇小说《我的丁一之旅》、毕飞宇的长篇小说《推拿》、沙叶新的话剧剧本《幸遇先生蔡》、王家新的诗集《未完成的诗》、刘醒龙的长篇小说《圣天门口》、周伦佑的《周伦佑诗选》最终摘取首届“中国当代文学学院奖”。

    4、2009年6月17日，“南方诗歌研究中心”在湛江师范学院正式成立。揭牌仪式于当日下午3点在人文学院会议室举行，海南省作协副主席、《天涯》杂志主编李少君，诗人黄礼孩、江非，人文学院院长熊家良、书记谢应明、副院长赵金钟以及阎开振教授、殷鉴副教授和张德明博士等参加了此次仪式。揭牌仪式上，谢应明书记、熊家良院长以及李少君各自从不同角度阐述了南方诗歌研究中心成立的意义和重要性。湛江师范学院南方诗歌研究中心的成立，其宗旨在于致力于南方诗歌理论的整合，强调南方诗歌的研究不仅仅是局限于地域性诗人的文本写作，更多是致力于汉语诗歌中南方精神的挖掘。这对促进中国新诗的发展来说无疑是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的。

    5、2009年7月，由青年评论家霍俊明历时3年完成国内第一部70后诗歌研究专著《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作为一部系统、深入、全面考察中国70后先锋诗歌的断代史，《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综合性地呈现了与70后一代人密切相关的生活史、思想史、灵魂史和诗歌发展史，富有创造性地论述了70后先锋诗歌的命名、成因和深刻艺术思想背景以历史境遇，富有发现性地深入挖掘了一代人的诗歌江湖，一代人的精神档案和诗歌史谱系。除了作者论述外，还收入了“70后诗歌”10年来发展历程中的各种图片、著作文论篇目等极具研究价值的史料。众多评论家和诗人认为《尴尬的一代》是中国文学尤其是诗歌批评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以来的一项重要收获，具有拓荒的性质。

    6、2009年8月10日，由青海省人民政府、中国诗歌学会主办，青海省文化新闻出版厅、省政府*、省广播电视局、省旅游局、青海湖景区保护利用管理局、青海省文联、西部矿业集团共同承办的第二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圆满落下帷幕。本届诗歌节为期4天，以“现实与物质的超越——诗歌与人类精神世界的重构”为主题，通过开幕式暨高峰论坛、文艺演出、青海湖诗歌墙揭幕仪式、金藏羚羊奖颁奖仪式、《青海湖畅想》交响音乐会、昌耀诗歌馆开馆仪式、诗歌朗诵会、采风创作等丰富多彩的活动，为诗人开展交流搭建了一个良好平台。青海湖诗歌墙揭幕仪式上，来自中国、蒙古、韩国、日本、西班牙、巴西、英国、美国、比利时、喀麦隆等国家的14位诗人共同为诗歌墙揭幕，200余位中外诗人一起见证了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在长45米、高4米的诗歌纪念墙上，用汉、英、藏三种文字镌刻了历史上29位伟大的中外诗人头像、《青海湖诗歌宣言》和诗人签名。阿根廷诗人胡安•赫尔曼先生成为本届诗歌节“金藏羚羊奖”得主，其肖像也将被镌刻在诗歌墙上。这是青海湖国际诗歌节的最高荣誉，这个奖项将会持续下去，今后每届都将评出一位获奖者，赴青海领奖。青海湖国际诗歌节是在2007年首届青海湖国际诗歌节获得成功的基础上举办的。作为一个刚刚创立就被普遍认同的国际性文化品牌，以其特殊的地域载体、新颖的时代创意和深刻的诗歌文化内涵，载入了中国当代诗歌史和世界文化交流与发展的史册。已成为继波兰华沙之秋国际诗歌节、马其顿斯特鲁加国际诗歌节、荷兰阿姆斯特丹国际诗歌节、德国柏林诗歌节、哥伦比亚麦德林国际诗歌节之后，又一重大国际诗歌节。

    7、2009年09月25日，2009年“澄迈•诗探索奖”颁奖会在澄迈县举行。通过终评投票评出的六位获奖者王小妮、庞培、肖水、乌鸟鸟、霍俊明、张文武分别获得了本届“澄迈.诗探索奖”的五个单项奖及奖金10000元，其中“新锐奖”由两人同时获得。据了解，“诗探索奖”是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设立的一个诗歌奖，这是在目前由国内重要的学术研究机构评出的诗歌奖。本届“澄迈.诗探索奖”评奖活动从2009年8月开始，历时近两个月，共设“杰出成就奖”、“年度诗人奖”、“新锐奖”、“评论奖”和“翻译奖”等五个单项奖。由澄迈县委书记杨思涛、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主任赵敏俐出任主任的组委会，诗歌评论家、诗人谢冕、杨匡汉等评委进行多轮筛选、评定获奖人员。

    8、2009年11月，中国诗人多多获得了2010年的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并获奖金5万美元。多多战胜了多位享有世界声誉的作家如日本的村上春树、加拿大的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和迈克尔•翁达杰、以色列的耶合舒亚和旅美中国作家哈金。九人国际评委会日前公布了该奖得主。纽斯塔特奖的品位和所获声誉皆高，仿照诺贝尔文学奖，创设于1969年，后由俄州富商纽氏家族出资并冠名，俄克拉荷马大学及其《当代世界文学》杂志主办，每两年颁发一次，得主只限一人，以表彰其终身成就。多多是得到此奖的第21人和第一位华人。

    9、2009年 11月12日，由帕米尔文化艺术研究院主办的第二届“中坤国际诗歌奖”在北京举行颁奖仪式，诗人北岛、阿拉伯诗人阿多尼斯、中国翻译家赵振江分别获得A、B、C三个奖项，三人分获8万元奖金。冰岛驻华大使贡纳尔•斯诺里•贡纳尔松、叙利亚驻华大使哈勒夫•穆罕默德•杰拉德，中坤集团董事长黄怒波，帕米尔文化艺术研究院院长唐晓渡，人民文学前主编韩作荣，老诗人牛汉、屠岸，诗人宋琳、胡续东、安琪、叶匡政，作家徐晓、虹影，翻译家薛庆国，评论家张清华等百位文化界知名人士出席了颁奖典礼。北岛先生因故不能亲临现场，他对此深表遗憾，并委托夫人甘琦女士代为领奖和致辞。一年内二度来华的阿多尼斯也在颁奖现场发表了演说。两位诗人不约而同地从各自国家诗歌面临的危机谈起，把矛头都指向商业化与传统体制。“中坤国际诗歌奖”是目前国内奖金最高、同时影响力也最为广泛的民间诗歌奖项。“中坤国际诗歌奖”每两年举办一届，分别授予：全球范围内母语为中文，且创作成就卓著的诗人1名（A奖）；全球范围内母语为非中文，创作成就卓著，作品已被译为中文，且对中国当代诗歌写作有重要影响的诗人1-2名（B奖）；全球范围内对诗歌交流有突出贡献的中、外翻译家，批评家，出版家，诗歌活动家1-2名（C奖）。奖金金额为每位获奖者8万元人民币。

    10、2009年11月18日午间综合报道 11月12日至16日，由《诗刊》社和株洲市文联联合主办的第25届青春诗会在湖南株洲举行。诗人、学者雷抒雁、吴思敬、聂鑫森、丁一鹤、津渡、韩宗宝、文心、黄礼孩、谢荣胜、曹利华、董玮、申艳、阿华、谈雅丽、麻小燕、横行胭脂、李成恩、叶菊如、龙红年、刘可胤、屈邵阳、彭海燕、踏浪、唐璐等参加了诗会。诗会期间举行的诗歌高峰论坛是一次关于诗歌创作方法和诗歌发展现状及问题的集中讨论。与会者认为，目前青年诗人的创作起点很高，诗作体现出感情细致、捕捉事物敏锐、诗歌意向表达含蓄的特点。从诗歌的整体发展而言，目前也是一个诗歌发展很好的状态，不仅创作活跃，诗歌创作领域原有的分歧，也随着诗歌活动和交流，逐渐地融合在一起。

                                               （新浪第三极作家群落、第三极诗歌论坛联合推选）

网络十年：现代性与中国性的纠缠与对决

——“中国21世纪诗歌十年”东海峰会发言摘要

 

 

 

　　新世纪十年中国诗歌潮流迭出，众声喧哗。这究竟是十年乱相，还是纷乱中有暗藏的精神潜流？2009年10月24日至26日，当代汉语诗歌研究中心在江苏省东海县召开了“中国21世纪诗歌十年研讨峰会”，30余位诗人、评论家对新世纪十年的诗歌创作、诗歌评论、民刊发展等问题作了精彩的发言。

　　李少君：新世纪这十年，是网络发挥实际作用的十年，网络改变了诗歌的传播关系，打破了诗歌发表要经过刊物的惯例。在网络化时代，只要诗歌写得好，诗人就有机会获得大众的肯定，这促进了诗歌的民主化进程。这十年，也是由“民间与知识分子的对立”，到“转述的现代性与中国传统”逐渐对立的十年。十年之中，我们开始重新认识传统，重视对传统价值的挖掘，开始强调中国性。当代诗歌整体呈现出春意盎然、生机勃勃、互相竞争的局面，我称之为诗歌的“草根性”时代。所以，这是个正在自由创造的时代，多元化、多样化的中国诗歌正在自由生长，自由竞争。

　　20世纪的诗歌，无论是五四新文学革命，还是朦胧诗的崛起，应该说都是一个精英启蒙的阶段，是一个向西方学习、模仿并逐渐中国化的进程。但这一进程发展到一定阶段，会发生质变。新诗诞生90年后，尤其是近30年来，不断下沉潜入普通民众中间，从一种被迫的学习、模仿演变成内在的、自由自觉的创造，从少数精英掌握的技术秘笈变成了大众的真实心理需要和精神寄托，开始呈现出一种自然、自由、自发、自觉的状态。

　　1980年代初，朦胧诗虽然很火爆，但其中有虚热的泡沫化成分，市场经济一来，就烟消云散。如今，表面诗歌不如当时热闹，但确实是很多人的真正热爱和需要，比如那么多的打工仔和农民工都热爱诗歌，并表现为一种纯粹的精神追求。

　　现在也有很多问题，比如缺少集大成者，且相对混乱。但好在这是一个竞争的时代。大量的作品的出现，以及传播的便捷加速了竞争。但以后被接受的诗人，会是真正立得住脚的诗人。我们先要看一阵。

　　张德明：这十年，诗歌处于混沌的局面，出现各种潮流，众声喧哗，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可以概括。但作为21世纪的一个侧影，我想谈谈“田园乡愁与文化怀旧”。十年来，之所以诗人们会比较频繁地触及这两个主题，原因在于农业的衰落给中国诗人造成了对逝去的田园风情的怀念。在现代化的铁蹄之下，农业衰敝、工业挤压，传统的乡土中国正逐渐消失，诗人的内心深处的怀念之情正在增加。现在已经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乡村诗人，很多都是处在漂泊路上的打工群体。离乡者、漂泊者的主题是乡愁。诗人对故土的情感态度，对现代生活进行古典重述，成为一种不可忽视的表达。乡愁和怀旧，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们的情感态度基本上是一致的。体现了农业文明的审美意象。

　　李少君：乡土情节和文化乡愁，都是为了从传统中吸取力量，进行革新。21世纪前十年还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70后、80后诗人都是在这10年内迅速成长起来的。

　　余旸：二十一世纪诗歌的第一个十年即将过去，但如果不是这次峰会提醒我，我恐怕还没意识到。从我自己的观察，恐怕反要泼冰水——不是所谓的高峰，而是诗歌处在最为软弱无力之时，诗歌已外在于影响社会的思潮结构之外。我不关心诗坛与诗歌，但我更关心诗歌的动力学因素。我个人觉得诗歌的动力学因素，固然有着所谓的诗歌大小传统的限制与促进，但更多的是与周围的社会政治历史发生交融呼应；而我心里又多少还有一个“中国”的概念；当代中国，变化纷纭复杂，在越来越趋向稳定的经济政治秩序中，却滚涌翻腾着思想冲突的激流：经济上的，政治上的，社会上的种种变化发展已经在各个学科领域与社会上风云激荡，可是诗歌却因为它语言学上的素食主义与品性的孤高，拒绝了和这些高功率的发电站混生混长，孤零零地自我赏玩着；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觉得李少君提出的“草根写作”很敏锐地抓住了时代纷纭现象中的某一种骚动。

　　但“草根写作”不过是冰山一角，折射了我们现在文化价值冲突紊乱的一个侧面，甚至很小的一个侧面；毫无疑问，现在缺少一个稳定的，能够有机成长的文化价值秩序；过去的文化传统已经被无情的轰隆隆的火车与飞机冲碎，但残存的碎片却在高速公路上顺畅地死灰复燃；而来自西方的思想资源，借助制度建设的动力，摇摇欲坠但却又最终蛮横孤绝地呈现在人们的思想意识中，似乎一切都不可信，一切都仿佛有道理。在这种种碎片化的生存状态中，诗歌的写作就面临着依附何种价值写作的方向性问题。对我个人而言，正像社会历史文化的其他思潮与领域一样，诗歌也应该投身其中，联合起来，共同参与创造一种新的文化价值，才具备新的活力。正如开愚在《相对更好的现实》里的提法，倒适合针对目前的诗歌现象：“以此自责，许多批评家推崇的拍摄底层现实的诗歌，我还是佩服不起来。缺少内向辨认的政治和道德的外向征服，不能自动具备修辞的说服力。以他人的痛苦为燃料，难免成为他人的灰烬，从幽微与迷离找到自我和自我的影子，或能获得通向他人的起点。”

　　霍俊明：诗歌评论也到了该反思的时候了。面对越来越多的诗歌创作，现在的诗歌评论仍然是大而无当的。2000年《盘峰论争》这本书的意义，在于做了及时的梳理，总结了经典的研究范本和平台。但是，在这个世纪最开始的10年里，诗歌评论再次踩空了踏板。在工业与后工业的时代，学院派与非学院派的对立，使诗歌批评陷入尴尬的局面。现在的批评是工业铁锈化的，我们应呼吁“纯棉式”的批评。

　　1999年以来，70后、80后诗人大量出现，与网络这一播媒介有关。这几年的诗歌创作呈现出几大趋向：底层，打工，写作样板化，类型化，题材神话与道德律令的重新登场。新世纪以来，这种强调阶级属性的腔调在不断上演。比如，在提及一些打工诗人时，几乎所有的批评文章都会谈到他们的身份。但是他们的意义不仅仅在于的打工者身份，他们也有大量与打工无关的诗歌。

　　新世纪要警惕题材神话。还有就是诗歌的自主性和公共性的话题，仍然在不断争论。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这种争论到了极端化的地步，现在仍然处于胶着与边界的状态。诗歌写作越来越自由，但国家话语和传媒伦理的强势，使得诗歌的自主性遭到了公共性的挤压。中国诗歌呼唤的是个性化写作。但随着网络和新媒体的兴起，每个人都是一个个体。有一部分诗人与现实是非常隔膜的。需要反思个体和个性的诗学到底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方式。

　　新世纪十年并不是断裂的十年。十年中，诗歌写作的抒情性遭到放逐，戏剧化成为主流，尽管诗歌的戏剧化和抒情化不是对立的，但是我们看到的是对立的效果。

　　李少君：我们需要有个性化诗人，但是也得有集大成者。盛唐有李杜，但我们目前为止还没有集大成者，正是面临突破。

　　熊炎：新世纪十年的诗歌发展，有着非常显著的诗歌现象和特征。首先是网络诗歌。2002－2005年，是网络诗歌的高峰时期，网络诗歌所展现出来的现场感、艺术技巧、多向度的审美观，让初涉诗歌的写作者在写作技艺上少走了很多弯路。很多年轻诗人正是通过网络一步步地成长和成熟起来的。其次是诗歌刊物的蓬勃发展。官方刊物纷纷推出下半月刊，或者由双月刊、季刊改为月刊。民刊也有铺天盖地的发展，不仅仅是官刊的补充，而是与官刊形成了并驾齐驱的局面。可以说，这是诗歌纸质载体的一个小春天。第三，各种诗歌活动和诗歌奖项层出不穷，这样的诗歌探讨、交流方式和奖励机制，在一定程度上刺激了诗歌的生产力和带动了诗歌发展。但这是否会成为诗歌秀？第四，各种诗歌流派和诗学观念的不断发展和延伸。这为诗歌提供了另一种新的写作维度和精神走向，拓宽了诗歌写作的疆域和视野。但有不少人在提出的诗歌主张时，却是以打压和攻击他人的诗学主张为手段，以达到自己夺取话语霸权的目的。而另有一些人提出自己的诗歌主张，更多是一种成名的诗歌策略，只是在哗众取宠，引人注目。

　　李少君：陈仲义先生提到，网络时代诗人的成长更快。

　　肖水：基于十年来的写作经验与观感，我想谈谈我们未来诗歌写作的方向问题。最近，我和几位朋友共同提出了“从中国回到中国”的口号，或者说，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要在汉语的“本土性”之上建设汉语的“现代性”。（这与李少君的诗歌“草根性”的提法具有一致性）今天，不论我们从何种意义上去理解“中国的崛起”，中国力量的增长与强大，以及这种力量对世界所起的重要作用，都已经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所谓“诗歌的时代精神”无疑要从这样的时代土壤中生长出来。因此，“诗歌的时代精神”，所指的就是要参与到这种中国力量的建构中去。中国力量的建构不仅要依靠对外的学习，同时也需要我们在“文化自觉”的基础上向内回望，从传统中去挖掘我们本不应该丢失和遗忘的东西。百年来，特别是近三十年来，我们的汉语写作非常强调现代性，强调与西方的迅速对接，这是一种值得警惕的行为。我们所倡导的“从中国回到中国”，实际上就是要将中国诗歌当下的写作自觉地纳入到传统中去，纳入到历史的传承中去，从而表达中国人特有的价值与认同。因此，诗歌的时代精神不仅关照的是当下，更是诗歌整个历史性的整体，它关照的也不仅是现代性，更是诗歌的本土性、中国性。

　　阿斐：我要说的是三个疑问，第一个是：当我们近距离回顾十年诗歌时，是否能抱相对客观的态度。如何相对客观地看待我们的历史？如何不会有“当局者迷”的状况？第二点，诗歌这十年，从外表而言，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甚至可以说是发展，比如说网络诗歌的兴起，比如说年轻诗人的崛起，然而从诗歌精神或诗人的精神层面而言，是否真的变化甚至发展了呢？第三、这十年诗歌，活动越来越多，但是否可以通过这些活动，真正地使诗歌深入人心，真的架起一座桥梁，让诗歌在生活中有“一席之地”？

　　就第二点我作一点延伸，从外在形态而言，诗歌发生了变化，比如网络促成了年轻诗人的崛起。但从诗歌精神而言，是否有质的变化？我们的社会越来越现代化，在大街上能看到西方式的洋房和各种进口汽车，但这是否意味着中国拥有现代文明？像有些人所说的，中国很现代性了，甚至进入了后现代状态？我觉得根本不是这样，大多数人还是被封建糟粕的东西笼罩着。我们把传统中好的东西丢了，而留下的几乎是糟粕；我们从中吸收过来也是糟粕。而诗人也并没有与所谓的大众拉开距离，其所受染的封建糟粕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比如强权思想，比如占山为王的想法，比如人斗人的念头。现代性、现代精神在今天还是一个梦。所以，在中国的当下，提现代性是必要的、必须的。

　　顺便提一下，最近看到网上有人说“80后不再年轻”，我觉得这种说法不够准确，大部分80后诗人的写作还是保持着一种青春勃发的状态，但是没有了以前那种轻佻的气息。我认为应该改一句话，叫做“80后不再轻佻”比较准确。

　　丁成：如果把1978年北岛等人创办《今天》算是一个新的开始，到今天已经整整三十年了，但中国诗歌在新世纪的前10年，仍然活在过去的22年之中，一些创作就是炒冷饭，这是非常怪异的。虽然诗人越来越多，创作数量越来越多，但是通过作品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多数人还在用20世纪的思维、声带和舌头来表达21世纪的现实，这是比较可怕的。这十年在我看来用一个词概括比较贴切：“十年乱相”，过去的十年是苍蝇蚊子一起飞的十年，是裸奔、炒作加“打飞机”的十年，是诗人价值体系全面崩溃的十年，是中国诗歌食管水肿、浅表胃炎、十二指肠溃疡的十年，在这十年之中中国诗歌内部的消化道出了严重问题，一个个诗人开始用戏子的演技来替代个体的灵魂，用优伶的喧闹来代替严肃的创作，用粗鄙化、流氓化的言辞来为自己的泥胚镀金身，总体而言用以下十个字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诗歌名利化，灵魂边缘化”。这十年对中国诗歌来讲，最缺乏的就是创造。所谓的先锋，也是脑筋急拐弯、插科打诨，拿无耻当先锋，真是莫名其妙。

　　新世纪的十年，真正杰出的80后诗人仍然是冲了出来，在下一个十年，我们可能要成为中国诗歌最重要的力量，与过去十年孽生出来的充满表演性和舞台效果写作作斗争，与过去十年的“表演大于诗歌”作斗争，与所有崇尚“向下”、“垃圾”的价值论调的修正主义者们作斗争。新世纪的过去十年，诗歌被败坏，先锋被败坏，我们将负责整个中国诗歌精神体系的修复和重建。

　　李少君：刚才丁成的谈话很尖锐，也很有道理。十年乱相，乱是不怕的。每一个时代都是先乱，再产生秩序。乱中产生竞争，差异性产生竞争。经过这个乱世，到底由谁胜出，这个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每个人都应该坚持自己的想法，坚持自己的创作原则。

　　庞培：21世纪诗歌十年，与80年代有共同之处，都有年轻诗歌的特征。我们有幸经历了80年代的诗歌。当时，整个中国的写作，在官方、在主流的伤痕文学创作之外，出现了很多了不起的诗人，以及很多让人怀念的作品。当时的氛围热烈，诗人的交流很多，后来被称之为“狂欢的十年“。这种狂欢在90年代暂时中断，新进入21世纪之后，又有新的状态。

　　目前我个人比较感兴趣的是：80年代涌现出来的诗人，这20年来，他们诗歌生命和创作活力在哪里？在80后、90后的诗人里，还没看到80年代的那种有深度的诗人形象，这是特别有意思的问题。当然，诗人的成绩不能用十年去界定，需要一生的视野。

　　很多媒体都在怀念80年代的诗歌，怀念那个年代，可是他们的精神到哪里去。作为个体写作，他们新的成长在哪里？我觉得80年代与现在最本质的区别，是80年代更加原生态，新诗回到1917年的活力，新诗回到了它的童年。但这十年，没有原生态，诗人们表现更多的是技术和策略，他们更聪明了。从外部环境看，网络看起来容易冒出诗人，但实际上是一种遮蔽，它的出现和消失是同样快的。这是新世纪十年很常见的现象。

　　李少君：80年代，诗人被它的时代放大，诗歌是作为一种精英启蒙而存在。当时的传播过程，是自上而下的，诗人们占有文化垄断的优势，占据最高的传播平台。例如北岛和艾青关系密切，所以他很容易在《诗刊》上发表作品，他们在同辈人中也是最早能接触到西方现代诗歌的一批人。而当时，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往下比较容易，往上，是要经过筛选的。现在的这个时代虽然问题很多，好在是一个竞争的时代。以后被接受的诗人，会是真正立得住脚的诗人。

　　阿斐：实际上我觉得，80年代诗人他们具有的，我们都有，只是说怎么发挥出来。但是我们有的，他们未必都有。

　　罗铖：80后是在这十年中逐渐成长起来的。我认为，“80后”这个概念是虚无的，是对“70后”的抄袭和复制。实际上，80后表面风光，处境尴尬。80后早期的写作可以看作是青春年少时的激情写作，难免有粗糙、稚嫩的东西。如今，80后已经即将进入30岁，逐渐走向了一个沉淀期。但现状是还没有彰显出自身的诗歌美学原则，还没有形成适当的理论和批评体系，还没有出现一定规模的有冲击力的诗歌作品。在前人面前，我们依然显得有些弱势。而现在很多评论家对我们的评价依然是按照既有的混乱的惯性思维，甚至采用一种粗暴的无序归纳。没有人真正全面而系统地触及这一代人诗歌内在的东西。我对现在的这种批评方式表示批评，他们没有发现甚至忽视“80后”自身独特的诗歌品质。在这个特殊的年龄阶段，80后应该走出单纯追求发表的陷阱，应该摆脱缺乏理智的激进的行为，应该坚持开放的心态，应该坚持学习的姿态，只有这样，80后才能成为必然的主体。

　　我还想说一下诗歌教育的问题。现在中学教材上的诗歌太政治，太陈旧，太边缘，严重偏离学生的心灵，无法让学生真正明白什么样的诗歌是好的诗歌。我倡议我们应该编一本真正适合中小学阅读和学习的诗歌选本。

　　叶丹：我觉得这十年的诗歌很混乱，我很困惑和失望，对别人失望，更对自己失望。我们并没有写出比九十年代更优秀的东西。我们的风格就是没有风格，我个人觉得第三代之所以优秀的原因在于大家有一个近似共同的目标，包括80年代的口语化和九十年代的知识分子写作。各个时期都有比较明显的风格，或者说是主流，而我们没有。我们现在也没有认同感，大多数人各自写自己的东西。从我个人的感觉来说，我们这一代，还有一批比我们年纪大十岁左右的，相当一批人在这十年前期都加入了网络诗歌狂欢的时代，而一些处于相对自觉自醒的诗人，逐渐退出网络圈子。他们正在努力，但目前看不出一点改变的迹象。很多人都是在仿写，重复，但也没有比以前写得好。非常迷茫。

　　肖水：针对阿斐的发言，我想说，并非是“80年代诗人他们具有的，我们都有”。通过阿斐这句话本身，我们就可以发现一个事实：80后诗人普遍缺少一种敬畏感。对诗人而言，对前辈及其文本的尊重与敬畏是非常重要的。特别是目前在80后还普遍孱弱的情况下，更应该不自满地多多学习前辈的东西。我们年轻的时候大概靠才华写作，成长到一定阶段之后就要靠经验写作。年长者的经验是我们目前无法获取的。我也认为我们80后还没有出现超越第三代的迹象，甚至70后也是作为横亘在我们面前的高山而存在的。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没有希望。

　　说到80后，我认为是特指出生于1980－1984年之间，参加过2002－2004年所谓的“80后诗歌运动”的那批人。这个概念的提出并非是没有意义的。至少这群人存在三个相似性：第一，我们的父辈基本上是恢复高考的一代，父辈的知识容量的扩充和视野的扩大影响着我们的写作。第二，我们80后自身是改革开放后的一代，比上代人更容易受到更优质的教育。第三，我们这代人是最先进入网络的一代，也是这十年间最容易亲近网络的一代，网络化也使我们获取知识、交流沟通、表达自我的途径更多，也更容易。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无疑会产生出具有某种特质的诗人群落来。但是这样的土壤也给80后普遍带来了浮躁的特征。一个诗人如果不经历一个长时间的修养和锻炼，很难有持续的发展。

　　丁成：前面阿斐谈到“前辈们有的，我们有，前辈们没有的我们也有”，我认为我们比前辈多出了很多东西，比如：1、视野更加开阔。从80后这一代人开始具备了全球性的视野；2、语言更加自由。年轻一代诗人不再枯守着各种条条框框，对语言的肆意运用，甚至达到了放纵的程度；3、观念更加开放。不再有什么表达禁忌，也不再有意识形态的惧怕或者保守，想到了就敢写，写了就敢拿出来；4、触角更加人性。这一代人中的先行者写作摆脱了前辈们的形而上和故作崇高，摆脱了才子式的斟酌和推敲，开始抒写个人生命体验的东西更多。当然与前辈相比我觉得也少了一些东西，可能是人生阅历、生活阅历，或者是生命苍老的体验。但这种东西肯定不是经验，经验是毒药，我在2004年的一篇文章《诗歌的动力学启示中》就已经强调过经验的有害性，“经验是万恶的。对于依赖经验写作的诗人来说，经验是坟墓。”在我的写作中我不认为我缺少经验，恰恰相反我发现我们对自身形成的写作经验和思维惯性的抵抗能力正在越来越弱。很多优秀的诗人提前进入养老状态，苟延残喘，甚至一些已经著名好多年的诗人仍然在通过糟糕的书写来试图延续他们的写作生命，殊不知这样的写作是没有任何可能让他们“借诗还魂的”。

　　肖水认为阿斐的话正好表达了这一代人对前辈没有敬畏。我觉得前辈从来就不是用来让我们来敬畏的，甚至我认为在写作这个行当里面，前辈从来就是用来供更年轻的人来超越的、打碎的、踩扁的。在诗歌里面论资排辈是非常诡异的行为，在诗歌中，只是年龄上的区别，没有灵魂上的区别。甚至有些前辈诗人年龄很老却比一个90后诗人更混蛋。难道你能让90后诗人去敬畏这个老混蛋？因此针对诗人而言，敬畏前辈除了得到黄鼠狼生子一代不如一代的结局以外，没有任何第二种结局。在我的灵魂里，对部分前辈是有尊重的，但敬畏绝对没有，你说非要我跟孙子一样怕前辈做什么？一句话，谁要当孙子谁去当，我丁成不当，我想阿斐和其他很多诗人也是不愿当的。当然，我也有敬畏。但我与肖水们的对前辈的敬畏不同，我只对未知保留敬畏，对已知的，或可知的，我没有任何敬畏。

　　谈到80后的写作和父亲的关系，肖水谈到的三点，我要谈谈。我认为我的诗歌写得好，跟父亲有关，那是因为父亲给我了好的基因、好的品格、好的天分。但我的写作与父亲的知识容量和父亲的视野毫无关系。我的父亲去世得早，我十三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我十四岁才开始写诗歌，写得不好也跟父亲无关。当然在这样的语境下提到“父亲”，我觉得“父亲”或许有更大的内涵在里面，他象征着一个庞大的传统，一个信息集成的大仓库，一个事关创作的基因传承问题。正如前面谈到的我对“经验”的认识一样，诗写得不好跟父亲无关。

　　刚才还有人谈到80后一代人的写作，好像评价不高，好像很悲观，好像很困惑，说感觉脚下没有路，很困惑。在我而言，我恰恰不需要路。我是一个彻底的未知主义者、不可知主义者，写作就像打着手电筒在黑暗的旷野野里往前走，无论你往哪个方向去，你照亮的地方都是对黑暗和未知的开辟和拓展，写作不正是我们对这些未知和黑暗的开辟么？因此，我不需要路，我觉得我往哪里走哪里就是路。

　　杨春生：来到这来诗会，我觉得“十年峰会”这个命题很重要。进入21世纪以后，中国的诗歌生态环境在发生变化，表现有三：一，有根的诗人在逐步减少，无根的在逐步增加，诗人生存的环境在发生变化，诗歌的表现形式也在发生变化。二，诗歌作品的多元化。第三，时代呼唤诗人走出去，诗歌走出去。必须要有更多的诗人，在国外传播我们的诗歌。现在，我们在国外无法介绍我们的流派。此外，我认为诗歌要有破坏力。如果诗人都在颂扬，诗歌是没有希望的。我们的诗歌评论家，以集约的、极端的方式进入了高墙之内，这是诗歌衰败的标志。

　　周公度：每隔一两年都要产生一些流派，先有概念，再出诗歌，多少有些不正常。李少君提出“草根”这个概念和他作为一个诗人的关系并不大，他的诗歌中表现出的是一种士大夫气，那么这个概念的提出主要是基于他作为一个批评家的眼光。这十年，诗歌活动太多，但这是个好事情。诗人的地位比以前好一点了。但是，优秀的诗人很难聚在一起。还有一点，我们现在的诗人只有在三十岁左右才能有发言权，相比于八十年代青年诗人作为主流，这是非常可笑的。诗人是一个国家有想像力和创造力的表现，所以我们需要更年轻的诗人。

　　简单：关于新世纪十年的诗歌，现在谈论为时过早，我们可能成为近视眼。但确实发生不少变化，无论是题材还是状态上，只是没有革命性的变化。21世纪的诗歌和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诗歌，就本质而言并没有明显区别。这是一个矛盾，下面我说几个关键词：一是民刊，民刊的存在对上个世纪来说，是个奇迹。《今天》、《非非》、《莽汉》等，都见证了中国新诗的发展。但现在民刊基本上丧失了80年代的地位和作用。第二个是网络，十多年来，网络诗歌发展迅速。另一个问题就是写作的难度，这是对一个诗人的天然要求，也包含着对诗歌的敬畏，对诗歌专业性的要求。还有就是自然，正在成为新的价值。

　　潘维：诗人的核心是批判，融入整个生命的批判。

　　雷平阳：这十年，诗人跟读者，诗人跟社会，处在彼此抱怨的过程中。有人说：中国，我的诗歌丢了。有人说，诗歌没有死，是有教养的读者死了。假如我们站在读者的立场去看，读者对诗人的抱怨更大。

　　我不玩电脑。对我而言，网络就像一个藏宝图，每份民刊都像一份挺进报。但回去看这十年，我只是问了一下自己，我在干什么？每个诗人当你走过十年，回顾自己干的事情时，都需要想一想。

　　我这两天私下都会说到云南，云南是用来想象的一个地方。它是中国末端的前沿。末端是针对文化，前沿是针对地理位置。我写过的一个小故事：约了四个朋友去一个地方，一个朋友中途经过一个寨子，去看望情人，消失。一个中途去喝茶，消失。干脆车子停下，剩下的两个人也告辞，跳进一条河，游到对岸与我挥手告别。四个人全在中途消失。只有在云南那样的地方，那样的事情才会发生。在那片土地上，我亲身在此，向往的是一个虚幻的世界。我考虑的是，是否能用它来反抗这个世界。我们面对的世界都是空的。我要主动退回去，做一个懦夫，在青山边，把我手边的生活写下来。

　　扶桑：写诗是情不自禁，就像恋爱一样。

　　江非：这十年应该是诗歌前进的十年，十年中诗歌发生的广度和宽度都在不断地进步。我把这十年命名为 “转述性的现代性”与“古典的中国性”对决的十年。目前来看，是这个对决取代了早一些的“民间立场”与“知识分子写作”的对决，也从诸如“朦胧诗”和“第三代”之间关于意识形态转向了诗歌的内部。这个新的对决非常有意义，它说明我们思考问题的范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我要提醒的是，大家在看到这个对决的同时，还要认识到这个“对决”其实并不是一个开始，而是一个结束，是对前一时期诗歌概况的一个简要的总结。这个结果一旦呈现并被大家认识到，另一个未来也早已开始。

　　对于中国来说，2009年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历史转折点，在国际政治和经济中，一个中国的时代已真正开始。那么，在文学上，一个着眼于“世界历史意义”和“世界使命下的文学创见”的时期也会随之开始。在接下来的一个时期中，“中国历史意义”和“中国问题”都将会渐渐退出中国文学的主要现场，“转述现代性”和“古典中国性”的对决，也将在中国文学现象中渐渐合拢成为“现代中国性”的必然统一。“世界问题”、“人类问题”等概念和命题将成为中国文学尤其是诗歌的核心，中国人的民族本质也将在脱离了“国家限制”之后，在这次转折后的中国文学中得到最完整的呈现。在这一个未来时期，中国文学关于“中国性”、“中国精神”的强调也只能是为这一“呈现”而服务，本质上其实还是针对“世界问题”和为完成对“世界性”的主动参与和积极创见而作出的强调。这个强调还是为了体现中国人接下来作为“世界的主要”和“人类的重要”的显要性。在这次转型中，中国作家或诗人将以“世界性思考的主要创见者”的身份，对那些最基本的人类问题发言。“中国人”、“中国历史”、“中国问题”等等都将成为中国文学实现这一思考的符号，而不再是主体。更多的作家将借助“中国”走出对“中国”的依赖和沉溺，而像海子思考“群体的人类”和王小波思考真理、存在、存在与真理的关系那样，展开对“世界”这一庞然大物的真实触摸。这一行动，正是建立在“现代中国性”的日渐清晰之上的。这一方面说明了思考眼下的“现代世界”我们要行使“中国性”，另一方面，说明了我们借助“中国性”所必然要感遇的恰恰是“世界的现代性”，而在这些的基础上，是要走向有史以来、未史将来的“人的——灵魂的、心灵的——总和”。这是中国的民族主导力在世界范围内日益复兴、强大和重要的必然。

　　所以，我感到大家今天的讨论更多的像是总结什么而不是预见什么。总结是容易的，预见是困难的，实践预见是更困难的。也只有预见和依据预见进行的实践才有真正的现实意义。我觉得在经过了20世纪80年代的“历史性”反思、90年代的“伪现代性”演习和本世纪十年以“时代性”为主要征象的“转述现代性”和“古典中国性”的对决融合之后，中国诗歌也将随着民族力的世界性影响，进入一个以“世界性”为主要问题关照人类最基本的疑惑和人的最基础的关系——确切地说——是一个“现代中国性”的时期。这个时期，中国文学将会最大能动地放弃“中国”而转向以向世界表达“中国思考和看法”为核心直接关乎“世界、人类和人”的言说。这才是讨论的意义。

　　所以，在这个转折全面开始之前，说到新世纪中国诗歌10年，我觉得具有革命性的行动还不是诗学观念的变革，而应该是传播方式的革新。这个革新就是互联网。它的出现，和历史上历次诗歌的新传播载体的出现一样，对中国诗歌在近十年的影响可谓深远。

　　诗歌的网络传播在这十年中大概经历了五个阶段：早期的bbs时期（1999年以前）、大量的论坛时期（2000年—2004年）、综合网站时期（2005年—2006年）、网站专栏时期（2006年—2007年）和现在的博客时期（2005年至今）。而为近十年中国诗歌的发展做出显要贡献的是论坛时期和博客时期。这个发展过程其实是诗歌自我寻找的一个过程。这个过程的特征是从试探、纷乱到平静。目前来看，在所有的文学形式中，也只有诗歌做到了，其他文学文学形式面对互联网尚无所适从。这体现了诗歌这个文学形式的个性，体现了诗歌的活力和生命力，也说明了在所有的文学形式中，历来是诗歌最具有先锋、革命性的。也预示了诗歌可能是所有的文学形式中第一个进入无纸化的门类。在“论坛时期”，网络促成了中国诗歌有史以来的最大一次自由创作和自由交流，为一部分诗歌新人（比如“70后”）和诗歌观念以及另一部分年龄大一些的诗人（比如“中间代”）提供了舞台。在目前的博客时期，让诗人的交流变得认真严肃，而且让大家对一个诗人的整体性即时研究成为可能，交流也回归到以纯粹的阅读为前提。唯一遗憾的是，诗歌评论和研究还没有利用这一优势，依据诗歌的网络博客传播作出应有的评论反应，评论界的阅读也大大迟滞于“网络速度”，而诗歌奖、作品选等诗歌界的遴选行为也没有主要以网络为考量场域，但这是迟早的事。一句话概括：不论是网络主动介入了诗歌，还是诗歌主动介入了网络，诗歌都和21世纪中国社会的其他领域一样与互联网发生了不解之缘。这是一场革命性的缘分，是载体带动主体，让诗歌在写作和“体制”上都更接近自发和自由的一次巨大解放。互联网，看起了是一项科学技术，但实质上它和诗歌一样，是人和人之间，一种具有未来意义的关系。这个关系给中国诗歌所造成的影响还将继续。

                                                                     【《文学报》：金莹】

 

（抵御系，刘梦，生于1990年代。）

 

 

交谈者

 

 

交谈者

我拒绝见他

你让我，爱了之后就死了

 

大风从远方吹过来，又吹到远方去

这正是秋天

死亡的讯息活跃跳动

在血液里

生长着最富诗意的虫子

 

张开嘴，沉默

闭着口，交谈

所剩的时间都用光了

只有一盏灯

还在你手上

 

在你面前，我不得不

和你保持一段距离

我本性虚无，最微不足道

病从我的血液里生长，正艰难地开口

 

此夜静谧，黑暗中

我将设法探听你的灵魂

我将离你而去

不再认真地开口

 

 

有品质的春天

 

 

春天暖烘烘的

像爬了许多虱子

还有，我在

麻木里，听歌到深夜

 

你睡了，我很想

踏着你的头颅，走出去

就像春天踏着我的头颅

走进你

 

你像很多人引用赞颂的那部分

你是被藏匿被珍重的那部分

闪电走过大地那样

被春天走过，然后

藏匿，然后

喝酒到深夜，然后

亲吻

 

看慣了大海的波涛

情人的眼泪是蓄势待发的

露水

倔强的攻势

和塞满眼睛的温柔

过了这一夜

春天将遍地开花成海

过了这一夜

 

你的手成树舌成花血液成河

春天的品质从脚底生长

从一朵花处生长

我们是一群蛮荒之地

背靠着背

看春天，长满脚面

 

 

雨天

 

 

傍晚的时候，雨水甜蜜而明亮

你的离开像吞下一杯白开水似的

干渴而狼狈

为何你总在晴天里出现

 

你出现在一句诗里，又绵又长

寂寞是向你翻开展示的鱼群

大多数时间它们自娱自乐

大多数时间你也只是嚼而无味

的一句笑话

 

不是雨声，是水

鱼群狼狈而干渴，在水里

你是一只鸟

而我是离得太远无法纠正的一个句号

预言结束，死亡又苦又涩

 

雨水把你和我浇灌成

仙人掌和一株玫瑰

下雨的时候，雨天明亮自然

死亡是某一度的滑

 

如此重复的生与死

在不可重叠的时间里顺其自然

你是一具空壳

如果没有房屋

爱情是真实的

 

如果在没有走过的路上不曾碰到雨声

爱情将会不动声色

你的谎言才是肉体

涂上各种色彩招摇过市

 

我描写下雨天像描写一次成就

生活现状里，我一本书都没有

得到的知识也全成了

无稽之谈

你是无需开口，你的成就

早已完成

 

 

1983年的女人  

 

 

还有一部分衰老的东西记住那些秘密

比如1983年，一个女人在街上走过

她的出现比我早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除此之外，我无所事事，百无聊赖

 

也许你永远记住了

也许你听说过

某一个醉酒男人的歌里夹杂的名字

1983年的街道还是街道

我看见这个女人安静地出现在瘦骨嶙峋的街口

她的红色大衣轻轻搅动

就能轻轻刮起血腥味

她走进拐角

某一条充满幻想的路出现了又消失

让之后你写过的无数女人无数拐角

都变得不尴不尬起来

 

如果，我们再也不会想起1983年

想起一个女人在街口出现了又消失

她在下午时赶回家

天气无论晴朗或是其他

也都看得厌了

女人像一条鱼游过街道

1983年的河流动着血液

 

据说，她错过了无数的清晨和黄昏

接连几天下雨她很不适应

她时常失眠，什么时候醒了

就起床，什么时候困，就睡了

听见有人悄悄议论她

就偷偷地捂住嘴轻笑

她打心眼里爱他们

（1983年，女人们学会借酒消愁

听不听过听腻的萨克斯之后

开始在回家的路上，痛哭流涕）

 

从此之后，你再没有可能见到那个女人

她变得极其敏感

总能在你找到她之前就离开

当你在夜里看见飘忽不定的灯光

嗅到血一样红色大衣的气息

就原谅了她

 

 

在楼道里枯坐一夜

 

 

楼道里的灯尖叫着碎了

我抬起脚  踏空之后，又恢复原貌

 

某些死亡的话题蔓延

黑夜欲言又止

我心生幻想

像个重度昏迷的病人

是你让我无地自容

 

在楼梯口坐着

蚊子来咬我的手

我躲开，发出一声惊叹，此刻消解

会有一扇门在我察觉时突然打开

我明白，那也是你的陷阱

而我说不出一句湿润的话

 

别对着我说   我讨厌

这原本是你的错

你失踪了很多年，甚至失踪了你的眼睛

 

但是，我不否认

我什么都没有，而且贫穷，软弱，面色苍白

很可能明天早上，我就把自己丢了

亲切地死去

 

在楼梯口枯坐着，毫无力气

马上就深秋绝迹

马上是死亡的好时候

可能我会想到什么

可能什么都想不到

 

 

下雨

 

 

窗外是一帘雨

我坐在雨旁

雨便将我打湿了

我在下雨天什么都想不到 只能想到

雨

关上窗子

窗是一张洒满竹叶的细网

雨在网外不哭也不闹

紧紧的与水相挨

与窗子 掉进我潮湿的呼吸里

我起身向雨看不到的深处延伸

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

 

 

下雨二

 

 

我听见雨

下雨无疑是我的弱点

“下雨，无疑是在过去发生的事”

我这么想着，潮湿的汛息丰盈着

我被反复地泡着，而我干渴

 

我想象，北方寒冷像下了三尺的冰

身体不再平衡时，你就倾斜

而中心是冷和湿

我裹紧一条棉被坐着，明白了

爱情和生命远远超过了我所能理解

 

我听见雨，雨就必然从我的体内开始落下

再变色流出

而最终无知无觉

被寂静捉去

 

 

无题

 

 

黑暗中脱掉衣服

和自己的身体相敬如宾

举杯庆祝

好像刚刚来过，好像刚刚得到

 

一切言谈意会中触及到的 凌乱不堪

醉酒后

拆开伤口又缝上

像一位动作熟练的老医生

死亡悄悄走开

钻进孤独者的面孔

 

就此别过

趁风还没有悄悄地变大

趁秋天的夜里还没有霜降

 

 

交谈者与节食者

 

 

黑夜将死亡的门死死抵住

听到那声音像鱼嘴里的歌

 

呼吸和心跳全在这里

多年前未曾说出的秘密一件

这记忆早已烂透

只有呼吸和心跳还在

（我会以为我是你

因为你将我迷惑）

 

黑夜撞进心脏

土壤填满骄傲的口腔

一滴眼泪在某个时刻将落未落

 

眼泪将落未落之时

盗墓者的心情是土壤的高贵

而土，像孤独渗入

使我们地指甲更换为红

男人和女人们交换性别

作为礼物

 

 

未完成

 

 

有一段时间我是憔悴的客人

入住在身体的房间里

喝茶，谈论各种话题

把盲目的都当成需要的

妄自菲薄

 

似乎在夜里

连你也成了我清醒的一种

难以入睡的时候你总是想起月亮

睡着的时候却又一连几天遇到

失踪的雨水

瓶口哑然失笑

 

 

未完成（二）  

 

 

你不能对着镜子说自己纯洁

爱情从不发生并且绝不更改

你习惯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聊的人

习惯天气一阵潮湿一阵干燥

习惯徒步行走

 

就像看着地面你会觉得

自己一会高一会矮

你不能证明事实与你有关

你的无奈也不是真的就是

百味杂陈

 

只能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灰色的句号

缓慢地滚动

你面对转瞬即逝的灵感

这一天变得兴奋而沮丧

像一块摇摆不定的钟试着固定

崇拜着一个酒鬼

事实上没喝三杯你就醉了

并且认为自己是一块

蓝色条纹的石头

 

 

寒露

 

 

我不确定我是从土里钻出来还是从别的什么地方

落下

黑夜在心脏里撞来撞去

此刻，在这儿

我忘了从前的我是什么样子

 

耳朵阻塞了泥

这小心翼翼地痛苦尝试

十个手指的农民

发黄的叶子和钟

 

我坐了一会儿，又走了

把外套落在两人之间

他们相视而笑

 

随意摇晃就会跌倒

天气是八月份地

月亮是渐渐发疼的苹果

闭口不谈，你

 

 

5月6日，上海

 

 

姐姐，我只想告诉你

现在是橘子开花的季节

你可曾看见过

姐姐，这世界荒凉可是如同猛兽

 

此刻，我站在一堵墙的阴影里

觉得自己容颜尽失，加速老去

花的香气还是它自己

我是一块夜间潮湿的石头

 

这是海水和沙丘的儿子

我曾在沙上看海

盐水与雨水

姐姐，我住在海上

像孤独的岛一样漂浮

 

海水是我的悲痛，海水浑浊

海水浑浊

今天我的悲痛坚硬如铁

姐姐，此刻我能看见了你

我此刻就死

 

 

写给L在反复的雨天  

 

 

其实你也无所适丛，我明白

雨天还在没完没了

你潮湿湿的手掌开始向左倾斜

然后向右

没有什么是容易找到快乐的方法

 

比如死亡就很像

我们临睡前听见某个人唱的歌

比如某一瞬间，我突然了解你像

了解了某一条深邃的定律

模模糊糊，毫无用处，日益瘦削

 

我们认为所有的事物都像洪水

把空间占有填满

世界在我们眼里很渺小

在我们看来，世界毫无价值

我们不愿意深刻去挖掘，我们相应的

绝望

 

 

未完成或已结束的  

 

 

九月的时候

一位诗人带走了我的嫁妆

在门口放下了一颗葵花种子

九月的婚戒装进口袋里像一只湿漉漉的小鸡

你的一句笑话，就能把它

扔的远远的

 

枯燥的诗人捡回他装有婚戒的手

钻进我的怀里

哆哆嗦嗦地伸出半个湿润的舌头

天色黑了

他摇了摇皱巴巴的脑袋

对我说出了一句赞美

 

我的嫁妆像藏在葵花里的宝藏

一条道路是通往火山和岩石

诗人眼里的泪水却圈养着许多鱼的尾巴

 

我坐在葵花的中心

默默坐了一整天

 

 

给密华写信

 

 

我一想起你

就想起一段单纯的往事

就想起现在

外面杂乱的鼓声

 

与我无关

我在稍停片刻后给你写信

在夜晚絮絮的说起

两个人吵吵闹闹了一夜

 

许多声音都是从外面来的

在这样的夜里

很容易就想起一些伤心的事

又怕你笑

说给你的话全成了口不择言

 

我们在挥手的时候也像别人一样

把一只眼睛垂向了地面

在黑夜里我们相互辨认

各人坐各人的椅子

各人读各人的信

有一瞬间，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各人想各人的心事

而每当你说出一段婉约的字

我就不能看清自己的深处

在深处的自己

是否真的存在

 

 

午觉

 

 

落下来的不一定是雪

也可能是成缕长头发

叶子还是有的

被漆黑的风吹到南方去

你还是很疲倦

 

躺下来之后

下午就改变了味道

用被子面捂住眼睛啊

就感到更软弱更无所事事了

小孩子一看见你就喊阿姨

你生气了，并且眼光忧郁

你吐出一口热气

并且觉得：

吐出了这一口热气 你就

变成石头

整日发呆

 

隔壁的音乐响了很久

你开始没有听到

你听到时，音乐已经响了很久

你听到时，就把连续当成了开始

你听到了，就会深深

记住

 

 

黄昏  

 

 

就这样使我们震惊

忧心忡忡地想着危险静静地

暗藏于此

我们害怕

因为除了祈祷 无能为力

黄昏必定从西面向我们炸过来

就像这样，由于想象力的缺失

身陷其中

从此人心坚硬，任劳任怨

证明我们的身体本事岩石

 

哦，被四十条蟒围攻的黄昏

你的声音是寂寞的撑持

远古的荒凉的牢固的内部

结构是铁.泥土和岩石

是水和月亮

是高高的山冈上埋葬着的我的坟墓

黄昏在山冈上把我的坟墓照亮

我不再饥饿

在赤水河旁臣服跪地

高举过头顶 我的双手

放下沉思和智慧

 

面对黄昏，我不得不实话实说

我是火的后代

陶罐里永远装满干渴之水

惟黄昏华美而无上

惟黄昏把我占为己有

我像一块麦地被黄昏耕种

黄昏照着麦地

隔水而站的农民

兴致高昂地把青草带回家

头发花白

婴儿哭泣痣一样印在腰上

 

你的秘密长在年轻的指甲里

守护着双脚和麦地

家中依门而立的母亲

在黄昏中默默站起身 来

认领我

 

 

（选自刘梦的博客）

 

非此即彼

 

 

公园两千零九年六月二十九日

苏州阴

雨想下却总没落下

每想到这厮也如此的不爽利

我忍不住的便鄙视它一下

 

傍晚坐在窗前

给自己泡杯绿茶

一边听歌，一边文字中游弋——

如鱼

可

事情总不能十全十美

 

不是阅读干扰歌曲

就是歌曲干扰阅读

太扫兴

 

大三那年我突然发现自己记忆力下降

并在日后确定

如今我发现自己思绪混乱

越来越混乱

 

不是缓缓的变，就是突然变

 

事情总是这样

事情不可能有另一个样

尤其扫兴

 

据说圈是最完美的曲线

真好。完美是个美妙香甜的词汇

 

可看着我从一个事件跌入另一个事件

然后下一个下一个……

没完没了

有时喘口粗气皆不可得

明明扑腾着

却努力做飞翔状

我就不禁惨然

我就不禁想掏出匕首把完美这混蛋

割成一段段一片片

 

幸好我不信灵魂不信轮回

不然我就真的像某些诗人朋友那样

绝望极了

写些诗歌或干脆什么都不写

在某个无星无月的夜

亲手掐死自己

毫不犹豫

 

此刻，窗外飘来别家饭菜的香

我恋人做的饭菜也很香

但我的恋人此刻在远方

不是在吃着她妈妈烧的饭菜

就是准备吃

 

非此即彼

没有第三种可能

不是活着就是早已死去

不是现实就是虚幻

不是哭就是笑

哭笑不得绝对是扯淡是骗人的东西

 

抚摸着左手心的纹路

突然想去寻个和尚和江湖术人测个字

具体说是两个字一个单词——

“部”，“落”，“ｏｆ”

这是很多年来我一直在纸上画写的字

我想瞧瞧他们如何忽悠我

同时微笑着猜测是谁忽悠了他们

以及忽悠了他们的人又是被谁忽悠的

 

这是一条充满趣味的路径

富有挑战性

改日去寒山寺打探打探先

 

如果拉二三友人同去就更好啦

但总是不可得

不是没时间就是太麻烦

 

大伙都忙着各自的生活

各自哭各自笑

各自蹦蹦跳跳各自病怏怏的

各自恋爱各自失恋

各自喂马各自劈柴各自种着各自的蔬菜

各自过日子各自直奔黄昏而去

 

哎

抿口茶

嘴角轻扬

一声叹息消散在如歌的风里

（其实无风，但我觉得心中有风，则

风无处不在）

 

 

头颅丢了

 

 

你来了

你看见了

你征服了

你灌几壶酒，睡几个美人

然后你死掉了

 

站在他的尸骨边

你煮杯咖啡

神态悠然

你头顶的月亮比昨天又胖了些

你的影子瘦了些

离永恒近了些

 

低下头

叹息一声

铁马金戈声便近了

连同他的咳嗽

他的童年

以前更早以前的野人

 

野人很天真

看到你

它们搬起石头

狠狠的砸自己的头颅

砸着砸着

它们就变成了他们

 

起风了

拖一匹死马

你一路向东游

你一路喝马血一路吃马肉

累了就枕会马的脚趾骨（腿骨太重

早已丢掉）

 

天又亮了

你跑去抢夺沙虫尾巴上的露珠

今天比昨天多些

可怎么够用

走着走着

你看见了海市蜃楼

 

闭上眼

你又想起了心中的那个美人

不知她现在老成什么样了

她的老公？

啊

那混蛋肯定死掉了

 

绿洲绿洲绿洲绿洲绿洲绿洲

绿梦绿梦绿梦绿梦绿梦

马肉马肉马肉马肉

美人美人美人

迷迷糊糊

 

你打了个哈欠

于是太阳掉了

于是天又黑了下去

 

装起马的脚趾骨

装起胳膊和腿

装起脚和手

地球晃悠着一路向西走

路上看见过猪八戒和唐僧

还有无数妖魔鬼怪别扭的咳嗽

 

哎呀

突然你摔了一跤

你摸脑袋的时候才发现

某个早晨你忘记了装头颅

头好痛

真的

 

终于在那个傍晚

风灭了

你死掉了

你征服了

你永恒了

你可以肆无忌惮地笑且哭了

 

 

周末

 

 

在异乡的土地上站稳

你必须小心更多异乡人的脚

天知道什么时候他们

就踩你一脚要么就拌你一跤

苦闷总是那么难以避免

你尽可能的保持微笑

哈哈 生活还是挺美好的

尽管背地里你有再多的粗话

也还是得忍着再忍着

要想获得多少

必须相应的付出等价的东西

你坚信这自己的必将成功

皱着眉头揣着忧愁

出门后的表情却那么的淡然且自如

可所谓的成功依旧那么远

如今这日子是够乱的

挣点散碎银两是那么艰难

不如谈谈情说说爱吧

时不时你就会这么想着

可寻谁呢哎

不时的你还想着约会陌生女子

比如在某个周末

买两张电影票

在女子们喜欢游荡的所在守候

美女想看电影吗

我这有两张票你看......

经历过几次美丽的失败后总会成功

毕竟寂寞的女子不比寂寞的男子少

可你总是想的比做的多

就像这个周末的你一直在犹豫

是否现在去买电影票还是

下个周末下下个周末

还是先剪剪胡子吧

最近这两年你发觉胡子长的飞快

真是青春易逝人易老

感慨下也就够了

打开电脑

寻一二老友谈天说地

一边揣摩着网络另一端各自的表情

哈哈 嘿嘿 呵呵 恩 呜呜

吃饭时间到啦

回见

 

 

你说我说

 

 

A说，你们这些怯懦的人哟

我不与你们同类

B说，啊！原来——

你也在这里

C打着哈欠，一边吃爆米花

一边看美女

一边昏昏欲睡

跟在恋人屁股后面的小D

浪漫的燃烧自己

听说后来终于被抛弃

没出息的家伙，毋宁死

HIJK圈着麻将

赌神赌圣的幽灵飘来飘去

北戴河的自杀从来就不分什么

淡季旺季

EFJ相继来过，又相继离去

至于是永远离去，还是暂时离去

你问我，我问谁去

大Q她妈吼叫一声

在阳台一角晾完长裙

晾内衣

L那厮高兴死了

只因早晨照镜子时，发现

自个就是那大名鼎鼎的L

拍拍胸脯，竖着拇指

黑猩猩X飞快的晕倒树叶上

咔！很好很好默契默契

大胡子Y导演每笑一下

胡须就抖个不停

小演员S盯住了看，满眼的星星

闪个不停

小O斜着眼，眼角的菜刀

瞄来瞄去

终于还是累了，伸伸懒腰

和MN勾肩搭背

直奔二锅头而去

W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日日夜夜，也不知有什么意思

虚无主义的小P，常常是

甩甩衣袖，转身离去

反正是靠近什么就离开什么

Z有些不屑

骂一两声，然后继续煮他的

酸菜鱼

R和闺蜜UV坐在床沿

激昂口水，数点男女情事

 

完。改日再续。

这样的文字真是好玩哇O

 

 

酋长和京特先生

 

 

多年不见酋长

我挺想念他

于是，在这个四年后的傍晚

我又一次提笔写他

这时候，我和酋长都很欢乐

我穿着短衫短裤看酋长

不穿衣服的酋长在看我

日升日落啊

草原上的豹子跑的很快

豹子的腿多的数也数不清

夜晚，酋长的小老婆巫婆似的

她跳的舞蹈真是狐媚

四周是看不到边际的鬼影

不停闪烁

我和酋长坐在虎皮上

喝着路易NUNBER1

就着罂粟花饼和野狗肉

唱起晚风吹着澎湖湾的歌

不时的，也慨叹几声

诸如生活真是美好啊之类的诗句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曹阿瞒也不知何处去了

有些没趣

要不我们和他非洲结拜

管保把刘玄德那厮比下去

第二天早晨

我端起吕布的戟吓唬太阳

酋长挥舞着关公的大刀

我们努力出汗

后来果然出了很多汗

最后我和酋长互相拍了拍肩

还拥抱了下

说了句

来年再见

 

 

诘问

 

 

那天，天阴阴的

雨将下未下

你坐在槐花树的窗前

目光寂寥

滚烫的咖啡也冷了

撩拨下额前的发

“是否，除了诗人，我再也

长不成其他样的人呢？”

突然你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呆了呆

把电视关掉

看了看你

想说些什么，像远大前程那样的

话语

不及开口

“走了。”你说

不一会

雨就落了下来

此后很多个有雨的午后

我都会怀想起

一把伞

一个你

不尽的心事

 

 

想象的读书日

 

 

一整个下午，我坐在

阳台。翻看阿波利奈尔的诗集

他死于1918年

11月9日

之后又死了好些人

有些也翻开过他的诗集

他们当时都想了些什么

我也不明白

我只是想搞清楚自个

多少年过去了

头上已生出几根白发

可我到底还是没有搞清楚

窗格子上，一只金甲虫爬来爬去

期间，我喝了两杯水

而实际上，这一切从未发生

一整个下午，我都在苏州城漫步

邮局。电影院。图书馆。书市

兰州拉面

 

 

末日审判

 

 

大法官撒拉戴着波浪卷

盯着我看

我翻着白眼打哈欠

一条条小马哈鱼

哗啦啦的摔在地上

吐个泡，又

悠哉悠哉的游远

我觉得吹胡子瞪眼的萨拉好看极了

波涛汹涌的海上

鲸鱼和海蛇在跑路

我象一条小船摇啊摇的

这时，我觉得

我更加困倦了

我说何必呢

我把自己弄丢了碍着你什么了

我不想搭理你

你却非揪住我不放

哎

那日

那日我很伤悲

真的

只因那天下午，我看见一只蚂蚁

在飞

火红色的，提着橘绿色的灯

我木然的走过它

未作任何停留

夜晚睡觉时才突然又想起

我觉得我失败极了

我竟然没有停下

没有和那只蚂蚁说很多生动的话

我认为这是堪比失去恋人的事

于是，我用恋人赠我的雨花石

划开手掌

倾听血液滴落瓷盘的声音

血还是烫的

我马快加了点糖和花露汁

趁着热把它们喝进肚中

那一刻

我觉得舒服极了

可撒拉那厮不同意

于是他怂恿一个我起诉另一个我

更多的我在观看

有的织毛衣

有的嗑瓜子

有的顶着西瓜皮吃樱桃

有的呼噜不停

太不严肃了

我和另一个我拍案而起

推门而去

大法官撒拉喏诺半天说了句

审判继续

 

 

虔诚打坐的爱情

 

 

一头大象驮着蚂蚁，霞光里

飞

跃马扬鞭的爱情令人沉湎

伊人抱着露珠

在一片薄凉的荷叶上

虔诚打坐

舟楫泛起圈圈涟漪

荡——

也荡不尽的诗意

后来也不知何故

伊人微阖着眼，踏水而去

大象也在某阵不知名的风中

饿死

哭呵，悲伤的蚂蚁轻扬着嘴

用腿脚和触须挖坑，掩埋

大块头的爱情

一辈子呀

后来渐渐的也就不挖了

常常是，躺在雪白的象牙上

任凭风沙的来去

 

 

早安，城市

 

 

1

听雨声起床而不见雨

披上衣

你在窗上勾勒远山

远山后曲折清新的小路，以及

小路尽头的背影

 

2

蚂蚁背粮食是我现在给自己起的名字

比京特先生美丽多了

对此我很满意

可京特先生持反对意见

一整夜

 

他命令一窝母蚊子

玩命的轰炸我O型血的大腿

 

早晨起床

我对大腿感觉挺惭愧，便

多喝了一杯白开水

 

3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恶魔退散

再猖狂的小鬼也终将完蛋

别看你活蹦乱跳的

其实，在我的心中你也只不过是

一堆灰烬

 

蚂蚁背着一个个微小的你

跑来跑去

 

4

“世界上有那么多村镇，村镇中

有那么多酒馆。而你，偏偏进了我的。”

 

呸！我去过世界上那么多村镇，喝过那么多

酒馆。就你——

老唧唧歪歪的

 

像个女人

 

5

李大师很棒

一级棒

前后100年内中国文化史排行

第一名是李敖

第二名还是李敖

第三名依旧是李敖

 

你们不捧我

所以我要自己捧自己

你们捧我我也不满意，因为

你们捧我捧的不够

 

早晨起来，我发现我就是那个风云人物——

李敖

我好高兴喔

 

李敖如是说

 

6

梦影风铃雨是我给我的美人新起的网名

和蚂蚁背粮食实在绝配

我很得意

我乐呵呵的告诉我的美人

我摩挲着手准备收获美人的奖励

 

“不懂这名字是什么意思。”她说

一句话让我灰头土脸

不过我不放弃

我决定以后多读诗给她听

就从《鹅》开始

 

鹅鹅鹅

曲项向天波

白毛浮绿水

红掌拨清波……

 

7

月亮有月亮的烦恼

太阳有太阳的忧郁

你别看太阳灿灿烂烂的

其实它绝望极了

它老疑虑背对着它的那半边月亮

在和土星眉目传情

 

你他妈的烦不烦

几十亿年也没个长进

老拿大灯泡照着我

银河系里连个隐私都没有

这大热天的，我去背面吃个西瓜也不行

实在憋坏了的月亮吼道

 

土星很无辜

决定在某个夜黑风高杀人夜的夜

把太阳干掉

一路等待，可几十亿年过去了

始终没逮到机会

土星毫不气馁

继续围绕太阳那厮旋转

不停的寻找机会

 

8

早安，宇宙。

早安，银河系。

早安，地球。

早安，地球上我所有的亲爱的

父母亲人和友人。

 

这个周末我就先嘀咕道这里。

买根油条先。

 

饿没？

要不同去？

 

同去。

同去。

革资产阶级的命。

 

 

谣

 

 

不说话

就是不想说话

牵着影子

走来走去

或跑

裤兜里手机

振个不停

不接

不接就是要

告诉某人

别老觉得

有志者

事竟成

 

其实

世界没那么

完美

 

 

一首滴答答的歌

 

 

那个黄昏，好静

我和一只秃鹫面对面

盘腿而坐

风——

又瘦了几分

日头粘滑滑的，一直

往西边落

卡夫卡吊在枯藤上

耷拉着

随风摇摆

据说

那阵子

大伙出的气

都比进的多很多

最后我们都没能撑下来

我抱着秃鹫的脑袋

被月色淹没

 

卡夫卡张嘴叫了两声

化作一曲滴答答的歌

 

 

画花圈

 

 

曲声袅袅

日光绚烂

恋人四五对

咖啡八九盏

暖色调咖啡屋的窗角

一位蓬头垢面的艺术家

拴影子在咖啡桌的一旁

轻提炭笔

在空气中，甜言蜜语的翅膀上

画——

花圈

 

 

关于某某东西的画像

 

 

我平凡

我懒散

我坐在地球边缘

我一个劲地又吹胡子又瞪眼

其间

我不时想念一下昨天

又展望一下明天

其实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无所谓更光明更黑暗

日子来了又去去了还来

（这是必然）

只要不死

可不就是那么活着么

人生——

简单

 

 

亚特兰蒂斯

 

 

水城亚特兰蒂斯，是个

造梦的地方

无数人生养无数人

无数人紧紧掐住无数人的喉咙

亚特兰蒂斯在缓缓飞升

哲学王背着书筐

俯视太阳

书筐里一只小山羊在酣着

浅蓝色的梦

一个老行吟诗人牵着毛驴

摇摆着

从太阳走到月亮，又从

月亮走进太阳

高高的山岗

弥散着金黄色的光

妖娆的吉普赛女人扭动腰肢

在亚特兰蒂斯翻涌波浪

 

 

吊死完美

 

 

自导自演一出话剧

独人六幕

 

背景：

广场一个，歪脖子树一棵（无叶）

太阳一个，雷公电母一对，秋风数阵

 

化妆：

没用的

 

灯光：

由太阳兼

 

摄影：

我和我想象中的观众

 

道具：

参照背景，外加麻绳一根

 

音响：

录音机一台，以及一头哑嗓子的驴（由

二大爷家后院偷出）

 

第一幕

 

我披头散发

拖一根麻绳由街角转入广场

嘴中念念有词（极轻

听不分明）

 

太阳在东头摇晃

表情恍惚

 

第二幕

 

秋风扫落叶

有呼呼的声音

 

幽灵一样的，我飘到歪脖子树下

摸着枯树皮，绕圈

时而——

抬头望眼西边的云

 

继续念念有词

叹息一声

把麻绳系在树藤上

 

第三幕

 

快步走

离开麻绳和树，又

折返

 

重复数次（或N次，具体数目由拍摄时

灵感而定）

 

第N+1次拉拉麻绳

麻绳也第N+1次的结实牢靠

（配合默契）

 

第四幕

 

太阳被黄沙遮盖

雷公电母在远方急急赶来的路上

 

隐约里

电闪雷鸣（如无，可由破风箱与大功率

傻瓜相机代替）

 

我又一次望眼已望不见的

云……

始终念念有词

把脖子伸入麻绳套中

 

第五幕

 

黑云滚动

广场在挤压中变形（电脑特技）

 

吐了吐舌头

把头伸出

 

叹口气

再次把头伸入麻绳套

这时不幸的事发生了，我一脚踩空

 

使劲的蹬了蹬腿

没了动静

 

观众惊呼连连（由灯光，道具，摄影等剧组人员

扯着嗓子模拟）

 

第六幕

 

风和日丽

月影婆娑

 

我的尸体荡在树上

翻着白眼

吐着大舌头。“还有些烫——”（旁白）

此时，安魂曲和木鱼声交相响起

外加一头驴鸣

 

“雨停了，晒衣服啦……”

夹杂另一个观众的旁白，要求拖着长长的尾音

 

为节约开支

以上声响皆有我前女友遗留下的录音机

剪辑播出（事先，

装在我的兜里）

 

完。

 

 

（选自蚂蚁背粮食的博客）

 

 

声音

 

 

你知不知道

我打开电视机

并不是要看什么节目

我要的是喧闹

像一个人自言自语

并不是要表白

 

你知不知道

如果生活里没有喧闹

就像森林里没有鸟

我会面临死亡一样

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知不知道

生活本是一座空谷

我们走进去

发出自己的声音或者聆听

 

 

呼喊

 

 

像词语急于表达自己

我们走上街头

浩荡的队伍像某个

激动人心的句子

 

我们奔走，呼喊

直到一个更大的声响

把我们镇住

 

我们顿时安静下来，像一个句子

失去了动词

 

 

清晨去华中总医院

 

 

清晨并不都纯净

这些早起的人，脸上的刀痕

身体里的缝隙

阳光也不能填满

 

拐几道弯，登几级台阶

在窗口，我们共同等待一个陌生女人

着白衣，戴手套

这时，街上的清洁工已开始打扫落叶

卖报人也领回了今天的报纸

 

多么绝望，在这美好的时光

我们心里的老虎

脱不开身，将死于疾病

 

 

我和你谈起江湖

 

 

我和你谈起江湖

谈起我的等待，王子的归来

谈起如果骑着黑马

或者穿着草鞋

有没有谁能够

认出他并且代替我

爱上他

 

 

五月在武汉

 

 

贴着你的体温

在火里走

 

我多希望，我们

像长江的两岸

抱着流水，昼夜不放

 

 

乌鸦

 

 

我喜欢上了乌鸦

这时，黑夜才有了漏洞

 

我带着火种、伤口

一次次来到人间

 

在梦中，我把

爱过的女人再爱一遍

 

我喜欢她，一边跑

一边往后看

 

 

乐趣

 

 

酒过三巡

客人正好来敲门

 

一如往常，他们来欣赏

我养的一只乌鸦

 

它白天蹲在笼子里

晚上才被放出来

 

一如往常，所有人都问我

如此巨大的翅膀是怎么装进去的

 

 

我们每天死去几个小时

 

 

为了活着，我们必须死去

每天几个小时，把自己放倒在床上

 

窗外月黑风高，有

乌鸦、种子、集合的孤魂

他们也在路上，有的已经死去

有的正活过来

 

像我们一样，重新穿起衣服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口实

 

 

1、小王子： 纪念圣艾修伯里

 

还有那么多人家要去拜访

小王子，这仿佛一场放逐

除了你，谁愿意满天飞

 

你爬上猴面包树

去捕捉风吹来的种子

而那些玫瑰，你更乐意亲近

她们鲜艳，知道用刺为自己壮胆

 

你还驯养了一只狐狸

在她心里撒下了麦子的颜色

这一种温暖，让她着了迷

她舍不得你，小王子

 

你不能像商人一样

把星星存入银行

小王子，你一直往前走

也走不了多远，小王子

你没有根，迟早会厌倦

 

2、茱萸：穆天子和他的山海经

 

在市井，我们酒瓶倒倾

沉醉不知归路

 

我忘了付银子

只记得广陵散，要断弦而听

要为知己者死

 

3、小飞侠彼得·潘：让我们永远长不大

 

亲爱的彼得，我愿意和你一起

去约会仙子，去玩她的魔法棒

我也愿意

在树叶的缝隙里像风一样飞

 

为了保卫梦幻岛

我更愿意

和你一起

骑着箭鱼杀海盗

 

 

小调

 

 

1

扬起鬃毛唱长调

黑骏马，你小小年纪

就知道，草原没有路

要顺着风儿跑

 

2

火烧粮仓，你

焦急如热锅蚂蚁

舍不得黄金三斗

你鲜血直流，颗粒无收

 

3

姐姐，姐姐

你不要笑

蛇咬青蛙，青蛙含草

这草就是救命草

不管谁的病

都治得好

 

4

青梅是你，竹马是我

我们相约无归河

手拉手，埋下死

埋下错

 

5

在无归河，我们

像两块燃烧的铁

经历了欲望

 

小情人，现在

我们跳下河去吧

让河水也为我们，燃烧起来

 

6

十八岁的女子

走马，穿花，跳碎步子舞吧

 

那女巫告诉你的

你就用短命的爱情去预言它

 

7

多么无辜，松果

本该是新娘

今夜，却将下落不明

 

 

（选自吴亚顺的博客）

我们深爱过

 

 

无论怎么样

麦子收割完了

我在半夜唱歌

空空的庭院

一望无际的庭院

羞愧的合欢

以及夜莺消瘦的叫声

无论怎样

身体外的事物，安静了

我看不见你，你看不见我

看不见身边的流水

和夕阳，甚至看不见一匹

驮着雨水的马

从阳坡上下来

云啊，卷曲的云

不是你的衣袖

无论怎样

这个夏季

依旧没有收到

你的身体

你在远方静静地老了

我却还叫着你亲爱的人

无论怎样

我们在那个夏天

深爱过

 

 

田野里隐藏着过剩的事物

 

 

田野里隐藏着过剩的事物

那么真实、混乱又触手可及

 

在秋天里走动，远离树木和村庄

抓不住瘦弱的河流和乌鸦

 

它们不认识你，也不认识彼此

它们是冷漠的，在黄昏里

 

寻找各自的石块和各自的月亮

后来山坡上铺满夕阳的灰烬

 

足以让它们歇下脚在半空里

迷惘上一阵子，然后雨水

 

沿着山峁上过来，这也使它们震惊

田野里隐藏着过剩的事物

 

它们站在秋天的夜幕里

那么密集、沉默又悲凉

 

 

磨刀者

 

 

有一天森林里来了磨刀者

火石与烟囱

修长的铁轨

这些渴望而要命的事物

从四月的雾气里钻出来

在树桩上献上月季与玫瑰

那年轮下腐朽的爱情

“那死去的朝朝暮暮”

兽群寂寥地回头

看到遥远的逝去和到来

露水在草叶间弹跳

明月停在石头中央

天空搬运着蓝色的葬礼直至空濛

 

 

我是爱你的

 

 

停电之后

你说要回去

很远的路

骑电单车

我有些担心

上次你说走过立交桥下会害怕

所以我坚决要送你过了那段

你坐在我的身后

只是轻轻扶着我

我要回来的时候

你说

“你坐公车回去吧

我这里有零钱”

我说

“就当散步了

你到了就给我短信”

回来的路上

我看见嘉禾大酒店门前的车很多

公交车站台上的灯箱广告很亮

有厦华彩电和嘉士伯啤酒

后来还经过一段荒草从中的建筑工地

走过那段

我看见半掩着门的宠物医院

被打碎了玻璃的废弃报亭

七八个玩信鸽的人坐在体育场大门外面

对面是雪铁龙汽车销售公司

走到往住处拐的路口

我站在那里等绿灯

绿灯一亮

很多很多的自行车和电单车

还有很多很多的汽车

一起飞驰过去

林山夜总会的霓虹招牌闪的人眼花

在街的一侧

是创意英国国际别墅的巨大广告

在另一侧

是电视台的高楼

高高悬挂的广告牌上说

庆祝生活新知栏目开播五周年

以及另外的一句

“为恋爱的季节增添绚烂光彩

巴黎之恋”

快到家时我接到了你的短信

“我是爱你的”

 

 

时间的猎物

 

 

在下班之前

我对着墙壁

像去年一样

赞美一只带走我

汗液、体温

与血色的蚊子

这只孱弱的蚊子

已在白色的天花板上

整整盘踞了一年

在这一年中

它一直裸露着

不穿衣服

倒立着注视我

在昼夜之间

辨析我的肉体

和灵魂的高度

它用尽了语言

都没有办法形容我

以及这个颠倒的世界

只有情欲

在引诱它

在蛊惑它

而现在，六月

这情欲的高潮期

它终于难以克制

和抵抗，“这是命运！”

它闭上眼，跳在我的肉身上

“这时间的猎物！”

它最后说

 

 

双层电车

 

 

冷风还在沿着城市的轮廓

摩擦，一些燕子在昏睡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这些

发现让人吃惊。驶入滨水道

那群静默的人，终于有了声息

有人为早饭争吵，为一两只

麻雀，它们似乎已经看贯了热闹

竹笼里的冬天一定很温暖

方便观看和排泄，冬天

就这样被意外破解：那个老头

在路边，正在用手势交谈

那一排破败的墙，突然间

一些浑浊的东西，倒地

八点一刻，难以躲避

被一滩历史浓重淹没

 

 

公共车站

 

 

我现在幻想着

人行道上的人群

他们正要跨过别人的阴影

刹车声好似千里以外

积聚着，放大，像这破烂的草坪

我怀疑，那个走在后面的人

昨晚喝多了高粱酒

然后顺手丢在路边

清晨，依然没有人注意这些

光线使人害羞，低声咳嗽

沉默，偶尔说两句梦话

现在确信，嗓子沙哑的原因

事件发生后，他没有说一句话

把手弯曲着举高，

被街道里往来的风拍打

像是一种冷静的游戏

放高、飞高，鲜艳的风筝

突然间折落

 

 

雨水

 

 

雨水适时地穿透了那个炎热的夜晚

我们不停地翻身

翻出体内一些骨头的响声

仿佛还是在白天

我们沿着交大走着

四周碧绿的树

仿佛还不知道这已不是那个过去的夏天

仿佛还是我们可以彼此对着月色交谈的年月

而现在雨水那样细密的下着

她们无意说出了我们深藏的秘密

 

 

仿佛春天就剩下你一个人

 

 

仿佛春天就剩下你一个人

剩下你细碎的脚步，踩在

 

花坛旁边。云慢慢变淡

阳光穿过倾斜的围栏，海的气息

 

弥散在头发中，仿佛春天

一个人走远了，却还在唤着

 

你生动的名字，不能释然

在夜晚来临之前，水声低低

 

田野的光泽褪在你的脚下

手轻举过头顶，就能捏住

 

大地的鼻息，安静了，你说

你安静了，在多年的梦境中

 

黑鸦翅膀的形状，惨红的叫声

安静了，你终于习惯了

 

这暮色的厚重，习惯

简约的表达

 

 

侧面

 

 

你是故意把这些东西留给我的吗？

当我走下台阶，没有发现蓝色天空

有燕子斜飞而过。你回头看我

看到金黄的墙壁正在沉入水中

 

没有空隙，一些含义模糊的词语

被你说出。这些已是足够的秘密

你只是微笑，周末的时间

我们坐在台阶上，风正在旁边

把一些关于你我的情节挂在树上

 

整个下午，我们就这样啊坐在台阶上

黄昏就要来了，我没有描述完风景

你就厌倦了，把这些凌乱的影子留下

微笑着抬起头，以为这样就可以遮掩感伤

 

 

聚会

 

 

我们在夜幕下的街头碰面

穿长衫，捧着一些衰老的莲花

抬头望着鸟长久居住的合欢树

古怪的枝桠、乌云里飞行的雷声

 

我们对视，交出手掌里微小的爱情

为出嫁的情人描眉，写下最后的诗句

在干燥的墙壁上，有少年时的焦虑和吻痕

以及平坦的桃花，在突然的雨水里舒卷开来

 

多少人向夜幕里逃去，躲进丛林

窑洞，我们徘徊在街边，想象林地里

秋天的果实在月光里凝结，说出各自的心事

猜忌我们软弱的名字，并将他们抛进泥土

 

趁着雨水，云朵里潜行的光在秋天里

僵硬，完全不顾及我们的交谈、拥抱

和谋杀。他们只从一个季节滑行到另外

一个季节，完成迅捷的交配

 

 

大鱼

 

 

我们偶然看见大鱼

那么靠近夏天的叶子

穿过树林，穿过整个下午

 

之外的东西，无法看清

甚至一只蝴蝶遇见的情形

难以说出，你的内心啊

 

有诸多的水泡都附满颜色

就在这个下午，大鱼的呼吸

飘在水面，那样久远

 

在下午游动着，空气的响声

清脆，我们需要云朵来收拾

这些大片的安静，在草丛

 

一些花刚被发现，开放

在夏天，像受了内伤一样

渗出血色，这大概是错觉

 

大鱼下午轻轻游动

我们嬉笑着经过，不清楚

已向我们吐露了水的秘密

 

 

猎人

 

 

旧年里的鹰是一副颓废的模样

酗酒，抽烟

谈论过去的女人

偶尔安坐

垂下翅膀和兵器

 

又一年了

你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你对时间的屠宰

跟肉体的搏斗没有终结？

 

森林依然没有降临

神灵居住在崖上

“那些辉煌的时日哦”

你对着我感叹

仿佛你不是你

你是冷静的火焰

是熄灭的风

 

现在，你说

都挣脱了

从一把松散的椅子

和窗前苍老的树木

那些来年的猎物

会是新鲜的么

 

 

一棵羞耻的树

 

 

一棵羞耻的树

几场雨后

枝叶变得雪白

爬满犀牛

多么笨拙的动物

 

多么缓慢

一棵羞耻的树

在午夜，沿着墙壁一边生长

一边歌唱成年的蝴蝶

童年的火焰

 

一棵羞耻的树

一棵在梦里不停挖掘的树

它的梦是碎的

它在牧野里，挖到白月光

在薄暮挖到尘埃

 

一棵羞耻的树

坐在秋夜的屋脊上

远处是天空静寂的疾病

大地死亡的洪流

 

 

爱拉

 

 

1

爱拉，我今天终于想起

要跟你去的地方

在那一排山野的后面

有几条轻生的河

悬在半壁上

日头就是那样

照射出来的

穿过透明的身体

把痛苦包裹着

留在降落的地方

 

而昨夜里，爱拉，

外边正在刮风

我披着棉衣缝补着

那个磨损的印记

是多么坚硬啊

我的手指并未穿透

这些陈迹，我只是

慢慢清楚些

来自北方的寒冷

和你晚间的温存

 

爱拉，我现在是等着你

在这个荒废的草坡上

那儿倾斜着炊烟和羊群

细瘦的影子。所有的鸟

都寂寞地叫着

把我的思绪埋入

深深的眼帘中

 

2

放下她的问候后

开始为自己写一段

感冒的话语：

我被北风冻着了

嗓子眼一直挠着

我的脖子和长发根

我应该早些准备吃饭

 

伙计们都回家了

拄着拐杖——我多么想

结果是这样

他们一步一步前进着

却离我不远

离我那荒僻的家不远

 

爱拉说要去市里上课

可这是周末，节日

就样突然被抛在我的怀里

 

寒夜降临，我还在街边

等着我的烧饼里脊。大爷说

小伙子，不要走远

我却已经绕过比车站

更狭长的单行道

 

这是天津呵，不是我的城市

不是我的土地

这些两三天就被风干掉的

蔷薇冒着血腥的烟

而我只能忍受反复着的

秋天、冬天

 

3

爱拉的痛苦是夜间的草根

造成的。现在爱拉游离在大街

 

观看着行走的人群

幻想去拣一个片面的影子

 

然后可以去跟踪，并找到

雨水不断在手掌中挖掘的原因

 

这是一件复杂的事

买上一张冰冷的煎饼

 

在风中，不能跳跃

不能想象来自天边的空明

 

道路依然很远，细碎的沙子

正流动着磨损爱拉的心思

 

4

爱拉的幸福大街

就在湖边，长满青草

和彤红的苹果

我说爱拉，花朵们

都娇滴滴地吟唱

阳光是甘甜的

被风舞动，降落在

篱前时，结束了一天的

耕作。时日忽闪着而过

我们却还是习惯于

在田野散步

讲述春天时走失的鸽群

思念那些斑驳的身影

来回收敛着谷子、稻粒

在夜晚召唤蓝色的风

呵，那些竹叶青的窗帘

至今悬挂着，以为可以

进行最后的逃离

而现在他们都走了

爱拉，我们的幸福大街

居住着森林和火

我们在夜间跳舞

水声是那般沙哑

打造着彩色的梦

 

5

在坡塬上躺下的时候，风就来了

风沿着河谷，沿着收割后的麦田

 

你依然能望见弯下的脊背，像鸟一样

手臂错落成褐色的喙，不断的深入

 

季节的内部，阳光正在泛滥

有一些麦香的叶子打着转，不能移动

 

爱拉，已经累了，躲在云影里

嗅着狗尾草，很害羞

 

我们都经历着时间的打磨，在傍晚

手掌开始变老，变得和麦子一样结实

 

6

爱拉，在夕阳中的酒店里

刚喝了三碗米酒，秋就来了

 

爱拉不明白秋的意图

抬手砸倒梨木栏杆

 

阳光倾斜着，爱拉没有失手

爱拉要行走，要翻越过雪山、城市

 

那些雪莲正准备跟随青色的石头

滚进长长的长安，一路哼唱秦腔

 

关中的刀客们，都听得清

同样的眼神，背影也是招牌

 

现在爱拉困倦了，不知道身在何处

想要过岗，却睡着了

 

偷窥者壮了胆

怀揣暗器，翻腾秋意

 

发现此客家有骡马

小脚婆媳

 

7

被冬天的寒意感染之后

屋子里只剩下夜晚

爱拉无话可说，面对

光凝结一地的墨绿

这是故乡，寂寞不可饶恕

被窗前光滑的枝桠挂起

起飞的架势，爱拉微笑了

爱拉想象那条冰封的河

在北方，干旱填补着

收尾的色彩，像极了一个人

在坡头上游转的眼神

现在那大烟斗整夜悬着

在透蓝的天窗里

打着呛人的哈欠

那个人一定被惦念

被感染了月光的爱拉

 

8

爱拉，由此掌握了一些语言

风从屋脊上跌落，叶子零碎

 

阳光缓慢地堆积，摆放不出

更新的姿势，一碗茶晾到傍晚

 

被牛粗糙的嘴啃舔着，湖边的草

一道道疏离，不是为露水吵嚷

 

毕竟，蝴蝶不会停扰，浇一些

半旧的胭脂，香很浓烈

 

爱拉望得出神，忽视了下山的羊群

挤进乡村的阴影，山谷就凹下去

 

风又吹起了，那些细密的流水

正淘洗着时日，流向南方

 

9

爱拉，在台阶下背着阳光

踩蔷薇斑斓的影子，踩着

 

踩着就厌烦了，想要爬上玻璃

那些雪融化的纹路，爬上柳梢

 

让风清洗自己。这不是个好念头

即使等待令人喜悦，并已经有了感觉

 

对一个陌生人的到来，通常表达

醉意，用一句话打发，半天的光阴

 

剩在杯子里，需要再添加精确的

时间，来断定一场终场的游戏

 

爱拉明白这是真的，要奔跑，要冲向

寒冷的人群

 

10

爱拉依旧怀念在黑夜里行走

在清冷的黑夜里，尘土很干净

你能听见风，甚至可以用鼻子触摸到

山梁离天空很近，也就离孤独很近

孤独在夜里是无法描摹的

 

父亲的孤独同样无法描摹

在山的对面，爱拉依旧能听见

父亲的山歌声，父亲那时

为送爱拉上学，从麻亮就起来咳嗽

烧茶，在泥坯炉上为爱拉烘烤蒸馍

 

现在父亲老了，爱拉只能用电话

问候，那些时日，那些清冷的

时日，父亲夜夜能够歌唱

在那荒僻的山野，父亲不清楚

什么叫孤独，只知道他小小的爱拉

在那弯弯的山路上会听着山歌奔跑

 

11

爱拉，明天将抵达荒原

在路上，她依然在回忆城市

那个破败的车站正在夕阳中翻修

这让爱拉有了探头的机会，窗外

路基，悬空，像树一样结实

那一刻，爱拉，想伸手触摸一把

北方飘满尘土的阳光

现在爱拉，静默着

天蓝得彻底，一路上她粉红的袍子

脏了，有远方的味道

可远方又有些什么

爱拉，躺在草稞上不能想象

那些繁华的人群

他们的脸挤在狭窄的街道里

捉摸不定的神情

所幸，明天爱拉就要上山

跟随穿着紫色羽绒服的阿库拉

 

12

爱拉正在剥着一些心事

正午阳光很低，爱拉不能抬头

乡村就这样倒影着，一波一折

到处点燃绿晕。风总被轻易扬起

飘满的言语和春有关

这正是难以叙述的

常椿藤绕过，最后一段

梦境，开始抖动

一瓣瓣的疼痛

翕动着，盛开

 

13

在斯卡布罗集市上，北方人

重述的故事，有火焰有爱情

村庄的节日燃烧在冬天里

爱拉为此流泪，仿佛什么也

留不住、摸不见。庄严的方式

用双手承接，岁月的点滴就敲响了

锣鼓声中的北方，一个人走得老远

望见斯卡布罗集市，望见星星。天空

比预想的还高，穿过那些淡淡的

云彩，傍晚就滚落下来，撒了一地金黄

言语，变得清澈和明亮，少年

你再也不需要羞涩地解释，

为那短暂的沉默

 

14

爱拉与诗的孩子，刚坐在沙滩

海就来了，捏住鼻子吧，把脚伸直

有许多人耳语。泥巴，烂在鱼肚里

很多年了，漂浮一直沿着边缘进行

为一个国度献上早晨的葬礼。候鸟

都落在身体里，避风。被猎人追踪

牙签、暗器，皮袍里的生计，逐日

堆积。爱拉有点黯然，包扎孩子

包扎每一个潮湿的时日

 

15

时节开始变得明亮，在夜间

爱拉，翻脸不认人。树一直爬着

 

崖边，灯笼花开了满满一丛

嗅不到旧年的气息。需要乘机问出

 

孩时的名字。青草编制的游戏

纨上一套套听来的故事，细节

 

就在近处，我们尽力遮掩

爱拉的烦闷，在游荡的羊群间

 

风在拔高，一些吆喝时的影子

其实寄托在南方的音讯里

 

16

29号，门开着。火焰沿着墙壁曼延

雪那会准备要下，我决定逃离

过往行人丢下的影子，生长

在我的意念中，烟的形状不可想象

爱拉那时捧着清茶，阳光快速下落

给这个破弊的下午，添加着血腥

为一个人而活着的时候，世界

在远处转动，话题突变

省略了地上阴影的焦虑

爱拉，要为自己而活

为那些梦里反复获得的真相

事实上，谁也不知道

那一直在眼神里敷衍的东西

流出来的样子

 

 

梦境

 

 

已经黄昏了，村庄的树

继续结着紫色的果子

我沉迷于山路，在摇摆中的

恐慌，不敢表达

这样的结局：被风吹落

树根膨胀，景色静置在窗外

和我毫无关系，床头笔墨清洁

却不能识字，读诗。儿子都老了

我蹲在枝头，辨别着河流的方向

 

 

（选自李林寒的博客）

 

（李唐，生于1990年代。）

 

小医院的病房

 

 

这里很静，只有偶尔的几个人

我算是其中的一个，我们互相不认识。

相遇全源于一种默契或无奈，

医院门口，医生危险地进进出出。

 

一切并不过分。

病人有新洗的床单，和新粉刷的墙

护士并不总让人紧张，衣服脏了

她们拿去洗，这一场景使人感到天使的魅力。

 

但周围是陌生的，鲜花的气味并不完整。

你能想象吗？你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病

周围全是好人，都是听从命运的人。

窗外，会不时下起小雨。

 

这栋白色的楼，命就交给它了。

每天：量血压，输液，量体温。

出院时，跟它说声“再见”

但心里想着永远都不要再相见了。然后

拼命地呼吸新鲜空气。

 

 

甲板上

 

 

人们三三两两

在甲板上打牌。

顾城推脱有事

没有一起出来。

 

风能吹起衣服

但不能吹起身体。

人们只好老实地

坐在狭小的椅子上。

 

客轮不时哀鸣，

像一个难受的小岛。

而困在岛上的人

想起往事一二。

 

星期五，客轮出现在

一片寂静的海上。

海面微风荡漾，

迎接新一轮囚犯。

 

 

天气预报

 

 

一场雨后，我们谈起天气

此时，炉子上正烧着水

我们穿着松软的拖鞋

像浸过水的海绵，略显疲惫。

这正是谈论天气的好时机

我们可以深入地谈，也可以

夸夸其谈，像谈论新长的蛀牙。

其间，你耐不住寂寞，窗外的

小毛毛雨，像一只只小爪子

在挠着你的心。水烧好了

我倒水、泡茶，你只是礼貌性的

喝几口，仿佛君子之交。

而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晴不定

由于你的性格，你正在为

出世与入世苦苦思索。那么

作为朋友，我应该陪着你

深一句浅一句的谈论外面的天气。

 

 

初期的烦恼

 

 

我平静地走着，拉开门，金色的

月亮倒挂在天上。这是一个普通的

 

夜晚。邻居家的钟表在准确的报时。

准确的时间令我苦恼，我浪费的东西

 

已经回不来了，北京时间令我苦恼

我非主流的诗歌令我苦恼。

 

我每天沾满各类病毒，流言钞票

无法消毒的双手多么令人苦恼。

 

作为一个平头百姓，平庸的生活

多么令人苦恼。日子像安眠药

 

静静的躺在瓶子里。我们受持厚重之物

我心里永远有一块尖锐的，凶器般的铁。

 

现在，窗外一片如壁垒般的阳光

几个表情很像工人的工人正搬运着

 

被肢解的理想国，老板在楼下催促

他的声音很适合去朗诵一首诗。

 

一个老头独坐在台阶上，这是哪家的父亲？

喂，这是哪家丢了父亲？

 

“有大人物来访，此路不许通行。”

警察叔叔的话你不得不听。

 

电影院里，人们面对立体的

幻觉，并与21世纪亲密握手、交谈

 

而你的手心里都是汗，你的话多么像是

在夸夸其谈。连你自己都感到心虚。

 

从冰箱里取出罐头，里面有冰冷的冻肉

它在灯光下，发出灰白色的光芒

 

它有时太刺眼了，你必须扔掉它

它是如此鲜活的恐惧。

 

 

我们都有一块肥皂……

 

 

我们都有一块肥皂

每天，用它洗脸、洗手、洗脚

我们仰起脸，等待黄昏

把一生慢慢消耗……

 

我们心情沉重

像毛巾吸满了水

石头桥下，河水枯竭

那是我用尽泪水的地方。

 

我的眼光落在花瓣上

风一吹，就轻轻飘散

连同我的皮肤、蛀牙

消逝在金黄的麦粉中……

 

 

门

 

 

我的身体让你进来，

哪怕你是老虎扛着梯子。

阳台下，有一簇鲜花

它的味道依旧完整。

 

你要敲门，找钥匙

要准备好口袋，要保证

能装下足够大的东西，

最好把你的血也带来。

 

陌生人也会不时闯进来，

并带来一团模糊的东西。

我们全体起立，我们头上

都戴花冠，味道十分好闻。

 

下雨了，门渐渐收缩

好象要不见了。

而在里面的人，感觉

身体还是挺宽敞的。

 

 

秋天里的……

 

 

一片落叶站起来，被风推着。

阳台上，我随手扔一封信

秋天就要来了，稻子着排队，拥护稻草人

太阳下，它们是完整的好阳光。

 

一条蛇开始舒展。在秋天里

它有血有肉，重新扩张毛孔

把自己延长为一条勃起的公路。

桌子上，碎纸被风一点一点地吹走。

 

蚂蚁并排移走木头，阳光下

我有墙壁的影子。镰刀缓缓地

割下第一棵麦穗，它掉在地上，变成戒指。

透明的蝴蝶，不止一次来过这里。

 

但我记不住蝴蝶。在风中

我失去了舌头。草丛里，有关门的声音

把她留在了外面。她是水做的

我与她交换草结的戒指。

 

 

小村之秋

 

 

天变凉了，秋天我要给自己

做一件称心的衣裳。青草浮动，

阳光下我的背影注定会被人记住。

我打喷嚏，大声交谈，抚摩骨骼。

 

一只田鼠推开木门，

风车又开始转动了。

成捆成捆的新麦出现在村子的市集上。

 

 

水

 

 

水桶破旧

家乡破旧

该走的人都走了

 

现在，小草正式被没收

换成了木质的地板。

穿靴子的人走在上面

“咔咔”、“咔咔”

 

巨大的齿轮下

我看到真实的梦境。

 

打工者疲惫

失业者疲惫

甚至连剥削者也累了

人们在夜晚 也无法忘记

身份、屈辱和苦闷。

 

这些东西

像湿漉漉的衣服穿在身上

让我们不能像狗一样

轻易抖掉。

 

 

乌鸦

 

 

雪山中，不光是白色的鸟

还有乌鸦。

它们站成一排，比雪还刺眼

人凭一己之力吓不走它们。

 

如果没有枝头

它们就落在房顶。

雪山里，只有游客和俗人

认为它们是不祥之物。

 

 

一天

 

 

又是晴朗的一天

天空蓝得发白，哦，仿佛

这是严父难得一见的好脸色

 

公园里，我被狗拽着

没有目的，如此一天下来

感到气喘吁吁。唉

我吸收了多少灰尘。

 

我脸色苍白，来到河边

天空正蓝得发白，像我的脸。

等到它渐渐暗了下去，也就是说

当它快要进入夜晚的时候，

美丽的晚霞才会出现。

 

 

人行天桥

 

 

我对没有革命的早晨

怀有无比的欢喜。

城市里，已看不到袅袅炊烟

但我站在人行天桥上

可以看到薄薄的一层雾

雾笼罩着城市

而睡眼朦胧的人看不见

低头走路的人看不见

坐在汽车里的人看不见

我喜欢这薄薄的雾

仿佛一个素面朝天的女子

她肯定不喜欢那个站在桥上的小子

因为他正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像是一个溺水之人

露出死亡前的小脑袋

只一闪

那个小脑袋就不见了。

 

 

好象

 

 

不舒服，他动动鼻子，好象

闻到什么。

胃里一片广阔，而内心拥挤

棉花是冷的

冰冷的被子正盖着他。

 

下雨了，他惊醒，眼睛湿润。

他好象体力不支，需要休息

正是桃花时节，

草丛里，有丢了的孩子。

 

清明不宜写诗，他金蝉脱壳

就搭乘一辆火车

去哪里，没人知道

但他说，他要拿下这个世界

其余没兴趣。

 

 

藏

 

 

背弃自己的人是不对的

我想摘下水果，休息一下

慢慢熨平旧衣服。

 

骑车进胡同

狭窄如同时光

 

雨水过后，房顶湿润

院子里有一小片天空

墙角的青草长了出来

种子需要安安静静地发芽。

 

人们晾起衣服

雨后的房子都很明亮

卧在一旁的小狗

静静地嗅着这满院的空气。

 

 

年轻的心

 

 

尘土渐渐落下

树木彼此交谈着

在蓝天下，这健康的颜色

哭过的人你静一静吧

 

什么都不要想

这是母亲似的安慰。

 

闪电收到入鞘

毕竟还有值得留恋的

 

谈往事，弹吉他

我们毕竟还年轻

还可以改变生活。

 

 

在路上

 

 

又是一阵风，一种矮小的低语

来到郊区的时候它们是一尘不染的。

我仿佛是从时代中走来的人，

头发乌黑而沉着，默默地穿过树林。

 

月亮使原野空旷，正适合赶路

而我决非是一个只会奔跑的小动物。

我确信奔跑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生命，奔跑。我这个惭愧的人

老想这两个问题，或两把钥匙。

在路上，会发生许多命里注定的事

大地悄悄收走我的眼泪。

 

我还是会站住，来到高处

看远方那座城池，仿佛天外来客

一夜所建。此刻我可以没有泪水

但不能假装从容。

 

 

注定

 

 

有时在诗中

我会偷偷露出小刺

与读者对立一下。

而生活正在慢慢被沉淀

它们消化为大粪，成为花园的养料。

 

我不想让河流白白流走

可是我抓不住它

我害怕会在以后的某一天

被谁五花大绑，不能反抗

甚至被袜子堵上嘴，不能叫喊

 

我避免着被绑架的命运

因此我穿着年轻的丝绸

像一个神父，走在街上

同时，未来的朋友、敌人也向我走来。

 

 

北京long stay

 

 

我们生活在狭小的空间里

不断有东西逼迫我们，好象歹徒

世界越来越小

鱼缸里快没氧气了

 

冬天到了

温度马上降到零度以下

狭小的空间变得暖和起来

我们挤在一起取暖

无论你是哪国人

温度都在我们周围流通无阻

 

快过年了

朋友们都匆匆赶回故里

而我的故乡在哪里呢？

在这里呀，在北京

不，这里不是我的故乡

哦，这里就是我的故乡

 

“仿佛我是无根的水草

仿佛我并不属于这里……”

这句话我一直不忍心写下来

今天终于狠了狠心。

 

 

广告牌

 

 

路边被风雨拍打的广告牌

摇摇晃晃，那上面的图画

已经被打磨的光亮，仿佛埋在风雨中的镜子

 

我是一个会走动的广告牌

我的脸上贴着很多东西

现在，我要把身体腾出来

安放思想的位置。至于脸上的东西

贴着就让它贴着吧！

 

你有过被玻璃扎到脚掌的经历吗？

起初，我走在平坦的沙滩上

沙滩与我的皮肤的颜色很像。

我往前走着，就被碎片扎到了脚掌

我抬头看天，天变得乌云密布

沙滩的颜色也起了变化。

 

我始终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像我不明白路边的广告牌一样

它屹立在风雨中，光秃秃的

它到底在展示什么？我分明看到风雨在它头顶

滚来滚去。原来

它是风雨的广告牌。

 

 

瓶子

 

 

多么精美的瓶子。我正拿着它，

它多么精致，让人喜爱

它多么适合当谎言的容器

甜言蜜语的容器和虚伪的容器

 

我摇一摇，它空洞而幽深

它脆弱的皮肤仿佛是我的依靠。

我上街，看到每个人手中都拿着

这么一个精美的瓶子。哦，

它是我们大家的依靠。

 

我把它放在黑色的桌子上

我看看表，时间不多了

我还要去参加一个秘密会议

我对瓶子说：亲爱的，我去去就来

 

瓶子就这样静静地放在桌子上

显得无懈可击，仿佛绝对忠诚

我不知道，它是否会成为我终生的依靠

还是会在某个时刻，艰难地打碎它

 

 

墨

 

 

我闻到一阵血腥的气味

黑暗还是很稠密

黑暗味道依旧很难闻

但它还没有触碰到我的味蕾

 

黑暗点了一盏灯

灯发出黑色的光晕

你相信吗？它化成了一滴浓墨

滴在一张白纸上

 

世界被白纸盖着

白纸被太阳的油浸透

人们抬起头，感到了惊讶

人们看到一滴墨滴在他们头上

 

那滴墨真的是太纯粹了

简直成了一个黑太阳。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那张纸

我想尝尝那滴墨的味道。

 

 

哦，蝴蝶

 

 

蝴蝶敲门的时候

我不在家。我因错过了

她的美丽而伤心不已。

 

后来，一场森林大火

使大地无声而悲伤。

人们哽咽着交谈，这时

一只黑色的蝴蝶飞过人们的屋顶。

 

最后一次见到她

是在我快要死的时候。

她前来，代表这世间的

纯洁、美好、回忆，看望我

看望我最后一眼。

 

 

（选自李唐的博客）

（蓝冰丫头，生于1990年代。）

 

 

死

 

 

很多年以前

我见过一株清瘦的格桑花

在阳光下死去

那么近距离的死亡

突然绽放在草原上

太静美了

 

所有的草原都停止了流动

所有的行人

像面对一位亲爱

虔诚的祷告

 

我们见过太多张扬的，跋扈的死

唯有这次见过的

是一种花的，灿烂后的

沉静而自足的死

 

 

夏天的椅子

 

 

被他折叠下来的有

老式藤椅，夏天的树，磨损的眼镜盒

和一张刊登了他青年免冠照的

旧报纸，在夏天里昏厥

其间，回忆是一株灌木，是热的，有隙的

不断有绿荫从他身边

绕过去，没有哪一阵风，愿意经过

一张自闭的椅子，他把椅子

打开多次，也不见有人坐下

 

 

暮春了

 

 

雨水淋着

多少朵剃度的花，在我这样小的庭院里

沉默，它们将要离开枝条去

全国各地

它们有着和榆钱树不一样的信仰

甚至超过了

松柏，和松柏上倒挂的暮春

因为年轻，它们头也不回

它们抱着雨水犹如抱着自己枯萎的亲人

在黄昏里下坠

皈依

这场景，年年如是

又苦又旧

往年归来的蝴蝶不可说，檐下最长寿的那只燕子

不可说

在暮春下发呆的人，和

树下的生还者，都不可说

 

 

椅子上的夏天

 

 

椅子上的夏天，它是

藤木结构的，真皮伪装的

布的，漆的

新的，旧的

苍老的，幼小的

阳刚壮硕的，阴柔内秀的

摇晃的，滚动的

闲的，苦的

扶摇直上的，衰落破败的

警察的，小偷的

民工的，资本家的

领导者和被领导者的

井然有序和暴动不安的

无论是哪一种

都要面对光明与火的洗礼

都要接受烈日的审判

 

 

我爱蓝咔叽

 

 

我爱蓝咔叽色的冰

我爱冰里蓝咔叽色的火焰

 

在冬季我不使用炭火、棉衣，不使用一切与乡村有关的符号

我只要你冰蓝的体温

我只要你的战栗

 

我爱你，要从你身上抽出火

去照亮夜空

我坐在廊上的竹椅上，望着飘来的灯盏

我知道那是你来了

 

你在我身边的矮凳上坐下

笑得像剥开的豆荚

你木讷的手，有田野的味道

我们提着纸灯笼移动，听油菜花遍地炸开

 

像记忆深处掀开十八层地窖里的酒

酒精里充满了你蓝咔叽中山装的体香

 

那香味，像一座稳固的冰

冻住了我的少女时光

 

让我搁置下来

不长大也不泥泞，常常在稻花飘香的夜晚

像冰一样思念着它的蓝色

 

 

一朵赴死的花

 

 

一朵花被打碎了，一朵花的呼吸

正在变弱

在凉薄的霜里

一朵花将白白的身子交付于世

它将死亡传递到

下一个

下一朵

一朵打碎的花，像一根绳索捆住我们

去获取一种枯萎的欢腾

让我们顺着它

找下去，就打开了一个死亡的通道

和春天众多的陷阱

一朵花的死

即是洗净了的柳条重又插回到坝上

是扑倒在河边的

唯一的树

是，一朵花从另一朵花里

去挣脱，去继承

成为它的乐园

啊乐园，一园子茂盛的死亡

 

 

花儿们，开吧

 

 

花儿们

你们开吧

去年

你们也开在这里

去年的去年

你们也开在这里

我十七岁了

你们也开了十七年

十七年啊

在我说话的时候，你们开着

在我做梦的时候，你们也开着

我上学了

你们跟着开在路上

我在教室里读书

你们默默的开在墙根脚下

我放羊

你们开进了羊嘴

我流血

你们开在我的伤口上

你们开啊

在我发稍上开

在水杯里开

在我矜持的时候矜持的开

在我欢愉的时候欢愉的开

在我伤神的时候伤神的开

在我不悦的时候不悦的开

你们开着

有时开在右边

有时开在左边

有时开的被我还快

有时又在我的后面

慢慢溜达

花儿们，你们开吧

你们在以前开过的地方开吧

以前没开过的地方

你们也去开吧

 

 

今夜不回家

 

 

你是今夜最后浮出的那只嘻哈蝴蝶

你有瓷器的小伤口

你很拽

比门口卖烧饼的大佬还拽

南风乱乱，吹晕了真好

晕到无主义，把垮裤坠到臀下恰好

小蛮腰美极

你养了十七年的小伤口美极

人民大道的夜色

多么澄清啊

南风吹过你的小辫儿

晃晃又何妨啊

从人民大道疯到西门町的夜市

吹吹口哨，劈劈叉叉

有家不归的孩子

帅呆了

 

 

脱衣橙

 

 

雨下衢州，离我还有一省远

我们可以放心的

剥橙子

剥一瓢一瓢的未来

写一瓢一瓢的

迂迂酸酸的，诗

橙皮诗还真有点酸，天也酸

那些从天上下来的雨

更酸

我们在很酸很酸的环境里

剥橙子

天黑以前

我们剥去了那层

传统又心酸的橙皮

 

 

迷醉的人

 

 

调酒师醉了

他的身体是一个废弃的空瓶子

他开始摇动，在王府井大街的旧式牌楼下

他要酝酿一朵花，一朵闪光的

有真实身份的玫瑰花

 

他向四周看了看

证实了一群穿旗袍的女人

正落入可控制的视线内

她们真温柔

迈一个步子还有那么多的讲究

像排戏，又像是引诱

 

他坐了一两个时辰，慢慢变软

灰长马褂，咔嚓响动的怀表和睡眠

也在软

 

风开始吹动街上的景色

多么像家乡

多么像堂屋里进出的内人，婶娘

一群模样俊俏的小姑子

 

 

滴落

 

 

松针滴落

松针从天上来

你是否想到了美学

闭上眼，靠在变声期的松树上

你的痛苦慢慢消失

你的知觉告诉你

那些秋天就动身的松针

漫天飞翔，响声轰鸣

犹如松针在滴落，在空中徘徊

无依无靠，不断的穿衣服

那么远，今天比昨天

骤冷，明天的绿意被推迟

大地因为受到新式教育

被肯定，被轻轻读出

天空多么亮

像学堂里端立的仪容镜

镜子里的少年

和你构成回忆

已经念不准他的名字

你闭上眼，一些事物渐渐

淡出视线，犹如一千吨重的松针

往身边滴落

 

 

经过我窗口的人

 

 

我坐在八楼写诗

一群民工从东街走向西街

他们带着疾病

委琐，贫穷

从早晨走向深夜

从壮年走向死亡

他们一定抬头望了望我的窗口

他们一定在死亡线上

越走越亢奋

 

 

姐妹

 

 

节日前，我坐在我的寄住地

翻看你的留言

突然觉得，屋外的那条大路很美丽

这么多年，你还在山坡上放羊，认为一块石头是全部的风景

欢喜时赤脚摘棉花，朵朵随风吹白

往事不可归来

只好找一个人嫁掉，无所谓谈情，生很多儿女

围坐一桌，吃新米，像一座座雪山

 

 

辨证学

 

 

爬满青藤的图书馆是有立场的

今日的藤条是残余的

铺在操场边上的石桌椅和斜照在石头上的

晚霞，是有立场的

今日的学子和琅琅书声

是残余的

 

在一片立场和残余之中

走过柒同学和我

一个绛紫，一个鹅黄

 

 

夏天故事

 

 

六月有软骨

风中有薰衣草

我摸不到自己的混世之身

就这样想啊想

男人在街心花园里

踢皮球，女人温润的望着他

鸽子咕咕飞出樊笼

它们的身后

跑着一群喂粮食的小母亲

世界忙碌而稳妥

我孤身一人

我详和如我

 

 

郎来看我绣桃花

 

 

彼时，郎去南京城

有人用十字绣，维持着剩下的春色

桃红柳绿，线一样轻

轻轻地像水

像我这样的一个

弱女子。我说，那么轻的花

爱开就多开一点

像我一样薄命的

水啊，流到哪里就算哪里吧

 

 

傍晚下了一阵好大的雨

 

 

假如在傍晚的时候下点小雨

假如我在雨后的旷地里

寻找一条悲伤的河流，太虚无

天空在上面望着我，它怀中的乌云像是真的

它那样怜悯地望着我

望着我的窘迫与孤独，像一缕炊烟

离开了管道，被掏空了思想的茅草屋啊

你别试图扶直自己了

除了炊烟是向上的，还有山峦，田野，大地的湿度和穿透谎言的斜阳

假如你低下姿势来看，其实它们都是向上的

而活在周围的，那些盲眼的草本植物，失去玩伴的小昆虫

都在忙于发育自己的身体

看看吧，它们发育得多么好啊，而我还在空旷的大地

为了一抹逝去的晚霞流泪，为劫持在乌云里的光明而担忧

假如雨还在下，假如我还存在于这个傍晚

请允许我的十八岁在湿漉漉地麦地里奔跑

请允许我长大，向上，像野地里的雏菊花一样

 

 

丫头的一天

 

 

今天被我用完了

今天总共有二件大事可入册

 

第一件是大事件

一个骑山地车的哥哥，从我身边飞一般的过去了

他穿纯棉白T恤，身上有梦

他打开一对很洁净的翅膀，要去未来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

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真俊呀

他俊成那样也不看我一眼，我真难过

 

第二件是很小的事

发生在早晨

我遇见一颗留守竹园的露珠

突然一脚踏空

突然就从高高扬起的枝头上掉下来

多隐忍的一颗露珠呀

跳下了悬崖

我竟然没有救下它，我为什么没有救下它呢

难道是素不相识，难道它的命本来就如

流水一般轻贱

阳光还没有来普照

我已经为它感到万分的悲伤

 

拜拜了，今天

拜拜了，远去的人

那些在与不在的人都要从今天经过

都要被我们记得

今天，平凡得发亮，说没就没了

 

 

你可能不会来了

 

 

要开学了，我来到这里

藤条在墙上露出少女般的长势

我独自上台阶，不打扰旁人

我默念的那一片宽树叶，不知道要从哪里落下

到处是标语

到处是缘分未了的人

在这里相遇，仿佛园子里新开的花朵

集体走上理想的枝头

看看那些，决心已定的树荫

那么小，领我穿过一个个好教室

我的身后，很多椅子还空着

我在你的座位上坐下来，而我的椅子

又空了

 

 

离歌

 

 

一日三餐难咽，每日到乔木下

背书，在小径上遇见同一个人的晦气相

很没意思。大风吹呀，我也懒得和你相视

我独白，翻书一页一页

清晨是凉的，郁郁不欢是表现给你看的

你呀你呀，别想用你那小小的树荫

换下我的成长史

 

衰人

早年我就和你说过，我和小鸟不一样

我站在树上，树就归我管

我飞叶取人，取你，取下你的豆蔻年华

和国家，怎么办

 

一颗杨梅一口水

养育了我一个下午，酸啊苦的，可又有什么用

快要毕业了，我们还没有达成

谅解，借你的三俩个碎银子没有还清

 

想着这只鸟

这只鸟，飞着飞着就不见了

想着你的倒霉样就舍不得

衰人，再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理想

 

 

你可能在前方的

小夜市等着我归来

你手中的罗盘

正逼近我的十八岁

我不能拒绝

我向你奔来

哦，你是我的危机源头

你很酷很强大

你是达人

你是我的遭遇中最倔强的

钉子户

最黑的操盘手

你是我的顶头上司

黑心棉厂的大老板

你是我餐桌上恒温的麻辣火锅

你是勺

慢慢靠近我的胃

你是魔发师，美容师

把守在我青春的风口浪尖上

你主宰了我闪光的日月

我的唇印我的眉黛我的蓝色眼影我的

削尖的利指甲，都因你而

栩栩如生

你领我去股市乘风破浪

你让我喝水

随楼市股市华尔街市下跌

你把我打晕

你说你最大的理想是

把我培养成小三

你说你爱我的绯闻我的发嗲

爱到酷毙了

你说这些的时候掸着纸烟灰

样子像小马哥

哦，你先天很帅

你的帅让我不能拒绝

我向你奔来

我打开了我的终极密码

我向你奔来

我携带我的人肉炸弹

向你奔来

 

 

七夕

 

 

亲爱的，让我再望你一眼

像牛郎

望织女那样

远远的

挑着箩筐

背着孩子

不声张

忍着相思

只远远的望一眼

我就离开

不使你难堪，也不打扰你

如今的幸福

 

亲爱的，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要浓妆

艳抹

过桥，飞远路

躲过娘亲

避开天庭上的

很多坏人

之前，他们说

你不可靠

说这一年来你又有了新欢

我不知是真

是假

我给你织了一件

够你穿一年的厚衣裳

放在桥头

你拿去吧

请给我一点时间

让我想一想

是否去见你

 

 

新城记

 

 

你们说得都不对

城市由钢筋水泥，烂尾楼，防盗门

地沟油，膨化快餐，三聚氰胺牛奶

黑诊所，黑网吧，黑心棉厂

高房价油价，高药费，高级酒店，酒吧

桑拿房，洗脚房，钟点房，茶楼，按摩院

红灯区，贫民区，污染区

名牌套牌时装，劣质过期化妆品，出租车

进口汽车，进口DVD，MP3MP4

老虎机，跑步机，取款机

大超市，大卖场，大广场，大官大爷

二奶，一夜情，包养，堕胎，早恋

小姐，流浪汉，抢劫犯，贪污犯

民工和老板，警察和小偷

监狱和教堂，心理医生，和精神病院

戒毒所，少管所，婚姻介绍所

等等等

组成，究竟为什么还苦苦撑着

 

 

这些天

 

 

这些天，你仍唤我丫头，我还叫蓝冰

这些天，不晚照，不记起你扶我的手

这些天，咳嗽一两，担忧二钱

慢慢煎熬青萝，可解回味之苦

这些天，信手写字，用泥身过河，换取一微米长的轻喜悦

这些天，睡眠好，醒来为奥运会鼓鼓掌

为夺魁者和偷偷抹泪的人鼓鼓掌

鼓鼓掌，狠狠活

这些天，为瓜熟蒂落暗自垂泪

这些天，不擅自落叶

这些天，想起一个叫吾桐树的人，他写诗

他使用了一个更高更快更强的

转身，身手如闪电，我一直没有反应好

这些天，光线忽明忽暗，忽偏忽正，忽冷忽热

无论多大变化，人间一切尚好

也没有人脱离生活的轻轨

这些天，我活着

这些天，因为我活着，不散碎，不邪恶

所以我难过

 

 

日喀则之夜

 

 

1

零点了，我渐渐喜欢空气中孤单的芬芳

我穿起白裙子

听歌声一首接一首的往低处唱空

哥哥在哪里？你在和我一样老去吗

和我一样

在盲目的往开水里加糖吗

你看我，只顾着念你

冷落了今夜漫天的凉星，多好的星子

它低头，万般幽怨的离我而去

像哥哥一样

 

2

亮在山冈的灯，是哥哥举着向我走来

像夏季的杨树叶子

加深了我的忧虑，你带着你的河流，你的庄稼地

你的急切，你的壮实的年龄向我走来

还有桥下捕鱼的夜行人

怀里抱着的野山花，一朵更比一朵纯

 

3

夜一遍一遍的妩媚下来

灯火里伸出手

伸出磁，哥哥，我快要被你吸收了

我和一群躲在门板里的孩子偷窥你的烟味

你的风衣是一首颂歌，是钩子

我终于像花朵开放在相遇

哥哥的寓所

 

4

哥哥捏着蒙特利雪茄革命去了

扔下一条

具有独立精神的猎犬，在宽大的靴子里

剔除毛上的奴性

剃须刀刚从镜子里逃出来

保持着他的刃

大衣、眼镜、哥哥的汗味

和以前的生活习惯

看守着寓所里的每个房间，它们

都遵从哥哥的理想

在光明的墙角里，纷纷成熟

 

5

日喀则之夜

因为哥哥的离开陷了下去

羊群和白云

在草原宁静的反哺

苍茫的身世

它们替我看守着

哥哥的草原，和草原上

渐渐湿润的绿色

 

 

悬

 

 

1

什么也别说

灯光很亮

雨水一排排挂在天上

不返朴

也不皈依

我独自上山，不打开你的伞

我的草庵

已有人为我建好了

 

2

我太轻

在高处下不来

我是

风中下不来的那片叶子

水面下不来的

七色鹅卵石

我太轻，我在你家的檐角

挂了很久

有时也在光里

有时飞上树梢

你举伞

我是伞沿上挂起的雨

你写诗

我是你墙头吊起的灯

你从哪里经过，我就在哪里漂浮

若你不开口

我就下不来，一点点

也下不来

 

3

那墙角下站着的人，是我的

那乘车远去的人，是我的

 

墙壁里藏着我的前世

墙壁外藏着我的后世

 

我出门即返朴，入内是忘忧

 

4

人都出去了，我终于有力气坐下来

房间荒芜

手心荒芜

一杯茶水在荡漾

一个人

沿着浮木来到了身旁

 

5

案未结，人未挂

剩下的人

我念诗给你听

剩下的人

我交给你高墙，和铁瓦

你们排成一排

你们等候发落

 

 

小桉树

 

 

等你来，吹拂我身上的

青草和胎气，我刚从水里醒来

一些羊群从背景里隐去

一些人荒芜一片

我开始变化，哥哥，我要变成一棵桉树

卧在你的肩上，趁我尚绿

回头望一望荒凉的世界，钟声在尘世里

响了三次，每一次都为生活

蒙上一层铁锈，主人公陆续走出家园

他们从一棵桉树渡到另一棵

遍地的伤和鳞片像华盖

被一阵风轻轻掀起，不要尝试转过身去

挥手之间，万物不再重要

我不再青涩，哥哥，我要穿上白裙子

挥长袖，随你去天涯

 

 

小香槐

 

 

那小镇，有几棵小香槐

落叶了

那些落叶都会抵达你，都会像我一样

为你把他乡的夜色避开

在别人的广场

你抽了一根烟，想了想

终于允许我落下

我这么小就朝你落下

请你别介意啊

如果秋天没有凋零的缺陷

我又怎么敢

爱上你的欲言又止

 

 

最后一首诗

 

 

坐着，不想出去

这一天干什么都是挣扎，你遇到的人是最后的人

你看到的世界做最后的交代

他们把头发染成黄的，红的，白的

他们下载排行榜上的新歌曲，发垃圾信息

给很多朋友，喜欢吃快餐

不读书，不听妈妈的话，想一个谁或者不想谁

偶尔发点脾气，喜欢拉风

分手，睡觉，梦见天使

香甜的幻觉可以触摸。一如你现在

双手扶着键盘写最后一首诗，每一声轻叹

和不甘，都是最后的，打死也

唤不回来的。你以前写很多诗，都没有这一首重要

你不停地打电话，不停地打

告诉他们这一天过年，如末日

你还活着

 

 

去流浪

 

 

去一个平稳的叙述里交出所有的黄叶

从此不着急，一意去远方

遇见凉亭又拜别凉亭，不再有很多亲戚

没有家。瘦小的身子藏在衣摆里

去黄河里拜见祖国，席地坐下，面向东方

静心接纳初生的红太阳

世界共和，美好，一百亩棉花地升起来

一千朵忘忧草都是我的过去

让一只手抚琴，弹出春天，醉里挑灯跳街舞

去愿景里追逐，仰泳

去干净的水里洗去满身尘土

让往事不再激动我，心里慢慢踏实

修正脾气，与人细细交谈

不梳头，不插艾草和玫瑰，不发表

任何见解，从此，对生活放心

爱上许多人，爱上静坐，独舞，和流浪

 

 

（选自蓝冰丫头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