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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洪波,1965年生。在《短小说》《短篇小说》《青年作家》《草原》《朔方》《小小说月刊》《百花园》《芒种》《小说月刊》《天池》《小说林》《北方文学》《安徽文学》《小小说大世界》《北大荒文学》《羊城晚报》《讽刺与幽默》《金山》《新课程报语文导刊》《杂文选刊》等全国百余种报刊发表小小说等作品百余篇。其中,小小说《玻璃心》获得全国第五届小小说大奖赛一等奖,《斜坡》等多篇小小说被选入《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及《文学报微型小说选报》《传奇传记文学选刊》《新智慧》《中国当代小小说大系》《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小小说卷》等各种选本。中篇小说《一院经理》获《芙蓉》全国中篇小说处女作大赛三等奖。结集出版小小说集《第N次约会》《长发短缨》,编著小小说选集《八面来风》《腊梅花儿开》等。创作简历被收入《中国当代文艺家辞典》《黑龙江作家辞典》。系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郑州小小说学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鸡西作家协会理事。当选新世纪全国小小说风云人物榜“明日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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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有个约定

文/田洪波

曾经,女孩和他的父亲有一个约定,那就是好好为她过一次生日。她已经过了四个生日,但忙碌的父亲居然一次也没在场。

女孩对父亲是期待的,她不明白他怎么会那么忙,常常她睡得很深了,他才蹑手蹑脚地回来,而第二天,她睁开眼睛时,他却已经坐上飞机,去往另一个城市了,她总是很难见到她。

这让女孩很不满意,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特别是她的生日临近时,她更是渴望父亲能够安心地留在家里,陪她渡过快乐的一天。她喜欢牵着父母的手,徜徉在春光里,她觉得那是一个幸福的镜头。

虽然,母亲已经习惯了父亲这样的忙碌,但当女孩听说她过五岁生日时,父亲一定会给她庆祝的消息,女孩发现,母亲也像她一样高兴。母亲甚至流了泪,她知道,那是幸福的泪,也许她也期盼许久了。

在那一天,他们一家三口将幸福地团圆,那该是多么温馨的时刻啊!

女孩就数着指头算日子,还煞有介事地翻起了日历,在上面圈上自己的生日,一天一天地查看。

庆祝生日那天,女孩没想到父亲把它安排在了下午,而且,是在她幼儿园的班级里。女孩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参加了她的生日会。

父亲和母亲匆匆地来到她的班级,但她看得出,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祝福,虽然,她发现父亲有几次痛苦地哈下腰,似乎身体的哪个部位难受,但他很快就直起身来,扬起一脸的微笑。

在悠扬的歌声中,她点燃了生日蜡烛,悄悄在心里许愿父亲不要太忙,让他们一家三口早日团聚。

女孩睁开眼睛的瞬间,发现父亲满脸的泪水,母亲也在一边偷偷地抹眼泪,她跑上前去,问父亲怎么了。父亲说,他为他有这么个听话的女儿感到骄傲。说话间,她发现,父亲的脸上又现过一丝痛苦。

细心的女孩就有了一层心思,她猜想,该不会是父母要离婚吧?她知道,有几个小朋友的父母是这样的,他们害怕孩子知道消息,总是刻意隐瞒。但女孩不相信他们会那样,她懵懵懂懂地知道,他们的感情一向很好。

父亲在那一刻似乎很开怀,他变戏法似地给女儿变出了一个大礼物,那是她渴盼许久的芭比娃娃,她今后就可以抱着她睡觉了。女孩给父亲送上一个香吻,发现父亲的眼泪又流在了脸上,她轻轻为他擦去。她发现,老师居然也是泪花闪闪,于是有些惊异,但随后,她的疑虑被人们的掌声打断了。

女孩那天开朗地笑,尽情地笑。

时间很快过去,直到父亲告诉她,他公司里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要开,他必须离开她了。但女孩很快理解了父亲,送上香吻的同时,不忘叮嘱父亲:“开车小心!”

女孩不知道,她的父亲走进车里后便嚎啕大哭,母亲默默地把手放在了他的背上。

那天,是父亲最后一次与女孩见面,他即将踏上去往另一座城市的飞机,做癌症手术。他不知道他是否还能够回来。但他坚持让自己牢记,与女儿的约定他一定要践诺。因为,那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约定。

载《雪花》2009年6期“田洪波小小说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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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13 09:21)

发现贼王

文/田洪波

她眼睛很尖。尽管公共汽车站点上的人很多,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混迹其中行动诡异的贼王。

那会儿,她的眼泪还没有干。她刚刚从一家咖啡馆冲出来。她身后的橱窗上还叠映着一张愧疚的脸。在繁华的街道上匆匆向前小跑,下意识地抬头的瞬间,她就发现了贼王。

她的心怦然一动,止了脚步,有些愣怔地看了看周围。

正是晚上下班的高峰期,看来贼王已经觊觎目标很久了。

她的神经兴奋起来,也有点高度紧张,她可是盼了贼王好久了。自从她领衔的女子特警队成立以来,小城的贼就基本望风而逃了。她们的名气也越来越响。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发现贼王。莫非贼王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看来贼王的名号不是白给的。他敢于在凶险中出手,敢于向威风八面的她们叫嚣,她倒要看看到底谁笑到最后!

她掏出纸巾迅速擦去捡上的泪痕。

本来,她也想过打电话再叫几个同伴过来,但显然来不及了。她抖擞起精神,眼睛电光一样射向贼王。但贼王始终不出手,只是来回逡巡。

她发现他的气质依然如她最初看他照片时一样冷傲,那是区别于任何一个贼寇的独特神情。

她用手捋了一下头发,让自己的心跳慢慢缓下来。

贼王觊觎很长时间了,才看准一个老年女人,把身子迅速靠了过去。凭她的经验,贼王是准备出手了。

她也迅速接近了目标。她把手里的皮兜斜挎在了身上。

贼王果然把夹子伸向老人,她大吼一声别动,一脚上去踢飞了夹子,把贼王和老人都吓了一大跳。

贼王反应迅疾,衣袖一抖闪出一把匕首挥向她。她一个闪身躲过后,右臂用力压向贼王持刀的手。贼王痛苦地哀嚎地一声扔了刀具。他穷凶极恶,拼力挣脱了她的卡压。然后他来了个扫膛腿,但她机警地闪过了。

贼王迅速向前跑去,她撒开大步在后面追。

她一点也不担心他会跑出她的如来掌心。她在特警队训练时最快可跑2000多米。

一阵阵的风声在耳边忽响。街上的行人纷纷闪避,没人敢上前制止。

贼王似乎很熟悉地形,左拐右绕就闪进了一条胡同。胡同里空无一人。

贼王不再跑,他回身咬着牙面对着追来的她。

他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并把手骨节掰得咔咔直响,肥胖的头也左右晃了晃,眼睛瞪得很圆。

她暧昧地笑了笑,她真的不怕他这样。

毕竟是贼人心虚,他怪叫一声先扑了上来。她妩媚地甩一下长发,闪过他的冲撞,双手拼成一把刀向他身后劈去,一下子让贼王来了个狗吃屎。

贼王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回过身来时手里就多了一柄三节鞭,雨点般向她砸来。这无疑点燃了她的怒火,她左腾右挪避过贼王手上的锋芒,一脚踹在了贼王的胸脯上,将贼王一下子踹翻在地,紧接着她就骑跨了上去。

为他反剪双手的同时,她把贼王顶到了一个墙角。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煽到了贼王的脸上,认不认识你姑奶奶是吃什么饭长大的?!

贼王的嘴角流出了血,没等说话,啪!她的第二个耳光又煽了过去!你们这些可恶的贼,喝老百姓血汗的贼,抓住你们就应该千刀万剐!

贼王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知道我们女子特警队的女孩子们最想什么吗?天下无贼,天下无贼你懂什么意思吗?咚!她又上去一脚把他顶爬到了地上。

随即,她也哭着蹲到了地上。

抓到贼王的她并未受到上级嘉奖,反因贼王告他虐待,挨了处分。但她一点也不后悔,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女伴们都拿惊异的目光瞅向她。

她们不知道,那天,她的男朋友正式向她提出了分手,结束了她们长达八年的恋爱长跑。她不过是拿贼王撒了一回气。

载《雪花》2009年5期“田洪波小小说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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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07 08:09)

 

文/田洪波

它是一头三岁半不到的小牦牛。它在跟随父辈们过一条浅河时,不幸陷入了沼泽。它当时只顾低头淌水了,等它醒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完全偏离了群体行走的路线。那个沼泽,让它惊骇不已。

它本能在想拔出脚来,但它感觉到自己越陷越深,它就更加惊恐。

然而,更糟糕的是,远处正有一条虎视眈眈的鳄鱼朝它慢慢游来。

父辈们都已经上了岸,它们有些麻木地望着它的挣扎,没有嗥叫,只有一双双似睡非醒的眼神。

它知道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它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当然,它更没有见过父亲的影子。虽然迁徙的路途中,父辈们一向很照应它,生怕它有个什么闪失,但这会儿它陷入的窘境,显然是父辈们也爱莫能助的。

它笨拙地调转了一下身子,居然成功了,这让它看到了自己逃离险境的希望。

它于是往出拔脚,很快感到了脚下泥土的轻松,它下意识地嗥了一声。

与此同时,它看到了越游越近的鳄鱼,这让它下意识地加快了扑腾。

父辈们依然站在岸上,默默看着这一切,看着它游向岸的相反方向。

但它只游了一小会儿,就发现对岸其实不是自己的目的地,这让它又悚然了,掉转身子望向父辈们。它丝毫没有犹豫,又按原路游了回去。

虽然它一再告诫自己小心,还是又踩到了那个泥淖,而泥淖的前方是个小斜坡,它加快了行走的步伐,心想怎么说也要爬上那个小斜坡才行。

它果然爬上了斜坡,但它笨重的身体就是跨越不了脚下的湿滑。

鳄鱼几乎就游到它的身后了,它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感觉到了死亡气息的临近,脚下一用力居然爬上了岸。

鳄鱼不甘心地大张着嘴巴,望向岸上的它,它则欢叫着跑向父辈们中间。

不过,它的模样太丑陋了,皮毛不仅全被打湿了不说,泥桨也将它的脸弄得看不清本样。它给父辈们带来了一种陌生感,它们惊诧地望着它,尽管它撒着欢儿,它们却不像它那样高兴。

它们渐渐逼向它,用头上的犄角去顶它,那股力量充满了敌意,它感觉到了,开始惊恐地往后退。

岸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所有父辈们的眼里都射出一种可怕的光,让它不寒而栗。

它倒退着,这会儿,它多么希望母亲还健在啊,母亲肯定会嗅出它的气味,会证明它是自己的孩子,是它们集体中的一员。

它担心父辈们将它置于死地,它知道它们的家族里有这个传统,可怕的传统。

为什么会这样?它才刚刚脱离险境啊!

没有谁能回答它,它们只是不断地逼近它。

它开始盼望太阳的出现,阳光会晒干它的皮毛。那样它会重新变回自己,重新回到它们中间,继续和它们相伴而行。但这会儿天却阴着,并且看势头,一时半会没有晴的意思。它感到了一丝悲伤,下意识地发出哀嚎。

它的哀嚎也丝毫没有唤起父辈们的意识,它近乎绝望了,越退越快。它感觉到了屁股上被犄角顶撞的疼痛。

这时,它忽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的,正是它,一路之上对它照应有加,甚至在一次带领它吃草时,面对老虎的伺机而动,绝然地用犄角和庞大的身躯吓跑了老虎。

它哀求地望向它,可那张面孔与父辈们无二,都是充满了敌意。

它知道它剩下的只有跑了。

它巴望逃跑让风吹干自己的皮毛,让它们认出自己,当然,如果可能的话,它也就此与它们分道扬镳也行。一俟恢复原样它再回到它们中间。

它于是真的跑了起来。它的跑显然证明了什么,父辈们毫不犹豫地迎向它,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把它包围了。一个犄角顶上去,又一个犄角顶上去。它感觉到皮肉撕裂开来的疼痛,晕头转向地寻找着突围之路。然而,它最终还是被顶翻了。它们一起将它顶死了。

它的眼睛睁得很大,幽幽地望向天空,似在寻找什么答案。

载《短小说》2009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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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01 13:23)

走 

文/田洪波

妮娅的专访还没进行到一半,男友大伟就坐不下去了。他看到妮娅又走光了。他清晰地看到她白色的三角短裤。那是她今晚的别出心裁吧,太晃眼了,甚至能看到一抹淡淡的黑。

大伟气恨妮娅没有说到做到。

在这件事上,妮娅不是不清楚大伟的态度,尽管她也承认大伟不是什么小心眼。

妮娅是已出道多年的歌星,她的一举一动总会吸引很多人的眼球。特别是近几年,她简直就成走光的代名词了,总是频频地暴光在报纸的娱乐版面上。上电视娱乐游戏,不经意间的一个俯身弯,却让她春光外泄,一露无遗。参加新专辑发布会,她展示给粉丝的是一套连身皮裙,在摆POSE期间,裙身的高叉位置令她春光乍泄,谋杀了现场记者的许多“菲林”。

每次,妮娅都会成为街谈巷议的对象,让大伟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为此,大伟向妮娅恳求过。

大伟说,我宁愿你默默无闻也不愿你走光。

大伟说,你的那些身体隐私应该只展示给我一个人看。

大伟说,我不愿意你成为大众的意淫对象。

妮娅对大伟总是表现得很愧疚。但一俟她有新的市场运作,又常让大伟失望。特别是那次上百人为她过生日,会上特别安排的切蛋糕吹蜡烛的仪式,令她两个丰满的乳房暴露无遗,把大伟气得差点吐血。

两人的恋爱走过了风雨兼程的八年,大伟感动于妮娅的专一,妮娅也喜欢大伟的忠厚。唯独在这事上两人常拌嘴。起始妮娅承认那是炒作的需要。后来她习惯了,她的态度就有了转变。有一次两人谈心,妮娅甚至说出其实我也没损失什么的话来,这让大伟惊讶不已,他定定地看着妮娅说,你变得让我不认识了。大伟这么说是有他的理由的,两人谈恋爱时,哪怕他碰一下她的敏感部位,她都会大惊失色,更不用说让他毫不费力地看到她身体的隐私。

本来今晚说好了的,她决不再做出格的事。大伟真有点想不明白眼前的妮娅了,有一瞬间他想,自己现在了解她有多少呢?

记者们忽左忽右,频频按动快门,将妮娅似无意间抬腿露出的春光摄进镜头。大伟恨得咬紧嘴唇,真想冲上去抢过他们的相机,让他们的龌龊心理遭遇一份尴尬。他知道,今晚妮娅的走光定会成为明天的醒目新闻。人们会又有谈资了吧!甚至他想到,可能有的记者会将她的三角裤镜头放大,然后用红外线圈成一个圆,以示重点突出部位,满足一部分人的窥探心理。他们不知道,他们窥到的恰恰是他大伟滴血的心!

专访还没进行完,大伟就铁青着脸退出去了。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车里抽烟。

果然,妮娅很久才从电视台演播间出来,和助手等人告别了好一会时间。妮娅似乎知道大伟想的,上车就质问大伟,你又哪根神经搭错了,也不去后台等我?大伟苦笑笑说,我几乎天天搭错神经,你何时在乎过?

妮娅瞪大了眼睛,你别没事找事,我今晚又哪儿错了?

大伟继续抽烟不说话。

妮娅说,你得把话说明白,别总让人看你的长瓜脸!

大伟将烟扔出车门外,我说明白顶什么用?你听过我的劝告吗?恭喜你今晚又出尽了风头,你的白色三角短裤明天又会满天飞!

妮娅白了脸,告诉你刘大伟,你无权约束我做什么。我是你的什么人?就算以后是你的妻子,你也无权干涉。这个世界谁都不属于谁!更何况,我今天晚上根本就不知道又走光了,我完全是无意的!

大伟愣住了,他陌生人一样看着妮娅。也许你是无意的,但那些娱记们会怎么想?你能脱得了走光成瘾的干系?他们会相信你的辩白?大卫呵呵笑出声。

妮娅说,好你个刘大伟,原来你心里一直是这么看我的……就算我喜欢走光,又怎么了?不走光专辑能畅销?不走光演唱会能上座?不走光我能一直唱到今天?

大伟的眼睛瞪得更大。

事业是第一位的,而恋爱不过是过眼烟云,妮娅又幽幽吐出一句。她长长叹了口气,目视着前方。

大伟知道,他以前和妮娅说过的话,在她心里,已有过了思索和判定,不然她不会这么说。看来,两人分手是迟早的事,尽管他一直害怕这天。但毕竟两人的悬殊太大了,他已左右不了她的思想!她甚至连今晚刻意走光都不承认了!这还是那个初进城市歌厅卖唱的妮娅吗?还是那个为一场演出欣喜若狂的妮娅吗?

妮娅说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呆会。大伟起先没明白,后来他听出妮娅是让他下车,这才想起也许从今晚开始,他们已什么关系也没有了。而这辆雪佛莱无疑是属于她的。大伟傻愣了一会,说好,你记着早点回去,然后就下了车。他不知道他该向哪里去,只是慢无目的地走,恍惚间就走进了一间酒吧。

在暧昧的灯光里,大伟看到了一个姑娘。姑娘的模样很清纯,但她的三角内裤却由于不雅观的坐姿呈现了出来……姑娘举着酒杯问他,先生要一起喝杯酒吗?大伟说我看到了你的内裤,你不能好好坐着吗?姑娘浅浅一笑,你还看到了什么?说着把腿叉得更开了,大伟便一个拳头迎了上去……

载《小说月刊》2009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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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史如火能映天

——田洪波旧味小说浅述

文/何光占

田洪波是黑龙江小小说界的青年才俊,他深深挚爱那片黑土地,举重若轻地重述曾经发生在那片黑土地上的旧事,以技术高超的小说文本再现人及地域文化的复杂性,提供了重返那段历史时间的多重可能性,并留下了无限的回味。

下面的评论,我以洪波的四篇旧味小说为例证,分别是《悬羊》、《窖鹿》、《长发短缨》和《小上海1972》。

(一)

历史是时间自然的流动,以阶段为形式的一种存在,它的特点是不易明确地表述出来的,每一种明确的表述对历史都可能是一种伤害。若要清晰地看清某段历史,恐怕要借助曾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生活在那段时间里的人,这其中尤以人创造的文化政治最为重要。

人作为灵长类,创造出高度复杂的文明,记录了人类在历史中的盘旋上升式的心路历程。这种心里历程在高度集权的政治体制下色彩纷呈,五味杂陈。

洪波的旧味小说集中集权政治体制下那段黑土地上的往事,此时,他如一位科学家把那段历史放在小说的放大镜下,观察得极端仔细。他的科学结论却是开放式的,充分体现出小说这种工具的高端性。

集权政治体制是一台“情节发动机”,它给情节输入动力,制定情节规则,使得情节得以活动起来,并随意控制情节起伏程度,显示出它的肆虐性。

“雪儿过了腊月就要进宫做婢女了”;“好在县衙答应可以拿悬羊换取雪儿”(《悬羊》),“早几天,猎户头领交代老甄说,如此次按期完成皇家猎场所要求进献的鹿数,光绪帝很有可能给伏历哈色坎增加拨付的银两”(《窖鹿》),“进宫做婢女”和“光绪拨付银两”这两个简单主谓式句子表明《悬羊》和《窖鹿》两篇小说的情节是在最高权力控制下开始的,其情节规则是“可以拿悬羊换”、“按期完成很有可能增加拨付的银两”。

最高权力高高置于平凡躬身生存的游戏被动者的头上,当然游戏被动者就是大众,试问要有多少被动者要“拿悬羊换取雪儿”?要有多少被动者渴望“拨付的银两”呢?如此一问是否多余呢?就情节引向而言相当不多余,因为这样的被动者越多,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就会有更多精彩故事的可能性,可能性越多越能衬托出集权政治的淫威。

显然,在更多精彩故事下,才能更好地考察出政治文化和人的复杂性。

“长宝眼前仿佛又现出雪儿红彤彤的脸蛋儿。长宝这么想着就兀自笑了一下”,“如果一切顺利(指猎到悬羊),这个春天他就可以娶她回家了”。可以看出这是一对恩爱的恋人,这是情节的一个分支。“平日里,老锅的眼神能把雪儿整个吞下去”,这是情节的另一个分支。“长宝非常厌恶他(老锅)那副馋相”,在最高权力制定的规则下,两个分支情节得到汇集。《窖鹿》相对于《悬羊》明显的情节的分支有自己的一条隐藏的情节分支,那就是老甄善良的心理。这条分支与最高权力制定的情节也及时交汇。正是情节分支的交叉才使得情节开始精彩起来。

情节交汇后形成更大的故事情节,情节的高潮自然而然地到来,带来了言有尽而味无穷的效果。

“突然一把鸟铳顶在了他(长宝)的后脑勺上”,“鬼机灵的长宝,想不到我会一直跟在你身后吧”,“悬羊血可是好东西呀,你拿它换得了雪儿,难道我就换不成吗?哈哈……”(《悬羊》)

为了一个女人,只要有一样东西就能得到这个女人,在这种情形下,两个男人的争斗,不好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尽管这个女人不爱这个老锅,但她不能剥夺老锅的权力。这是毫无倾向性的基本判断。“雪儿有许多次让他摸了她的手”,加之这句交待,也只能左右道德的倾向,怕是也起不到决定的作用。

《窖鹿》中的老甄在明显的意图驱使下,带有至少一些功利性去猎鹿,他在碰见猎物时是有私欲兴奋的,这是人之常情。所不同的是这头鹿是一头怀孕的母鹿,由母鹿的生命即将结束,联想到他早年吃苦的情形。只是这一个小小的联想,瞬间就让他的心潮澎湃起来,情感复杂起来。

如此人性的复杂在情节中渐显出来,使得情节对人性的考察的功能显现出来。

苏格拉底认为:“叙述的语文体裁有两种,一种是真正好人有话要说时所用的;另一种是性格和教养都和好人相反的那种人所惯有的。”这基本上是最早的叙事伦理的论断,这是说叙述者应当有积极的伦理态度,激发读者产生崇拜、皈依的心理,这就要求作者注入批判精神,这样使其叙事的价值尽可能地显现出来。

显然这种论断明显地使用人性绝对二分法,现在依然有其价值所在,但是它不能有效地观照在历史进程中的全部人性。基于这种认识,近当代叙事文学更多的是用好坏人不好分的混合体式。“混合体”的叙述使人看到了世事的诡谲和人性的复杂,能使读者获得多方面的审美感受,阅读空间和人生体验都得到极大的扩展。应该说洪波在这方面做得比较到位。

情节在专制政权的规则下走向结束,无论死亡者还是健在者都是在一纸命令下进入情节的,他们被逼无奈,渺小可怜不知所措,并且始终处于被戏弄的尴尬地位上。县衙就有权改变他们的命运,确切地说是县衙在曲线改变貌似强大的最高集权,这也看出所谓的最高集权在被自己的下层执行者所玩弄,这是一种绝妙的讽刺。这样的讽刺在文本中隐而不露,和专制政权普遍的肆虐性,共同把专制政权的多面性呈现了出来。

(二)

罗兰·巴特在《写作的零度》中说:“小说是一种死亡,它把生命变成一种命运,把记忆变成一种有用的行为,把延续变成一种有方向有意义的时间。”据此不难理解,死亡在小说中不单是肉体上的生命结束,它还把人物命运引向一种与时代有某种关系的必然。这种必然可以是时代制造的物证,成为一种缩影,让后世可以拿来当成比较的参照物。

“就在这时,他(长宝,被老锅抢走羊血之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几声枪响……”(《悬羊》),这声枪响是否意味着老锅生命的结束呢?若是,则表明在最高权力制定的游戏中,撕杀和死亡就是必然,就是不可改变的规则。

“第二天早起,护贡兵丁发现老甄也撞死在了笼子里。他的一双眼睛瞪得很大,似有什么问题理解一样”(《窖鹿》),良心的不安折磨得老甄不得不死,但他又找不到自己死的根源,所以“眼睛瞪得很大,似有什么问题难解一样”。这种死亡在最高权力的游戏中可以说是轻若鸿毛,显然是一种悲微的命运。

狄德罗说:“人是一种力量与软弱、光明与盲目、渺小与伟大的复合物,这不是责难人,而是为人下定义。”(刘再复《性格组合论》)这句话用在此处具有非凡的力量,因为它极有穿透力地点出人是复杂的混合体,作为最高权力拥有者也是人,但他们借助政治的威力显示出强大的挥霍性。

远在几千里之外要悬羊和鹿进贡,进贡需要以束缚他人自由,或以结束生命为代价,无数平民只为一个人或一小撮人服务。这种服务对最高权力拥有者到底有多少意义呢?“用羊血制成止血止疼药,是最好最灵的,宫里奇缺。”(《悬羊》)宫里是一种安静享受的地方,那里的人需要止血止疼,这是睛天谎话。若有出血的事件出现时,那也只能是下人,下人能享用得着吗?

猎完鹿,还要不远千里,风餐露宿送往皇家猎场,这更是对生命有意识地根据自己心愿的选择,这种对生命的随意行为更是让人心惊胆颤。

这种挥霍表明他们作为个体生存的软弱,欲望释放的盲目,人格的渺小。同样常人也是弱者,他们弱在自己被随意安排命运时不知所措,盲目在无聊的挣扎,渺小在与平常生灵的同值上。

同样是软弱,同样是盲目,同样是渺小,但却是天壤之别,这里面包容着太多的东西可供考察。不妨此时想想民族特性。

巴尔扎克说:“小说是民族的秘史。”小说作为虚构的文体有自己别样的方式真实地记录了民族发展的轨迹,那种真实更让人体会细微,百味杂陈,具备正史所没有的特性。这种特性是千百万人共同的特征,也就是说这种特性是群体性的,更有说服力。

洪波的旧味小说同样有记录民族秘史的功能,并没有篇幅短小而受到影响,细细品味同样会有惊人的发现。

中华民族在幅员辽阔的土地上创造出光辉的文化,在生产力有限的情况下,这种光辉的背后是极度的艰难,在艰难如魔咒一样罩在众生头上时,产生了极为复杂的心理,这些心理不妨称为集体意识或群体意识。

忍耐是群体意识之中较为典型的一种,它表现为芸芸众生在极端环境下苦苦煎熬,在极端权力下卑微乞生。在极端情势下,作为人的单独个体被无限压缩,以及人性被无情阉割,既便人性偶尔生发出来那也可能带有极大的痛苦,“他(老甄)的一双眼睛瞪得很大,似有什么问题难解一样”(《窖鹿》),这就是一个有力的注解。老甄作为一个无力的反抗者,在良心没有泯灭之时除了死还能有其它选择吗?这是无力者命运的必然。

同样作为群体意识之一,同样比较典型的就是窝里斗。这种意识或许可以自保,但更多的是无能,麻木,不清醒。窝里斗在外族入侵时可以看得清楚,《悬羊》虽然没有以种族争斗为主要情节,但洪波却很巧妙地设置了这种可能。“长宝清楚,那些炮手帮成员,除了几个朝鲜人和俄国人外……”(《悬羊》),这足以表明外族人可以是情节的执行者。事实证明,小说结尾处,老锅抢走羊血后,又响起枪声,作为读者完全有权力问,这枪声来自谁呢?外族人可以作为猜想之一,这样,窝里斗的特性在小说中就完全可以体现。

窝里斗作为人的本能,在特殊的条件下发生,也是人的一种命运的必然。这种特殊条件就是专制政治的强压,加上生存地理的恶劣,再加上人性的复杂,由此,读者可以加深对那个时代普通人命运的进一步了解和思索。

对不同时代个人命运的思考有助于今人对自身认识拓展,这可以说是“把历史记忆变成有用行为,把延续变成一种有方向有意义的时间”。

(三)

布斯说:“故事讲述者最明显的人为技法,就是那种深入情节表面底下,去求得确实可信的人物思想感情画面的手段。”(布斯《小说修辞学》)这句话明确并直接表述出作家叙述的任务,间接表明光有生动的叙述是远远不够的,还要带有作家主观的感情,甚至要提供激发阅读者的感情的空间。

洪波的旧味小说的叙述带有一定的跳跃感,这种跳跃不但加速情节的行进,还表现出作家有意识裁翦的“蛛丝马迹”。这样的操作明显地把情节间隔出来,画面感大大地加强,极方便地激发作家本人和阅读者的情感共鸣。

《长发短缨》被收入杨晓敏总编主编的中国小小说典藏品(第五辑),并被列为书名,可见大家对这篇作品的看重。这篇小说的前五分之一可以说每句话都是一个画面,洪波叙述的分寸很得当,把一个东北抗联女战士飒爽英姿的形象细致地勾勒出来,赋予她乐观,尚美的主要性格特点。

细究一下小说传达出的这些信息,会发现这些信息真实可靠。这些信息犹如一个洞,外观狭小,内里空间极大。

“的确,正规军的孙凤英有枪了”,“每天行军途中,孙凤英总不忘唱上几句《小鬼子把门》什么的”,“孙凤英还是那个爱唱歌的孙凤英,只是歌词换了”(《长发短缨》),这几句话在小说中都是独立成段的,都能勾画出一个个画面。孙凤英这个人没变,只是有枪了就自己把自己当正规军了,这是一种当时士兵应有的微妙的心态,表明东北抗联武器短缺,不难想像出这支队伍困难到何种程度。“每天行军途中”,六个字写出战事的频繁,唱《小鬼子把门》,可见敌占区人民的水深火热,最主要的是这首歌名表明女主人公来自民间,她本可像正常女人一样在家享受天伦之乐,但现实把这样一位爱美、活泼、乐观的女性送到残酷的战场上,发生这样的情节才真实可信,同时女主人公的美好形象开始在阅读者的脑海中形成,美好的感情开始在心里涌动。

这样的叙述技巧在《悬羊》、《小上海1972》中同样有着清晰的体现。

纵观《悬羊》、《窖鹿》、《长发短缨》、《小上海1972》,不难发现洪波钟爱于第三人称内视角。这种视角的选择既方便作家对情节的讲叙,又限制作家过多地讲述,防止第三人称的全能性的过度泛滥。此时作家犹如一位事不关已,能近距离观察事态进展的特殊人物,换句话说洪波把自己放到了可供观察区域内绝佳的位置上了。正因为如此,阅读时的跳跃感,画面感才来得“那么快,那么直接”。

说洪波旧味小说画面感来得快和直接,并不是说他一味地用画面堆砌情节,他解决这种问题的办法是用重复情节,来代替一味的堆砌,以防阅读带来的单调和枯燥。

“16连的小上海许鸣久,在这个毫无特别之处的秋天,接到了母亲病危的电报”,“也许,1972年注定要与小上海过不去。在一个休工的响午,小上海接到了亲属的电报:父病危速归”(《小上海1972》),这是很典型的情节重复。这样的情节起始性重复带动了情节大面积的重复。这样的重复某种程度上起到了阻止情节发展的作用。若在阅读时这样认为还真就错了,这样的重复实际上在更深层次渲染一种情绪,情节虽然有停下的嫌疑,但情绪却在大步前进。在巨大的情绪笼罩之下,阅读者的阅读感觉发生了转移,进入到洪波事先预定好的阅读层次。这样画面就更好地把情感激发出来了。

可见洪波用心良苦。

19岁的小上海许鸣久,在同一年连续失去养父养母,他在满目荒凉,或大雪纷飞的东北接受繁重的知青式劳动改造,这应该是多么凄凉的画面啊!活泼,爱美的孙凤英,在冰天雪地里行军打仗,吃不好,睡不好,随时有丢掉性命的危险,多让读者替她担心。作家硬是不动声色地按照自己的意图讲述完了故事。

从引用原文的语句来看,敏感的读者不难发现洪波很少用长句式,多用精短的短句式。短句式蕴含的信息量丰富,行时速度快,这与作家本人要创造的画面感相得益彰。同时也会发现不假思索时,作家叙述得很简洁。简洁带出作家本人叙述得冷静,文本流淌着冰冷,这也暗合第三人称内视角的作用,因为事不关已,感情不好热烈。

不好热烈并不是没有热烈,只是这种热烈需要阅读者自己去寻找,作家在考验阅读者的阅读智慧,也在显示作家创作技术的高超。迈克尔·赫尔方说过:“历史是受到作家的兴趣和叙事技巧渲染和塑造的事实。不带个人感情色彩的文章、阐释和阅读是不存在的。”(《美国文学的周期》)洪波的小说无形中应合了这句话,这也表明他创作小说时的睿智。

(四)

作家格非在一次接受采访时说:“我不希望重新去再现一段历史,这个不是我的任务,也不是我感兴趣的,我感兴趣的是能保留我记忆当中的某些文化信息。所以从这个意义上,写作相当程度上是对遗忘的一种反抗。”

格非先生在强调作家个人不能遗忘文化信息,笔者理解这个所谓的文化信息是包含面非常宽广的一种存在。洪波的旧味小说的文化信息就笔者个人理解不止只有这些,它还可以包含更多。在此希望洪波继续这种强度的创作。这种强度的创作可以打动更多读者的心,使作家作品得到双重的肯定。当然,洪波若能在保持这种强度创作的同时,也能继续完美自己的写作技术,那将是大家的一个共同的期待!

载《雪花》2009年6期

作者简介:何光占,男,《小说月刊》首席编辑,青年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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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19 08:26)

 

文/田洪波

月明星稀,一地如银,从老闸戏院传出的阵阵京胡锣鼓声,就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徘徊于戏院后侧的黄秋生心上,使他陡感一丝秋凉。

连本戏《西游记》已成为暨城老百姓街谈巷议的话题,师兄连俊像一轮朝阳红得发紫。

这是命中注定的吗?有时黄秋生凝望满天星斗,也难解心头的结,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倒了嗓子,那么,此刻站在舞台上腾云驾雾的就是自己了。

十七岁的黄秋生对自己这个年龄段会有的倒嗓并无准备,早上洗漱时习惯性地喊了两声,却发现嗓子“没音儿”了。黄秋生起始还以为是痰卡住了,赶紧喝了口水,并使劲咳嗽了两声——还是没声音。那一刻,黄秋生感觉有一团黑云向自己压来。

那会儿,师傅恰好站在他身后,师傅的脸看上去很凝重:“你“倒”了,休息几天吧,戏院有连俊顶着呢。”

早听说梨园有倒嗓一说,一般都发生在青春期。黄秋生不敢相信这么快就让自己摊上了,而且,是在即将上演《西游记》的关键时刻。

黄秋生的世界开始色彩斑斓,一种无边无沿的痛苦让他难以自持。他与连俊同在三岁上拜师学戏,也同学武生,但师傅的一板一眼,黄秋生都学得惟妙惟肖,无论在师傅眼里还是大家的印象中,黄秋生都是继承其衣钵的最佳人选。

日子就像树叶黄了绿,绿了黄,黄秋生俨然老闸戏院的当家武生,风头明显盖过连俊。即使有些戏连俊也唱主角,但就像周瑜与诸葛亮,连旁人也常慨叹连俊生不逢时。

但好似秋天的落叶,一夜之间黄秋生的天地就翻了个,而且黄秋生听到了背后的议论:“其实连俊不比他差哪儿。”

对黄秋生而言,更致命的打击是来自师妹燕儿。燕儿是他和连俊之间的晴雨表,他的喜怒哀乐燕儿都记挂在心上,但他对燕儿的心思一直不明就里。一次在槐树下被他追问得急了,燕儿两只手绕着小辫,潭水似的眸子在黄秋生的脸上逡巡片刻说:“这很要紧吗?”

黄秋生无数次在夜晚仰天长叹,有一次他发现,燕儿用手帕给连俊擦额头上的汗水,而连俊则报以一笑。

黄秋生的心一点点下沉,感觉一切美好都在离自己远去,就像身边刮过的带着槐花香的秋风,指不定就刮向哪儿了。他常常在夜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一只无头苍蝇,找不到自己该去的方向,只觉得眩晕一天紧似一天。

憋得实在难受的一个夜晚,黄秋生就去了戏院后面的小树林,喊了两嗓子。他不相信那是从他的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如鸭子打蔫,或者被主人追着惊恐地乱跑。有一次在舞台一侧看连俊唱戏,下意识地跟着哼唱了几句,却惹来燕儿的掩嘴窃笑。

黄秋生感觉天塌了下来,自己就是傻子看戏,完全不领章法。

他问过师傅,同龄的连俊为何没有倒嗓。师傅说:“人和人不同,有早有晚,连俊也许是晚倒。”

黄秋生感觉身心俱疲。无数个夜晚,他甚至眼望天花棚流下了眼泪。

师傅有一天将黄秋生叫到身边:“千万不要吊嗓子知道吗?一切顺其自然,嗓子靠养,过些时日也就没事了。”

但师傅的话白驹过隙一般,很快从黄秋生的耳边吹过。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

黄秋生的蔫头搭脑很快引起一个人的注意,此人系城东大戏院的副总管,他请黄秋生喝茶,并将一些银两推至黄秋生面前。黄秋生不明对方意图,不肯收。副总管深意地一笑,又将一纸包递给黄秋生:“这是哑药,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黄秋生狐疑地盯住对方良久,终于明白那是给他的师兄连俊准备的。看来老闸戏院的红火影响了城东大戏院的生意。黄秋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几天黄秋生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地在宅院里转来转去。连着两个晚上,黄秋生都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醉了就哑着嗓子笑。

一切都来得那样突然。

一觉醒来,黄秋生居然变成了哑巴。师傅和燕儿惊问他怎么回事,黄秋生却只是傻笑,并冲连俊翘大姆指。紧接着的一个黄昏,黄秋生又被发现死在了赣水桥下。

黄秋生的哑和死成为暨城的一个迷。

载《雪花》2009年5期田洪波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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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洪波老师的《长发短缨》有感

文/翟桂平

周五收到洪波老师的小小说集《长发短缨》。捧读完毕,觉得有话要说,故写上只言片语,算不上评论,因为清泉自感水平有限,所以视为读后有感。不当之处,请洪波老师见谅,还望文友们指正。

《长发短缨》共收录洪波老师二十四篇小小说,作品题材广泛,人物性格鲜明,从过去的炮手、猎手……到今天的残疾人,矿工……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从文字中跳跃出来,诉说喜怒哀乐,人生际遇。《悬羊》中炮手长宝对“高高地站在一处山崖尖上,正左顾右盼”的悬羊的守候,《窖鹿》中猎手老甄的鹿窖对母鹿的捕获。两篇作品在集子中一为开篇,一为压卷,和《一只鸭的飞翔》中康平对鸭的心愿,《妄鹰》中德山对山鹰的企盼,四部作品可说是整部小小说集中的精品中的精品,给我以心灵的震撼。四位主人公都有一个美好的梦想,而这个梦想都与动物结缘,长宝为了心爱的姑娘,猎手为了皇封——七品鞑官,康平为了母亲的爱,德山为了回城,但这一切,都未能如愿。这究竟为什么?除了每篇作品本身带给我们的思考外,更多的是通过作品让我们想到了更多。我觉得洪波老师更多的是展示了人性的挣扎与抗争,幻想与毁灭,和谐与叛逆的主题。

洪波老师的作品在情节布置上,有的波澜起伏,引人入胜;有的张弛有度,事随人走;或单线或复线,或伏笔或悬念,都不露痕迹,水到渠成。

有人说,小小说以技巧为胜,的确,有的小小说铺陈蓄势,和读者捉迷藏,最后峰回路转,让读者心里说出一句“原来如此”的结尾。我觉得这不是好的小小说,充其量只能是作者和读者玩了一个智力游戏罢了。

读洪波老师的作品让我感到了文学的最高境界,是无技巧。是不露痕迹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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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08 14:11)

                                      

                                      文/田洪波

 

    对岸俄罗斯卡扎科维斯沃吹来的风,咸咸的,腥腥的,带着一种鱼的诱惑。

    大勇却已经两天没有尝到鱼香了。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特别是他本是南岗村的当地村民。外地举家迁来的渔民尚且可以吃到鱼,他大勇差什么呢?

    问题的关键也就在这儿,大勇天生就是个老实的人。他老实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外来的渔民上过黑瞎子岛若干次了,大勇却一直不知道黑瞎子岛上的红樱桃开在哪儿。

    每天出江,他都会老老实实地排船号。既不会早一分钟,扫了别人出船的兴,也不会吃亏到晚一分钟。可以说,是循规蹈矩的那种人,尽管他也常想让自己张扬一点儿。

    每次船靠滩时,有人抢着掀开他的渔船的前仓盖,脸上多半会现出失望。其实,大勇并不在乎他们的心情,即使有鱼也会留着给柴叔。柴叔童叟无欺,一如他自己为人的准则。有时柴叔会下意识地叹出气,他也不会说别的,只默默递过去一支烟。两人都明白,只需稍稍动动心眼儿,把船开离主航道一点儿,活蹦乱跳的鱼就会在他的网中挣扎,就会带来一张张钞票,那样,瘫在鱼棚子里的娘就会有可口的鱼吃了。可大勇就是不越雷池一步。

    说起越界打鱼,大勇倒是看过二奎的聪明。二奎将啤酒和罐头送到了老毛子的手里。在无数个夜里,大勇也不断地在心里和自己说,学一学二奎吧,没什么的,谁让这打鱼的年景一年不如一年呢?

    可临了,大勇依然是那个大勇。特别是每次从江边派出所门前经过,大勇的脸上都会显出正色。

    为什么呢?因为那里常年矗立着一块宣传板。宣传板上配有越界打鱼的案例图片,以及有关越界打鱼的法律条文。第一次看没引起大勇多大兴趣,近几年再看时,大勇的心里就有了别样的滋味。为几条可吃可不吃的鱼,让人家那边判个一年两载的,值得吗?

    同村的光腚娃娃长胜,就是由于越界打鱼被那边判了三年刑。尽管他一年半就释放出来了。那边把睡觉的时间也算在服刑期内,主要就是开荒伐树。可大勇却觉得那是得不偿失,那是很丢人的事。即使没鱼吃,也不能非法越境地炸翅呀!

    不过近一时期,大勇明显地按捺不住自己了。

    现在,20多斤重的鲤鱼已经非常罕见了,更多的时候,打上的是半斤不到的小鲟鳇鱼。

    人总得有饭吃才行呀。大勇越来越坐不稳船舵了,虽然有几次打到的是带有66粉味道的鱼,可那也总比空船去空船回强呀!这几天没打到鱼时,大勇给老娘吃的是鱼罐头,那是他在滩上的老沈小卖店里,花好几元钱买的。大勇没法儿买鱼,那无疑是煽自己的嘴巴。大勇甚至一度怀疑起自己的能耐来。你是渔民吗?渔民有打不到鱼的时候吗?即使有吧,那可能也是太特殊的原因吧!

    于是有一段时间,大勇经常看着对岸愣神。那神秘的黑瞎子岛啊,寄托了大勇太多的犹疑和彷徨。

    那天出船大半天又是一无所获,大勇的眼睛就直勾勾的了。他从小工那儿要来了东北小烧,咕咚咕咚喝下去很多口,一双眼睛就变得更直了,而且充斥着一抹红。左转舵,右调头,大勇就把船扎向了主航道的另一侧。然后,他和小工奋力地抛出网,期待着一次意外的收成。可不一会儿他的脸就白了,他看见一艘俄罗斯快艇从灌木丛中飞出,直奔他的挂机船而来。

    大勇的心就跳了,腿就有点哆嗦了,眼前就出现了老娘的身影,出现了被抓到对岸充当苦力的镜头,出现了派出所所长那张紫涨的脸孔。

    调转头,大勇就毫不迟疑地开动了挂机船。

    他的船像离舷的箭一样,在江面上冲出一条条波浪。

    俄罗斯的快艇在后面紧追不舍,也在江面上冲出巨大的涟漪。

    大勇的般向左驶,俄罗斯的快艇也向左驶,两条船就像捉迷藏,谁也不甘示弱。

    大勇的心几乎就在哭泣。被对方抓到的话,不仅仅是被判刑的问题,还要缴纳一定的罚款,还要惊动派出所和边防站等部门,进行交涉。人们都知道大勇的憨厚,如此,脸面也就彻底没了。大勇一瞬间后悔起自己的冲动和鲁莽。

    两条船形成一道风景,虽然这风景是让人尴尬的,却足以吸引人们的视线了。

    大勇越加快马达,眼里的泪越难以控制,想着自己怎么就会这么倒霉?

    他的眼睛几乎就被泪水蒙住了。

    虽然每条挂机船都有编号,但由于船行得速度过快,对方不见得就能看清楚,只要摆脱了纠缠,究其不会犯什么大事的。

    可是大勇已经懵了,他的挂机船就喝醉了酒似地撞向了一处岩石。

    随着一团巨大的火球,一切又都复归了平静,只是没有平息下来的江水,还在发出簌簌的响声。

    这之后不久,大勇的案例便被挂到了派出所的宣传板上,每一个经过看过的人,都会由衷地叹出声。

    而对岸的风却依然不时刮过来一股鱼腥。

   

    载《百花园中外读点》2009年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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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折射

-----读田洪波小小说集《长发短缨》

耿  耕

我一口气读完田洪波小小说集《长发短缨》后,在感悟与体验他的文字时,有两篇作品在我的脑子里闪现,一篇是《一只鸭的飞翔》,另一篇是《一刻千金》。

其实这两篇小说带给我的感受是不同的,但又都是相同的。

我先说说《一只鸭的飞翔》,这篇小说中的主角应该是那只人工饲养过的公鸭,康平与我只是那只鸭子的配角。在这篇小说中,作者没有停留在单一的场景与故事中,而是运用让故事层层推进的手法,通过情节表达了作者的思想与感受。如果你要我告诉你这篇小说的主题,我还真的不能用三言二语来告诉你。因为作者在这篇小说里,有着多主题,并且通过这些主题思想汇总起来,再折射出一个与人的思想、脆弱有关的人性主题。如果只是通过故事来体现的话,那么,我们应该说,那只要飞翔的鸭子是人性的一面镜子。在这里,我只能大概说说,我在阅读中感受到的思想与主题。一个是关于坚贞爱情的故事,通过那只野母鸭的来与去,可以体现出来,而母鸭的最后死亡,使这个爱情故事变得让人感动。二是对生命的追求,那只公鸭孤独的张开自己的翅膀,努力向天空飞翔时,我读出了一种悲壮,也读出了生命中的伤感。第三个主题说起来有些复杂,因为这是关于人的。当康平说“这只鸭怪可怜的”到“康平只是得意地笑了一下”,我们可以看到人性的本能,而最后康平自问“难道是我做错了?”的时候,康平其实进行了一场与人性有关的心路历程。因为鸭子们的表现,当初人性的本能,在这里变得脆弱与虚伪,那些同情与满足,只是人一时的表现,而鸭子生命体现出来的力量,只能让康平有了一种悲哀,而这种悲哀不只是针对鸭子,也是针对人的。而这种对人性的批判,使整篇小说的意义与思想,也达到了一定的高度。我在阅读的时候,感受到的也是一种疼痛,就跟康平的感觉一样。

而我喜欢《一刻千金》这篇小说,多多少少跟我一直在企业生活与工作有关,因为我能通过作者的文字,感受出作者想要表达的痛来。其实集子里还有类似的题材,比如《坚守》。但《一刻千金》体现得更生动与真实些,想来作者对这类环境是熟悉的,我想没有生活是无法写出这样的文字的。这篇小说对于《一只鸭的飞翔》来说,在技巧上单一些,但想表现的部分似乎更隐蔽些,也就是说各有所长。我个人理解小说基本是用对比的手法,体现故事的意义,只不过这种对比不是明显的,而是通过人物的语言与行为,来对比出不同的结果。一是矿工们对待采访的态度与矿长对待采访的态度。二是矿工们为迎接采访付出的代价,跟矿长、宣传科长、记者们的行为对比。在这种对比中,体现出的是人性的一面,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真诚?在这里作者通过这件事赞美了什么,又鞭挞了什么,已经不需要我做解释。在这篇小说中,应该看到作者驾驭故事的能力,前面不动声色的说着工友们在掌子面的表现与话语,再说梁子这个人,最后才转变到掌子面以外的场景,让我们看见的是一种无法相溶的情节,使整篇小说一下子跳出了意义与思想。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一个小说作者的功力,每篇小说是通过情节说话。

纵观田洪波的这部小说集,其实有很多出色的篇目,比如关于打一只山鹰的《妄鹰》;因为一只紫砂泥壶发生故事的《灰色曲线》;还有那站在山顶的《悬羊》与女抗联战士《长发短缨》等等,在这里我就不再一一列举。

下面我要说的是阅读这本小说集时,感受到的几个特点:

1、这本小小说集中,大部分作品不只是停留在一个场景中,最起码有二到三个场景。这对短篇小说来说是正常的,可对小小说创作来说是很难的,因为它的篇幅只有一千多字,还要去转换场景,那么对控制故事情节来说,也就增加了难度。从这点来说,作者应该有较高的驾驭文字能力,能够自由的控制小说的进程。而且对待创作是认真的,他真的将小小说当作小小说来写。在这里引用冯骥才在集子序中的一句话。一篇小小说,在胎中--酝酿中,就具备小小说自身的特征与血型了。

2、整本小说集中,题材广泛,表现形式多样。我们可以在这本薄薄的集子中,读到过去、现在的故事。这其实对作者来说,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因为每个人的经验与生活是有限的,写自己熟悉的生活是最方便的,也确实有很多作者在这样做。所以,我读完后,能感受到作者对小说的态度,他在将写作当成一个事业在做,那些生动的故事与情节,体现的是作者的心血。说到这里,我又想到一个问题,一个作者到底能给读者带来什么?我想田洪波的这本小说集,给了我们一点启示。

3、田洪波小说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小说思想的深度,在这本小说集中,作者的每篇作品,其实写的都是人,而他写的人不是人的表象,讲的是人性,也就是人的灵魂。集子中有几篇比较时尚的题目,比如《走光》、《竞技》、《后台》等,作者并没有简单将这些时尚题目写成一个喜剧,或者作为一个吸引读者的看点,而是通过情节进入人的内心深处,表达出一种与思想有关的态度。而田洪波小小说中写人与人性,并不是单一的,而是通过情节链条,使人物走向最后的结局,这种结局的根基是真实。

我大致说这么些,只是我在阅读时感觉到的。通过这些文字,我相信田洪波是有思想,有责任心的作者,我同时也相信,在时间的长河中,田洪波的创作会走得更远。

2009年10月29

 

作者简介:耿耕,男性,曾在《青海湖》、《小说林》、《小说界》、《诗歌报》、《中华散文》、《散文百家》、《小说月刊》、《天池》、《佛山文艺》、《中华读书报》等报刊发百万字作品。有作品入选《2006年中国精短美文100篇》、《意林·幸福讲义》、《安徽小小说五十家》《2008年值得中学生珍藏的100篇散文》等合集,个人出版诗集《时间的碎片》。现为中石化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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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6 11:25)

头道贩子

文/田洪波

柴叔做鱼贩子有点无奈。早些年,他也是乌苏里江渔船上的一把好手,自从患上了腰间盘突出,他的挂机船和胶丝网就便宜地处理掉了,每天只是等在滩上收鱼。

把船上收得的鱼捣腾到2.5公里外的乌苏镇,再转手卖给县城来倒鱼的二道贩子,因此,柴叔一类的人被称为头道贩子。他们就像鱼儿和水一样,与打鱼的渔民谁也离不开谁。

滩地上的头道贩子有几十个,柴叔是年纪最大的一个。

柴叔贩鱼一做就是七八年。每年署假时,上高中的儿子和女儿会来滩上与他们相聚。后来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都在城市里站稳了脚跟,就动员柴叔两口子去他们那儿享清福。但柴叔不干,柴叔说,我这辈子就和鱼有缘份,离开鱼我就没得意思了。就这样一直做了下来。

柴叔经常衣衫褴褛,身上的鱼腥味总让陌生人躲得远远的。他每天十点才到滩地上收鱼,而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每有渔船回来,滩地上的一帮人就会呼拉一下拥上船去抢夺。虽说滩地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只要摸到了,人均有份,但柴叔心里有数,老相识或老主顾自会把鱼给他留着,那是谁也动不得的,别人只有跟着蹭的份,还不见得能否蹭得到呢。

柴叔收鱼,靠的是自己秉承的互不欺压原则。

柴叔从不收杂鱼,他只收2、3斤以上的鲤鱼、胖头或者白鱼,而且不在乎块儿八毛的。他也走选鱼、砍价、过秤这些环节,但对于住一趟鱼棚子的老伙计或老主顾,时不时每斤鱼还会多加块儿八毛的。他倒手给二道贩子鱼时也一样,每斤只加20块钱左右,从不随行就市乱加价。

收鱼的人也要办执照。柴叔的执照每天都揣在身上。有一次乡里一个小干部看他不顺眼,想在收鱼资格上卡他的油。柴叔嘿嘿笑着说,你等等。结果柴叔翻出了三层塑料布包裹着的执照。

春、秋捕鱼季节,柴叔是第一个向渔政、水产部门交纳管理费的人。

柴叔闲下来没事时会喝两盅,是东北的纯正小烧,就用江水炖江鱼。那会儿的柴叔一脸的惬意。

按说,这样的日子如果一直延续下去,柴叔的晚年自会有滋有味,虽没有大开大阖的富裕,却也逍遥自在。但近些年的滩地行情却像天气一样,变幻莫测起来。渔民打得的鱼越来越少,滩地上收鱼的人却越来越多。每天滩地上抢鱼成了一道风景。

每年开春时更是乱成一团糟。过去开江鲤鱼5斤以上的,渔民卖他60元一斤,他转给二道贩子是75元一斤。现在却是渔民要价70元一斤,而二道贩子每斤加价不到10元。

有一阵柴叔鱼收得很少,他想让自己观望一阵,看看江上的行情再说。有几次,他干脆坐上了船,沿着乌苏里江兜圈子,结果越兜脸越沉,越兜话越少,再收鱼时就下意识地叹气。

最让人惊讶的是柴叔自此常喝醉酒。醉了酒就笑,就跟人絮叨当年鱼儿满仓的往事,说,那会儿的鱼,都用钢叉叉,咬汛时鱼在青草棵子里乱扑腾,什么狗鱼黑鱼没人要,粘鱼连狗都不吃,都喂猪!

没人理会他的话,大家的心情都一样。于是,便有几次有心眼多的渔民糊弄他,将在外面收的养殖的大鱼卖给柴叔,柴叔只瞥一眼就看出来了,喘出的气就更粗。

不过柴叔也有心软的时候。每次看见二奎,他的眼神会变得温和,从来不在鱼价上和二奎在意。那次二奎打了几条大马哈鱼,柴叔明明知道市场上的价格,却还是按相同的价收下来了。

不过,柴叔也看出那大马哈二奎是怎么弄来的了。柴叔悠悠地说二奎,心别太贪了,小心让那边抓到!

那会儿,二奎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尽,回答柴叔说,知道。

柴叔再瞅二奎,问他,啥时和妞儿结婚?

二奎说,我得再攒点钱!二奎这么说着,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把从网上摘下来的绿草恨恨地甩向一边。

柴叔就长长吁出一口气,把目光慢慢望向天空,似与远在天际的老伙计对话。二奎的父亲与柴叔是至交,柴叔一直把二奎儿子样看待。

柴叔上滩地收鱼的时间越来越晚,去了,也是木桩一样脸上难见兴奋。

结果有一天就出了一桩子事。有渔民打到了几条鲟鳇鱼,拿到滩地外秘密交易走了,结果被管事的认为有人走私,就在公路上设卡堵截。

柴叔倒鱼时,自然就撞在他们的枪口上了。

柴叔辩解他不是走私鱼的。他们应该认识他的,他身上有收鱼执照。但管事的人哪管他那么多呢,硬是把他带走了。

柴叔再回鱼棚子人就变了样,跟谁也不说话,而且连着几个晚上往滩地上跑,去了一站就是几小时,老伴吓得后来干脆跟在他身后。柴叔就对着夜幕下的乌苏里江叹气,老伴也跟着叹气。

不声不响的,柴叔和老伴告别了滩地。有人说,那天早上撞见了他们俩,柴叔一步三回头的样子。

那之后,滩地依然热闹。头道贩子们偶尔会想起柴叔,都猜测离开鱼的柴叔会干什么营生……

载《百花园中外读点》2009年9期

《小小说选刊》2009年22期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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